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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每个星期五和星期六,她们都去洛迦诺舞厅跳舞,一年多过去了。这天,一位英国青年邀请梅塞德丝跳舞,此前她从未注意过他。

这是一曲探戈。之前,她已经和上百个男人跳过舞,但他比所有人跳得都好。那天晚上回去,她在心里反复重演那支舞,每一个音符都在她心中激荡。

而在这位青年看来,与梅塞德丝共舞的经历也同样具有魔力。对他最轻微的触摸,她轻盈娇躯的回应与大多数英国少女做作的笨拙迥然不同。舞曲结束时,他再次与朋友一起喝饮料,她也回到友人身边,他竟不敢肯定是否真的与她共舞过,那似乎仅是一段记忆、一种幻想。

次日晚上,梅塞德丝希望那位修长而英俊的英国男子再次邀她共舞。她没有失望。当他朝她走来时,她微笑接受了邀请。这次是一曲快步舞。

在她的舞步中,他觉察到一丝热切和急迫。她无与伦比,比他共舞过的舞伴都要完美。他发现,她的动作绝不仅仅是一连串对他的回应。偶尔他会感觉她在引领他。这位黑皮肤的西班牙女孩比她的外表更有力量。

“我遇到一位舞蹈高手。”梅塞德丝在信中告诉母亲,“虽然他们都努力展现,但大部分人却十分拙劣。”

梅塞德丝给母亲的信中总是谈舞蹈。与其他话题不同,这个话题总是轻松愉快的。有一天梅塞德丝写信说,她赢了一场比赛,孔查十分高兴。

“我曾向您提过的那位舞蹈高手为我伴舞。我们跳得真的特别好。下周我们要参加郡决赛,如果赢了,就去区里比赛。”她兴奋地写道。

这种合作持续了几年,除了在舞池里见面或偶尔在跳舞的间隙喝杯茶,他们不曾在其他地方相见。他们赢得了参加的每一场比赛。作为舞伴,他们的优雅和美丽让每个人惊羡,没有舞蹈演员能与之抗衡。看他们跳舞是全然的狂喜,当梅塞德丝旋转着舞过,评委们总是对着她的脸庞激动地叫喊。

直到一九五五年,他才向她求婚,此时距离他们第一次共舞已将近十年。梅塞德丝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舞伴会爱上她。求婚简直是突如其来,让她手足无措,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愧疚。她爱的是贾维尔,只爱他一个。

卡门对她很不客气。三年前,卡门就找到了一位如意郎君,如今她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你要面对事实,梅塞德丝。”她说,“你以后还会见到贾维尔吗?”

不止五年了,梅塞德丝始终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难道你不觉得,如果他还活着,你肯定会听说他的消息吗?”

也许卡门说得对。贾维尔知道她母亲的住址,如果他仍在世,就会给她写信,而孔查会将信件转给她。她始终为怀疑所扰,疑心信件丢失,也怀疑她深爱的那个男子仍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活在世上。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放弃对他的希望。”

“好吧,但这个人你也不能放弃。现在他就在这儿,梅塞德丝。你要是让他走,那你一定是疯了。”

他们再次共舞时,梅塞德丝尽力用一种不同的眼光审视她的舞伴。她一直将他视作兄长,而不是爱人。这样的情况会改变吗?

舞曲结束后,他们喝了杯茶。梅塞德丝觉得时机合适,他们需要谈谈。

“我想告诉你,这个问题你愿意考虑多久都没关系。我可以等。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等二十五年。”舞伴这样说道。

他说话时,梅塞德丝端详着他的面孔。她看到的是如此的热切与善良,几乎怀疑自己会融化。他蔚蓝的眼睛凝视着她的双眼,她知道他的话完全真诚,他的爱毋庸置疑。

做出这个决定,她花费的时间远远不到二十五年。在几个月内她就发现,将这个亲爱的男人放走是一件大蠢事。

“嫁给他准没错。”卡门戏谑道,“要是你俩能像在舞池里那样珠联璧合,想象一下……”

“卡门!”梅塞德丝喊道,脸色飞红,“你说什么呢!”

梅塞德丝写信告诉母亲订婚的消息,渴望母亲前来参加婚礼,但孔查现在年事已高,此行有太多事需要担心,更别说婚礼后当局是否允许她回到西班牙。梅塞德丝完全理解。

婚礼前一个月,一件包裹从格拉纳达寄来。梅塞德丝十分好奇,接着她就看到牛皮纸上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成排邮票上被邮戳弄污的佛朗哥头像。她颤抖着双手,用一把粗钝的厨用剪刀将系带剪开。

那是母亲结婚时戴的白色蕾丝披巾。四十五年来,她一直将它保存在蜡封棉纸中,其他东西都丢失了,只有这一件幸存下来。除了有块颜色较深之外,这条披巾可以说洁白无瑕。它能安全送达简直是个奇迹。牛皮纸下面,母亲还塞进一份格拉纳达报纸——《理想报》。梅塞德丝将报纸放在一旁,垫在包裹里的东西下面。这是一份一两个月前的报纸,但她打算过些时候再看。光是看到报头都会让她胃中阵阵发紧。

里面还有一封母亲的信,信封里有一条朴素的、未装饰过的金链子。

“我在婚礼上也戴了这个。”母亲写道,“是我妈妈给我的,现在将它传给你。它还有个十字架,但前一阵子我摘了下来,现在大概弄丢了。你了解我对教堂的感觉。”

在梅塞德丝心中,除了孔查不能参加她的婚礼,唯一让她略为心酸的是未婚夫的父母不赞成他们的婚事。梅塞德丝是个外国人,那个时候,有些人十分害怕外国人。在他们看来,她简直是来自另一个星球。她比他们的儿子略长几岁,这一点他们也不太高兴,但在婚礼举行的时候,他们还是过来坐了一会儿。

婚礼在贝肯汉姆的注册办公室里举行。新娘穿着一件朴素而合身的及膝棉裙,袖子四分之三长,是她亲手缝制的,头发以西班牙式样高高盘起,夸张的蕾丝披巾垂在肩头。证婚人是卡门,而宾客多是像她这样的滞留在英国的西班牙流亡者。

杰出的乐队领袖维克多·西尔韦斯特曾多次欣赏他们的舞蹈,这次,他给他们拍了份电报,送到本地小酒店的接待处,内容是:“致幸福的伉俪:愿你们的婚姻像你们的舞蹈一样珠联璧合。”

38

米格尔几乎将一堆邮件翻了个底朝天。索妮娅终于看到他拈出了一张信笺。此时已过了午夜时分,她担心米格尔会因疲惫不堪而无法坚持。梅塞德丝的故事如果已剧终,那么它有着一个幸福的结局,索妮娅也许该知足了。

“你真的不累么?真的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她关切地问道。

“不累,不累,”他答道,“我今天必须给你念这封信。这是她最后写下的东西,是在她婚后不久。”

英格兰为我提供了一个向往已久的避风港。虽然有时候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但在这里,善良的人有许多许多。

当然,是舞蹈让我的灵魂保持鲜活,自从到达这里的那一刻就一直如此。英国人对西班牙人的了解恐怕就限于:总是穿着巨大的荷叶边舞裙,在响板的咔哒节奏中纵情狂舞。演出会唤起我的记忆,让我想起我是谁,然而有时,不过多沉湎于记忆似乎更好。

还有,当然,我嫁给的这个非凡的男人,让我成了最幸福的人。我可以爽快地告诉你,我们相遇时他比我年轻,但他有一张和蔼的面孔,还会跳舞,正如英国人常说的“像弗雷德·阿斯泰尔(20世纪30年代好莱坞歌舞片巨星。)一样”。虽然他的金发白肤与格拉纳达人的长相不同,但我仍然敢肯定你会喜欢……

索妮娅屏住了呼吸。她几乎不敢听到那个名字。

……杰克。

索妮娅紧紧咬住嘴唇,下唇几乎要流血了,拼命抑制的泪水让她的脖颈和胸脯痛苦地悸动。她决心不让米格尔看出这封信对她有怎样巨大的影响。她不敢保证现在是解释的好时机。他还有一点没读完。

这里,没有人真正了解西班牙。对我的新任夫君,我也极少谈到格拉纳达。对祖国内战的憎恶,我更是只字不提。

我仍然想知道贾维尔遇到了什么事,我也会时常想起他。

考虑到家庭的变故,或者还有我深爱的这个男人,我想你会理解我为什么不肯回去。

梅塞德丝

第一次,索妮娅发现强忍泪水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米格尔早已泪流满面。她很困惑为什么他会如此悲伤,因为这个故事对他来说早已是旧事。她伸出手臂抱住米格尔,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好让他擦去泪水。

“我能看出你多么喜爱他们,你爱拉米雷斯一家。”她柔声说。

他们相对而坐,默默地过了一会儿。索妮娅需要时间思考。现在,没有任何疑问了。这就是母亲的故事,而昨天她还对此一无所知。对母亲的内心世界,她深感震撼。假如父亲获悉妻子的详细经历,显然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她不由得想到,这些真相对一个来日无多的老人可有丝毫用处?

梅塞德丝的故事就放在面前的桌上,米格尔用扭曲变形的苍老手指捏起信笺,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装回信封。索妮娅知道,这些信件已经被一读再读,这很怪异。为什么母亲写给外婆的信对米格尔竟如此重要?她的心跳起来,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米格尔望着索妮娅。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感谢你能听我说这些事。”他说。

“不用谢我。”索妮娅说着,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是我让你告诉我的。”

“对,但你是多好的一个倾听者啊!”

轮到她说了。她曾经多么渴望向米格尔展示随身携带的那些照片,而现在,她已经确信梅塞德丝·拉米雷斯跟自己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展示照片已不再荒唐。

“这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在手袋中翻找。她找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少女时期的母亲,穿着弗拉门戈舞裙。另一张照片上则是一群孩子坐在一只木桶上。

米格尔拿起第一张。

“这是梅塞德丝!”他激动地说,“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停顿片刻后,她说:“我父亲给我的。”

“你父亲?”米格尔难以置信地惊叫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梅塞德丝是我母亲。”

老人瞠目结舌。索妮娅担心起来。但片刻之后他就恢复了常态。他全然不信,不停地用力摇头。

“梅塞德丝是你的母亲……”

一瞬间,他沉默了。他的凝视几乎让索妮娅气馁。

“看,”他指着第二张照片中的那群孩子说,“你知道这些孩子是谁,对吗?这是安东尼奥,这是伊格纳西奥,这是埃米利奥……这是你的妈妈。”

“太不可思议了。”索妮娅平静地说,“是他们。”

米格尔缓缓站起来,说:“我想你得喝点什么。”

索妮娅看着他穿过房间,心中对他的柔情如潮水般涌来。米格尔返回时拿着两杯白兰地,他们又一起坐了一会儿。有太多话要说。索妮娅明白了,为什么只有米格尔的咖啡馆能吸引她,而不是别家。

“这是广场上最漂亮的一家,”她说,“但也可能因为这只木桶看上去很眼熟。他们的童年合影肯定铭刻在我脑海中了。”

米格尔若有所思地说:“你简直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嗯,它的造型十分独特,不是吗?而且,我刚刚意识到咖啡馆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埃尔巴瑞尔(西班牙语“桶”的意思。)。我可得好好学点西班牙语了!”

索妮娅看了看表。一点半,她得走了。她和米格尔紧紧相拥了许久。他似乎很舍不得让她离开。

“米格尔,谢谢你,非常感谢你做的一切。”她说。

一句如此朴素的话!然而无论怎样的言辞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情。她亲吻着米格尔的双颊,他热泪盈眶。

“你走之前我能去看你吗?”他问。

“飞机下午才起飞,所以我上午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说,“我会过来吃早饭。”

“你尽量早点来。你走之前我想带你看几个地方。”

“好的。”索妮娅说着抱紧他的手臂,“我会在早晨来看你。八点半,好吗?”

老人点点头。

就在索妮娅将钥匙插进玛吉房门的锁孔时,她的朋友从她背后跳了出来。

“哈啰!”玛吉兴高采烈地打招呼,“你去了一个秘密的萨尔萨俱乐部?”

“那倒不是。”索妮娅回答,“我度过了非同寻常的一天。”

玛吉陶醉在她当晚的美妙经历中,没再问别的。尽管已经不胜疲惫,索妮娅还是熬夜听她描述她生命中出现的又一个男人。这个人真的很独特,玛吉从骨子里都能感觉到。

她们入睡前,索妮娅告诉玛吉,不久之后,她可能得再来这里住几天。

“随时欢迎,”玛吉说,“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好在家等你。”

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之后,索妮娅就起床了。她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米格尔知道她会准时来,早就在吧台上放了一杯牛奶咖啡等着她。很快,他们就离开咖啡馆,绕过街角。米格尔那辆磨损严重的西亚特牌汽车停在那里。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我们得开车去。”他说。

他们开车走了二十分钟,成功地驶出格拉纳达复杂的单行道体系,路过宽阔的林荫大道,在狭窄的仅容一辆汽车穿行的鹅卵石街道上蜿蜒而过。他们绕过最古老城区的边缘,面前的道路渐渐变成向上的缓坡。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交谈,但即使是沉默也如此自在。索妮娅目不暇接,饱览格拉纳达郊外动人的风景——辽阔的田野丰盈肥沃,冰雪覆盖的内华达山脉风光壮美。她想,难怪摩尔人和基督徒都将这个地方视作珍宝。

最后,他们到了目的地。大门宏伟华丽,装饰精美,门前停着几十辆车,看上去像是一座法兰西城堡的入口。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问米格尔。

“这是市政公墓。”

“哦。”她平静地说。她记起来,曾有一次他鼓励她来这里看看。

在米格尔泊车时,一支送葬的车队来到公墓门前。除了灵车,还有八辆豪华轿车隐约闪着光芒,一大群衣着光鲜的悼亡人走下车来。女人都穿着黑蕾丝斗篷,用黑纱遮住容颜。男人们身穿优雅的黑色西装,每件都因量身定做而十分合体。这群人跟在棺材后面,缓慢而忧郁地走进大门,背影消失在墓园内,只留下几个司机斜倚在漂亮的引擎罩上,忙里偷闲抽一支烟。

米格尔望着他们,索妮娅感觉他有话要说。他的嗓音沙哑而苦涩,她想起最初相遇时,她已留意到他隐忍的痛苦。当时她就惊觉于此,而此时往日的感觉又重现了。

“内战中有许多人被杀害,死后也不准举行葬礼。”他说,“有好几千人被扔进了乱葬岗。”

“真是太可怕了,”索妮娅悄声说,“难道家人不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有些人想知道,”他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

他们下了车,漫步走入墓园。坟墓的数量和规模让索妮娅很是震惊。英格兰的墓园与此大不相同。她想起母亲的安息之地——南伦敦公墓,不禁颤抖起来。在那里,一片巨大的草地上布满一排排小型墓石,每个位置都只能容纳一口棺材。那片公墓她每年都会去一次,往往是在驱车去看望父亲的路上去的。透过栏杆能看到边上的几个坟墓。仍有鲜花陪伴它们,有明黄或橙色的花圈,上面有红色康乃馨组成的“爸爸”字样或白色菊花组成的“妈妈”字样,偶尔会有一个让人心惊的泰迪熊玩具。除了少数例外,那些较旧的坟前空空如也,要么只有几枝早已凋零的花插在果酱罐中。人造花比比皆是。将假花带到墓园的人几乎忘了要“谨记死亡”。

格拉纳达的这片墓地迥然不同。在这里,有一些逝者的坟墓像小房子那样大。这仿佛是一个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村庄,有纵横的街道和小型花园。

这是个很容易让人陷入沉思的地方。在星期三的早晨,这里行人稀少。索妮娅和米格尔都没觉得一定要说什么。

整片墓园划分成几十个独立的分区,或者称之为庭院,每个庭院内都有无数个大墓,上面的十字架和纪念石镌刻着逝者的姓名。让索妮娅震撼与感动的除了此地巨大的规模,就是——似乎没有任何一座坟墓遭到摒弃。

每一座坟墓前都盛开着鲜花,当她读到这些墓碑上最常见的铭文时,一切突然有了意义——“亲人永远不会忘记你。”大多数人信守了自己的诺言。

“我可以到上面逛逛吗?”索妮娅问,跃跃欲试,想去看个究竟。

米格尔早已漫步走到入口处,停下来想买一株小型绿色植物,她料想他应该不会介意片刻的独处。她顺着小径走上去,这条路似乎通往公墓的边界,走近之后才发现墙外是另一片墓地。这个地方似乎没有边界,朝哪边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许多诸如此类的墓葬之地,其富丽堂皇令她心醉神迷:守卫家族墓园入口的天使,凹槽柱和精致的石花冠,还有华美的铁十字和简朴的大理石十字架,以及漫山遍野的鲜花。她看见几个女子手持喷壶浇花。一个女子拿着扫帚和撮箕,温柔地将先人墓前的尘埃碎石一一扫净。这是索妮娅目睹过的最动人的场面之一。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终于找到了米格尔。在她离开之处不远的地方,米格尔在一条石凳上坐着。

“不好意思,我离开了这么久。”她道歉。

“别担心。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可不是嘛。”索妮娅微笑道。

她挨着他在石凳上坐下。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热辣辣的,他们巴不得找到一棵绿荫如盖的大树。对面矗立着一堵巨墙。从顶端到底部,六层纪念碑阶梯状排列。每块纪念碑前面都有一个突起的壁架,人们将盛满鲜花的小花瓶放在这里。

“你能认出他们的名字吗?”米格尔问。

索妮娅站到这些石碑面前,从下往上数第二行,她念出了三个名字:

伊格纳西奥·托马斯·拉米雷斯

1937年1月28日

巴勃罗·文森特·拉米雷斯

1945年12月20日

孔查·皮拉·拉米雷斯

1956年8月14日

她注意到米格尔之前买来的绿色植物。它粉红色的花朵正轻拂着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是一束绚烂的红玫瑰,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凋零。

“好像有人来看过他们。”索妮娅说。

米格尔没有回答,索妮娅转头看他。他正摇着头。

“只有我。”说着,他苍老的眼中已是泪光莹莹,“只有我来过。”

索妮娅这时不得不问出那个前夜就在舌尖蠢蠢欲动的问题,那时她就意识到,米格尔在给她讲述拉米雷斯一家的故事时,感情是何等深沉。

“为什么?”她迷惑地问他,“为什么你对这家人感情这么深?”

有一瞬间,他似乎艰难得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哽咽着,仿佛快要窒息,要吸入空气才能开口。

“我就是贾维尔。贾维尔·米格尔·蒙特罗。”

索妮娅难以置信,不禁倒吸一口气。

“贾维尔!但是……”

似乎只有一个动作可以回应这个惊天秘密。她温柔地拉起他苍老的双手,这一瞬,他们都深深地懂得了彼此的婆娑泪眼中蕴含的深情。刹那间,索妮娅明白了,梅塞德丝在多年以前看到的是什么。而贾维尔在凝视梅塞德丝女儿的面孔时,见到的则是梅塞德丝的影子。

终于,索妮娅开口了。

“贾维尔。”她说。此时,这个名字叫起来似乎很怪异,而老人打断了她。

“请叫我米格尔。”他说,“这个名字我已经用了很多年。自从我回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我就开始用。”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更乐意人们这么叫你。”索妮娅说。她在沉默中等了几分钟。心中涌动着太多的疑问,但她不想给他带来更多伤痛。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终于问道,“当你回到格拉纳达的时候。”

“一九五五年,我从埃尔巴耶获释。埃尔巴耶就是传说中的‘英灵谷’。‘通过劳动我得到了救赎’,他们都这样说。事实上,首先我从没承认过任何罪名,无论是在这里还是那里。有一天,我到了埃尔巴瑞尔,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马拉加和毕尔巴鄂,我都没有任何亲人了,在谷埃尔加穆罗斯的日子又彻底摧毁了我的身体。左手的两根手指完全断掉,严重变形,我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当吉他手谋生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格尔停顿片刻。

“很简单,我想不出可以去别的什么地方。孔查收留了我,让我在她家生活。她待我很好,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但你回来后不久,孔查就去世了。”索妮娅说。

“是的,她去世了。她很快就重病缠身,我竭尽所能去照顾她。”

“那她有没有给梅塞德丝写信,告诉她你在这里?”

“没有。”米格尔硬邦邦地回答。

“假设一下,其实在多年之前,她就知道你仍然活在世上……”

“……可是她告诉我,梅塞德丝在英格兰生活,定居了。”

“但她那么爱你。”索妮娅说着哽咽起来,“还有,你爱她吗?”

“我爱她,”他说,“但我知道她很幸福,我为她高兴。我不能将她的幸福生活夺走,那太残忍了。她经历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两个人在温暖的阳光下坐了一两个小时。索妮娅感到自己无权评判外祖母的决定——向女儿隐瞒她本来可以知道的消息。如果她不曾这样做,自己现在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坐在那里,赞叹这崇高的人性,这深沉的爱。

39

英格兰与西班牙不同。在西班牙,四月份就已经逐渐迈入夏季,而且不会再有寒冷。四月的英格兰却似乎仍是严冬。索妮娅的飞机在夜晚降落时,天气严寒,停车场的地面上有一层薄雪。擦完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她的双手已经冻得乌青。

她回了家。家里空无一人,她感觉自己像个破门而入的陌生人,似乎在检查家里有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她在画室里窥探搜寻。一瓶枯萎的玫瑰放在咖啡桌的正中心,花瓣散落在几本《乡村生活》和《闲谈者》杂志上。壁炉架上有一叠饮酒派对的邀请函,还有一些詹姆斯说的那种“硬请柬”——邀请他们参加正式的公司活动,要使用好几毫米厚的卡片。有一张请柬邀请他去苏格兰猎鹿,日期就是当天。也许这就是詹姆斯此时的去向。厨房门前的地板上有十来个红葡萄酒空瓶。在洗碗槽中一只玻璃杯的杯底,残留的饮料已经结了层硬皮。这可不是詹姆斯的风格,他一向雷厉风行,任何东西都要马上洗净收好。

索妮娅带着提包上楼,下意识地走进了客房。她几乎要忘了,当然,在她转动钥匙时,她意识到与詹姆斯与日俱增的陌生感,是她去格拉纳达的原因之一。在听米格尔讲述自己经历时,伦敦似乎已是那样遥远。

冷若冰霜的一个星期过去了。索妮娅没有想过会有什么不同。她关心的是星期五的萨尔萨课程,上完课回家时她总是容光焕发。

经历了几天极度乏味的办公室生活,从怪异的本国气氛中脱身后,舞蹈那能够提升人生、点燃心灵的魅惑,又一次鼓舞了她。

那个周末,詹姆斯的父母邀请他们去家中住上一夜。她比往常更害怕,但詹姆斯显然很希望去。场面上的事还是要维持的,取消安排会招致各种各样的疑问。对于詹姆斯和索妮娅来说,保持沉默更容易,整个旅途中他们都做到了。这本应是个绝好的机会,将她的非凡发现告诉詹姆斯,但她甚至没有丝毫欲望提起。这些事非常宝贵,他可能会大加嘲讽或缺乏兴趣,无论哪种反应她都无法容忍。

家族的一些老朋友,包括詹姆斯的教父,都应邀参加宴会。索妮娅发觉五位女性中唯独自己没有佩戴珍珠首饰。这绝对印证了她的一种感觉——她不太适合这个圈子。

穿过光泽渐暗的银餐具和最优质的韦奇伍德瓷器,她朝詹姆斯望去。她发现,对于他俩之间缺乏温情的状态,根本没有人会多想。围桌而坐的夫妇似乎没有一对肯对自己的配偶提及一句。也许在附近的几个郡,婚姻中的冷漠十分正常。

自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这所通风良好的巨大住宅就没再装修过。她和詹姆斯来这儿经常住的那间双床房里,角落里有个杏黄色的水槽,几片壁纸垂下来,就像剥落的皮肤。窗帘装饰着垂花、帐幕、丝绸的饰边,想必往日十分华丽,但今天看上去却很压抑。詹姆斯的母亲戴安娜几乎没有注意到渐进的破损,仅仅让丈夫去修理坏掉的门把手或滴水的龙头。索妮娅暗想,这就是英国上流社会喜欢的生活,带点故作优雅的颓废,可能也解释了为什么詹姆斯对自家房子的装潢会那样吹毛求疵。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索妮娅的婆婆一直在尝试让这所房子重焕生机,而今她开始关注花园,现在已然成为一个苦力。她小心翼翼地耕作,几乎将花园整个儿变成菜地。一年中有好几次收获数量惊人的西葫芦和莴笋,不得不吃这几种单调的蔬菜生活。之后的几个月内,什么收成也没有。作为一个本质上的“都市动物”,索妮娅觉得这种生活方式令人十分费解。

在房间里,索妮娅和詹姆斯可以分床而眠,保持距离。但那天晚上,詹姆斯与父亲喝了一些波特酒,抽了几支雪茄后,沿着楼梯走上楼。他笨重地坐在她床边,捅了捅她的背。

“索妮娅,索妮娅……”他扯着嗓子喊,最后一个音节在她耳中游荡。

索妮娅寒彻入骨,尽管她紧抱着热水袋,想要温暖一点,舒服一点,可还是因感到寒冷而僵硬。

“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努力赶他走。

他伸手探进毯子,扶着她的肩膀摇晃。“索妮娅……醒醒,索妮娅。就算是为了我。”

尽管她向来善于装死,他也清楚她已经醒了。只有她真的死了,才会对他发出的噪音和野蛮的摇晃毫无察觉。

“浑蛋,索妮娅……滚吧。”

她听着他重重地跺着脚穿过房间,听他笨拙地脱衣准备睡觉。虽然没看,但她能想象到条绒裤子、衬衣和套头衫在地板上堆成乱七八糟的一堆,油光发亮的棕色烤花皮鞋随地乱丢——万一他们半夜起床,这些鞋子随时可以把人绊倒。然后,听到他刷牙时吐出漱口水,将牙刷扔回牙缸的吵闹,猛拉开关绳关掉水槽上方电灯的咔嗒声,还听到小小的塑胶把手撞在镜子上的轻响。

他将薄棉被抖开,终于躺下时,床的弹簧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动。恰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天花板上的灯没关。

“浑蛋,浑蛋……”这就是他的口头禅。他咚咚地穿过房间走到门口的开关处,又摸黑跌跌撞撞地走回床上,凭记忆躲开自己乱扔的鞋子。又一个感叹词之后,便是寂静。

索妮娅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翻了个身——喝完波特酒后,詹姆斯会整夜酣睡。

第二天早上,索妮娅走下楼梯,想为自己泡一壶茶。她呼出一团团雾气。婆婆大人已经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她那骨节粗大的园艺家般的手攥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

“自己随便喝点吧。”婆婆一边说,一边将桌子上的茶壶推到索妮娅这边,目光几乎没离开手中的报纸。

也许正是通风良好的房屋让这些人在室内也这样冷漠吧,索妮娅暗想,望着煮沸的棕色液体倾入桌上一只已经破裂的茶杯。

“谢谢……花园里一切都好吗?”她问道。她知道婆婆大人对这件事还算关心。

“哦,你知道的。就那样。”婆婆仍然在看报纸,没有抬起眼睛。局外人会觉得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很难理解,但索妮娅明白,婆婆轻蔑的态度只为传达她对索妮娅的看法——她无足轻重。

与往常一样,他们带着拉布拉多猎犬一起散步。戴安娜穿了件长款巴伯尔防雨外套,看上去专横跋扈。她不停地取笑索妮娅身上穿的都市风格人造毛夹克衫。她与詹姆斯一起昂首阔步,带着这支郊游的小队伍不断往前走。而她的丈夫理查德走在最后,拄着一支拐杖拖着瘦弱的身影跛足而行。去年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他就用上了拐杖。

出于一丝莫名的原因,这天索妮娅对公公怀着一种淡淡的伤感。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像一件陈旧的衬衣那样衰老颓败。她努力和他搭话,他的回答却只是单字,语气中的冷漠显示他更乐意同性人士的陪伴。总之,他更喜欢静静独处。只有偶尔的犬吠声打破寂静。他们继续在湖边漫步。寒冷穿透索妮娅的靴底,她只觉得寒彻入骨。突然间,这是唯一一次,理查德打破了沉默。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詹姆斯生个儿子,给他一个继承人?”他问道。虽然这是男性的典型作风,但他的直率仍让索妮娅目瞪口呆。怎样回答才合情合理?她又能怎么回答?

她在心里解构这个问题,真想逐字质问他:他说让她“给”詹姆斯一个孩子,怎么说得好像送给他一件小礼物一样?而他十分荒谬地将婴儿称作继承人,只不过更加确证了她的印象——他们认为自己是享有封地的贵族。而且,为什么要强调生个“儿子”?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为这个问题的无礼惊讶不已。这个问题要求必须回答,而且选项很有限。她不能将这个男人撕成碎片,也不能用她想用的短句告诉他那个很有可能的惊人事实:“永远不。”

拘谨地笑笑,给他一个不带承诺的回答,应该差不多了吧。

“还没定。”她答道。

回到家时,他们都冻麻木了。几天以来,房屋内第一次真正有了暖意。詹姆斯翻搅着画室火炉中的热灰,屋里开始有了生气。

这个场景让人心里踏实。在巨大的餐桌上摆好午饭时,她不由得暗想。有一瞬间,她甚至质疑自己为何会不安。这时,詹姆斯走进厨房,她想起了至少一个让她不满意的原因。

“开瓶器在哪儿?”他双手各攥着一瓶红葡萄酒,挥舞着酒瓶发号施令。

“在顶层的抽屉里,亲爱的。”他母亲宽容地答道,“午饭马上就好。”

“我们刚吃了餐前点心,”他告诉母亲,“再等半小时好吗?”

他的行为证明,这句话并非询问而是声明,因为母亲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就离开了房间。

午饭后,詹姆斯与父亲又喝了瓶酒,还把上次留下的少许波特酒一饮而尽。最后在一张废弃的老球桌旁玩了一局斯诺克台球。他们回来时,索妮娅已经准备离开,旅行包已经装好,放在客厅里。

“干吗这么匆忙?”詹姆斯醉意朦胧地问,“给我来点咖啡!”

“好的。但那时我已经快到伦敦了。”

“喝完咖啡我们就走。”

索妮娅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对这样的交流她早已厌倦,她懒得说话,只想保存能量,以备必要时使用。

这时戴安娜出现在客厅里。“这么说,你马上就要走?”她问詹姆斯。

“索妮娅好像是这样打算的。”詹姆斯笑道,假装自己是个“妻管严”丈夫。

在去往伦敦的四个小时的旅程中,詹姆斯听了一部丹·布朗的小说,索妮娅则反复掂量着离开格拉纳达时,米格尔向她提出的建议——由她来继承家族的生意。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詹姆斯撞开了她的房门。

“我还在等着。”他说。

“等什么?”索妮娅睡眼惺忪地问。

“等你的答复。”

她困惑的语气激怒了他。

“跳舞还是婚姻,你给我选一个,想起来了吗?”

索妮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要飞往德国,星期五回来。我回来时,你应该想好答案了。”

索妮娅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嘲讽,明白他还没说完。

“我猜你会和平时一样,不会离开。”他加了一句。

索妮娅无言以对,或者,如今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詹姆斯抓起提包,片刻之后就奔下楼梯走远了。

40

那天,索妮娅走进办公室,怀着满腔热情开始工作。午饭时分,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晚上去看他。“我保证到您家时不会太晚。”她说,“您也不用为晚饭什么的太操心。”杰克·海恩斯喜欢在六点前吃晚饭,通常在晚上九点半前上床睡觉。

“好的,亲爱的,我给你做个三明治吧。我有一些火腿,够不够?”

“真好,爸爸。谢谢!”

那天下午,她有许多工作上的琐事要处理,等离开办公室时已是六点半了。正是交通高峰时段,离开伦敦市区的车流拥堵在路上。等她来到父亲门前按响门铃时,已过晚上八点。

“哈啰!我的小甜甜。多么令人惊喜呀!这可是星期一的晚上!太高兴了。快进来,进来吧。”

开门看到索妮娅,杰克的喜悦一点也没减少。他像平日那样忙碌着,烧上水壶,为她找餐巾,拿出饼干筒。她的三明治已经放在靠墙的小餐桌上了——火腿切成三角形,放在白色的面包上,边上还排列着几片黄瓜。

“谢谢爸爸。太棒了。希望您不介意我在工作日来您这儿。”

“我怎么会介意呢?工作日和周末对我来说没多大区别,不是吗?”他离开去泡茶。当他回来,发现她的食物一点也没动。她没心思吃饭。

“索妮娅!快吃吧,都吃完。我敢打赌,你这一整天肯定什么也没吃。要不,我给你拿点别的东西吃吧。”

“不用了,爸爸。我真的没事,我马上就吃。”

“你没不舒服吧,亲爱的?”

索妮娅对着父亲微笑。三十五年中,似乎一切都没改变。他仍是那样,对她的饮食过分操心,忧虑她看上去怎么那样消瘦。

“我很好,爸爸。”索妮娅温柔地说。她如此紧张,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和父亲说件事。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

“我又去了趟格拉纳达。”她平静地说,“我遇到一个人,他认识妈妈。我才知道,妈妈的名字其实叫梅塞德丝。”

“我一直叫她玛丽。在这里,没人能念好她的西班牙语名字。”

杰克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把椅子,在索妮娅对面坐下。

“遇到一个了解她过去生活的人,真好啊!你这个幸运的姑娘!那么,关于你母亲的过去,他们能回忆起很多东西吗?”

父亲微笑着,热切而好奇,想知道索妮娅被告知的一切。

女儿告诉他的则是一个谨慎编辑过的版本。不经意间,索妮娅充满热情地提到贾维尔,但马上决定不再提他,因为不想让父亲感觉自己仅仅是其次的那一个。父亲毕竟给了梅塞德丝·拉米雷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如同璀璨的宝石,灿烂的光芒不可阻挡。她会尽力找个恰当的时机将米格尔介绍给父亲。

杰克·海恩斯对此一无所知。妻子曾经那样决绝地渴望告别过去的一切,而他对此十分尊重。

“她总是对我说,跳舞可以让她告别悲伤和不堪的往事。”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相信,的确如此。当我们在舞池中相拥着旋转时,她就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如果整个世界的重负都压在肩头,她不可能那样跳舞。”

“对她来说,舞蹈一定是个极大的帮助。”索妮娅说,“也许就是那样,就是舞蹈,就是那种全心投入的喜悦,让她活了下来。她说舞蹈能帮她摆脱悲伤,我完全理解。”

他们一起坐了一会儿。杰克看了看手表——早就过了他的睡眠时间。

索妮娅慢慢喝了一杯水。

“还有,接手埃尔巴瑞尔的人说要把咖啡馆还给我。”

“什么?他要把咖啡馆还给你?”

“还不确定。但从理论上说,这个咖啡馆属于拉米雷斯一家,而现在,我是这个家族唯一在世的传人。”

杰克非常吃惊,比听到任何消息都要吃惊。

“如果我搬到西班牙生活,您觉得怎么样?您会来看我吗?”索妮娅问道,她的声音充满了无须隐藏的喜悦。“但如果您不愿意,我就不走。”

“可詹姆斯怎么办?他愿意去吗?”

“詹姆斯不跟我一块儿去。”

对父亲,她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去窥探女儿与詹姆斯的私生活。

“哦,这样啊。”这就是他的全部回答。

对杰克来说,这件事如此突如其来。他生活中仅有的变化就是年龄渐渐老去。生活就是一个十年接着又一个十年。然而,年轻一代看待事情的方式却迥然不同。

“嗯,我当然会去看你。只要你肯为我做点好吃的,好吃但不能太贵。还有,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爸爸,我当然会来看您。”她抚摸着父亲的手说道,“也许我们会比以前更频繁地拜访、看望对方。现在机票也很便宜。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您介意为我看管一些箱子吗?只需要看管很短一段时间。”

“当然不介意。可以放在我的床底下,我会腾出地方。”

“那我明天把箱子带过来,好吗?”

“太好了!我一星期能见到你两次!你只要打个电话告诉我什么时候来就行。”

多少年了,杰克·海恩斯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快乐。他们拥抱彼此,很久很久。

“您真的理解我为什么要走,对吗?”索妮娅问父亲。

“是的。”他说,“我想我理解。”

喝了一小杯威士忌之后,杰克·海恩斯酣然入睡,还做了个好梦——与一位黑色瞳孔的西班牙少女一起跳《西班牙斗牛士》舞曲。

在这样的深夜,回到旺兹沃思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索妮娅一走进家门就倒在床上睡了。第二天清晨七点醒来,她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迎接她的又是忙碌的一天,她马上得开始忙活了。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其中大部分不适合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她将套装和长裙装进旅行包。一起收起来的还有那些储存了十年之久的冬衣和几十双高跟鞋,在格拉纳达的鹅卵石小路上,她永远用不着穿这些鞋子。还有她出席婚礼时才戴的帽子和几乎所有颜色深浅不同的手袋。几十条围巾,其中大部分她甚至都认不出来了。整理结束后,她发现这些东西竟塞满了二十三个袋子。她立即开车将这些杂物送到慈善商店,以防自己改变主意。有一件衣服让索妮娅犹豫了一会儿,她在伦敦上流区一家香槟吧里举行订婚派对时穿过它,那是件又轻又薄的雪纺绸裙,当时詹姆斯买来令她一定穿上。它并不完全属于她,却和那段幸福的日子息息相关。

许多东西则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一件肮脏的巴伯尔防雨外套、几双惠灵顿长筒胶靴,这些玩意儿在西班牙肯定无用武之地。还有很多文件夹,充斥着旧文件、求职信、简历和银行账单,看日期甚至可以追溯到她的大学时期。这些都可以丢弃了。

她将最钟爱的CD装进一个箱子。其中大部分CD詹姆斯从来不听,因此也不会去怀念它们。她把仅有的几个毛绒玩具扔进箱子,这些从童年起就与她做伴的玩具,她永远也不会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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