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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她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对比鲜明:索妮娅是独生女,刚上中学,母亲就坐在轮椅上了。在她家整洁的半独立式房子里,气氛相当压抑。而玛吉住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里,有四个兄弟姐妹,开明的父母似乎从不介意她是否在家。

在那所女校,学业只占用她们很少的精力。个人恩怨、迪斯科和男朋友才是她们关注最多的东西,坦诚和信心是她们友谊的氧气。多发性硬化症缓慢地摧毁索妮娅母亲的身体,最终夺走了她的生命,索妮娅只能向玛吉哭诉。玛吉在索妮娅家陪了她一段时间,索妮娅和父亲都很欢迎她的到来。她将家中可怕而悲伤的阴霾一扫而光。这时,两个少女正上中学六年级。第二年,玛吉有了自己的危机——她怀孕了。父母暴跳如雷。玛吉再次住进索妮娅家,直到几个星期后她父母接受了这个事实。

尽管她们如此亲密,但离开校园后仍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玛吉的孩子不久后出生,至今没人知道父亲是谁,也许连玛吉自己也不知道。她最终以在几个学院和夜校教陶艺为生。女儿坎迪现在十七岁,刚考入一所艺术学校。乐观地说,当她们戴上硕大的耳环、穿上波西米亚风格的裙子时,人们很容易将她们误认为一对姐妹,但要是苛刻一点说,有些人则会对玛吉很好奇:为什么她这个年纪还穿Topshop少女装的裙子。虽然她黑色的长鬈发几乎与女儿的一模一样,但多年的抽烟已经在她麦色的皮肤上刻下了皱纹,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她们一起住在克拉彭和布里克顿交界处,附近是一排一元店和德里最好的印度素食餐馆。

索妮娅的生活方式、她在公共关系领域的工作、昂贵奢华的房子,还有詹姆斯,这一切对于玛吉都如此生疏。她也从不隐藏自己的好奇与疑问:为什么闺蜜要嫁给这样一位“自命不凡的老顽固”?

她们的生活方向也许截然不同,但从地理上说仍然很近。她们都住在河流南岸,两家距离只有几英里。二十年来,她们总是勤勉地记得对方的生日,用彻夜的饮酒畅谈来滋养友谊,将生活的点点滴滴告诉对方,直到酒吧关门才分开。然后,就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不联系。

这是玛吉在克拉彭的第一节萨尔萨体验课。最初的半节课里,她都坐着观察。她一直用脚踏出节拍,轻轻摇晃臀部。老师演示当晚的舞步时,玛吉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老师的双脚。胡安·卡洛斯那天晚上将音乐开得很响,持续的节拍中,地板似乎都要颤动起来。在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每个人都拿起瓶子喝水。之后索妮娅将玛吉介绍给大家。玛吉已经准备尝试舞步了。常来的几个人都表示怀疑,他们不相信一个以前没上过课的人中途加入就能跟上进程,还担心这样会耽误自己的进度。

古巴老师拉起玛吉的手,站在镜子前带着她跳。学员们都在观看,有几个人希望她摔倒。玛吉的眉毛专注地蹙了起来。她记得那天晚上练习的每一个动作和半转身,她每一步都跳得很完美。跳完后,一阵掌声像涟漪般响起。

索妮娅对此印象深刻。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才达到的程度,玛吉半小时就达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后来在一家酒吧喝里奥哈红葡萄酒时,索妮娅问玛吉。

玛吉承认,在几年前的一次西班牙之旅中她曾经学过一点萨尔萨舞,基本的技巧还没忘掉。“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她淡淡地说,“一旦学会,就永远忘不了。”

几节课后,她变得比索妮娅还狂热。玛吉生活中没有多少要做的事,她开始去萨尔萨俱乐部,在黑暗中与几百人一起跳舞,直到凌晨五点。

再过几个星期,就是玛吉的三十五岁生日了。

“我们要到西班牙跳舞。”她宣布。

“听着很有意思。”索妮娅说,“和坎迪一起去吗?”

“不,是和你一起去。我已经买了票,四十英镑,到格拉纳达的往返票。我还预订了一门舞蹈课,我们一到那儿就能跳舞。”

索妮娅完全可以想象,这事在詹姆斯眼中有多糟糕,但她不可能拒绝玛吉。她清楚这位朋友毫不同情优柔寡断的做派。玛吉是自由的精灵,她从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放弃自由,不肯随心所欲地去爱去的地方。但最重要的是,索妮娅压根儿不想拒绝。舞蹈似乎已经是她生活的动力,她迷恋它带来的放松感。

“太棒了!”她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三个星期后启程,这样玛吉正好可以在度假时过生日。

这个计划遭到了詹姆斯的耻笑,毫不奇怪。詹姆斯本来就不喜欢妻子的新爱好——跳舞,此刻听到她宣称要去格拉纳达旅行,他的敌意更加强烈。

“听上去像是女人的聚会。”他轻蔑地说,“不过你们也太老了点,不是吗?”

“噢,玛吉错过了我们的婚礼,可能正因为这样,她才要大张旗鼓地庆祝生日。”

“玛吉……”与往常一样,詹姆斯毫不隐藏对玛吉的蔑视,“她为什么不结婚?人人都结婚,为什么她不结婚?”

对于索妮娅的大学同学、同事、邻居和熟人,他与索妮娅持相同态度,但对玛吉例外。作为妻子遥远而昏暗的学生时代的一部分,玛吉整个儿不合拍,他根本不愿知道为什么索妮娅与她保持联系。

此刻,索妮娅坐在圣安娜酒店,与丈夫远隔两地。她同情地盯着早餐室里一杯廉价的新调“纯真玛丽”,发现自己已不再关心詹姆斯如何看待她这位非传统的朋友。

玛吉出现了,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廊里。

“喂,真抱歉迟到了。还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没时间了,如果还想赶上第一节舞蹈课,最好马上就走。”索妮娅发出指令,急切地想粉碎玛吉拖延的念头。白天由她来负责,而到了晚上,她们会互换角色,一直都是这样。

出门走上大街,炽热的空气让她们吃了一惊。四处几乎没人,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本地老人在遛狗,其他人都坐在咖啡馆里。很多商店的前门仍然藏在金属卷帘后面,只有面包店和咖啡馆显露出生命的气息,甜点和炸糕诱人的浓香在空气中飘散。许多咖啡馆里已经弥漫着咖啡机的蒸汽和香烟的雾气。再过一个小时,这个城市的其他部分才会醒来。那时,狭窄的街道上为索妮娅和玛吉这样的早起者留下的空间仅能转身。

索妮娅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地图,她们穿街走巷,按图索骥地向目的地走去。每一步都遵循陶瓷街牌上的蓝色字母,那些带着音乐魔力的名字——埃斯库拉斯、米拉索尔、贾丁斯,令她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她们穿过一个刚刚用水龙头冲洗过的广场,走过一个个泥泞的水滩,路过一个在两家咖啡馆之间的绚烂的卖花摊位,硕大的花朵鲜艳明媚,散发出清香。脚下,人行道上的大理石石板平滑柔和,这段十五分钟的路程好像只需五分钟一样。

“我们到了。”索妮娅兴高采烈地说着,将地图叠起来装进口袋,“拉扎帕塔。就在这儿。”

那是一栋陈旧的房子。前面的墙上贴满了经年累月留下的小广告,一层层粘在砖墙上,宣传城中各处举行的弗拉门戈、探戈、伦巴和萨尔萨晚会。城中每个电话亭、灯柱和候车亭似乎都作了同样的用途,告诉游客哪里有演出。一张广告上的晚会还没举行,另一张新广告就覆盖了它。这个学校很混乱,但它代表了城市的精神:丰富多彩的歌舞就是这座城市的血液。

“拉扎帕塔”的里面像外表一样破旧,没有什么迷人的东西。这个地方不用于演出,而是用于排练。

走廊里有四扇门。两扇开着,两扇关闭。从一扇关闭的门后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踏步声,即使是一群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公牛,恐怕也制造不出比这更喧闹的声响。踏步声突然停止,随即是一阵有节奏的击掌,就像打雷之后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一个女子沿着没有照明的走廊从她们身旁匆忙跑过,铁制的鞋跟和鞋头在石地板上咔咔作响。一扇门开了一下,爆发出一阵音乐声。

两个英国女人站在那里,阅读着墙上框中的海报,内容是几十年前举行的演出,她们有些茫然若失。玛吉终于引起了一位女士的注意,她五十岁上下,瘦骨嶙峋,眼神疲惫,正坐在接待处一个舒适的小窝里。

“萨尔萨?”玛吉充满期待地问。

女士敷衍地点点头,以示自己的存在。“菲利普和科拉松教的,在那边。”她说着指了指一扇打开的房门。

她们将背包放在角落里,换上舞鞋。她们是教室里来得最早的。

“我想知道会有多少人一起学。”玛吉边若有所思地说着这句并不需要回应的话,边扣上带扣。

一面镜子横贯了教室的一整面墙,另一面墙上则有一个木头把手。这是个临时的场所,高高的窗户俯瞰着一条狭窄的街道,即使蒙尘的玻璃不透明,仍有少许阳光照进了房间。一种浓烈的增亮剂气味从黑暗的木地板上渗出来,地板因长期磨损而变得十分光滑。

索妮娅喜欢教室经历岁月和磨蚀的四壁散发出来的淡淡霉味,喜欢木板裂缝中塞满尘埃、煤灰和蜡印的样子。古老的暖气片间隙里长出了绒毛,银色的蛛丝轻柔地从天花板飘荡下来,每一层尘土中都藏着这个地方的一段历史。

六七个人陆续走进来。先是一群学西班牙语的挪威裔大学生,大多是女孩。后来又有几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子。

“他们肯定就是所谓的职业舞者。”玛吉对索妮娅悄声说道,“宣传册上说,他们花钱雇这些人来,好凑够人数。”

最后,老师来了。菲利普和科拉松都是满头黑发,像小牛一样瘦长健壮,但他们衰老的皮肤暴露了真实年龄——早已年过花甲。科拉松瘦削的脸上布满均匀的皱纹,这不只是光阴流逝的刻痕,也是她无所顾忌地表达情感的印记。每当她微笑、大笑、扮鬼脸时,皱纹就在皮肤上绽放。两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身材更显修长。站在教室的白色背景下,他们仿佛黑色的剪影。

班上的十二个人分散开来,每个人都面对老师站着。

“你们好!”菲利普和科拉松齐声喊道,微笑地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学生,带着股正合期待的满意。

“你们好!”这群学生也齐声喊道,像个由一群六岁孩童组成的纪律良好的班级。

菲利普把带来的一台CD播放器放在地板上。当他按下“播放”键时,这片共有的空间顿时变了。小号演奏的欢快序曲刺破了空气。学生们自动模仿着科拉松的动作,而不需要她说一个字,这显然就是她的意图。过了一会儿,学生们更活跃了,转动手腕和脚踝、弯曲足跟、转动脖颈、扩展肩膀、扭动臀部……自始至终,学生们都注视着老师,被他们烟斗通条般修长柔韧的身体吸引住了。

虽然是在弗拉门戈的传统中长大,菲利普和科拉松却看到了风往哪个方向吹。用教学术语来说,起源于古巴的萨尔萨舞更加符合商业利益,它可以吸引那些对弗拉门戈舞的戏剧张力不感兴趣的观众。一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的舞者仍在演出,但菲利普和科拉松明白,这样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他们的策略起作用了:他们精通萨尔萨舞,又创造了新的舞蹈作品,吸引了很多格拉纳达人和外国人来上舞蹈课。人们喜欢萨尔萨甚于弗拉门戈,因为它更流于表面,不必流露出比真实情感更多的激情,就像淡淡的赫蕾丝酒之于醇厚浓烈的里奥哈葡萄酒。

几年来,想学萨尔萨舞的群体稳定下来,年老而资深的菲利普和科拉松轻松地变成了专家。仅仅演示几个简单的舞步,就能看出两个人可能跳遍了世上所有的舞。就像那些音准完美的音乐家只将一段复杂的曲子听上一遍,就可以演奏出来,而且旋律完美;而再次演奏时,会对它进行变动和改编,这两个人也是如此。或许有一天,他们仅仅将男伴和女伴的舞步观察一遍,就能掌握它们。

萨尔萨课程开始了。大部分时间是科拉松在喊叫,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甚至盖过了从萨尔萨旋律中喷薄而出的刺耳的爵士小号声。

“再来,一、二、三!再来,一、二、三!再来,啪、啪、啪,再来,啪、啪、啪,再来……”

节拍重复,重复,又重复,直到在人们脑中萦绕不去,甚至渗入梦境。

学生每学会一个转身,老师都会用极大的鼓励和热情给予肯定。“对,就是这样!”

到了学习新东西的时候,菲利普会高喊一声“好”,然后开始演示下一个转身或旋转。

“太棒了!”两位老师会高喊起来,毫不以夸张为耻。

两个女人想学会每种新动作,都在找舞伴跳舞,因此课程到了一半时,她们已经和班里所有的职业舞者跳过了。即使那些人中没一个会讲英语,这两个年轻女子也能用萨尔萨的舞蹈语言顺利地表达情感。

“我喜欢这个。”在舞池里遇到索妮娅时,玛吉说道。

索妮娅心想,也许玛吉在跳舞中展示了真实的自我。她以各种姿势在一个男子身边旋转,看上去很快乐。她的手从他的颈背往下走,得到他精确的指令。他的手轻轻一弹,就能告诉她何时该旋转,她毫不犹豫地回应他的节拍。看到朋友已经习惯于展现复杂的舞步序列,索妮娅奇怪地发现,玛吉似乎被这种完全由男人主导的舞蹈吸引了。这位暴躁易怒、渴望自主的女权主义者似乎很乐意被人带着旋舞。

玛吉受到老师的赞扬,脸上闪过一种索妮娅在学生时代就熟悉的表情:一丝惊讶,伴着巨大的喜悦。

课间休息时,大杯的冰水端了进来,倒进塑料杯。教室里令人窒息,每个人都在大口喝水,不同国籍的人们彬彬有礼却磕磕绊绊地交谈着。

解渴后,两个英国女人去了衣帽间。在那里,索妮娅发现了许多涂鸦之作,尤其是最初的几幅,现在已经深深地印刻进古老的木板里。有些笔画已经在岁月中磨去,有些却很新鲜,仍是鲜嫩木纹的颜色。其中有一幅由字母组成的装饰画让她想起了教堂的雕刻,堪称艺术作品。一定是最深沉的爱使得它深深刻在坚固的门上。让人困扰的不是如何随意表达短暂的激情,而是如何宣告真正而持久的爱。“J-M”,沉重的木门将永远承载这一爱的表达,直到被拆下铰链,变作柴薪。

她们漫步回到走廊,在教室外停下。墙上拥挤地贴着许多镶了框的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是菲利普和科拉松。风格要追溯到一九七五年前后,那是一份弗拉门戈舞演出的广告。

“看,玛吉,这是老师的照片。”

“天哪,真的!岁月太残忍了!”

“他们变化没那么大吧。”索妮娅试图维护他们,“身材和以前很相似。”

“可是看看那些鱼尾纹——那时候她没有皱纹,对吧?”玛吉评论道,“你觉得他们会为我们表演弗拉门戈舞吗?教我们怎么踏步?怎么演奏响板?”

玛吉没有等到回答,就已回到教室,用手势告诉菲利普她想让他们做什么。

索妮娅站在门口等她。

最后,菲利普找到了几句能表达想法的英语。“弗拉门戈舞不是教会的。”他沙哑地说,“它流淌在血液里,而且只在吉卜赛人的血液里。但如果你喜欢,可以试试。课程结束后我会跳一段给你看。”

这句话注定要受到挑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重复前半节课的动作。然后,在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时,菲利普拍了拍手。

“现在,”他说,“弗拉门戈舞。”

他大步走到CD播放机面前,轻轻打开CD包,小心翼翼地抽出想找的那一张。同时,科拉松在角落里换鞋,她换上的那双舞鞋带着沉重的鞋跟和铁制鞋头。

学生们纷纷往后退,静静等待。他们听到击掌声和低沉的鼓乐,它黑暗浓烈,与轻松明快的萨尔萨音乐如此不同。

科拉松阔步走到大家面前,仿佛她已经不再理会他们的存在。吉他声响起,她举起一只手臂,接着举起另一只,纤细轻柔的手指像雏菊花瓣一样伸出。至少五分钟,她的双足按照复杂的序列以鞋跟和鞋头踏步、踩跺,愈来愈快,变成雷鸣般的震响。突然,她坚硬的舞鞋在坚固的地板上果断地踏出最后一声,“”,一切戛然而止。这是舞蹈,更是力量和惊人绝技的展示,再加上她的年纪,这一切似乎更让人刻骨铭心。

最后的节拍刚落,扬声器中就响起一阵哀恸的歌声,怪异地笼罩了教室里的每个人。这是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似乎想表达一种与科拉松起舞时浮现的表情相同的痛苦。

在科拉松的舞步跳完之前,菲利普已经开始跳舞。他跳了几秒钟,动作与妻子的完全相同。这向观众证明:这并不是即兴起舞,而是精心排练过的艺术作品。现在,菲利普代替了妻子在舞台中心的位置。他有窄窄的臀部,修长的后背弯成“C”形。亮相后,他开始旋转,踏出一组猛烈敲击地板的舞步。金属在木板上的敲击声在镶着镜子的墙壁间回荡。他的动作比妻子的更性感,当然也更诱人。他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抚摸身体,臀部从这边甩到那边,仿佛在挑逗整个班上的学生。索妮娅完全惊呆了。

仿佛是为了与科拉松竞争,他展示了一组更加复杂的舞步,一次次,舞步都奇迹般精确地落在同一点上,双足的敲击声淹没了音乐。其中有着非同寻常的激情,看上去却似乎无迹可循。

菲利普的结束姿势——双眼望着天花板,一只手臂环绕着后背,另一只放在身前——带着纯粹的高傲。后面传来一个静静的声音:“真棒。”那是科拉松。即使是她,也为丈夫的表演和他此刻的全情投入而感动。之后便是沉寂。

过了一瞬,玛吉用热烈的掌声打破了沉默。其他学生也开始鼓掌,但不如她那么热烈。

菲利普的脸上绽开了微笑,所有傲慢的痕迹都已融化。科拉松来到这群观众面前。

“弗拉门戈?明天?你们想学?”她闪着泛黄的牙齿问道。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表达,几个挪威少女有点窘迫,她们转身谈论起来。同时,职业舞者纷纷看表,像是在看工作时间结束了没有,他们不想加班。

“对,”玛吉说,“我想学。”

索妮娅觉得很不自在。弗拉门戈与萨尔萨如此不同,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她看到的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种情感状态。萨尔萨却无忧无虑,它是一条情感逃逸之路,而且她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提高萨尔萨的水平。

这时,班上其他学生都已散去,索妮娅也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再见,”科拉松说着装好背包,“下次再会。”

4

下午一点。舞蹈工作室周围没有多姿多彩的四邻,她们走在工作日的街道上,只发现了一家汽车零部件商店和一间配钥匙的小店。但走到绿荫如盖的街道尽头,转入主路,气氛突然变了。她们被耀眼的阳光照花了眼,午餐时分疯狂的交通杂音震耳欲聋,她们停下来。

酒吧和咖啡馆现在坐满了建筑工人、学生和住在附近正要回家午睡的人。所有这些商店——果蔬店、文具店和四处泛滥的美发沙龙——都再次大门紧闭。索妮娅和玛吉上次路过以后,它们只开了短短几个小时。要到四点之后,它们的金属栅格门窗才会再次打开。

“我们在这里歇会儿吧。”路过第二间酒吧门前,玛吉提议。卡斯蒂利亚咖啡馆有一个长长的不锈钢吧台,靠墙摆着几张桌子,只有一张桌子前坐着客人。两位英国女人很快走了进去。

里面气味浓重,是西班牙咖啡馆的典型味道:啤酒、火腿、年深日久的灰尘、羊奶酪的微酸气味、一丝凤尾鱼的香气,其中飘荡着新鲜研磨的咖啡的浓香。一排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手工劳动者坐在吧台里,除了面前的餐盘,他们忘却一切。全神贯注地饱餐一顿后,他们几乎同时放下刀叉,笨拙的手指摸出一包包烈味香烟,点燃后制造出一大团烟雾的蘑菇云。同时,老板煮好了几杯咖啡。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每天的仪式。

直到这时,老板的注意力才转到新顾客这边。

“女士们。”他说着来到桌前。

照着吧台后面写在木板上的菜单,她们点了夹有沙丁鱼的大块硬皮面包。索妮娅看着酒吧老板为她们制作美食。他一手挥舞着刀子,另一只手夹着烟,这个杂技般的姿态让人印象深刻。他用大汤勺从碗中盛出西红柿酱汁,倒在一大片面包上,又将沙丁鱼从水桶大小的罐子里盛出,时不时忙里偷闲吸两口科罗纳雪茄。她惊讶极了。虽然过程看上去不符合常规,但无论如何,结果并没让人失望。

“你觉得课程怎么样?”在大口吃饭的间隙,索妮娅问道。

“老师非常棒。”玛吉回答,“我喜欢他们。”

“他们令人终生难忘,对吗?”索妮娅赞同道。

她不得不提高声音,好压过旁边桌上一个独臂大汉扔硬币的咔嗒声。自从进入这间店,她们就听到吃角子老虎机没完没了的嗡嗡声。这会儿,咖啡馆里一位顾客兴奋地捧起一堆硬币,装入口袋,吹着口哨离开了。

索妮娅和玛吉正在狼吞虎咽,工人们离开了酒吧,留下一片烟雾和几十张揉成团、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纸巾,像一场暴风雪后的残局。

“你觉得詹姆斯会怎么看待这一切?”玛吉问道。

“什么?这个地方?”索妮娅说,“太脏,太粗俗。”

“我是说舞蹈。”玛吉说。

“你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说这些东西全是自我放纵,是胡闹。”索妮娅说。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忍受他。”

玛吉总是不留情面。她公开表示不喜欢詹姆斯,这几乎让索妮娅有种想维护他的冲动。但今天,她并不打算谈论丈夫,于是迅速改变了话题。

“对了,我爸爸过去也很喜欢跳舞。我几个星期前才发现。”

“真的?我们一起长大时,我不记得任何跟这有关的事。”

“好吧,不管怎么说,那时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我妈妈生病了。”

“是这样。”玛吉有点窘迫地说,“这一点我忘了。”

“我上次去看他时,”索妮娅接着说道,“他对我的萨尔萨课程特别有兴趣,这弥补了詹姆斯的冷嘲热讽让我受的伤害。”

索妮娅通常在詹姆斯去打高尔夫球时看望老父亲。这是个好主意,因为这两个男人几乎无话可说。去看詹姆斯的父母要驱车三小时离开伦敦,穿上绿色的惠灵顿长统胶靴,有时晚上还得穿,而且必须要住一晚。探望索妮娅的父亲却不同。去他的住处只需三十分钟车程,他就住在克罗伊登郊外。

每一次,当索妮娅在那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公寓楼下,在一组二十个门铃中按下父亲的门铃时,心中都涌起一阵愧疚。每一次,蜂鸣器似乎都要等候更长时间才发出声响,然后外面的大门敞开,让来客进入未铺地毯的苍绿色公共走廊。索妮娅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爬上二楼,杰克·海恩斯常常已经站在敞开的门廊里,等着迎接独生女儿。

索妮娅想起上次去的时候,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一看到女儿,圆脸上就堆满了微笑的皱纹。她拥抱他结实的身体,亲吻他长着老年斑的头顶,小心不弄乱父亲精心梳向脑后的仅存的几绺银发。

“索妮娅!”他热情地说,“见到你真开心。”

“你好,爸爸。”她将他抱得更紧。

一盘杯碟、一罐牛奶、一小盘佐茶饼干已经摆在客厅的一张矮几上。杰克去厨房拿茶壶,坚持让索妮娅坐下。他将咯咯作响的茶壶拿进来,放在茶几上。液体从壶嘴倾泻而出,溅到了地毯上,但她没去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这样的仪式保持了老人的尊严。

父亲将茶壶提到杯子上方,棕色的液体流了出来,索妮娅开始了惯常的询问。

“那么,您怎样——”

话音被一阵火车经过的轰鸣声打断,它离后墙只有几英尺远,巨大的震动将壁架上一盆小仙人掌震落下来,摔烂在地上。

“噢,真讨厌。”老人说着竭力站起来,“我敢保证,这些火车以后会越来越多。”

拿来扫帚和簸箕,将四散的沙砾、灰土、多刺的仙人掌残片耐心地扫起来,使劲按进塑料垃圾桶后,他们的对话重新开始。常见的话题包括:杰克过去几个星期里都做了什么;医生对于他的关节炎怎么说;他要等多久才能做髋关节置换手术;他最近与几位同去日间护理中心的朋友去汉普顿宫玩得怎么样;一位同服兵役的老熟人的葬礼如何。最后这个话题似乎是本月的热点,乡间所有村庄的礼堂都举行了守灵仪式,为那些仍然健在的老兵提供了团聚的良机,长达几个小时里,他们一边享受美食,一边怀念故人。

索妮娅凝视着父亲,静静地倾听他愉快的讲述。他坐在一把电动调整椅上,那是她和詹姆斯为父亲七十五岁大寿送的礼物。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很舒适,但与环境很不协调,因为这个地方太像候车室了。除了那套突兀的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家具,每件东西都像在临时将就。他从前一个住所搬过来时,拒绝丢弃那套家具。对他来说,那些沉重的黑色桃花心木家具是他与过去那个地方的联结,那是与索妮娅的母亲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它们完全不实用:碗柜和衣柜雄霸客厅,宽得挡住了已然十分昏暗的房间的半扇窗户,但即使丛丛吊兰扰乱了它们蒙尘的表面,他也永远不会与之分开。

父亲将过去几周的生活大致告诉她之后,就轮到索妮娅说了。她常常发现这很艰难。一个终生以教师为业的人很难理解公关世界中的诡计,因此她总是尽量少谈工作,好让它听上去如同广告业,毕竟对于外行来说,广告的世界更容易理解。她的社会生活在他看来也同样陌生。然而,上次来时,她说自己开始参加舞蹈课,他的热情令她大吃一惊。

“你究竟在学什么舞?老师是谁?穿哪一种舞鞋?”他详细地询问她。

父亲竟然了解这么多,索妮娅很惊讶。

“我和你妈妈热恋时,经常一起跳舞,而且,在我们刚结婚那几年,”他告诉她,“五十年代的时候,人人都爱跳舞!好像大家都在庆祝战争的结束。”

“你们多长时间跳一次舞?”

“哦,一星期最少两次。一般是在周六和接下来的一两个晚上。”

他朝女儿微笑。杰克很喜欢女儿来看望他,让她在繁忙的日程中挤出点时间一定很难。他一直回避太多地谈论过去。不得不听父母回忆往事,孩子一定觉得无聊,他一直很谨慎。

“他们经常说,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是自由,不是吗?”他继续说道,微笑地看着女儿,希望她在拥有豪宅香车时仍然知道这一点。

索妮娅点点头。“我只是无法相信,我从来都没听您说过这些。”

“嗯。你出生后,我们很快就不再跳舞了。”

索妮娅十六岁时,母亲就去世了,此刻她仍然大吃一惊。她从不知道他们的生活中还有这么一面。与大多数孩子一样,她没怎么想过自己出生前父母做过什么,这方面的好奇心也从未被激起过。

“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小时候自己跳舞的事了?”他问,“那时你每周六都去跳舞。看!”

杰克在壁柜中翻找,拿出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索妮娅,苍白、拘谨,穿着一件镶有缎带的白色芭蕾舞短裙,站在童年居住的那套房子的壁炉边。索妮娅更感兴趣的是其他照片,父母出现在各种舞蹈比赛上。在一张合影上,父亲看上去与今天白发苍苍的模样不同,母亲则优雅地站着,光滑的黑发紧紧扎成圆髻。他们举着奖杯,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九五三年,探戈比赛第一名。”这样的照片还有很多。

索妮娅一手拿一张照片,问:“这真的是妈妈吗?”

记忆中,母亲身体孱弱,头发银灰,一半时间都卧病在床。而这里,她活泼而健壮,最吸引索妮娅的是她总是站着。要瞬间改变母亲占据她记忆如此之久的形象,并不容易。

“那时候,我们跳得都很好,”杰克向女儿证实道,“都学过正确的舞步,而且总是一起跳,跟现在的人可不一样。”

这些照片唤醒了杰克强烈的感情,他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的模样,记忆浮上心头。他和玛丽跳舞时并不照本宣科。舞蹈的规则是由男人引导,但对他们来说并不总是这样。无论是探戈、伦巴还是斗牛舞,在他们微妙的动作中,杰克都知道玛丽愿意在什么地方被引导。两人发展出了一套交流方式:她以不同的方式轻压他的手臂,完全掌控他们的动作。刚会走路时她就开始跳舞,她一直这样跳舞,直到双腿失去力量、无法支撑身体那一刻。

杰克又找到一个塞满照片的信封。每一张照片上,他和妻子都摆出舞蹈的姿势,背面则写着他们获奖的日期。

“那些漂亮的舞裙都哪儿去了?”索妮娅忍不住问道。

“她不跳以后,这些裙子恐怕都给送到慈善商店了。”杰克说,“她无法容忍它们待在衣柜里。”

揭开了父亲生活中重要的一面,索妮娅大为吃惊,但仍然很小心。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他们为何不再跳舞,为何从来不谈论这件事。母亲在怀索妮娅时就患上了多发性硬化症,很快她只能靠轮椅代步了。

那天,索妮娅本来可以问父亲更多的问题,但她感觉到自己问得太多了。父亲已经将照片装回信封。

还有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放在咖啡桌上。她翻过来递给父亲。那是几个穿着手工编织毛线开衫的孩子,其中两个坐在一只大木桶上,另外两个靠在桶边,他们笑容僵硬。背后几张桌子显示这张照片拍摄于一间咖啡馆外,地上的鹅卵石则证明这是欧洲大陆的某个地方。

“这些孩子是谁?”她问。

“是你妈妈的家人。”他答道,没有再说别的。

索妮娅该走了。她和父亲拥抱了一下。

“再见,甜心,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他微笑道,“好好享受舞蹈的乐趣吧。”

那天下午回家时,索妮娅的想象中充满了父母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模样。在父母身上发现的这些,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她已无法想象没有舞蹈课的生活。

索妮娅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正在格拉纳达那家咖啡馆中咀嚼着午餐,星星点点的土豆泥和残渣掉落在桌上。偶然抬头,她的目光被一系列粗糙的油画吸引住了。画面上是穿着带夸张褶边的长舞裙的女人。在西班牙,这种油画随处可见,城中的每一家餐馆和咖啡馆都会展示这种传奇。

“你说想让他们教你跳弗拉门戈,你是认真的吗?”索妮娅问玛吉。

“对,我是认真的。”

“你不觉得好像很难学?”

“我只想学点基础。”玛吉自信地说。

“随便你。”索妮娅说。

在索妮娅看来,弗拉门戈根本没有“基础”。无疑,它有自己的整套文化,但玛吉并未认识到这一点。她不禁有点恼火。

“你干吗对它这么不满?”玛吉厉声问道。

“压根儿没有。”索妮娅回答,“我只是不太确定。这就像一个短期旅行的英国背包客跑过来,问他能不能成为斗牛士一样。学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好。但你如果不想学,也不能阻止我去学,不是吗?”

两个女人很少这样大声争执,这次她俩都很吃惊。索妮娅无法解释自己对玛吉的态度。玛吉自以为能够看透这种文化,为何让她如此恼火?但她觉得这样确实缺乏敬意。

她们默默地吃完饭,玛吉终于打破了沉默。

“来杯咖啡吗?”她问道,想主动示好。

“牛奶咖啡。”索妮娅微笑了。她俩不可能怄气太久。

午后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变成了赭石色,索妮娅和玛吉回到了酒店。大街上死一般寂静,车流消失了,商店仍然大门紧闭。两个人也照西班牙的习惯,上床睡上几个小时的午觉。索妮娅前一天晚上几乎没睡,现在已经疲惫不堪。

虽然窗帘只能过滤掉部分阳光,那天下午索妮娅仍然立即沉入酣睡。汽车的鸣笛声、警笛的尖叫声,以及走廊里撞门的声音在平日一定能惊醒她,但在这几个小时里,她一直无知无觉,香梦沉酣。

她们醒来时已是傍晚,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午睡的唯一缺陷就是不得不起床,因为渐渐消失的阳光会告诉你的身心,该起床去寻找光亮了。

这次,索妮娅艰难地睁开双眼,玛吉则干脆利落地从床上跳下来。

“来吧,索妮娅,该出去了!”

“出去?去哪儿?”

她半梦半醒,睡眼迷离,困惑中记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这不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吗?出去跳舞啊。”

“跳舞?唔……”

索妮娅身体沉重,还想接着睡,但头痛欲裂。她能听到玛吉在浴室里冲凉的声音——唱歌、吹口哨、哼歌,她的生活乐趣总能穿透浴室的墙壁。但今晚,索妮娅不想去跳舞。

玛吉回到房间,头发用毛巾高高盘起,另一条毛巾紧紧裹着胸部,赤裸的胸口和肩膀看起来很黑。这个女人有种类似雕像般的庄重意味。索妮娅注视着她,她边哼歌边穿上牛仔裤和白色花边衬衣,又系上一条宽皮带。因沐浴和几个小时前享受过阳光,她容光焕发,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索妮娅的存在。

“玛吉?”

她转身坐到床头,正戴上一对耳环。“怎么了?”她答了一声,头歪向一侧。

“今天晚上我要是不出去,你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但好像有点遗憾。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跳舞……”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心力交瘁。我明天去,向你保证。”

玛吉继续梳妆打扮:喷香水,画漆黑的眼线,刷上层层睫毛膏衬托出她长长的睫毛。

“你一个人去真的没事?”索妮娅担忧地添了一句。

“能发生什么事?”玛吉大笑道,“这里每个人都比我矮。只要我想跑,就能跑掉。”

索妮娅知道玛吉说的是真的,她谁都能打得过。根本无须花一分钟担心玛吉的安全,玛吉是她认识的女人中最可靠的一个。

索妮娅继续睡觉。九点三十分,玛吉准备出门。

“我打算在路上吃点。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出去?”

“嗯,我真的不出去了。我只想补补觉。明天早上再见。”

这是索妮娅第二个静静享受单人床的夜晚。大街上依然有杂音飘来,但房间里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她喜欢像这样静静享受独处,没有人能扰乱她平和的心绪。

这与从前的夜晚多么不同啊。那时,她忙碌了长长的一天,疲惫地从办公室回到家,早早上床,躺下后身体仍然绷紧,不知詹姆斯何时回来。一个星期中总有一两次,凌晨三四点他才摇摇晃晃地穿过前门,随后“砰”的一声关上门,灰色的玻璃门板因撞击而颤抖。他跌跌撞撞地上楼,和衣倒在床上,嘴里发出夜间酗酒的酸臭味。这时,她最反感的并不是他快速、粗糙、事后就忘的性爱,而是酸臭陈腐、令人恶心欲吐的酒味。这种恶臭比世上所有东西都更令她厌恶。这具庞大的黑色身躯在黑夜中躺在她身边,用鼾声不断搅扰寂静,她忍不住往后退缩。翌日清晨,没人会提到他曾经酩酊大醉。詹姆斯似乎都不需要好好睡一觉,却仍然可以像平常那样六点起床,洗澡,换上城市银行的制服,然后准时上班。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情,而其他人也从没留意过。在结婚相册中,他们是一对完美的夫妻。这是一个演给观众看的故事。

此刻,她在半明半暗中躺着,整个胃正因这些恶心的记忆而缩紧。她翻身侧躺,很快就感觉到枕头上冰冷的泪水。这本该是个安静的可以用来补觉的夜晚,她本不想用错误的往事折磨自己。偶尔她也能进入短暂的睡眠,而在醒来的那些时刻,她发现玛吉的床仍然空空如也。

凌晨三点,她刚刚入睡,便被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惊醒了。

“你还没睡吗?”玛吉悄声问道。

“是啊。”索妮娅嘟哝了一声。即使睡着了,玛吉跌跌撞撞走进房间的脚步声也会将她吵醒。

“今天晚上太精彩了。”玛吉说着兴奋地打开了头顶的大灯,对朋友的情绪视而不见。

“为你高兴。”索妮娅答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烦闷。

“别生气。你应该和我一起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去,因为我已经睡了那么久。”

“你只是害怕把头发放下来。”说着,玛吉用力扯下扎着头发的发带,就像要展示她所说的重点一样,将浓密弯曲的长发放下来,任由它们像波浪一般在肩头翻滚。“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多少个夜晚,你应该来。你究竟为什么不来呢?”

“理由成百上千。我还不够好,没法开始。”

“简直胡说八道。”玛吉说,“而且,就算你不够好,也很快能跟上。”

说完这句总结陈词后,她关了灯,光溜溜地躺倒在床上。

5

尽管前一晚睡眠不稳,令索妮娅深感不满,第二天早上她仍然早早地起了床。不通风的房间让她头痛欲裂,她渴望出门,也十分饥饿。

舞蹈课下午才开始,玛吉显然要继续呼呼大睡。索妮娅静悄悄地梳洗完毕后,给朋友留了一张便条,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出了酒店右转,她信步踏上了主干道。它就像一条脊柱般穿过城市中心。她很快意识到在格拉纳达很难迷路,因为这座小城的格局如此简单。向南,远处是高墙般的群山,沿着街道向东走可以爬上阿尔罕布拉宫,朝西渐渐走下缓坡是一大片低洼地。即使置身于教堂附近蜿蜒的狭窄街巷的迷宫中,不久后也可以看到大山或纪念碑,明白该转向哪条路。这种无目的的漫游让她心旷神怡。

在这些街道上,她可以迷路,然而永远不必害怕会迷失。

每次转过几个弯,索妮娅就会来到一个新广场。多数广场上都有庄严的装饰性喷泉,都有咖啡馆,里面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顾客。在一个树影婆娑的开阔的广场边有四家商店,销售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旅游纪念品,包括扇子、穿着弗拉门戈舞裙的玩偶和镌刻着公牛的烟灰缸。另一个广场上林立着十几家明信片商店,似乎有上百万张西班牙明信片等着人们去购买。索妮娅很快选了一张普通的印有弗拉门戈舞者的明信片。

沿街散了一小时步,索妮娅的头脑渐渐清爽起来。她信步走到了毕巴蓝布拉广场,这里的鲜花市场让惨淡的二月充满了生机。已经九点半了,这座不合时令的城市仍然处在和平与寂静中,但已有许多人三三两两地出来走动。索妮娅身边走过两名背着巨大背包的北欧人,他们乐观地穿着短衣裤,但看上去很冷且有些荒唐。还有一群东海岸的学生,一名同行的美国人充当导游,他的声音在这个仍算幽静的地方聒噪不休。

附近有好几家咖啡馆,但有一家特别吸引人。它的桌子沐浴着第一束从屋顶斜射进来的阳光,门外立着一只大木桶,里面长满了经历寒冬存活下来的天竺葵。

她大步走向阳光最灿烂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匆匆给父亲写了张明信片,然后开始阅读旅行手册。看上去,这座城市能展示给游人的远不止著名的阿尔罕布拉宫和那些花园。

点餐之后,在一个似乎很重要的时刻,一位年长的侍者为她端来一杯富含奶油的牛奶咖啡。送咖啡时,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她手中的书翻到了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卡的一页。“西班牙最伟大的诗人”,书上这样描述他。索妮娅读过些资料,知道西班牙内战刚开始时,他如何在格拉纳达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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