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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他过去常待在附近。”

侍者的话打断了索妮娅的沉思,她抬头一看,猛吃了一惊,因为他正看着她阅读的东西,也因为他布满皱纹的英俊脸庞上那深邃而严峻的神情。

“洛卡?”

“是啊,他经常和朋友在附近聚会。”

索妮娅曾经在国家大剧院看过《耶玛》(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卡的戏剧作品。)。那次她十分难得地约了玛吉,因为詹姆斯临时要参加一场商务宴会。她还想起了这位老朋友的评语:“乏味,压抑。”

索妮娅问这位男子是否遇到过洛卡。侍者说,他记得曾见过洛卡一两次。

“这里许多人认为,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也随他一起死去了。”他接着说。这句话充满力量又意味深长。

索妮娅对西班牙内战的了解十分有限,她只能想起曾读过欧内斯特·海明威和洛瑞·李的几本书,但仅限于知道这些书与此相关。洛卡消失的方式似乎触动了这位老人的心绪。她的好奇心被唤起。

“您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明白自己必须如此回应。

“洛卡背部中弹而死,他的遭遇向所有思想开放的人发出一个信号:每个人都不安全。这场战争相当于毁灭。”

“抱歉,可是我真的不太清楚,在你们的内战中发生了什么事。”

“这并不令人惊讶。这个国家里也有很多人对此一知半解。大部分人要么是忘了,要么是在一种接近无知的状态中长大的。”

索妮娅能看出来,老人对这种状态很不满。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问。

这位侍者像他这个年龄的西班牙人一样,身材瘦小。他身体前倾,紧握着索妮娅桌前另一把椅子的靠背。他那黑色的眼珠专注地凝视着红色桌布,好像在检查它的纹路。几分钟过去了,索妮娅想知道他是否忘了她刚提的问题。尽管他的头发大多仍是黑色,索妮娅还是能看到他脸上和手上的皱纹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纵横交错。他大概有八十多岁了。她还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严重变形,大概是关节炎的缘故。父亲也常常这样思绪飘忽,她十分习惯这种沉默。

“有些事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他最后答道,“我不知能不能都告诉你。”

“别担心。”她让他放心,却发现他双眼发红,盈满了泪水。“这完全是出于闲极无聊的好奇心。”

“但我真的担心。”他说道,带着点恼火直视着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之前的话。他目光中有种清澈的东西告诉她,他从来都很清楚。

他继续说道:“我担心整段可怕的历史会消失,就像洛卡和如此众多的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妮娅重又坐下了。他的激情让她大吃一惊。他说的是近七十年前发生的一桩事件,但从他的表现看,它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至于战争为什么会爆发,我无法给出一个单一的原因。它的爆发太让人困惑了。人们并不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年他们的确不知道当时的事件会引向何方,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是什么引发了这一切——为什么洛卡会被卷进来?他是诗人,又不是政客,不是吗?”

“你的问题听上去很简单,我也希望能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但是我不能。内战之前的那几年也不那么太平。有时国家处于动荡之中,政治又这么复杂,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那时,人们遭受了饥荒,左翼政府似乎干得不好,军队决定取而代之。简单来讲就是这样。”

“听上去非常清楚,黑白分明。”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

索妮娅小口啜着咖啡。她的兴趣被勾起了。看上去他也没别的顾客,索妮娅不由得想让老人再讲些东西。

一名导游带着一个二十多人的日本旅行团进了咖啡馆,他们坐在那里急切地等着点餐。老人过去招待他们,索妮娅看着他在小本上写着什么。如果他缺乏耐心,那这桩生意将极难做成,那群游客既不懂西班牙语,又不懂英语,而他能讲的则是一口带浓重口音却十分流利的英语。难怪这里的很多菜单都配上了夸张的图片,虽然只是些无法引人胃口的菜肴和泡沫丰富的奶昔,但至少这种方式能让外国人只需伸出手指即可点餐。

为客人端上咖啡和甜点时,他又给索妮娅端来一杯咖啡。索妮娅很感动于他能想着她。

现在,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她知道,他将全部关注都给她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请给我账单。”她努力动用所有会的西班牙语词汇。

咖啡馆主人摇摇头,说:“没事。”

索妮娅微笑了。这个动作如此简单,却着实令她感动。她本能地觉得,他并不是习惯性地赠送饮料。

“谢谢。”她说,“和您聊天太有意思了。我打算去拜访洛卡的故居。在哪儿?从这儿怎么走?”

他指着大街的方向,说必须在尽头向右转。最多走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圣文森特果园——洛卡一家在南城消夏时住的房子。

“很漂亮,”他说,“而且那里有一些洛卡和他家人的纪念物,虽然有点冷。”

“冷?”

“你会明白的。”

索妮娅无法再问什么。他现在忙得很,已经转身走到其他顾客那里点餐。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将书、手袋和地图收好,从拥挤的游客中挤出一条路。

她走开时,老人来到她后面,拉住她的手臂。还有一件事他急着要告诉她。

“你还应该去山上的公墓看看。”他说,“洛卡没有死在那里,但有几千人在那座山上被枪杀。”

“几千人?”她问道。

老人点点头。“对,”他斟酌地说,“好几千人。”

索妮娅考虑到这座小城的规模,觉得这是个巨大的数字。也许这位老人头脑有点不清楚了,毕竟让一名游客去参观市政公墓实在太过怪异。她礼貌地点点头,朝他微笑。即使一位已故诗人的房子散发着某种吸引力,她也对参观墓地毫无兴趣。

索妮娅遵循老人的指点,沿着那条又长又直的雷科吉达路,朝小镇的边界走去。商店都已开门,音乐的片段飘到人行道上。人行道上到处是年轻女人,她们挽着胳膊闲谈,朴素的手袋在身旁晃动。这是年轻人的时尚大街,充满诱惑的橱窗里,面无表情的模特脚蹬高筒靴、腰系闪耀着珠宝光泽的腰带、身穿流行的夹克衫,像糖果吸引孩童一样吸引着这些少女。

街头跳动着这样一种感觉——生活前所未有地美好。沿着阳光灿烂的大街往前走,似乎很难想象出咖啡馆主人描绘的被战争摧毁的西班牙是什么样子。索妮娅对这场战争有了兴趣,但她很困惑为什么它留下的印记如此之少。她并没发现记录那段时期事件的铭牌或纪念碑,而身旁的气氛也显示,年轻一代的肩头并未担着历史的重负。吸引大多数游客来格拉纳达的,大概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历史建筑。但这样一条街道却展示了一个不断走向未来的西班牙,它将古老的建筑变成了玻璃与钢筋的未来主义的宫殿。几家古老的临街店铺仍然保留了装饰性的门脸,老板的名字用一行金色字刻在黑色玻璃上,但它们只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用以怀旧的古玩,而不是现代西班牙的一部分。

街道尽头已经没有商店,无名的公寓像庄稼一样整齐排列,索妮娅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市之外碧绿的湿地草原以及郊外丰美的牧场。她参照地图右转,穿过几个大门进入一处公园。公园占地好几英亩,整体介于乏味的都市风味与精致的伊丽莎白时代风味之间,沙土小路穿行在按几何图形排列的花坛和低矮的树篱间。植物刚刚浇过水,晶莹的水珠凝结在丝绒般的鲜红花瓣上,玫瑰花和薰衣草的浓香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

公园里空空荡荡,只有三两个园丁和两位坐在长椅上、膝盖旁倚着拐杖的银发老人。他们专心地交谈,当她走过时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更不会被远处刺破寂静的小号声干扰。空旷的公园让那位孤独乐手的号声显得更加辽远,他并不是在卖艺,只是借用这片地方来练习,因为公园不大,行人更是稀少。

根据导游手册,圣文森特果园就在公园中间。穿过一片枝叶繁茂的树林,索妮娅辨认出一栋白色两层小楼的轮廓。几个人聚集在门外,等着开门。

这栋与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卡这个伟大的名字密切关联的房子,比她想象的要普通一些。十一点,墨绿色的前门终于打开了,游客们鱼贯而入,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用西班牙语对他们表示欢迎。她一副管家的举止,索妮娅暗暗想道,她对她看管的这座房子既享有专属权,又充满虔诚,想必也期待着游客们将它视作圣殿。

这个女人在他们开始参观时滔滔不绝地讲解,索妮娅的西班牙语水平让她只听懂了几件事:洛卡非常喜欢这栋房子,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快乐的夏天;自从一九三六年八月的某一天,他与朋友离开这里去市中心寻求安全之后,房子里的一切就再没动过;他去世后,他的家人就开始逃亡;游客照相不能用闪光灯;他们可以参观三十分钟。

索妮娅发觉,这个女人以为游客都了解这个男人及其作品,就像大教堂的导引员以为游客都知道他说的耶稣基督是谁。

这座房子像这些信息一样乏味。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很高,地上铺着瓷砖。对索妮娅来说,它像四周的公园一样缺乏灵魂,很难令人栩栩如生地想象曾经有怎样的对话发生在黑暗的木餐桌和坚硬的高背椅旁,也很难让人描绘出洛卡坐在笨重的书桌前写诗的情景。一个柜子里陈列着诗人的几张手稿,非同寻常的精美字迹旁点缀着精致的彩色插图。墙上挂着一些有趣的画像和洛卡剧本集的设计图,但唯一缺少的就是介绍此人是谁。这只是一个壳,一个空壳,索妮娅大失所望。咖啡馆老人说起这位诗人时如此充满激情,他一度的家庭住所中残留下来的气息却如此之少。她不禁有些愣怔,也许是诗人被暗杀的故事令她进来时带入了阴霾。

她在明信片展示处停下了。就在这里,有些东西渐渐明晰起来。这里陈列着一个男人的几十张画。就是他,曾用自己的存在填满了这栋楼。他脸上有种惊人的生动感和现代感,巧克力般的棕色双眼不仅望着摄影师,也望着许多年后站在明信片柜台前的每一个人。

他头发卷曲,眉毛浓黑,皮肤因痘疤而略显粗糙。他一定不喜欢自己的招风耳。他穿过很多不同的装束。在一张照片中,他扮演叔叔,而侄女——相貌像极了他,可能就是他的小女儿——坐在他怀里读书,胖嘟嘟的小指头指着书上的一个字。另一张照片上,他兴高采烈地与兄弟姐妹一起面对镜头,每个人都为了照相而忍住大笑。温暖的天气和他们之间的融洽令这张照片光芒四溢。其他照片都是不同家庭成员之间的合影,让大家瞥见一个遥远的世界:那时孩子们还都穿着棉围裙,宝宝们戴着花边帽,女人衣服上装饰着刺绣,男人则坐在条纹折叠躺椅中。还有许多照片展示了洛卡俏皮的一面:一张,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双翼飞机图像后假装是个飞行员。另一张,他的笑脸从游乐场一个肥胖女人的大幅卡通画后伸出来。在这些照片中,洛卡都带着孩童般的大笑,但在另一些中,与一群知识分子或另一个青年在一起时,他显得十分严肃。

无论做什么——弹钢琴、演讲、到处嬉戏、摆姿势,他显然都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有种温暖和生命力从这些照片中流泻出来,以一种这座房子不具备的方式鼓舞了索妮娅。它们展现了这个不久之后就被抹去的生命曾有的那段无忧无虑的宝贵时光。仅仅出于这个原因,这些照片就已引人入胜。

明信片整齐地摆放在柜台的木格里,尽头那张照片中,他站在这所房子的前门外,明亮的夏日阳光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清晰的影子。索妮娅想知道,这张照片是否在他被捕遇害的那个夏天拍下。

索妮娅随着队伍往前移动,每一种图片都拿了一张。

“我可以帮你吗?”收款台后的姑娘问道。

这位长久流连于此的游客让她有点纳闷。有时,有人会将这里的存货顺手牵羊,但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这里举办学校派对的时候,而这个女人看上去实在不值得怀疑。她看到索妮娅手中拿着一大摞明信片,便弯腰去拿一叠手册。

“如果你想要这么多,”她说,“买这个更有意义。”

索妮娅接过她递来的小册子,轻轻翻阅。所有明信片上的图片都在里面,而且更多,还带有图片说明和注释。借助字典,她应该能翻译出来。

她的眼睛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洛卡穿着白色套装,与一名戴贝雷帽的时髦女郎一起坐在咖啡馆的桌子前。他们面前放着一瓶酒。阳光透过婆娑的树枝流泻下来,有几个人悠闲地坐在另外几张桌前的藤条椅上。这是西班牙和平时期人们休闲时光的写照。

照片背后有句话,索妮娅不必翻字典就能看懂:“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活着。”

这句话中戏剧般的反讽深深地触动了她。所有这些洛卡的照片,系着头巾的、坐在飞机里的、和朋友在一起的、陪着家人的,都显示出他对生活有着强烈的热情。现在简直无法想象,有哪位诗人会重要到必须被处死。这座简朴的灰白色农舍是一幅凝固在岁月中的无辜的画面,一座被独自抛下的纪念碑,而紧挨着它的一切都已经卷入了阔步向前的崭新的西班牙。它就像一块没有埋葬尸首的墓碑。

她递过去几枚西班牙银币,买下这本册子,走了。

索妮娅很快回到酒店。按下电梯按钮后,玛吉从里面走了出来。安睡了十个小时后,她容光焕发。

“索妮娅,”她惊异地问,“你去哪儿了?”

“去散步了。”索妮娅回答,“我给你留了便条。”

“对,我看见了。我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上去拿鞋。”电梯门徐徐关闭,索妮娅透过狭窄的门缝说道。

在这个能引发幽闭恐惧症的小空间里,她感觉轻微的晕眩,早就该吃点东西了。深褐色的灯光中,她看到了自己投在电梯壁上的影子。与玛吉明艳的脸庞相比,她目光茫然,双颊凹陷。双眼下垂着新月般的黑眼圈,头发看上去油腻脏乱。她对自己说,看上去是什么样并不重要,但她知道,当男人们向玛吉投去赞赏的目光时,她仍然能一如既往地感觉到怨恨:那一刻,她成了玛吉隐形的朋友。这个角色她已经扮演了很多年,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回到房间,她飞快地梳头,画眼线,涂唇彩。在下楼的电梯中,看到自己的形象有所改善,她的心情稍微好转。

她们很快就到了外面的大街上,两个女人并排走着,对接下来的舞蹈课充满期待。

索妮娅的热情在二十分钟后就消退了。萨尔萨乐队刺耳的铜管乐声用CD机播放出来后,变成了噪音,这让她觉得难受。她像先前见到的那些橱窗模特一样僵硬。她努力集中精力去听指导,像个孩子一样数节拍,重复那些数字,并记在脑子里。

菲利普发现了她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双臂。“女士,”他训斥道,“不能这样。拜托。放松,再放松。”

她感觉像受到了责罚。在这里,不放松是一种罪,而且,想不放松比感觉不能放松更有罪。她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所改善。

五点整,课程结束,她如释重负。

“我真不擅长这个。”她压低嗓子说着,一边摆弄扣带。最后,她没等解开扣带就将鞋脱了下来,怒不可遏地掷入几英尺外的背包里。

“别傻了。”玛吉说,“你只是今天不顺。晚上你还会跟我一起来吧?除此之外,你没法进步。学跳舞是我们此行全部的目的。”

“是吗?”索妮娅暴戾地问道,她们走出了那栋大楼。“我怎么不记得了!”

“而且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

“玛吉!对不起。是今天!生日快乐!上帝啊!我真糟糕,竟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真的很抱歉。”她飞快地抱住朋友,就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用能压碎骨头的温柔爱意拥抱着对方。

“别担心。”玛吉微笑道,“我真的理解,完全能理解。你心里有事,但你对自己最大的帮助就是试着超越它。你应该让自己再进一步。”

通常情况下,索妮娅会对玛吉的说教表现出厌烦,但今天不会。今天是玛吉的生日。

“对,也许你说得对。”她回答道。

“那么,今晚你会来跳舞吗?”

“当然。有什么地方你特别想去吗?”

“有个地方离舞蹈学校很近。那里非常友好,一点也不让人害怕。你会喜欢的。”

午夜前夕,索妮娅跟着玛吉俯身钻进一个低矮的石拱门,沿着狭窄的楼梯下行,进入灯光昏暗的地下室。楼梯尽头是一个小酒吧,前面有一排凳子,里面有两对舞蹈演员奢侈地享受着整个舞池。在夜晚这个时候,他们华丽的扭动和转身几乎像杂技一样高超。

索妮娅很快明白了老朋友坚持要来这里的原因。她们刚下了楼梯,就有一个英俊而敦实的身影从附近的阴影中出现,朝她们走来。在淹没谈话声的喧闹音乐中,玛吉介绍了帕科,虽然三人使劲打手势,仍然没能交流。不仅由于雷鸣般的无情鼓点,也因为帕科的英语和她俩的西班牙语都太差。不过,他仍然对索妮娅显示出兴趣,她也欣赏他的魅力。帕科为两位女士买了饮料,然后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带着玛吉进入舞池。索妮娅能看到他的魅力。尽管他比玛吉矮,但玛吉这位新男友仍有一种诱惑的性感。

帕科用娴熟而朴素的舞步带着玛吉在舞池中稳稳地跳着,他像个明星般,手在她的腰背上娴熟地挪动。索妮娅看得入迷了。她坐在一条凳子上,手中端着一杯冰啤酒,一阵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笼罩了她。有多少次,她这样在玛吉跳舞时坐在旁边观看?从她们十四岁起就是这样,二十多年后,这样的事仍在发生。

然而,没有人可以永远做个旁观者——舞蹈的集体式热情意味着每个人都会被卷入其中。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索妮娅也走了进去。没有理由说不,即使她想拒绝。

她听出了这段音乐。这是下午跳过的一支曲子,熟悉的旋律给了她信心。它不太慢,也不太快。随后的五分钟是暧昧的、有力的、生机勃勃的,甚或是激烈的。双脚不经指导而开始移动,她几乎立即感觉到令人愉快的身心合一,就像那些将她捆在地上的无形的绳子现在断开了。随着音乐的最后一个节拍,这场邂逅结束了。舞蹈本身就是一个结局。她注意到舞伴带着她走完舞步,仿佛他已经跳了一辈子舞。对他来说,舞蹈像呼吸一样自然。

在跳第三或第四支舞时,每个人都与陌生人共舞。索妮娅感觉到束缚更少了。她不再需要提醒自己应该伸出哪只脚,脑子里也不用再数节拍。有一瞬间,她感觉这一幕好像曾经发生过。在伦敦看古巴籍老师跳舞时,他们的表情显示出他们是在用心而不是用脑跳舞。索妮娅忆起自己脖颈上的汗毛如何竖起。现在她有了相似的感觉。舞蹈的魅力已经深深植入她心底。

在舞蹈的间隙,她回到吧台。偶尔,玛吉和帕科会走出舞池来找她。玛吉白色的衬衣在荧光灯下发亮,因汗湿而变得透明,细小的汗珠聚在发际线处,像一条波斯头巾。

“你还好吗,索妮娅?”她问,“今天开心吗?”

“是的。我很开心。”她答道,不带丝毫锋芒。

她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何时陷入枕中的。又是一个不眠夜,但这次不是为彻夜未归的玛吉担忧。今夜,激荡在她身体里的兴奋让她彻夜旋舞,直至日出。

6

快到中午时,索妮娅打开水龙头,想“冷静”一下。凉水从喷头上洒下时,一阵慑人的冰冷当头淋下。她需要让自己在白天完全清醒。然后她想去喝咖啡,只有一个目的地。她溜出酒店大堂,知道自己起得太晚,无论如何都已错过酒店提供的廉价早餐——那皱巴巴的、保质期很长的牛角面包,它们在生活中展现才华的唯一机会就是被泡入淡咖啡的时候。

像是倦鸟归巢般,她再次踏上那条路,去往前一天曾去过的美丽广场。吸引她再度前来的不仅仅是醇香的牛奶咖啡,还有一种感觉——她与那位和蔼侍者的对话尚未结束。天气很冷,她到达时,门外的桌子前没有一个客人,于是她走了进去。她坐了至少五分钟,还是不见有人来。她失望极了。附近或许有许多咖啡馆可以提供优质咖啡,她暗想。

她在等候时发现,咖啡馆越繁忙,似乎越能吸引顾客。就在她打算随波逐流,换另一家咖啡馆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友好的声音:“早上好,女士。”

她转身一看,是那位咖啡馆主人。他微笑着,显然很高兴见到她。

“我以为你已经打烊了。”

“没有,没有。对不起,我刚才在打电话。能为你做点什么?”

“牛奶咖啡。有什么吃的吗?点心?”

几分钟后,咖啡和点心都送来了。

“你昨天晚归了吧?”男人问道,“希望我说这句话不会冒犯你,你看上去很疲惫。”

索妮娅微笑了。她很欣赏咖啡馆主人的诚实。她知道自己看上去肯定很糟糕,昨夜的睫毛膏残迹沾在脸上,还有些迹象表明她睡眠不足。

“昨晚玩得开心吗?”

“是的,很开心。”她微笑着回答,“我去跳舞了。”

“你喜欢跳舞?也许你找到了些夺魂(duende,西班牙语,意为不可思议的魅力,发音近似于英文的“二重唱”(duet)。)的感觉?”

“夺魂”这个词,索妮娅并不熟悉,听上去像是“二重唱”,也许他在问她是否找到了舞伴。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第一次想到詹姆斯。他若是来到这里会有什么感觉?他会欣赏舞蹈学校陈旧的装饰吗?会喜欢那些冷酷无情得令人精疲力竭的课程,还有夜间俱乐部的高分贝吗?所有的回答都是“不会”。也许他会赞赏建筑的宏伟吧,她瞥见这个普通广场外面坚固而壮丽的楼群时想道。她甚至从没想过要给詹姆斯打电话,心中闪过一丝内疚,却又想起他也没给她打过。她十分肯定,他正忙于银行事务,所以不会思念她。

“我玩得很尽兴。”她简洁地答道,“太精彩了。”

“嗯,太好了。”他说道,就像得知顾客在外面度过了开心的一夜,他也会很满意似的,“人们总会跳舞。即使在暴政下生活,人们也要跳舞。牧师粉碎了我们很多人的信仰,但有人恰好还有一个备用的信仰。舞蹈变成了一些人的新信仰,一种反抗的方式。”

“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上舞蹈课。”索妮娅说,“我只是喜欢跳舞,但还没看出来它正成为我的信仰。”她大笑着继续说道。

“不,我不是说它将会成为信仰。情况完全不同了。现在格拉纳达到处都有舞蹈,人们都在自由自在地跳舞。”

如同前一天,咖啡馆主人的时间似乎比顾客更多,尽管索妮娅觉得旺季不该是这样。她并不着急,而这位微笑的西班牙老人显然想和她说话。

“你会跳舞吗?”索妮娅问。

“我?不会。”他答道。

“你开这间咖啡馆多久了?”她问。

“噢,很多年了。我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接管了这家店。”

“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在这儿?”

“对,我一直在这儿。”他安静地说。

待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份工作,一做就是几十年,这几乎超出了索妮娅的想象。怎么会有人忍受得了这种索然无味的顽固的坚持?

“那时一切仍处于战乱状态。这都与内战息息相关。内战改变了一切。”

索妮娅为自己对西班牙历史的无知感到窘迫,但她觉得还是应给予恰当的回应。

“那一定很糟糕,对于——”

“但你真的不想听这些。这段历史太长了,你还要跳舞呢。”

他说得对。自从她来后就没有别的顾客,因此,他不会急着盼她走,但她确实要去上舞蹈课了。虽然她喜欢坐在这间咖啡馆里,与它的主人一起消磨时光,但她不能错过舞蹈课。她匆匆瞥了一眼手表,才吃惊地发现时间过去了多久——已是下午一点半。舞蹈课两点开始。

“对不起。”索妮娅说,“我得马上走了。”

“你离开之前告诉我一声。你去过洛卡的故居了吗?”

“去了。我知道你说的冷是什么意思了,但很难说出毛病在哪儿,对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能感觉到那里的结局都很不好,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在那里住过。”

“你喜欢那座公园吗?”

他真切地想知道她的看法,对她要说的内容十分有兴趣。

“对于我的口味来说,它太正式了。让一座花园布满愁云惨雾很难,但他们做到了。”

索妮娅感觉自己有些无礼,不经意间竟这样评价他所在的城市,但看到他的反应,她释然了。

“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那不是一个好地方。洛卡自己也会讨厌它。我知道他会。那种僵硬和想象力的匮乏正是洛卡反对的。”

本来温和的老人突然愤怒起来。她忍不住将老人与自己的父亲相比,父亲完全是温厚与忍耐的化身。没有什么事能改变杰克·海恩斯平静接受一切的态度。但面前这位咖啡馆主人却不一样。在他的目光中,她捕捉到一丝坚冰,它闪烁着微光,暗示他并非完全是个温和的老人,他还有另一面。她想到,他毕竟也继承了西班牙人热烈的个性。她一直将他与和蔼联系起来,而那种坚硬的目光并不相同,那是一丝愤怒,不是对她,而是对他心中想到的某些事情。他唇边的皱纹也僵硬起来,双眼不再闪烁她熟悉的那种温暖的微笑。

“我真的要走了。”她说,“谢谢你的早餐,或是午餐?我不知道,但总归要谢谢你。”

“和你聊天很愉快。开心地跳舞去吧。”

“我后天才回家。”她说,“如果那天咖啡馆营业,我会过来吃早餐。”

“当然会营业。我记得除了偶尔有几天停业,其他日子每天都开门。”

“那我明天来看你。”索妮娅欢快地说。

索妮娅微笑了,因为能再次看到他,也因为他对咖啡馆那份显而易见的骄傲,显然这是他毕生的事业,似乎与其他人无关: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孙绕膝。她将背包扔上肩头,站起来离开。还有不到五分钟,舞蹈课就要开始了。

赶到时稍微迟了点,她走进教室,菲利普和科拉松正在做示范。不是萨尔萨。几个挪威少女前一天晚上去萨克拉门托区看了一场演出,此时更加热切地希望学会点什么。玛吉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男人们觉得只要能在课程后半部分跳萨尔萨,也无妨。连日来第二次,两位老师可以向这班学生展示他们眼中最伟大的舞蹈。

示范结束,科拉松猛地一阵跺脚,像机枪一样响亮,她对学生们喊道:“好,弗拉门戈就是这样开始的。”

此刻的伴奏音乐与轻盈的萨尔萨节奏——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天性——完全不同:耳朵更难抓住或找到节拍;它仍然有规则的拍号,但常常并不遵循。除了吉他声,还可以听到击掌和反击掌的声音,这些律动带着不可思议的复杂性,彼此交织穿插,偶尔却融合为一,在最后一拍中骤然结束。

现在,科拉松双手高举,她柔软的手腕使双手摆出完美的弧形,手指伴随着音乐的节拍不断地张开或收拢。她放松的臀部随着律动自由地摇摆,舌尖还时不时地发出咔嗒声以增强节拍。

很快,班里的女人们开始互相模仿,一些人做得比另一些人更好。

他们就这样进行热身,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感觉正渐渐跟上节拍,科拉松偶尔用一两句训导打断他们的半催眠状态。

“听!你们听见了吗?”对她而言,一边讲话一边摇摆并没什么困难,“铁砧的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

所有人茫然地看着她。她用失望的眼神回应他们的愚蠢,继续类比。“来,”她喊道,越来越不耐烦,“听着!叮——叮——叮——叮!你们没去过阿尔拜辛区吗?没见过打铁吗?听不见男人打铁的声音吗?听不见狭窄街道上的这些声音?”

有人窃笑起来。但在科拉松看来,如果无法理解这一切,那是他们的损失。她已经花费了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解释。

索妮娅开始听到铁匠的打铁声在回荡,甚至连节拍之间的暂停,都让她想起铁锤砸中金属前的挥舞。科拉松不是疯子,她击掌,摇摆,都是为了形象地说明自己的观点。富有想象力的人们会听到铁匠铺中的声响。

“现在,跟着我。跳!”

科拉松似乎正置身于自己的宇宙中,像军官一样发号施令。对她来说,萨尔萨只是个附加的表演,弗拉门戈显然才是她心之所属。她握紧拳头,然后缓缓地逐一展开手指,从小指到大拇指,重复这个动作,然后又有了变化:从食指开始逐渐展开,直到小指。她一直在不停地转动手腕,一圈又一圈,从后又向前。

索妮娅的手腕几乎被这种陌生的动作扭伤,胳膊也疼痛起来。科拉松用双手做出复杂动作的同时,还上下弯曲手臂。她的胳膊像长蛇一样,一忽儿举到头上,一会儿又到了身侧。大家都试图跟上她的动作,场面乱糟糟一片。

“看!看!”她喊道,声音中交杂着挫败和无限的热情,“看着!”她知道他们能做得更好,但需要时间。目前为止,他们只让上半身动了起来,要做的还多着呢。

“好。非常好。休息一会儿吧。”

大家感激不尽,放松下来。不过休息时间并不长。刚才坐着观察的菲利普这会儿跳了起来。现在他成了舞台的中心。同学们呈马鞍形围绕在他身边观看。

“这是最基本的步法。”他向前伸出一条腿,微微弯曲膝盖,踢了踢脚踝,又跺了下脚后跟。反复多次后,他的动作快起来,让大家看看这些简单的动作如何形成人们熟悉的弗拉门戈踏步的奇观。大家纷纷尝试。用慢动作做这些一点也不复杂。

“脚!”他大喊着,脚重重地跺在地板上。当脚踝的脆响直接冲进地板时,他喊出的第二个词具有完美的拟声效果。“后跟!后——跟!”他重复道。

他们练习了一会儿基本动作,然后菲利普开始教些复杂的东西,从后跟到脚趾,以不同的次序移动。有的学生能跟上,一些协调性不太好的学生则乱了阵脚。事实证明,这种舞比看上去难跳得多。但菲利普没有停止。他专心地跳着弗拉门戈舞,甚至没发现有些人再也无法跟上他。

“你们必须听自己的脚踏出的节奏。”他说,“你们在用脚制造属于自己的音乐。脑子里什么也别想,但耳朵要听着一切。”

差不多是这样,索妮娅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执行——用耳朵而不是用心做这些。她忽然看到玛吉的眼睛这次竟流露出了厌倦的神情。

接着,又轮到科拉松了。“重中之重,我放在最后。”她的话充满戏剧性,“而且,这才是开始。”

此时,班上大部分人都站着端起塑料瓶喝水。一切变得比他们预期的更为吃力。

“姿态!”在说出这个词的同时,她演示了期望中的动作:下巴扬起,鼻子冲着天花板,那种傲慢的姿态让索妮娅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晚上她们看到的弗拉门戈舞者。大家看着科拉松展示舞蹈开始时该如何“宣告”自己。

“开头最重要。”她说,“你不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你必须告诉每个人,你来了——用你的身体语言。告诉人们,现在你是屋子里最重要的人。”

科拉松就是那种一进门就令人惊艳的女人。她生来就是为了表演。索妮娅并没有意识到这也可以学会,她一直以为这是天生的。然而,二十分钟后,她在镜中看到一个女人,光彩夺目,姿态撩人,然后吃惊地发现那是她自己。这时她才确信,原来自己也具备这种资质。手臂向上高举,手指张开,身体随着腰肢扭动,另一只手臂在身前弯成弧形,她看上去几乎是纯正的弗拉门戈舞者。

伴随着科拉松一声清脆的击掌,课程告一段落。她微笑着宣布:“好,很好。休息一会儿,我们回到萨尔萨。”

“谢天谢地。”玛吉朝索妮娅嘟囔道,“我都怀疑弗拉门戈是不是我的特长。”

“但几天前你对此好像非常热切。”索妮娅说道,竭力隐藏话中那丝“我早就说过”的意味,“它是不是比你想得要难一点?”

玛吉猛地一回头,浓密的长发甩过脸庞。“太戏剧化了,不是吗?又那么自我中心。完全就是表演。”

“但是,所有的舞蹈不都是表演吗?”

“不,我觉得不是。至少在跟舞伴跳舞时不是表演。如果那是表演,也只是在其他人看来如此。”

索妮娅第一次意识到:对这位朋友来说,舞必须和另一个人一起跳。这就是她不断寻找难以追寻的完美男人的原因之一。这也是她生命的探求。

“两分钟,各位!”科拉松喊道,“就两分钟。”

索妮娅溜出教室去了衣帽间。透过玻璃大门,她看到两位挪威少女和所有的职业舞者聚集在人行道上,在吞云吐雾。她注意到对面一个门缝里传来的声音,于是像间谍一样从门缝里偷窥,被自己看到的一切惊呆了:十来个人坐在墙边听一位吉他手演奏。他们个个衣衫不整,面容黯淡而疲惫,披头散发,大多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上面的图案已随时间渐渐淡去。其中面相最老的一位男子,鬈曲的黑发扎成了马尾,正在弹奏一曲深情动人的旋律,索妮娅的喉头不禁哽住了。正是这种旋律和温柔的击掌伴奏声吸引了她。没有人用眼神交流。那种旋律的产生需要全心的专注,而这种专注必须凝视着虚空才能获得。

一个身材婀娜、眼神迷离、穿着黑色莱卡舞蹈裤和低圆领上衣的少女站起来。她一只手上拿着件巨大的墨绿色裙子,这会儿踏了进去,由于拉链坏掉,她摆弄了好一阵才穿上,但她似乎不怎么着急。然后,她系好舞鞋上的带扣。鞋子因蒙尘而变得灰白。

终于,她摘下发夹,长鬈发落在肩头,然后又将头发扎紧,每一绺都牢牢扎住。吉他手继续弹奏,击掌伴奏声也在继续。这些声响汇合而成的风格就像手工绣成的缎带,很难看出每一组针脚如何与整体搭配,但绣成后就成了惊艳且均衡的图案。

少女这时已经准备妥当。她开始融入击掌伴奏声,就像要将自己融合到韵律中去。她双手高举,天衣无缝地演绎出一组美丽的手部动作,臀部以与手臂相反的方向摇摆。她在吉他手面前舞蹈,而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解读她每一个瞬息万变的舞姿,观察她身体每一处微妙的摆动,用旋律和音符给予回应。这一刻,他的手指轻拂琴弦,下一刻,它们猛烈地弹拨,奏出一阵旋律,充满期待而非支配。她向后仰,像跳林波舞一样摇摆着身躯。这是一种对抗地心引力的平衡技艺,她居然没有摔倒在地上。索妮娅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那位少女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四五次,甚至六次,以证明这绝非运气,而且每一次,她的身体都弯成一个越发不可能的弧度。

现在,她又站了起来,表演了一系列娴熟的皮鲁埃特旋转(舞蹈专业术语,即脚尖旋转。),旋转得如此之快,索妮娅都要怀疑她是否真的在转。观看者稍一眨眼,就可能错过一次让人咋舌的旋转。自始至终,她的双足一直在地板上踏出狂暴的舞步。她的每一条手臂与腿、每一块肌肉都参与其中,有时,她的面部肌肉甚至也让她美丽的面孔现出奇异的怪相。

索妮娅怔住了。这个女子拥有的能量和肢体的柔软令人刻骨铭心,但是锁在这具娇躯中的纯粹的身体力量,更让她惊诧。

有那么一两次,舞蹈似乎自然而然地到了终点,那时少女会暂时停止,目光也离开吉他手转向击掌伴奏的人,但随之她也开始击掌,片刻之后,再度开始踏足、摇摆,手臂也会重新做出如蛇一般的动作。好几次,索妮娅听到有人低声地赞叹“真棒”。这是一种认可,这个女子不仅令她刻骨铭心,也令那些坐在椅子上摇摆晃动的人心潮翻涌。

舞蹈真正结束时,旋律戛然而止,掌声像潺潺的流水一样即刻响起。几个人站起来拥抱她,她灿烂的微笑中绽放着惊人的美丽。

索妮娅将房门推得更大了,这时,一名伴奏乐手径直大步走来。他没看到她,但她却愧疚地溜走了,在未被发现前就回到了衣帽间。她并未目睹一场罪行,但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些非法的东西——一场从未公演过的节目。

那个夜晚,索妮娅心满意足地回到萨尔萨俱乐部。她已经不再为只身进入陌生的人群而焦虑。刚一放松下来,她就接受了几个邀请,玩得就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开心。萨尔萨让她身心都很放松,与令人高度紧张的弗拉门戈截然不同。她心中再也抹不去那位少女的形象——那天下午,少女挥霍着恣睢的激情,在吉卜赛人面前纵情起舞。

7

第二天上午,索妮娅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附近的山叫内华达山脉(意为“雪山”。)。天空很明亮,但空气中有种冰冷的清新,当她推开酒店房门打算离开时,就像踏入了一台冰箱。

今天是她们在格拉纳达的最后一天。索妮娅已经开始怀念这次旅行,尽管尚未结束——还有一次舞蹈课,还有一次机会在黎明破晓时分走出夜间俱乐部。

太阳挣扎着升起,出现在阿尔罕布拉宫灰沉沉的角塔之上。在没入群山之前,它会匆匆在广场上投下一道金黄的余晖。她最爱的咖啡馆——此刻刚注意到它名叫“埃尔巴瑞尔”——的主人明白,很少有顾客会在气温骤降时坐在外面,那天他没有将一把椅子搬出门外。索妮娅走进昏暗的室内,眼睛逐渐适应了里面的光线。

老人正站在吧台后擦洗玻璃杯,一看到她进来就朝她打招呼。他不必问她想喝什么。很快,咖啡机就尖叫起来,他用一种科学家做实验的勤勉态度为她准备咖啡。

他发现在昏暗中很难操作,于是穿过房间,打开电灯。空间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改变,它比索妮娅想象的要大,是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房间,大概有三十张圆桌,每张桌边有两三把椅子,里屋有几十把椅子高高叠起,一直顶到天花板。这个地方太出乎索妮娅的意料了。家具或装饰没有什么特别,但让她吃惊的是四周的墙壁:每一平方英寸的空间都贴满了海报。

一面墙上贴着几十张斗牛海报。索妮娅见过类似的东西,这种印刷品在西班牙随处可见,有的还可以将游客的名字加进去,好让人们把自己想象成著名的斗牛士。但在这里,海报不是纪念品,它们带着岁月的痕迹与真实的印记。索妮娅站起来,走过去仔细观看。

这些海报上宣传的斗牛表演发生在西班牙各地的斗牛场:塞维利亚、马德里、马拉加、阿尔梅西亚、龙达……清单还很长。这些地点都不相同,但每张海报上都有这样一个名字: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

索妮娅从这排印刷品旁缓缓走过,仔细地查看,就像一位在画廊开张典礼上的艺术批评家。这些海报最终让位给一张合成的黑白照片,上面的男子想必就是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他姿势僵硬,穿着典型的斗牛士服装:臀部有刺绣的紧身裤、镶有精致的浮花织锦的波蕾若短夹克和一顶三角帽。他虎视眈眈,暴烈,英俊,一种傲慢几乎燃穿画面。索妮娅想知道他是否就用这样的目光盯着公牛,好让它因恐惧而屈服。

另一套照片展示了他的动作,显然是在斗牛。照片中,他面对公牛,距离那能狂奔五百英里的愤怒物种只有几米远。有几次,他飞起的披肩模糊了摄影师的镜头。在一张照片中,公牛近得几乎与斗牛士擦身而过,牛角看上去像裹在了披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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