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杯热气腾腾的冒着白色泡沫和浓香的黑咖啡摆到索妮娅身旁的桌子上。她倒入一点牛奶搅拌起来,慢慢地啜饮,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照片。咖啡馆主人站在她身旁,泰然自若地打算回答她的疑问。
“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是谁?”她问。
“他是过去住在这里的一个男孩,是个明星斗牛士。”
“他最后被牛杀死了吗?”索妮娅问,“看上去他好像离得太近了,未免不安全。”
“不,他不是这样死的。”
面前的那张照片上,斗牛士举起双臂,手中高举宝剑,公牛仅在几英尺之外。摄影师捕捉到了戏剧性的一瞬,斗牛士正要将武器刺入野兽的肩胛骨之间。男人和公牛互相逼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咖啡馆主人说,“就是所谓的la hora de la verdad。”
“……什么的时刻?”
“你可以翻译成‘关键时刻’。这时斗牛士必须杀掉公牛。如果算错时间,或者没有干净利落地杀掉公牛,他就会死,抵达终点——死亡。”
她仔细端详每一张照片,凝视着斗牛士与她相对的顽固的双眼。在墙壁的最远端,她在一张照片上发现了一头公牛巨大的脑袋和身躯。它像焦油一样黑,肩膀几乎有一米宽。即使在死后,它的目光中仍有一种令人恐惧的残暴。下面有一行字,高得几乎无法看清:“一九三六年九月三日。”
“这是他最成功的杀戮之一。”男人说道,“就在格拉纳达。公牛完全成了一头野兽,人群彻底狂热起来。这是伟大的一天。我甚至无法向你描绘那天斗牛场上有多狂热。你看过斗牛吗?”
“没有。”索妮娅说,“没看过。”
“你应该看看。”男人热切地说,“哪怕毕生只看一次。”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坐在那儿。看上去多残忍啊。”
“好吧。那些公牛通常会死,这倒是真的。但不止这些。它就像一场狂舞。”
索妮娅并没被说服。不过,即使她认为斗牛是一种残忍的运动,也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走到对面的墙壁前,那里同样密密地贴满了几十张照片,里面大多数是一个穿着弗拉门戈舞裙的年轻女子。其中几张照片上还多了一个男子。
最初看时,好像是一系列不同少女的抓拍,但凑近了仔细看,索妮娅发现那其实是同一个人,从幼年到成年,从穿圆点裙的有点婴儿肥的小女孩到穿蕾丝裙的怒目而视、妖娆美丽的年轻女子,从不起眼的丑小鸭到羽翼丰满的白天鹅。每一张照片中的发型都不同:鬈发、辫子或盘成发髻。在某一张照片上,她脑后的黑发上插着一把巨大的梳子。衣裙也不同:有时是镶有夸张褶边的长裙,有时是流苏披肩和及膝裙,甚至有一张是裤子和短夹克。她虽然穿着不同的衣裙,但都有一种同样撩人而热辣的表情。科拉松会称之为“姿态”。
“那是伊格纳西奥的妹妹。”老人主动介绍道。
“她叫什么名字?”
“梅塞德丝·卡塔莉娜·康赛普辛·拉米雷斯。”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吟诵一首诗。
“好长的名字。”
“在这里,这样的名字很典型。她的家人都叫她梅塞。”
“她很美丽,对吗?”
“对,很美……”有一瞬间他似乎无话可说,“非常美丽。父母宠爱她,哥哥们溺爱她,几乎都要把她惯坏了。她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但每个人都疼爱她。她是个舞蹈演员,你看,是个弗拉门戈舞者,一个非常优秀的舞者,在这个地区家喻户晓。”
那天下午偶然看见的舞者形象仍然铭刻在索妮娅的脑海中。照片中的这个女人的身姿却截然不同。
“她在哪里跳舞?”
“在本地所有的狂欢节上,还有私人狂欢聚会,有时也在咖啡馆里。她大概三岁起就爱假扮弗拉门戈舞蹈演员,让每个人发笑。她无休止地练习舞步,就像个上足发条的玩偶一样。刚满五岁,梅塞德丝就开始在萨克拉门托区上正规的舞蹈课,她的生日礼物就是她第一双舞鞋。”
索妮娅微笑了。男人讲话的庄重语气打动了她。他讲的是年长的外国人使用的谨慎的英语,而且她能看出来,他很享受讲述往事的过程。
“听起来她决心十足。她妈妈也跳舞吗?”
“跟这里的其他女人相比,她跳得并不多。”老人回答道,“附近每个人都是看着弗拉门戈长大的。这是城市的一部分,你不能躲开。狂欢节上,聚会上……萨克拉门托区大部分女孩都会跳舞,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有天赋。”
“谁为她伴奏?她父亲会弹吉他吗?”
“他偶尔弹。但她的一个哥哥很有音乐天分,因此她总能找到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她伴奏。她大约八岁时第一次演出,就在这间咖啡馆里。埃米利奥——就是那位乐手哥哥——为她伴奏,大家非常喜欢他们的演出。不仅因为每个观众都看着她长大——我保证,他们并非出于友情才支持她。当小女孩开始跳舞,她好像开辟了另一个空间,就像有魔力一样。即使人们已经习惯了看她跳舞,但每次表演时她仍然能吸引一群人。”
老人凝视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索妮娅相信自己看到那双老迈的双眼中泪光莹莹。他开始咳嗽,好像要清嗓子。她知道他有别的话要说。
“她有夺魂的魔力。”
又是这个词。她记得前一天他用过这个词,那时她并不真正理解,但现在她懂了。那是一种超越世俗的东西,就她能理解的来看,就像一种能让头发竖起来的力量。
他们一起在贴满照片的墙边站了几分钟,索妮娅凝视着这个女人。是的,她能够想象,这个女人的确拥有夺魂的魔力。
她说了句“再会”,并答应咖啡馆主人,如果再来格拉纳达,一定来看他。在他们短暂的相识中,索妮娅开始喜欢这个老人。离别时,她在他两侧脸颊上亲吻。她与玛吉太不像了。这已经是她假日浪漫史中最亲密的接触。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8
那天下午是他们最后一节舞蹈课。随着这周的推进,那些狂舞的夜晚也让大家渐渐付出代价:睡眠的缺乏影响了他们领会老师指令的能力,于是上课变得很痛苦。
索妮娅和玛吉也不例外。当她们试图练习那天学习的舞步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索妮娅几次对舞伴道歉。而那位素来非常有耐心的职业舞者在将玛吉抱离地面时,也发出了一声弱不可闻的痛苦叫喊。科拉松的耐心越来越少。
“各位,来吧!”她一直在说话,竭力想为课程注入活力。一旦他们的舞步与她示范过的旋转有一丝相似,她就会发出振奋人心的叫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纵然是那些职业舞者,那天也疲倦了。显然,要是没有人为他们付钱,他们会待在任何地方,唯独不会选这个舞蹈工作室。在每个人看来,这种欢快舞蹈的活力和喜悦似乎已经消失,而且无论他们练习得多么辛苦,菲利普和科拉松都不打算下课。最终,他们放弃了。
“好了。”科拉松说,“我们来学点新东西。休息一下。一会儿大家跳一种新舞蹈,这种舞连我们的祖母都会跳。”
音响发出一种别样的节奏。
“梅伦格舞!”科拉松大喊着抓住菲利普,“只要你们能数到二,你们就能跳。”
她说得对。这是一种极为简单的舞蹈,“一、二,一、二”,钟表般的节奏不作任何要求,只需要两个人像贝壳一样紧紧抱住,左右摇摆。它平凡而简单,但确实让他们恢复了活力。大约十分钟后,又加入了简单的转身,一种新的气氛弥漫在教室中。一张张脸微笑起来,容光焕发。
“这东西,”玛吉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人穿着衣服时能做出的最亲密的动作。”
“太了不起了,他们甚至称之为跳舞!”索妮娅大笑着赞同道。
两个好朋友抱在一起哈哈大笑。梅伦格舞的气氛与弗拉门戈舞令人烦躁的效果简直截然相反。
这种舞蹈能够立即看到结果,一节课就能学会,而不需要学一辈子。它允许与舞伴进行一种几乎俗不可耐的交流,而弗拉门戈舞却要求最大限度的内省与专注。它与吉卜赛舞蹈完全相反,很少有人能抗拒它瞬间的魅惑和力量。但不可否认,它既没有弗拉门戈的黑暗,也不会有弗拉门戈能达到的深度。
这一期舞蹈班该解散了,学员们夸张地反复互亲双颊,仿佛已经成了终生好友。他们互相交换手机号码,答应在萨尔萨舞俱乐部里重聚,承诺到对方的国家旅行。科拉松告诉他们,所有人都是多么优秀,她多么希望他们能来继续上课。菲利普允许妻子代为说话,自己则站在旁边微笑着赞同。这是每周都要进行的仪式。
索妮娅与玛吉手挽手来到大街上,舞蹈课程结束了,她们喜不自胜。
“让我们庆祝全新的舞蹈生涯吧。”玛吉用婉转的嗓音娇滴滴地说道。
“好主意。我们去哪儿?”
其实不必问这样的问题。在她们站着的这条阳光灿烂的人行道附近,至少有一百零一种可能。
“随便逛逛,找个能吸引我们的地方。”
她们信步走了十分钟。店铺仍然大门紧闭,街道上行人稀少。一两对矮小的老夫妇,银发耀眼,目光睿智,在下午三点出来散步,舒展舒展患有关节炎的腿脚,也许途中还会去喝两杯咖啡或科纳克酒。索妮娅和玛吉走进了主干道。
她们差点错过了卡莎恩里克酒吧。它位于两家店铺中间的狭小地带。外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旧木桶,放在人行道上当桌子用,几乎挡住了入口。两个气质高贵的男人,一个穿着橄榄色夹克衫,另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在余晖中友好地交谈。一个端着一杯里奥哈葡萄酒,另一个夹着一支像黄瓜般粗细的雪茄。他们是格拉纳达男人的高贵和影响力的典型代表。
玛吉带着索妮娅走进黑暗的屋内,路过那两个男人身旁时,她微微一笑。酒吧比走廊大不了多少,留给顾客的空间只有一米宽。她们望着门口上方黑板上的菜单,点了几杯葡萄酒和几个小菜。
“嗨,”玛吉说着与索妮娅碰杯,“你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索妮娅真诚地说,“我真的很享受跳舞。”
“对,”玛吉赞同道,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幸福,“我太开心了。”
“不只是因为跳舞吧?”索妮娅促狭地说。
“嗯,不只是因为跳舞……”
她们喝完后,出门走入大街。玛吉瞥见之前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女士……”
她犹豫了。
“快点,玛吉,我们走吧。”索妮娅挽住玛吉的胳膊,领着她巧妙地避开,到了大街上。这一次,她觉得玛吉应该明白了:西班牙男人会一视同仁地追逐本国和外国女子。
两个女人都需要睡眠。回到酒店,她们脱了衣服爬上床。在西班牙玩就像上夜班,索妮娅将闹钟定在晚上十一点时不禁想到。这是在格拉纳达的最后一夜,她们不想错过。
那天晚上,在舞池里,索妮娅感到脚下鼓荡着风,就好像没有接触地面一样。她将那个星期学会的舞蹈一一呈现。她内心总是挣扎着这样的想法:女人生来就应当扮演完全顺从的角色。但在那个晚上,这一悖论于她有了新的意义:被动不等于屈服。她的力量取决于她回应得有多棒,而与屈服无关。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但还是有一刹那,她想到了詹姆斯,他永远不可能理解这些。
整个夜晚,她都在弹跳、旋转,甚至高高跃起。清晨四点,她终于跳不动了。但对最后一个舞伴说“谢谢”时,她仍然满脸喜色。她既没有踩到他的脚,也没绊倒他。她兴奋得有点晕眩。
对玛吉来说,这个晚上并不令她满意。最后一次见面已过了好几天,帕科一直没再露面。她只好与索妮娅一起回酒店。
她们走出夜间俱乐部时,街道上仍然生机勃勃。情侣们在门廊里缠绵,年轻人偷偷交易毒品。玛吉几乎被廉价白兰地压垮了,她沉重地靠在朋友身上。她们在鹅卵石街道上跌跌撞撞往前走时,索妮娅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让玛吉站直。索妮娅比玛吉娇小得多,有几次,两个人差点都失去了平衡。索妮娅又一次想起她们的少女时光,现在看来,它似乎并未走远。
她想办法将朋友扶到床上,把被子严严实实盖好,并在床头柜上放了杯水。玛吉醒来时一定渴得要命。
第二天早上,玛吉头昏脑涨。这还不算什么,令她伤心欲绝的是,原来帕科也如此不可靠,与她过去认识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无论如何,今天你要回家了。”索妮娅尽量开解她。
“这不重要。”玛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压根儿没对我说再见。”
去往机场的路上,玛吉沉默不语,她消灭了迷你冰箱里的所有食物,而没好好吃顿像样的早餐,结果她麻木了。索妮娅试图将她从绝望中拉出来。
“从我们十六岁起,你一直都没变。”她温柔地取笑玛吉。
“我知道。”玛吉静静地用湿巾拭去泪水,继续凝视着车窗外。偶尔,她会发出一种溺水般的声音——那是在压抑从喉中不由自主冒出的呜咽。
索妮娅将手放在朋友的胳膊上以示安慰,不禁想到此行有一丝的讽刺意味:本以为是一场愉快的庆生会,结果以她的泪水开始,又以玛吉的泪水结束。也许女人与哭泣的关联就是这么密切。
出租车在机动车道上飞驰,快得吓人,在汽车和巨大的搬家车之间穿梭。搬家车将西班牙丰富的物产运往北欧市场。两个女人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都默默无语,最后,玛吉的悲哀和自怜开始退潮。她已筋疲力尽。
“以后我该管住自己,”她终于说道,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我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那很难,”索妮娅安慰她,“真的太难了。”
去往斯坦斯特德机场的飞机晚点了四个小时,她们终于着陆回到伦敦时,已是晚上八点。她们一起叫了辆出租车,从利物浦大街去往克拉彭,然后将玛吉放下。两个女人都给了对方温暖的拥抱。
“保重,玛吉。”索妮娅朝车窗外大声喊道。
“你也是。我会给你打电话。”
出租车往前开着,索妮娅透过前窗玻璃看到玛吉在包里寻找钥匙。垃圾和落叶在贫民区里打转飞旋。两个穿着连帽夹克的人影在附近徘徊。街灯昏暗的克拉彭大街看上去颓废凄凉。
出租车只开了五分钟就到了索妮娅家所在的干净街道,这里有修剪整齐的树篱、大理石镶嵌的人行道、油光发亮的门窗和家具。它与玛吉的家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那里,每一栋房子都有一排门铃,每间屋前的花园里都塞满了垃圾箱。
玛吉的遭遇很惨,不过根据经验,她不久之后就能恢复。于是,索妮娅决定继续享受过去这几天带给她的幸福感。她按了按闪耀着微光的门铃,但没人应门。她疑惑地怔住了,詹姆斯的车明明就停在外面。她仍期待暗淡的玻璃板后会出现他模糊的身影。等了几秒钟,她开始翻找钥匙。
一进门,她就把背包扔到门厅的地板上,“砰”地用脚将门带上。门廊处高高的天花板和光洁的瓷砖构成的空间放大了关门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手枪开火一般响亮。她顿时畏缩了。詹姆斯讨厌这种声音。
“哈啰。”她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从门缝里,索妮娅看到詹姆斯坐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直到她走进客厅,他才回答。
“嗨。”他敷衍一句,好像她是刚刚下班回来,而不是离家几乎一个星期。
他冷漠的语气显示了对回答并无兴趣。平板的单音节既没传递任何热情,也不附带任何情感。
“嗨。”索妮娅有点犹豫,“家里一切都好吗?”
“很好,谢谢,很好。”
刚才稍微放低的报纸此刻又移回他面前,就像一扇可以上下推拉的窗户。索妮娅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他刚开始谢顶的脑门上的闪光。
詹姆斯最后那个“很好”带着一丝恼怒。他将报纸抖得噼啪乱响,重新开始读关于昨天那场活动的报道。索妮娅急着想喝点什么来解渴,她转身正要离开,就听到詹姆斯以嘲讽的语气对她离去的背影喊道:“别担心晚餐。午餐我吃得很饱。”
这些话让索妮娅心情骤降,令她回忆起四天前她在酒店房间里所经历的绝望,虽然格拉纳达此刻已经在千里之外。
我真的不担心,她这样想着,但回到厨房时,脱口而出的竟是:“那好吧,我看看能做点什么。”
显而易见,在她离家时,詹姆斯每天晚上都出去吃饭。冰箱里什么都没动,奶酪已经发霉,西红柿也长了毛。一些烟熏三文鱼刚过保质期,但她相信不会把他毒死,还有两三个乱放着的鸡蛋。足够做一顿饭了,应有尽有。
索妮娅站在厨房里。为了卫生,这里格外干净,但此刻,贫乏的四周好像一张潮湿的床单紧贴在她身上。一只空玻璃杯放在水槽旁边,聚在杯底的一圈水成了本来十分完美的流理台上的污点。镶嵌着玻璃板的橡木橱柜试图效仿古老农舍的风格,但这些东西不会与岁月一起经历风雨。这些模铸品的角落里永远不会沾染一点灰尘,因为女工会用那块稍微有些潮湿的百洁布反复擦洗。
他们结婚前,这是詹姆斯的房子,可不知为什么,她到现在仍然这样认为。她来之前,它已经装修好了,自然不需要为了迎合她的品位而作任何改变。
这时,詹姆斯出现了,匆匆看了一眼流理台。“我记起来了。”他说,“我有事要出去。得参加个早会。晚安。”
索妮娅还来不及回应,詹姆斯就走下了楼梯。她打开饮水机的水龙头,直到冰水装满了杯子,才一饮而尽。她朝后仰着头,脸正对着天花板。有一盏灯不亮了,天花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黑洞。
若是在过去,她关心自家房子的细枝末节,会立即跑到楼下的碗橱边,将灭掉的灯泡卸下,换上新灯泡。现在不同了,这些看上去不再重要。
有时,她会站在厨房里问自己那个一直很在乎的问题:“真的是这样吗?”此刻,她更加不敢肯定,她想要的竟是这些。
詹姆斯对索妮娅的冷漠仍在继续。他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她也如此,埋头处理工作中出现的各种危机。
几乎过了一个星期,他们才有机会坐在一起吃饭。但他们的交谈也很不自然。他们能谈些什么?索妮娅知道,詹姆斯没兴趣听她讲格拉纳达之行的细节,当然更懒得听玛吉的新恋情。
交谈十分空泛,直到第二瓶酒喝到一半,詹姆斯忽然说:“你不在家时,我从你的书里随便拣了一本看。”
“真的吗?”索妮娅十分吃惊,“哪一本?”
“《艳遇的终结》,”詹姆斯鲁莽地说,“作者叫格雷厄姆什么的。”
“是叫格林。”索妮娅纠正道,“我们去看过这部电影,你不记得了吗?”
詹姆斯哼了一声。
“你喜欢吗?”她问。
“我没看。好吧,不管怎么说,是没看完。”
“但你开始看了?”
“我只看了你画线的部分,非常有趣。”
索妮娅一直没能改掉学生时代在书中画线和评注的习惯。
“暴露了你的很多想法。”
“你这是什么意思?”索妮娅有种受侵犯的感觉,因为詹姆斯琢磨了她的评注。那些东西有点色情。“你为什么不读完整本书?”
“我只想看你强调的部分。这样读起来更快。”
詹姆斯的语气咄咄逼人,索妮娅预感到他们快开始吵架了。那天,詹姆斯中午酒足饭饱之后,晚上又喝了五六杯酒,他醉得更厉害了。索妮娅觉得一场冲突无可避免。她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詹姆斯嘴唇发紫,仿佛浸透了红葡萄酒,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牙齿多么污秽,就像刚吃过蓝莓一样。
“看了这些东西,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外遇。显然,你对那个女人——那个莎拉·迈尔斯做事的方式非常感兴趣。”
“詹姆斯!你太过分了!就凭一本书上画的几条线?”
“对。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每个星期都偷偷跑去上所谓的舞蹈课,还有你上个星期的行踪!”
“我跟玛吉去西班牙了!为了庆祝她的三十五岁生日!”索妮娅愤而反抗道。
“嗬,我知道你去了快活的西班牙,”他嘲讽道,“有个油嘴滑舌的西班牙小子给你寄了张明信片。”
詹姆斯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厨房的碗柜走去,平时他们总是把当天的报纸和信件放在那里。他拣出一张明信片,是从阿尔罕布拉宫寄来的。
“亲爱的索妮娅,”他高声念道,“和你谈话真让我愉快。如果你再来格拉纳达,记得要来看我啊。米格尔。”
明信片先是寄到了酒店,然后又被转寄到索妮娅这儿。这是那位老人可爱的举止,她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詹姆斯忙不迭地将明信片递给索妮娅,好像怕烧着自己的手指一样。她伸手接了过来。
“我想是那位服务生寄给我的,我和他交谈过几次,”她说,“他一定叫米格尔。”
“我想肯定是。”詹姆斯嗤之以鼻。
“我每天上午去他的咖啡馆。他给我讲了许多格拉纳达的历史。”索妮娅辩解道。
“知道了。”詹姆斯说着斜靠在椅背上,将瓶中剩余的酒悉数倒入玻璃杯。“一个服务生。”他嘲讽地加了一句。
“你当然不应该有疑问。他年纪很大了,詹姆斯!”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上帝啊,索妮娅,我又不是白痴。”
这时他朝她逼过来,对着她的脸吼出最后一句话。她感觉到一滴红酒溅到自己嘴上,又落下去了。她不想争吵,但的确想说这句话。
“你就是个白痴!”
她说着转身离开房间,残羹剩饭仍然留在餐桌上。
那天晚上她在客房睡觉,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同往常一样,詹姆斯天一亮就去上班,他回来时,她已经入睡。这很怪异——索妮娅发现,和某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来不与他见面,竟会这样容易。她不想知道这样的僵局会持续多久。
即使某种形式的冲突不可避免,她也从未想过一千英里之外一位微微跛足的老人会成为这场争吵的催化剂。这让她大为吃惊。
9
接下来的星期二,索妮娅回到克拉彭上舞蹈课。旅行回来后,她和玛吉通过几次电话,还以为会在那里见到老朋友。
格拉纳达的舞蹈学校有六七个工作室,走廊里雕刻着历史大事作为装饰。南伦敦这家舞蹈学校相形失色。不过,两家机构有着共同的特色:它们都有一股强烈的潮湿而破败的气息,尽管如此,一种活力仍诱惑了踏进门槛的每个人。两家舞蹈学校的经营者都更迫切地关心粉刷墙壁和修理灯具以外的事,舞蹈一直是他们首先考虑的东西。
玛吉没来上课,索妮娅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沉浸在了课程中。经过上周的密集练习,她的舞姿已经有显著进步。快下课时,胡安·卡洛斯说她已经非常优秀,不必继续留在初级班,并问她是否愿意进入中级班上课。
“我很乐意。”她答道,“什么时候?”
“每周五的八点。”他说。
她很兴奋,又有点受宠若惊,而且意识到,这会成为压倒詹姆斯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咽下口水,点点头。
“那么,星期五见。”舞蹈老师朝她微笑道。
索妮娅和詹姆斯已经很多天不说话了。她还不至于幼稚到期待他道歉,特别是他仍然相信,寄明信片的人就是索妮娅假期艳遇的主角,但她渴望家里的气氛能够解冻。他自以为是的顽固态度,以及对他人立场和看法的视而不见,一点也不新鲜,但一直以来,总是她在努力试图和解。她知道维持婚姻就要妥协,但很气愤自己得不到信任。内心的愤怒给了她力量,她第一次想到要离开这个统治了她七年的男人,独自生活。
索妮娅明白,去上每个周五晚上的舞蹈课,很难对缓和气氛有帮助。星期五是他们社交生活的焦点,次日詹姆斯并不打算早起,而且一般不会有人赶在周五早早地出去过周末。宴会都在晚上举行,尽管此时,他们已经很难继续扮成一对幸福的夫妻,吃掉主人盛放在优质瓷器里的美味佳肴,谈论西南十二区的房地产价格。
找詹姆斯谈话的时机尚未出现。索妮娅入睡几个小时后,他才到家。
第二天,索妮娅给玛吉打电话。
“昨天晚上你怎么没去上舞蹈课?”她问。
“你要是陪我喝酒,我就告诉你。”玛吉的回答像一个谜团,“八点半到葡萄树酒吧,怎么样?”
那个晚上,玛吉只想谈一件事。索妮娅猜测着她什么时候会来到门前。玛吉出现时,满面红光,心满意足。索妮娅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双眼都哭肿了。而这天晚上,她眼里却闪耀着激动的光芒。
“发生了什么事?”索妮娅充满期待地问道。她带了一瓶酒过来,为玛吉倒了一杯。玛吉端起来,与她碰杯。
“好吧。帕科星期六给我打电话了。原来,那晚他的车坏了,没法去俱乐部……手机也没信号。他真心诚意地道了歉。”
“很好。所以,他本来应该去的。想想看,你多么难过啊。”
“但不止这些。他想让我再去那里,这次是和他住在一起。”
索妮娅犹豫了。尽管她知道玛吉的决定从来没有好结果,但感觉自己偶尔也该扮演这样的角色——暗示玛吉应该多加考虑。
“你真的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玛吉看着朋友,目光中有些微困惑。“我实在找不到不该去的理由。”她说,“其实,我在考虑放弃一切,去那里生活。我有这种念头好多年了。”
“坎迪怎么办?”
“坎迪想和艺术学校的几个朋友一起搬到一套公寓里去住,她不会太想念我。”
“那你的工作呢?”
“一直是自由职业,明天就可以放弃。而且西班牙的生活成本低得让人惊喜。我也有一些积蓄。”
“在我看来还是有点仓促。”
“对。但是我们要面对。索妮娅,我会损失什么呢?”
玛吉说得对。她生活的边界是流动的。尽管索妮娅最近深深为琐事所困,玛吉也很少有牵绊——她女儿已经独立,她不再有财政上的责任。
“即使与帕科的生活不太如意,”玛吉说着,将酒在酒杯中旋转,“至少我在一个我热爱的国家里生活。”
就索妮娅而言,只有两点能阻止玛吉:第一,她会思念这位朋友;第二,她怀疑那个西班牙人是否诚实。
但她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临走前,她才知道玛吉已经订了机票,这也证实了她半信半疑的一件事:玛吉压根儿没想过要征求她的意见。玛吉满脑子是自己热烈的计划,索妮娅后来只好和她谈自己与詹姆斯的问题。
“就是说,你刚回到家,你们就大吵了一架?就因为一本小说中画了几条线?然后他断定你和那个服务生有艳遇?”
“说白了就是这样。”索妮娅羞怯地承认。
“可这也太荒唐了吧!他真是个白痴,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是的,我不介意。一直以来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索妮娅大笑。
“那星期五的舞蹈课你打算怎么办?”玛吉问,似乎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不敢跟他说。但我必须去。我无法停止跳舞,不是吗?”
“对,你无法停止。我下个星期给你打电话。希望听到你说,你已经有了正确的决定。”
她们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将小碗中的橄榄悉数吃完。橄榄让她们再次忆起待在西班牙的时光。
在人行道上,她们互相拥抱。
“保重,玛吉。”索妮娅说,“你会和我保持联系的,对吗?”
“当然,肯定会。你要来看我啊。你要是不来,我就回来把你拽到那边去。”
十天之后,玛吉生活中的各个方面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她离开了英国,去追寻令她心醉神迷的一切。
10
索妮娅屈指算着她最后一次拜访父亲的日子。自从上次去看望杰克,差不多两个月过去了,索妮娅是独生女,那种无人分担的愧疚不时在她心中涌现。
她希望父亲能住得近些,但杰克总是安慰她,说他非常幸福,也不想离开他熟悉的领地,他在那里出生,成年后的时光也在那里度过。偶尔,她想知道假如他不那么坚定,会是怎样的光景。她也会想象他搬来与她和詹姆斯同住的生活,不知为何,她总是无法想象出这个画面。当她离开树影婆娑的旺兹沃思大街,驱车来到巴尔汉姆、图庭和诺伍德时,她总是告诫自己,不应当让父亲知道自己与詹姆斯的恩怨,徒增忧虑。
克罗伊登——如果世上有个与格拉纳达完全相反的地方,那就是这片灰败的郊外了。它缺乏浪漫、魅力和美,这点在西方世界一定是绝无仅有的,索妮娅暗想。开车在这灰蒙蒙的大街上奔驰,让人伤心至极。她想知道那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建筑师们是否曾经回到这里,看看自己的作品如何日渐老去。他们是否曾经想象过,灰白的水泥墙上会布满锯齿般的污痕,大块的玻璃会因蒙满烟尘而模糊晦暗?但又关那些设计者什么事?这毕竟只是父亲挚爱的地方,即使如今一切已面目全非,留在他心中的也只是它曾经的样子。
一切如同往常。那个星期六的下午,杰克·海恩斯在自己的公寓里,拿出很多耐斯牌饼干摆在盘子里,盘子旁边装饰的鲜花而今已经枯萎。
“你的舞跳得怎么样了?”他问。
“进展很好。”索妮娅微笑道,“我太喜欢了。”
“很好。我希望自己还能跳舞。”他哽咽了,“本来应该教你一些我们最爱的步法,可是怕你觉得太落伍了。”
“我保证不会这样想。”索妮娅温和地说,“舞蹈就是舞蹈,不是吗?”
“我不太清楚。但无论如何,我太高兴了,你还在跳舞。”
“我从没想过放弃跳舞。”
“那么,西班牙怎么样?”他问,“我收到了你的明信片。玛吉的生日过得好吗?”
索妮娅前往西班牙之前,给父亲打过电话,告诉他要与老同学一起出去玩。
“妙不可言。”索妮娅说着,端起精美的瓷杯喝水,“我们在那儿上了几节舞蹈课。”
“太可爱了。你们去了西班牙什么地方?”
“格拉纳达……”
这个词刚离开嘴唇,她就听到父亲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格拉纳达?你妈妈就出生在格拉纳达。”
“真的吗?”索妮娅惊叫,“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喜欢这个地方。”
之后,杰克问了一大串问题。他想知道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它是怎样的,她都吃了什么,在哪里吃的,她是否看过那些纪念碑……在最美的年华中,他一直对玛丽的生活充满兴趣,而今天,他如饥似渴地想了解更多。
索妮娅向父亲描绘那些纵横交错的鹅卵石街道,绿树成荫的美丽广场,壮丽的林荫大道和积雪覆盖的群山如何成为那座城市仙境般的背景。她热情洋溢地描绘那座温暖的红色宫殿——阿尔罕布拉宫,还有它下面气势恢宏的摩尔人居住区——它历经几个世纪依旧没有改变,在现代化的冲击下仍未损毁。他专注地听着,深深着迷,但他急切地想知道的是舞蹈。
她描述了那所学校、那些老师和练习跳舞的夜间俱乐部,以及学的那些舞蹈。
“我们学了萨尔萨、梅伦格,甚至还学了一点弗拉门戈舞。”她对父亲说。
杰克为自己续了杯茶。像往常一样,一辆货运火车轰隆隆地开过,他们的杯子在碟中轻微作响。
“格拉纳达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啊。妈妈到底为什么要离开呢?”索妮娅问。
杰克·海恩斯一边搅拌着茶中的方糖,一边抬头看着女儿。“跟内战有点关系。那时很多人都离开了,我想。”
“但她想过要回去吗?”
“我想她不会想回去,不管怎么样,她遇到了我。”他微笑了。苍老的面容上,皱纹像他的年纪一样繁密。
“她当然是遇到您了。”索妮娅答道,“而且,我无法想象您会生活在西班牙。”
父亲在异国的生活的确难以想象。他极不适应高温,除了清茶淡饭,什么都不想吃,除了自己的语言,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没学会。
“她那边有没有亲戚可以走动?”
“我想,她在那边没有留下什么亲戚。”
父亲听上去十分茫然,索妮娅意识到,问太多问题并没多大意义,于是他们开始回忆索妮娅的母亲。通常,杰克对与玛丽有关的话题都不会谈论太久,尽管他曾与患病的玛丽共同生活了很久,又照顾了她十五年,她的离世对他仍是巨大的打击。当时,陌生人见到他,总以为他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她的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然而今天,索妮娅却终于鼓起勇气继续这个话题。
“关于我十岁或十一岁的生活,我确实有点模糊的记忆。”她若有所思地说。
“哪些记忆?”
“当时人们开始去西班牙度假,妈妈很不赞成。我有个同学从西班牙度假回来,说那边特别美,妈妈就大发雷霆。”
“对,我也记得。”杰克静静地说。
“有个夏天,我还问我们能不能去那儿。”
杰克记得清清楚楚。虽然玛丽·海恩斯身体虚弱,她对那个提议的反应却非常暴烈。她偶尔会展现出一丝地中海式的火暴脾气,他现在仍然记得她说出的每个字,字字咬牙切齿,渗透着仇恨的毒液。
“我宁可把指甲一根根拔掉,也不愿意踏进那个国家一步……除非那个法西斯恶棍死了,埋了。”那时,她曾这样说。
当时,索妮娅根本不懂母亲说的“法西斯恶棍”是谁。一开始她猜测,母亲只是太过敏感,因为她在父母没钱去任何地方度假时,竟想花大钱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旅行而生气。后来,父亲为她解释了这个疑问。
“佛朗哥仍然掌权。”在母亲耳力所及之外的地方,父亲告诉她,“那个人引发了内战,这就是你妈妈离开西班牙的原因。她仍然对他恨之入骨。”
那是一九七四年。一年后,佛朗哥死了。即使如此,索妮娅的母亲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回去的意愿,也再没提到过西班牙。
他们又喝了些茶,索妮娅吃掉了一个甜饼。
“真让人悲伤啊,她没能再回格拉纳达看一眼。”索妮娅沉思着,“她还说西班牙语吗?”
“不说了。偶尔才说。刚开始她连一句英语都不会,但我记得,有一天早晨,她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再用母语做梦时,她哭了。”
杰克·海恩斯不想让女儿沉溺在母亲离开祖国四处流亡的悲伤中。他尽可能想让女儿对母亲有个积极的印象,于是迅速将自己从往事中拉回来。
“你看,”他说,“我有些照片,是你妈妈从格拉纳达带来的。”他拉开沉重的书桌抽屉,从一堆纸中翻出一个边角卷曲的信封。
他坐回扶手椅中,几张照片滑了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捡起来递给索妮娅。其中一张是玛丽在一座教堂外照的,也许那是她最早的圣餐仪式,但这张并不太吸引索妮娅。还有一张照片上,母亲穿着传统的弗拉门戈舞裙,眼神调皮而挑逗,很有风情,但一半面容都藏在一把扇子后面,让人着急。如果不知道这是玛丽·海恩斯,她很难认出母亲来。难以想象照片中的人真的是她记忆中那位衰弱的母亲。照片中,母亲头发乌黑,相貌高贵,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安达卢西亚人。
索妮娅接着看下一张。她几乎是瞪大了眼睛,而且口干舌燥。在这张照片中,玛丽的样子完全与她记忆中的母亲不同,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咖啡馆里照片中的少女,她们惊人地相似。索妮娅知道她应该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但这个想法驻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能看得出来,这些照片经常被翻看。她常常怀疑,父亲总在默默地翻阅往事,却很少让她知道。她最不想做的,就是问那些不必要的问题,令父亲难过。
躲在扇子后面的女子可能是任何一个有着典型格拉纳达人相貌特征的少女,索妮娅冷静地对自己说道。但当父亲去厨房为茶壶续水时,她抽出几张照片,塞进手袋。又喝了一杯茶后,她与父亲吻别。
与詹姆斯的僵局不能再持续了,他们迟早要谈一谈。
索妮娅知道,她应该采取一些寻求和解的行动,詹姆斯比她顽固得多。那天晚上临睡前,她在厨房餐桌上留下一张便条,提议次日共进晚餐。但第二天她下来吃早餐时,却看到便条纹丝未动。她上楼进了他们的卧室。虽然詹姆斯总是将床收拾得很整洁,她还是能看出来,他并未在床上睡过。女工前一天洗净叠好的衬衣仍然放在床上,没有人动过。詹姆斯没有回家。
那天晚上,索妮娅在门廊里碰到他。他前夜未归,但索妮娅什么也没提。
她说:“我们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好,只要你愿意。”
“我做些意大利面。”她说道。詹姆斯则冷漠地与她擦身而过,走进盥洗室。
他们的距离从未像这次吃意大利面一般遥远。索妮娅还没有准备好调味酱,詹姆斯已经喝光了一瓶酒。战火已经点燃。
第二瓶酒早已打开,放在桌子上。她拿起酒瓶为自己倒酒时,能感觉到詹姆斯的咄咄逼人。
“这么说,你最近在跳舞?”他含混而轻蔑地问道。
“是的。”索妮娅回答,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那你现在一定是他妈的专业人士了。”
她坐下去,把玩着玻璃杯的细脚,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才喝的那杯酒让她有了勇气。
“以后我要开始上星期五的舞蹈课。”
“星期五……好像是周末,对吗?”
她自己也开始火上浇油。“星期五的是中级课程。我现在已经不是初学者了。”
“对,但是星期五会像屁股上的疼痛一样麻烦。它会毁掉那些星期五之夜的,索妮娅。”
詹姆斯的语气很友好,却带着一丝嘲弄。她感到这种怪异的混合暗含威胁。
詹姆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将瓶子砰的一声放回桌上。
“都是他妈的胡闹,索妮娅!”
“你不必这么说,詹姆斯。”
“行,你这浑蛋!我看见的就是这样。”詹姆斯轻蔑地说,“跳舞这种玩意儿,他妈的跟我们的生活不协调,索妮娅!”
我们的生活,索妮娅脑海中不断翻腾着这几个字:我们的生活?
这几个字在她听来如此陌生。她再也不能认同它们,就好像她再也无法想象没有舞蹈的生活。这具六英尺的躯干中隐含着一种威胁,尤其是当他穿着细条纹的西装坐在厨房餐桌旁的时候。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盯着索妮娅,酒泼洒在黄色的丝绸领带上。她看着酒将领带渐渐洇透弄脏,竭尽全力避免与他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