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面做好了。索妮娅将燃气灶关掉,就在她端起盘子时,听到詹姆斯一声怒吼:“你到底还跳不跳舞?”
他的粗嗓门几乎将盘子震落在地。滚烫的汁液泼洒在地板上,她用剧烈颤抖的双手将盘子放在排水板上。
“看看,现在我真不想吃。”她说,“我要早点睡觉。”
她彻底没了胃口,离开房间,因恐惧而恶心,而且震惊地发现,自己所嫁之人竟会让她有这种恐惧。
看来,分房而居这种新的“常态”将继续下去。她的胃一阵发紧。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下午,一条短信出现在她的手机上。那是玛吉发来的,她邀请索妮娅去西班牙小住几日。不到一秒钟,索妮娅就回了一条只含三个字母的信息(即YES,是。)。她没有任何紧迫的事要处理,去格拉纳达再次度假,这种逃逸令人愉快。在那里,她将花费几天时间反思这里发生的一切,还要去拜访咖啡馆里的老人。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11
广袤的田野里,一排排的橄榄树、粗壮的葡萄藤和即将成熟的蔬菜像棋盘一样整洁有序。高高的山顶上,积雪从三月的最后几个星期就开始悄悄地融化。进入四月后,涓涓的潮湿气流不断形成,现在,肥沃的土壤中已经种满了庄稼。日渐强烈的阳光将青绿的草莓和西红柿催成片片绯红。崎岖的群山,起伏的丘陵,雾蒙蒙的灰白色印第安房屋点缀在群山和广袤的田野中。透过模糊的飞机舷窗,索妮娅注视着这片风景,因初夏的温暖,它已经与她上次来的时候不同了。
机舱一开门,扑面而来的热空气让索妮娅猝不及防。她眯着眼,融入了傍晚的阳光中。她站到沥青地面上,大团热空气围绕在身旁,仿佛一台巨大的吹风机正朝着她猛烈地吹。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开始解冻。过去几个月里,英国冰冷的天气让她冷到了骨子里。
一辆飞驰的出租车载着索妮娅进入格拉纳达市区。路过阿尔罕布拉宫时,她匆匆瞟了一眼。出租车司机很匆忙,在高峰时刻的车流中飞快地穿梭,想尽快返回机场载下一位毫无准备的乘客。
她让他看地址时,对方粗暴地说:“我不能带你去那儿。不可能去那儿。”有种人以不帮忙为乐,并为此得意扬扬,这个人就是如此。
玛吉所在的阿尔拜辛区是古老的阿拉伯人聚居区。那里蜿蜒的鹅卵石街道狭窄得连行人都无处下足,更别说汽车了。出租车司机不由分说地将索妮娅放在新闻广场,径自离去。
她站在广场上,四下望去。一边是成排的咖啡馆,每一家都人满为患,多数是游客,他们拥挤在林立的宣传啤酒或可乐的彩色广告伞下,急切地想喝点饮料或吃点冰淇淋。索妮娅按照玛吉提供的地址朝远处尽头的教堂走去,爬上几块宽阔的石阶,来到教堂旁边。
一群长发游客坐在前面的路上,其中一位漫不经心地弹着吉他,另一位在吹笛,还有一位用球逗弄着一只癞皮狗。索妮娅拖着沉重的背包,打翻了他们的一罐啤酒,酒液从台阶上流了下来。吉他手跳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抓起她手中的背包,开始狂奔。由于恐慌,她的胃一阵抽搐。她拔足狂奔,朝他追去。刚发现她追来,他就在台阶顶端站住了。
“请……”他的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让她释然也令她惊讶的是,他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光滑的石头上。
“谢谢。”她大惑不解地说道,这时才意识到对方的本意完全是高尚的。
“不客气。”他说道。那长满胡须的英俊脸庞挂满了微笑。索妮娅留意到他最多十八岁,胡须掩盖了他天使般的孩童气质。
又走了二十米,索妮娅就到了目的地。她朝圣安娜大街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喧嚣的咔嗒咔嗒声,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来到圣安娜大街三十二号第八公寓的楼下,她按响了门铃。透过大门上的铁艺装饰和玻璃,她看到一条走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铺着明亮的蓝色和白色瓷砖。听到上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退出门廊,朝上望去。
天空蔚蓝而耀眼,几乎令索妮娅目眩,这时她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是玛吉,她从阳台边缘以危险的姿势探出身来。
“索妮娅!”她喊道,“在这儿!接住!”
一串钥匙响亮地落在石板地面上。
“银色的那把!我在五层!”
索妮娅让玛吉待在家中,自己开始爬楼梯。这里没有天使男孩帮她背行李。
终于到了,她气喘吁吁。玛吉站在过道里微笑,穿着一件光彩夺目的印花土耳其长衫,充满异国风情。她古铜色的脸上,明亮的双眼闪闪发光。
“索妮娅!见到你真开心!”她喊着,拿起朋友的行李箱,“快进来。”
刚穿过明亮的瓷砖铺成的楼梯井,面前的公寓似乎有些暗淡。走廊里一盏低压灯泡发出微弱的光亮,索妮娅的眼睛正在努力适应昏暗。
玛吉的起居室装饰成摩尔人风格:小地毯、围巾、阿拉伯灯和彩色玻璃风铃。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风铃叮咚作响。索妮娅被迷住了。同样令她着迷的是,从巨大的落地窗朝外望去,她竟看到了达罗河,它就在这座楼下,在格拉纳达最古老城区的楼群中逶迤而过。
“像天堂一样。“索妮娅说,“你到底怎么找到这样一个好地方的?”
“一位大帅哥的朋友的朋友帮我找的。我去房屋中介公司租房,就遇到了他。”
“大帅哥?”索妮娅疑问道,立即在玛吉的语气中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哦,对,卡洛斯。”她答道,并不怎么羞涩,“那家房屋中介公司就是他开的。”
“可是,帕科呢?”
“你肯定能猜到。我来的时候,他到机场接我,我们一起过了几个晚上。此后他一直拼命找借口。但最后我真的不介意了。”她的话倒是颇为冷静,“我有时会怪他让我来这儿。”
“那么,一切还行,对吗?”索妮娅小心地问。
“还行?”玛吉急促地叫起来,“比‘还行’好多了。他们知道在这儿怎么生活。真是精疲力竭。你必须起来工作,每天凌晨三点才睡觉。但我喜欢。我绝对喜欢这一切。”
“这个卡洛斯怎么样?”索妮娅笑道。
“嗯,他看上去很热情。我们经常见面。他也喜欢跳舞……”玛吉特意提到后者,似乎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们在鲜亮的矮垫子上懒洋洋地躺了好几个小时,一起喝柠檬茶。她们有那么多话要和对方说,自从玛吉搬到格拉纳达后,她们只通过一次电话。索妮娅提到詹姆斯越来越严重的酒瘾,以及他对她跳舞的不满,但没有说事态已经发展到多么不堪一击的地步了。
太阳已经下山,她们走进城市,寻找餐前小点。
那天晚上,玛吉去赴新男友的约会,索妮娅则去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她希望能在打烊之前遇到米格尔。想到几个星期前收到明信片时詹姆斯胡乱下的结论,她独自微笑。
索妮娅出现在咖啡馆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她决定进去找他。他脸上立即闪过一丝光芒,认出了她。“对,对!”他惊叫起来,“你是那位美丽的英国女士。你回来了!”
“当然。谢谢你的明信片。”
“寄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说着伸出手,他热烈地与她握手。
“你填一张明信片时,我偶然看到了。”他愧疚地承认,“一直记在心里。”
“哦。”她十分吃惊。
与她上次待在这里时相比,他的行动似乎迟缓了些。他热烈的欢迎让她感到温暖,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其他顾客都已离开。
“你来这儿是要继续跳舞吗?”他问,“你想喝点咖啡或白兰地吧?”索妮娅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两个问题,一个装满牛奶的壶中就响起了一阵蒸腾声,交谈暂时告一段落。
米格尔忙碌时,她站起来,竭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墙上的照片前。它们就在那儿,与过去一样:骄傲的斗牛士和他旁边的舞者。索妮娅站得很近,凝视着少女的眼睛。不,她还是不能肯定。少女看上去与她匆匆塞进钱包的那几张照片上的女人很相似,但好像又不同。那几张照片上的裙子让她想起这几幅照片中的,但它们并不完全相同。
米格尔回来了,走到她身后,将咖啡递给她。
“你喜欢这些照片,对吗?”他问道。
索妮娅犹豫了。“喜欢”并不能恰当描述这些照片对她的影响,但她无法告诉米格尔真相,一言难尽。
“它们令我着迷。”她说,“它们是时代的真实片段。”
“肯定是。”米格尔赞同。
“也许是因为它们是黑白照片。”她仓促地说,“看上去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年代。不可能是上个星期拍摄的,不是吗?”
“对,你说得对。它们拍摄于一个特殊的时代。”米格尔回应道,“历史上一个非常特别的时刻。”
他的陈述似乎含义深远,索妮娅感觉到这些照片对于米格尔,像对于她一样意义重大。她忍不住继续这个话题。“那么,”她故作随意地说,企图掩饰自己的兴趣,“跟我说说吧,格拉纳达出了什么变故?”
她坐在吧台前,从一只玻璃碟里拣起一袋细长的糖粉,倒入咖啡。米格尔将玻璃杯擦干,整齐地摆成一排。
“我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接管了这间咖啡馆,”他开始讲述,“那时它十分萧条。但在二三十年代之交,它却是个灿烂的焦点。从工匠到大学教授,每个人都来这里喝咖啡。人们并不邀请别人到自己家做客,而是在酒吧和咖啡馆里见面。那个时候没有多少游客,偶尔才有个勇敢的英国人来这里,也许他听过阿尔罕布拉宫的故事。”
“听你一说,像个黄金时代。”索妮娅评论道。
“那就是黄金时代。”他说,“整个国家都是。”
这时,索妮娅注意到墙壁尽头的一张照片。“他们看上去好像三K党,”她惊叫道,“他们真的很凶暴!”
画面中有一群人,那是几十个身穿白袍的身影,巫师般的尖头罩上,挖出两个小圆洞露出双眼。他们正沿着一条大街走着,其中几个扛着一个十字架。
“这是典型的圣周游行。”米格尔说道,双臂交叠在胸前。
“很戏剧化。”索妮娅说。
“对,就像一场歌剧。现在的娱乐太多了,但那时没有多少娱乐,我们喜欢这个。我现在仍然喜欢。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我们每天都扛着圣母马利亚或耶稣的巨大圣像在城里游行。你来西班牙参加过圣周吗?”
“没有,我没看过。”索妮娅回答。
“还有几个星期就到了。如果你之前没见过,这会是一次难忘的经历。你应该留下来。”
“这个主意听上去不错。”索妮娅说,“但我必须过个一两年,才能来这里过复活节。”
“圣像特别大,要十几个男人藏在下面才抬得动。他们扛着圣像穿过一条条街道。他们之间的深厚友情就是在教堂和乐队里结下的。”
索妮娅凝视着照片,念出声来:“‘圣周游行,一九三一年。’这一年很特别吗?”
老人停顿了一下。“是的。那年复活节刚过,国王就下台了,国家摆脱了独裁。第二共和国宣布成立。”
“听起来是个重大事件。”索妮娅说,此刻她更羞赧于自己对西班牙历史的无知,“是暴力事件吗?”
“不是。”米格尔说,“没有流血。此前社会已经十分动荡,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标志着一个新的起点。米格尔·普里莫·德·里韦拉的独裁统治已经持续了八年,而且那时我们保留了君主制。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就多数人而言,独裁统治不能为普通人带来任何福祉。我能记得的,就是我父母在抱怨某些通过的法律,比如禁止集会以及咖啡馆必须早早关门。”
“一定不得人心!”索妮娅插嘴道。难以想象西班牙的酒吧和咖啡馆不能二十四小时营业会是怎样的景象。
“而且不管怎么样,”米格尔继续说道,“独裁统治对穷人也没有任何帮助,因此当国王阿方索十三世下台,共和国建立时,几百万人民都知道生活会越来越好。那天有个盛大的庆祝活动,酒吧和咖啡馆都爆满了。”
即使这些事件就发生在昨天,米格尔声音中的兴奋也不会比此刻更多。这些记忆栩栩如生,俨然如昨。他谈论这些事的方式充满了诗意,索妮娅心想。
“那是个充满魔力的时代。一切都前途无量。甚至在十六岁时,我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我们呼吸着民主的新鲜空气,从那时起,会有更多人有权发表意见,阐述如何管理国家。地主一直剥削数百万佃农,让他们只能维持赤贫的生活。这样的情况持续很久之后,地主的权力终于被削弱了。”
“真不敢相信,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竟然还有这种事!”索妮娅惊叫,“听上去多么原始!佃农!地主!”
“这个词很准确,”米格尔说,“原始。”
他慷慨地倒了两杯白兰地,并解释道他每晚只喝一杯,但今天很高兴有人陪伴。
“还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个人似乎都在微笑,他们是那么快乐。”
“为什么这件事会令你铭刻在心?”
“那些人已经挨过了极端艰苦而焦灼的时期。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们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我们父辈的生活曾经十分艰苦。”
米格尔看了一眼钟表,有些惊讶。“真对不起,”他抱歉地说,“我没注意时间。真的该打烊了。”
索妮娅察觉到某种恐慌在她心里升起。也许错过了时机,无法再问他关于墙上照片的事情,也许以后永远没有机会解决她心中纠缠不休的关于手袋里那些照片的疑问。她将脑海中的第一件要事说了出来。为了让老人多留一会儿,她什么都愿意说。
“但是,你仍然没有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飞快地说,“为什么讲到接管咖啡馆时,你就不说了?”
“我能给你的最短的回答是:内战。”他将玻璃杯放在唇边,然而没喝一口又放了回去,他的双眼迎上了她期待的目光,“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会给出一个更长的版本。”
索妮娅朝他微笑道:“真的吗?你有时间吗?”
“我会挤出时间。”他说着点点头。
“谢谢。很高兴你能再给我讲一点。还有,你能再给我讲讲拉米雷斯一家吗?”她问道。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会讲。大部分人对过去的日子都不感兴趣。我会尽我所能地给你讲,我的记忆力比大多数人都好。”
“你能给我讲讲跳舞的人与斗牛士吗?”她极力隐藏自己的急切。
“只要你愿意,我甚至能带你游览这个城市。每年这个时节,有时我确实会在星期三闭馆。到了我这个年纪,偶尔需要休息几天。”
“你真是太好了。”索妮娅有些踌躇,“可是你当真?”
“当然。如果我不当真,就不会跟你说。为什么不约我下次见面呢?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外面。”
有个如此了解历史的人带她游览这座城市,真令人充满期待。她知道玛吉对格拉纳达的历史或文化不会有任何兴趣,尽管现在她对城中的酒吧已经有了百科全书般的了解。
索妮娅对米格尔说了声“再见”,回到了公寓。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索妮娅准时出现在咖啡馆外。看到米格尔没穿围裙从相同的背景里走出,感觉有些奇怪。今天他穿着一件帅气的橄榄绿夹克和一双油光发亮的皮鞋。她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同,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位老人过去一定极其英俊。
“早上好。”他说着吻了她的双颊,“带你游览之前,先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有个地方我特别喜欢。”
几分钟步程外,是一个小广场。门前高耸着一座女子雕像。
“这是玛丽安娜·皮纳达。”米格尔解释道,“如果你感兴趣,以后我会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她是一位女权主义英雄。”
索妮娅点点头。
米格尔带她去的那家咖啡馆比他自己那家大得多,也拥挤得多,但他仍然受到了竞争对手的欢迎,对方还戏称他带来了一位大美人。里面坐满了风度翩翩的老人,他们彼此闲谈。几位商人站在吧台边。人人都在阅读《国家报》。一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服务员热情而敏捷地送来橄榄油烤面包、西红柿以及果酱,或在叮叮当当地擦洗刀叉。玻璃圆罩子下面,新鲜的炸糕发出隐约的亮光。
米格尔和索妮娅到来时,两位衣着光鲜的女人正打算离开,她们大约五十五岁,栗色的头发僵硬地扎在头巾里。索妮娅和米格尔很快坐到她们的位子上。这间咖啡馆生意繁忙,座位很是稀缺。服务生拿走两个边缘沾着口红的玻璃杯,并让米格尔点餐。几分钟后,他们要的东西就端了上来,他的速度和效率像舞蹈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讲呢?”米格尔严谨地问道。
索妮娅满心期待地向前靠着桌子。她知道他并非在等待回答。
“我再和你讲讲内战之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说,“就是我提到的从一九三一年独裁统治结束到一九三六年内战爆发之间的五年,那被称作第二共和国。这五年中,有一些事与拉米雷斯一家有关。对,从这儿开始讲挺合适的。”
第二部
12
1931年,格拉纳达
在格拉纳达城中的一座座广场上,纪念喷泉喷涌着。城市中心遍布着优雅的十九世纪风格建筑。高高的窗棂和优美的铸铁阳台与更古老的阿拉伯人居住区中摇摇欲坠、杂乱无章的局面相映成趣。有着红色屋顶、三角或梯形瓦片的房屋密集地挤在山脚下的阿拉伯人居住区。整个城市都处在阿尔罕布拉宫的视野之下,它庄严的塔群从山巅俯瞰着城市,守卫它的平安。
道路多半崎岖不平,春天的雨水会将它们变成一条条泥浆四溢的河流。驮兽在城市周围运送货物,成群的牲畜在街道里走来走去。冬天,空气中常夹杂着一丝粪臭,而炎炎的夏日,整个城市更会散发出强烈的异味。当格拉纳达周围山脉顶部的积雪开始融化,赫尼尔河偶尔会冲破河堤,但到了八月,河水却濒临干涸。河上的一座座小桥一直是朋友聚会或恋人约会的场所。
拉米雷斯一家住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的楼上。这间咖啡馆已经传了三代人。巴勃罗·拉米雷斯就出生在家里那张床上,多年之后,巴勃罗的妻子又在同一张床上诞下了他们的几个孩子。孔查十八岁那年,巴勃罗将她娶进门。一年后,他们的长子安东尼奥出生了。等到孔查二十六岁时,他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往日丰润优雅的孔查此时也因辛劳和忧虑而变得十分憔悴。她美丽的面容仍然丰满,但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更显衰老。巴勃罗比妻子年长许多,他黑壮敦实,是个典型的格拉纳达男子。
他们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刻,但这种安全而一以贯之的生活方式让人宽慰,弥补了收入有限的缺憾。总有人在咖啡馆里进进出出或走进楼上的房间。虽然巴勃罗和孔查一直很忙碌,但一家人总能保证在每天下午三点一起吃饭。这是他们两人长期坚持的仪式,孩子们也都保证按时回家吃饭。更为年幼时,他们都曾经因迟到挨过爸爸的鞋底。对父母的爱和尊敬,是几个孩子的共同之处。
这家咖啡馆坐落在格拉纳达多种文化的交汇点上。孩子们在阿尔拜辛区的边缘长大,在这片阿拉伯人的居住区无拘无束地玩耍。在这里,铁匠敲打金属的节奏在空气中叮当作响。而在萨克拉门托区,吉卜赛人以在山坡上挖出的洞穴为家。吉卜赛歌曲悲怆哀婉的呜咽,与大教堂深沉的钟声和鲜花市场小贩的叫卖声,一起构成了他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家中顶楼的房间里望出去,能看到城市边缘茵茵的草地和遥远的内华达山脉。
与所有的格拉纳达儿童一样,拉米雷斯家的四个孩子安东尼奥、伊格纳西奥、埃米利奥和梅塞德丝,从小就在街道上玩耍,在广场上与大伙儿打交道,就这样渐渐长大。大多时候,他们在咖啡馆坐落的新闻广场附近玩耍。年幼时,他们玩掷钱游戏,或者在阿尔拜辛区山脚下的达罗河中划船。他们有许多朋友住在阿尔拜辛区。人们通常认为这里更加贫困,但贫困并不妨碍它成为最欢快、最活跃的地区之一。
兄弟姐妹、爸爸妈妈、同学朋友构成了他们的世界。几个孩子与邻家所有的孩子都是好朋友,如果孔查·拉米雷斯想知道自己的一个孩子在哪儿,很容易就能听到消息。
“噢,”会有人告诉她,“埃米利奥在和亚历杭德罗·马丁内斯玩。他弟弟刚才和我说的。”或者,“帕吉塔的妈妈让我告诉您,梅塞德丝今天晚上要和他们一起参加狂欢节。”
这样看来,这座城市似乎非常小,孩子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游荡。危险倒也有,不过,他们更可能被偶尔从乡下进城运送木柴的骡子踢倒,而不是被小城中仅有的几辆汽车撞上。白天,巴勃罗·拉米雷斯和孔查·拉米雷斯从来不必担心孩子们在哪儿。这是一座几乎与危险绝缘的城市,孩子们不会在这里走失,外部世界的影响被牢牢地拦在堤坝之外。除了这座城市,他们对其他地方没多少了解。很久以前,他们曾去过海边,但再也没去第二次。他们唯一的定期出门远行,是去孔查的姐姐罗西塔家所在的村庄,它位于格拉纳达北部的山上。
一九三一年,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建立时,安东尼奥二十岁,伊格纳西奥十八岁,埃米利奥十五岁,梅塞德丝十二岁。巴勃罗·拉米雷斯和孔查·拉米雷斯怜爱每个孩子,给予他们同等且毫无保留的爱。
长子安东尼奥的身体比父亲的更加宽厚结实,就像家里的所有人一样,他面色黝黑,眼镜后面闪烁着一双真诚的栗色眼睛。从小他就是个认真的孩子,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年轻男子后,他与过去那个认真的男孩也没什么不同。他最喜欢的休闲方式一直是倾听大人的谈话,而在咖啡馆中长大给了他很多这样的机会。巴勃罗和孔查总是数落他,催他去和同龄人玩耍,但他儿时就对那些幼稚的游戏失去了兴趣。不过,他还真有两个非常亲密的好朋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一个是弗朗西斯科·佩雷斯,他家住在埃尔薇拉大街和新闻广场的交汇处。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拉米雷斯家和佩雷斯家就像血亲一样亲密。路易斯·佩雷斯和玛丽亚·佩雷斯住在自家锁匠铺的楼上,这间店铺也是代代相传的家族生意。他们有两个儿子,朱里奥和弗朗西斯科。路易斯不在自家店铺的柜台后面忙碌时,就会来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他和巴勃罗已经结下了四十多年的友谊,两人聊起天来有说不完的话。
安东尼奥还有一个密友叫萨尔瓦多。人们称他“聋哑少年”,这个绰号直言不讳——他是个聋哑人。在这些年里,萨尔瓦多的两个好朋友已能非常熟练地用手语交流,三个人常常坐在一起,连续几小时热烈地讨论。自然,生来便聋哑的萨尔瓦多是几个伙伴中手语最为流利优雅的:双手在空中像钩针一样编织,表达幽默、快乐、愤怒和忧伤。有时,感情会被极度地夸大,而另一些时候,却只需要轻微地耸肩或让手指微妙地动动。
第二共和国宣布成立时,新政府优先推行的一项举措就是保证每个人都有机会读书,由此发起了一场扫盲运动。当时安东尼奥刚刚通过认证,成为一名教师。为所有人提供教育一直是他的愿望,他非常赞同第二共和国设定的这个目标。比起在教室中日复一日地工作,他更乐意参与一项宏大的事业。没文化使得人们遭受奴役,而每教会一个文盲读书,就会减少一位资本主义的廉价劳动力。他知道,教育是强有力的解放力量。
一九三一年之后,拉米雷斯太太试图说服他别再参加那些政治集会。她觉得政治比斗牛更危险。这的确很讽刺,但她的看法并非完全错误。至少在斗牛场中,斗争很公平,斗牛士和公牛拥有均等的机会。但在政治舞台上却并非总是这样。
伊格纳西奥是几个孩子中最有个性的一位。他自视甚高,是人们能想象的最自负的家伙,但他的陪伴确实让人兴奋。他长着黑檀般的头发和眼睛,散发着蛊惑般的魅力,对女人来说更是如此。她们总是不愿意让他独自待着,于是他的私生活变得十分复杂。伊格纳西奥只需朝她们看上一眼,这些女人就神魂颠倒。在斗牛运动这个雄性世界里,有些男人常常拥有电影明星般备受崇拜的地位。
伊格纳西奥对斗牛运动的迷恋从很小时就开始了。三岁起,他就将咖啡馆里的桌布折叠起来,当作斗牛士披风披在身上,反复练习贝罗尼卡招式(贝罗尼卡是耶稣受难时为其拂面的圣女的名字,后引申为斗牛士将披风甩向公牛面部的动作。)。还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时,他就知道自己此生将要做什么。
伊格纳西奥经常在咖啡馆为一群自愿观赏的观众进行小型斗牛表演。他将想象中的公牛一举杀掉时,这群顾客就为他干杯,一饮而尽。他花言巧语地哄骗朋友、哥哥和弟弟为他扮演公牛。他们答应得很不情愿,因为这意味着要承受木剑刺向肩胛骨之间时的疼痛。而伊格纳西奥总不承认游戏与暴力之间存在界限。
“关键时刻!”他会耀武扬威地宣布,脸上带一丝嗜血的微笑。这个时候,斗牛士要泰然自若地将剑刃插进公牛的身体。怒火万丈的公牛此时已经逼近身旁,斗牛士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在孩童时期他就知道,杀戮越是干净利落,斗牛士就越安全,观众也越刻骨铭心。将玩具剑高高举起时,他仿佛听到人们齐声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人群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诡异地沉默。谁会知道,在这群人多年后真正成为他的观众之前,他曾在他们面前彩排过多少次?五岁时,祖母为他缝制了一件斗牛士演出服作为生日礼物。他一直穿着,直到所有的缝线都磨损脱落才脱下。
十五岁时,伊格纳西奥离开了学校。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挣脱一切束缚,获得了自由。这时父母发现他已很难管束。他两只杏眼的距离标准而完美,加上坚挺的鼻梁和画家才能描画的嘴巴,他的容貌有种不可触摸的圣洁。然而,他的行为却绝不圣洁。有时,他甚至不具备人类的同情心。孩童时期,他常像野兽一样蛮横。他也的确力大如牛,当他最终走入斗牛场,去完成那不可逃脱的使命时,便成了公牛强劲的对手。
他身体健壮,但有个窄窄的臀部,穿上斗牛士的演出服——镶着珠宝的夹克衫,紧贴臀部、大腿与腓骨的紧绷的长袜,更是完美得无以复加。刚九岁,他就赢得了“傲慢少年”的称号,这个称号一直跟随他进入青年时代,直至响彻西班牙的各个斗牛场。在过去的三年中,他跟随着格拉纳达的一位斗牛士,看那人斗牛,观察那人对着一头假想中的公牛排练自己的戏份,就像他小时候曾经做过的那样。
如果曾经有人给埃米利奥起绰号,可能会是“沉默少年”。与大摇大摆、自吹自擂的哥哥伊格纳西奥相比,他截然相反。但他偶尔打破惯常的沉默时,没有人会怀疑他激情的力量。他视野的一端是格拉纳达郊外的草原,另一端就是萨克拉门托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解这一区域之外的任何事物。他的整个世界都容纳在那具光滑匀称的躯体中:一把蜜色的弗拉门戈吉他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埃米利奥比两个哥哥都要高。他也是兄弟三人中最苍白柔弱的一个。仿佛一棵努力往上生长好争夺阳光的树,埃米利奥的身高虽然很占优势,但在肩宽和体重上,他无法与家中其他男人相比。
埃米利奥不像伊格纳西奥那样,常常跑到大街上踢足球,有时和朋友一起玩到很晚才回家。他总是待在阁楼的卧室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脊背挨着屋顶的瓦片,像驼背一样朝吉他俯下身来,用有力的手指拨出几段苍凉的曲调。毫无疑问,他不需要任何光亮,好辨认纸页上打印的音符。音乐完全在他脑中。在暗淡的阁楼房间里,他紧闭双眼,驱走残余的任何一丝光明。
如果有人被他的演奏吸引,走到狭窄的楼梯顶端,他也不会注意。他会继续拨动琴弦,沉溺在迷人的声波里,封闭在如醉如痴的音乐创作中。他不需要任何人。偷听者都会很快悄悄溜走,因为他们会感到十分内疚,就像侵入了他的私人世界。
埃米利奥不像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那样野心勃勃。父母总得需要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工作,他能照管咖啡馆的事务时,就期望着做这份工作了。他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待在格拉纳达。吉他是他真正的热恋。咖啡馆里的一位顾客教会了他弹吉他,那是一位典型的吉卜赛老人,名叫何塞。虽然老人在埃米利奥不到十二岁时就去世了,但这位少年已经学会了弗拉门戈吉他的基本技巧。他不停地练习,后来,他几乎成了萨克拉门托区的明星。
当父母允许妹妹表演时,他已经为妹妹伴奏过很多次。是的,在那些爬上阁楼的人之中,埃米利奥唯一认可的就是妹妹。听到哥哥弹奏的音乐,梅塞德丝便无法离开,而他也在某种程度上容忍了这个女孩的兴趣。对于其他人,他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像许多小女孩一样,梅塞德丝从五岁起就可以跳弗拉门戈舞。在此之前,大人不允许她跳舞,人们认为儿童的骨头太过柔弱,无法适应沉重而剧烈的踏足动作。因此,很小的时候,她就偷偷爬上阁楼,在斜斜的屋顶下那片压抑的黑暗中挨着埃米利奥在地板上坐下,拍击手掌,跟上哥哥琴声的节奏,然后站起来,开始踏地、旋转。这时,埃米利奥甚至会睁开眼睛,表示不介意她陪在身边。这是他们两人的秘密狂欢节。
这样的情景很常见:一些身高才及父亲膝盖的女孩,在本地的私人宴会中表演弗拉门戈舞。她们早熟的曼妙身姿堪称奇观,可以迅速吸引许多观众。虽然母亲总是担心她娇嫩的骨头受到伤害,但梅塞德丝可不是一个驯服的孩子。在那片小小的空间里,她学会了打响指、扭动身体、敲打响板。没有人教过她,她只是模仿曾经见过的那些舞者,学习她们傲慢的举止,观察她们的舞步,理解踏足的声响和舞姿中传达的愤怒。对她来说,尽管并没有吉卜赛人的血统,但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
孔查惊讶地发现,埃米利奥对梅塞德丝的出现并不恼火。有一天晚上,当孔查站在楼梯脚下倾听时,终于找到了原因。梅塞德丝为他的音乐增加了内容。她的足跟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和双掌拍击的声音,为他的音乐赋予了节拍。
梅塞德丝双足快速踏步的声音,有时连大街上的行人也能听到。他们抬起头来,看看能否找到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像转银币一样快而流畅,像打响舌一样利落。
十二岁时,梅塞德丝显得更加健康有力,不出几年,她就会长成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与母亲一样,她有一张心形的面孔,双颊和下巴上都有酒窝,眉脊下的凹陷开始变深。柔亮的黑发像波浪一样倾泻下来,流过背部,长得都可以坐在上面。
她最好的朋友帕吉塔·玛内罗住在阿尔拜辛区。她们两个经常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玛内罗太太纺线织布。这个女人的手指从日出到日落从不曾停止。甚至在晚上,她的目光似乎也能穿破黑夜,在一点摇曳的烛光下继续编织小毛毯。这是一条艰难的谋生之道,却是她选择的路。她的丈夫五年前就去世了,她本来可以很轻松地走上街头,赚钱谋生,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累断腰杆。她织毯的时候,两个女孩在她面前跳舞,她们的铁制鞋头不时钩住鹅卵石的圆形边缘。和梅塞德丝一样,帕吉塔也喜爱弗拉门戈,但她跳得磕磕绊绊,不如梅塞德丝那样流畅。
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梅塞德丝受到几位哥哥的溺爱,她简直被宠坏了。她似乎总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没有人敢惹她。她很容易生气。弗拉门戈舞者脸上的骄纵神情,她生来就有。
虽然国内并不总那么太平,但拉米雷斯一家对生活还算知足。孩子们都非常有个性,父母也赞赏他们这一点。但有时候,孩子们会甩上门,激烈地争吵。拉米雷斯夫妇只能无奈地哀叹。伊格纳西奥常常是惹麻烦的那个,他定要将哥哥或弟弟激怒才高兴。他喜欢挑衅总是温和而忍耐的大哥安东尼奥,喜欢和他摔跤,以证明自己力气更大。他最大的乐子莫过于刺激寡言的埃米利奥,逼他与自己打架。但伊格纳西奥从来不与梅塞德丝吵架。他取笑她,逗她,与她跳舞。只有她,才能化解几位哥哥之间不时升起的恶意。
从二十年代起,拉米雷斯一家的生活就称得上幸福美满了,但当第二共和国成立时,他们仍然欢欣鼓舞。西班牙仿佛刮起了一阵甜美的春风。有人找到了钥匙,将门打开,又将窗户推开。清新的空气流动起来,吹走尘埃,卷走蛛网。城里大多数人生活富足,但乡间却有很多人依旧过着拮据的生活。地主让佃农仅能维持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生活,佃农得到的食物只够为他们提供仅有的体力,除了在土地上继续为地主干活,再也无力去做别的。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的一些顾客从外地而来,讲述了农民如何受苦受难的故事。孔查姐姐的一些亲戚就在这种残酷的统治之下生活。
孔查为第二共和国带来的自由激动不已,特别是妇女的自由。虽然巴勃罗从来不会用民法规定的男人对妻子的特权来压迫她,但民法典的废除仍然意义重大。许多女人不如孔查这般幸运,她们遭受的是奴隶般的待遇。
“听听这个,梅塞!”孔查兴奋地说。尽管女儿只有十二岁,但孔查相信,有些正在发生的改变将会深刻地影响女儿未来的生活。她将报纸上的内容读给女儿听:
丈夫需保护妻子,妻子需服从丈夫……
丈夫代表妻子的权利。
没有丈夫的许可,妻子不得出现在法庭上。
梅塞德丝十分茫然地朝母亲望了一眼。父母非常恩爱,因此这孩子看不出这些话暗藏的玄机。这丝毫不令人惊讶。其实,旧法律剥夺了女性向丈夫提出离婚的权利。
“下面是现在的说法。”孔查兴高采烈地继续念道:
家庭受到国家保护。
婚姻建立在两性的平等权利之上,双方共同协议或由一方起诉,均可使婚姻解体。
尽管这条法律并不会对拉米雷斯一家产生直接影响,但婚姻中新型的平等关系是共和国时期一项代表性的变革。现在,针对全民教育的兴起,各种文化都开始繁荣,精英统治论似乎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
一九三一年,除了政治进展令人喜悦,拉米雷斯家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伊格纳西奥首次进入斗牛场表演斗牛。当时他是个花镖手——负责用披肩和锋利的宝剑激怒并刺伤公牛,好让斗牛士进入斗牛场执行最后的杀戮的人。
多年的游戏和幻想之后,伊格纳西奥终于可以真正感觉到公牛炽热的呼吸了。
斗牛在格拉纳达很流行,有一段时间,城中甚至有两个斗牛场——旧场和新场——同时在使用。拉米雷斯一家去过斗牛广场很多次,但看着家人出现在斗牛场中却是件历史性的大事。除了埃米利奥,全家欣然前往去见证这一时刻。在兴高采烈的人群面前谋杀一头无辜的动物,这让埃米利奥恶心。而对于梅塞德丝来说,这是大人第一次允许她去看斗牛。她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
正值骄阳似火的七月,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夏天会有多热,它用七八月份才会有的高温戏弄着每个人。气氛十分狂热,简直像狂欢节。
“你为什么老扇扇子?”梅塞德丝问,“我们在树荫底下啊。”
从他们能记事起,一家人就一直坐在最好的座位上,远离太阳的照射。
“我没扇,”母亲答道,仍将扇子前后扇动,“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快点开始。”她显然焦躁不安。
一阵嘹亮的号声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然后,游行开始了。入口处,一支队伍阔步向前,那是三名斗牛士和几列骑着高头大马、肩扛长矛的人(骑马斗牛士,也称长矛手或长枪手。),以及几位花镖手和一位剑侍。
“那真是我们的儿子吗?”孔查悄声对丈夫耳语道。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
一群穿着制服、像电影明星般俊朗的青年在斗牛场中绕场游行。傍晚的阳光中,他们表演服上灿烂的刺绣令观众眼花缭乱。淡紫、粉红、嫩绿、赭黄的糖果色衣服,镶嵌着点点水钻,展现出一种大胆的阴柔之美。在那群女性崇拜者眼中,他们更是前所未有地迷人。在这节日中的节日,伊格纳西奥穿着一件华丽的绿松石色外衣和一条绷紧的灯笼裤,在人群中脱颖而出。这一身轻狂的鲜艳装束更加凸显了他夺目的男子气概。
青年们右手托帽以示敬意,沉重的粉色披肩披在左侧,向主席台上的达官贵人们深深鞠躬。他们已然享受过人群的奉承。名字列在当天海报最顶端的斗牛士正挥舞手臂,答谢追随者的欢呼,随后,整个游行队伍继续向前。伊格纳西奥追随的斗牛士在海报上排在第二位。
第一场杀戮的场面有些乏味。公牛行动迟缓,对花镖手都无法构成挑战。马队拖着它的尸体在斗牛场中展示时,几乎没有什么回应,只有寥落的几阵掌声。
片刻之后,小号再次吹响。大门摇摇晃晃地打开了,一头愤怒的公牛雷鸣般狂奔进来。这是一头巨大的野兽,皮毛是深深的巧克力色,脖颈粗大,肩膀宽阔,弯曲的牛角像刀尖一样锋利。
“太漂亮了!”巴勃罗·拉米雷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真大啊!”梅塞德丝兴奋地喊道。
通常来说,当日遭逢屠杀的六头公牛中,最优秀的一头会留在最后才出场。很难想象还有哪头公牛比这头更棒。
刚开始,第二位斗牛士和他的花镖手——包括伊格纳西奥——都在戏弄公牛,他们用披肩挑战它的耐性,让它迷惑不解。披肩忽左忽右,引得它左右奔突,以致精疲力竭。在这个阶段,公牛与人似乎条件均等,公牛还没有发怒。但他们继续与它游戏时,这头动物嗅到了对方的一丝轻慢,愤怒开始增长。它或许会低下头,用比人更快的速度狂奔,怒不可遏地向前猛冲。至少有一刻,它是斗牛场中的王者。
不像其他同类,这头公牛几乎是在原地转动。考虑到它庞大的身躯与体重,可以说它十分灵活。斗牛士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挑战它,留意它在直觉的驱动下会从左侧还是右侧冲过来。它果真冲了过来,斗牛士们全部从场中撤出。孔查松了一口气——伊格纳西奥仍然活着。她攥紧了梅塞德丝的手,女儿感觉忧心如焚的母亲手上已是又湿又冷。
接着,骑马斗牛士进入斗牛场,身下的马背负沉重的护垫,身体压得很低,眼睛也被蒙上了眼罩。几秒钟之内,这个男人就完成了要做的事:将长矛深深地刺进公牛脖颈上鼓胀的肌肉。鲜血渗出,那抹殷红渗透了公牛的脊背,它像披着一条红毯。
尽管如此,公牛仍试图反击。它头伏得很低,一头冲过来撞在马身上,用牛角刺入马毫无防护的腹部,随即将之高高抛起,仿佛那马比空气还要轻。身下的坐骑翻腾着跌倒,斗牛士挣扎着想保持平衡。马的声带仿佛被撕裂了,这匹受伤的牲畜甚至连号叫都无法发出。
“可怜的马!”梅塞德丝惊恐地尖叫起来,“它会死吗?”
“我想会,亲爱的。”母亲回答。在这个地方,除了现实主义,什么都没有。
拉米雷斯一家继续观看斗牛表演。伊格纳西奥与其他花镖手一起再次进入斗牛场,他们将公牛从垂死的马和束手无策的骑马斗牛士身边引开。在孔查看来,在斗牛场的舞台上、在两万名观众的眼中,当花镖手们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只拿着一块粉红色的布,不带任何可以自卫的武器,面对这头迷乱而狂暴的六百公斤巨兽时,最有危险、最为无助的就是她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