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群花镖手中,伊格纳西奥第一个扔下披风。现在,他拥有了渴望已久的机会——拿着刀上场。他想向人们展示,他比斗牛士更能让观众激动,更能让他们兴奋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他的目标就是让今夜在酒吧里痛饮的人们全都欢呼他的名字。
他双腿挺直,双臂高高举起两把刀,站在地上正对着公牛。横冲直撞的公牛从斗牛场另一边向伊格纳西奥迎面冲来。就在牛角离他的胸部只有一掌远时,他灵敏地跳到旁边,空出刺杀需要的空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锋利的刀刃娴熟地插进公牛脖颈处的肌肉中,随即躲开了公牛的冲撞。利刃深深刺入了公牛肩头的肌群,它流苏般的长毛在空气中颤抖。伊格纳西奥刺中的伤口离斗牛士先前刺入的地方很近,鲜血顿时弥漫开来,公牛背上仿佛戴上了一副闪亮的红色鞍鞯。
伊格纳西奥在刹那间把握了时机。在过去,也许这只会被视作危险的蠢行,但现在,人群沸腾起来。他们开始喘气,欢呼。这恰恰是他们想要的那种消遣:千钧一发的刺激感和目睹人类流血的机会。
伊格纳西奥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他让观众惊声尖叫,战栗而陶醉。他们惊羡他的勇敢,惊叹他曾经距离危险仅咫尺之遥。凭借奇迹般的成功,伊格纳西奥赢得了人们的崇拜与追捧。
见过伊格纳西奥的人,没有一个会怀疑这项运动与古代克里特人的“跳牛”的关联。这位优雅敏捷的花镖手在一瞬间摆脱了公牛。稍微错开几厘米,他就可能落到公牛的正前方。这是高超的绝技。此刻,他站在那里,不穿披风,不带刀剑,没有匕首。公牛也转过身来,逼视着对手。
“我连看都不敢看。”孔查说着将头埋在双手中,她以为片刻之后儿子必死无疑。安东尼奥拉起母亲的手臂,轻轻挽住,说道:“他会很好的,妈妈。”
安东尼奥说得对。伊格纳西奥现在能当着公牛的面穿过斗牛场,而且毫发无损。公牛的体力在渐渐衰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没过一会儿,伊格纳西奥就退回到了“巷子”里——那是斗牛场木头围栏后的一条小路。
最后,公牛被斗牛士杀死了,但最关键的环节是三位花镖手完成的。他们干得太漂亮了。斗牛士披着鲜红的披风出现在斗牛场中时,公牛已经疲惫地跪在了地上。身穿金黄铠甲的斗牛士开始表演,可这头野兽几乎没有力气跟随绯红披风的挥舞而动了。在剑刃刺入公牛心脏的最后时刻,没有一人激动。
这头野兽被一支马队拖着在斗牛场中绕行一周,作为永远的告别。马队把公牛的尸体当作一支巨大的画笔,在沙土上画出一圈完美的殷红。这是它最后的耻辱。
那天下午,伊格纳西奥的第二次出场如同第一次一样,让人刻骨铭心。“傲慢少年”的职业生涯一开始就壮丽辉煌。很多斗牛运动的狂热爱好者都注意到他了。
之后几天,城中各家餐馆菜单上的主菜都是炖牛尾和大盘的炖牛肉。这些美味的野兽只不过是在丰美的草场上度过了无辜的一生。格拉纳达的鲜肉市场中到处都是牛肉,拉米雷斯一家也饱飨了几天牛肉大餐。只有埃米利奥例外,他压根儿不许牛肉接近餐盘。
后来孔查发现,再去斗牛场欣赏儿子的表演已不那么容易。尽管之前也有过许多次,但现在,她臀部瘦瘦的爱子被牛角刺死的幻觉更是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她为此深受折磨。巴勃罗偶尔试着安慰她,说死在斗牛场中的斗牛士很少,但终究无法减轻她的恐惧。
13
共和国成立几个月之后,许多幻灭接踵而至。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中的闲谈中出现了一些流言,诸如左翼内部的分化开始加剧。还有些人抱怨说,以社会党为首的共和国政府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迅速消除贫困。在一九三一年底之前,争端就已经出现。一些工人觉得政府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利益,于是举行了抗议活动,警卫人员与之发生了冲突。
有人渴望回到富人和特权阶层的统治之下,许多人厌恶现在的自由主义,谴责它导致了一波又一波令人难以容忍的违法乱纪行为。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人们一有机会就起来反抗。新政府干涉天主教教堂事务,限制宗教游行和庆典活动,很快,它在保守派群体中也失去了支持。这些措施被视作对传统生活方式的严重威胁。由于开设了许多与宗教分离的新型学校,教会的权力也遭到削弱。教会、地主和富人阶层都对新政权怀有怨恨,痛惜自己失去了不可挑战的权力。
甚至在政府内部也开始出现分化,这种态势被渴望颠覆它的人利用。一九三三年年初,加的斯省的一群无政府主义者围攻了卡莎维哈斯镇的国民卫队岗楼,宣布自由共产主义的到来。这是该省出现的暴力狂潮中的一部分。斗争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但这些人难道不应该和共和政府站在同一边吗?”孔查评论道,“我真不理解。如果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就会再次回到独裁时代!”她的目光越过安东尼奥的肩膀,望着当天的报纸。
“从理论上说的确如此。”他回答,“但我敢肯定,这些工人并不觉得政府站在他们那边,大部分人都失业一年了。”
安东尼奥说得对。这些饥饿难耐的“革命者”一直生活在绝望边缘,依靠乞讨、偷猎和偶尔得到的慈善援助苟延残喘。一份宣布提高面包价格的公告终于让他们奋起反抗。
几天之后,事态就恶化了。增援的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从加的斯赶来,试图镇压起义。他们包围了一位六指的无政府主义者赛斯德多斯的住所,还下令将这座房子烧掉。除了这些在烈焰中丧生的人之外,被捕的无政府主义者全被残忍地枪毙了。
“太野蛮了!”伊格纳西奥说,当时他正看到报道称十几个人在这次镇压中丧生,“政府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伊格纳西奥并不站在农民和革命者一边,他只是与所有反对共和政府的人站在一起。现在,这显然是一个批评首相曼纽尔·阿萨尼亚的好机会。这桩惨剧震惊了整个国家,右翼发现可以利用这种态势争取优势,于是立即开始谴责政府的野蛮行径。
“我觉得,实现联盟指日可待。”伊格纳西奥用一种无知却自鸣得意的语气说道,他知道这样可以激怒大哥。
“那我们走着瞧吧。”安东尼奥回应道,他决定不发脾气。
弟兄两个经常争吵,而政治事件日益成为他们争论的焦点。在安东尼奥看来,伊格纳西奥并没有坚定的政治信念,他只是喜欢惹麻烦,有时候根本不值得与他争论。
在一九三三年年底举行的选举中,安东尼奥迫切希望自由主义者继续掌权。但他失望了,选出的是一届由保守势力主导的政府,左翼之前颁布的改革都将面临威胁。人们的阵阵怒火突然发作,不满的情绪瞬间爆炸,罢工和抗议层出不穷。在社会党和法西斯政党中都萌发了青年运动,像安东尼奥这样高度政治化的年轻一代在两个阵营中都站在了潮流前端。
第二年,形势更加恶化。这一年十月,左翼企图进行一场全面罢工,然而中途失败了。但北部煤矿区阿斯图里亚斯的一场武装起义持续了两个星期,影响十分深远。村庄遭到炮击,沿海市镇遭到轰炸。起义的中心距离格拉纳达很远,但拉米雷斯一家都在密切关切这些大事。
“听听这个,”安东尼奥说,读到当天的报纸时,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处死了几个领头人!”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伊格纳西奥说,“他们不能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安东尼奥决心不作回应。
“那些烧毁教堂的左翼分子真是活该!”伊格纳西奥接着说道,他决意挑衅大哥。
前来镇压的西班牙外籍军团已经登陆,他们不仅处死了几个领头人,还杀死了一些无辜的妇孺。这个地区的主要市镇希洪和奥维耶多的大片区域遭到轰炸和焚烧。
“妈妈,看看这些照片。”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照片说明了一切……”
摧毁房屋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平民开始遭到残酷的镇压。三万名工人身陷囹圄,刑讯与折磨是家常便饭。社会党媒体对此却一片缄默。
国内的政治气候变了。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尽管巴勃罗和孔查竭力表现得不偏向任何一个政治党派,他们仍然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开始滋生。一些顾客公开支持社会党,还有些顾客旗帜鲜明地欢迎保守派入主政府,他们之间不时滋生恨意。咖啡馆中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共和国时期安静平和的日子似乎走到了尽头。
无论政治风云如何汹涌澎湃,孔查忧虑的是普通百姓业已争得的权利正在日渐销蚀。她尤其为女性的境遇再次低落而痛惜。在西班牙历史上,这是女性第一次能够进入公共事务领域,参与政治。几千名女子上了大学,参加体育运动,甚至参与斗牛活动。
孔查和朋友曾经俏皮地将女性的新自由称作“解放和内衣”,因为现在人们可以时不时地在报纸上看到令人兴奋的新潮女士内衣广告。嫁给巴勃罗使她从贫苦的农村脱身,她希望看到梅塞德丝能过得更好,而不只是在咖啡馆里擦洗玻璃杯并将它们排列整齐。先前,看到女儿在一个充满机遇的社会中长大,她对女儿的未来深感欣慰。女人可以从事专业工作,也可以坐上掌握权力和影响力的位置。虽然梅塞德丝似乎除了舞蹈什么都不考虑,但孔查只将舞蹈视作她幼稚的消遣方式。
她不担心儿子。他们已经有了蒸蒸日上的事业,前途无量。
“格拉纳达充满了机会。”她对梅塞德丝说,“想象一下吧,西班牙其他地方该有多好!”
对于祖国其他地方的模样,梅塞德丝的了解十分有限,但她仍赞同似的点点头。对于母亲,赞同总是最好的回应。她明白,孔查并不将她的舞蹈当回事。一年年过去了,她知道舞蹈就是自己想做的一切,但要让父母信服这一点却十分困难。三个哥哥都赞赏她的雄心。从拥有第一双弗拉门戈舞鞋的那个小人儿,到如今能与每一位格拉纳达人媲美的舞者,他们一直在看妹妹跳舞。梅塞德丝知道,哥哥们理解她的渴望。
孔查的乡下亲戚透露了一些传闻,说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再次遭到了恶劣的对待。孔查开始向家人控诉,这一切何等不公平。
“共和国绝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她慷慨陈词,“难道不是吗?”
即使丈夫一直保持世故的中立态度,孔查也期待孩子们的回应。巴勃罗发现,到目前为止,中立是最好的立场,毕竟他是开门做生意的,不希望埃尔巴瑞尔咖啡馆被人贴上色彩太过明显的政治标签。而格拉纳达的某些酒吧这时已经成为一些特定团体的聚会之地。
安东尼奥咕哝了一声以示赞同。对于变幻的政局,他比家中任何人都关心。他一直在密切关注西班牙议会的大事,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闻报道并铭记在心。虽然格拉纳达市有强烈的保守倾向,但安东尼奥像母亲一样自然地偏向左翼。若不是他总习惯与伊格纳西奥争执,家人本来不会发现这一点:两位少年濒于爆发冲突。
事实上,从童年起,这两个孩子就在和对方争夺一切,从玩具到书本,甚至到谁应该吃掉篮子里的最后一片面包。伊格纳西奥永远不承认年龄和优先权有什么关联。现在,二人之间的不和扩展到了更为严肃的政治领域,虽然肢体冲突比幼时少了很多,但现在的争斗却带着仇恨。
两个哥哥争吵时,埃米利奥总是沉默。他不想介入。他知道伊格纳西奥或许会作弄他。梅塞德丝偶尔打断他们,哥哥们激烈的争吵让她心烦。她希望他们彼此相爱,在她看来,这种憎恶似乎不该出现在兄弟之间。
导致二人背道而驰的另一个原因,是伊格纳西奥在斗牛爱好者中坚不可摧的地位。被这项运动——或者说艺术,很多人这样认为——吸引的,基本是那些最保守的格拉纳达人。他们是地主和富人,伊格纳西奥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态度。巴勃罗和孔查并未反对,他们希望儿子成熟起来,明白理智更多地存在于中间立场中。同时,安东尼奥发现伊格纳西奥正大摇大摆地步上欲望之路,并未打算掩饰。
家里的气氛似乎只有在伊格纳西奥出门斗牛时才会放松。作为花镖手的日子已经结束,他也度过了只能与小公牛搏斗的见习斗牛士时期。如今,他已经成了一名羽翼丰满的斗牛士。在晋级仪式上,专业人士都看到了他惊人的才华。不仅在格拉纳达,还有塞维利亚、马拉加和科尔多瓦,无论去哪里表演,伊格纳西奥的声望都与日俱增。
埃米利奥长大后,对二哥的憎恶甚至超过了安东尼奥对二弟的反感。在所有事情上,埃米利奥与伊格纳西奥都本能地背道而驰。伊格纳西奥嘲笑埃米利奥:对吉他太有激情,对女人缺乏兴趣,不是大哥口中那种“真正的男人”。埃米利奥与安东尼奥不同。面对伊格纳西奥的嘲笑,安东尼奥会奋起反驳,词锋比伊格纳西奥的更激烈、更巧妙。埃米利奥却会沉默地退缩到音乐的世界里。他没兴趣反击,懒得吵架,不愿意采用伊格纳西奥能理解的方式——拳头或者反唇相讥,这却让二哥更加恼火。
梅塞德丝比哥哥们更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但她一直浑然忘我地沉浸在音乐与舞蹈的世界里。在她看来,从五岁到十五岁,事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大部分时间,她仍在阁楼中听三哥弹吉他,或者去毕巴蓝布拉广场后面她最爱的那间店铺。那间店铺能缝制全城最华丽的弗拉门戈舞裙。她与店主闲谈,用手指触摸那些衣裙,感受裙摆上的褶皱,任夸张的褶皱在手指间流水般滑过,如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在精心选购嫁衣。
鲁伊斯太太经营的这家店铺是梅塞德丝的秘密天堂。一条条成人裙和儿童裙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搭在衣架上,甚至还有为婴儿准备的小小舞裙——她们还不会走路,更别说跳舞了。每一条裙子都同样精致,层层的褶皱镶嵌着缎带或蕾丝滚边,都精心地上过浆。每一条裙子都与众不同,没有两件衣裙重复。这里还有舞蹈课用的简易舞裙、朴素的白裙、带着丝绸缨穗的绣花披肩、各式的梳子,以及一排排闪亮的响板。男孩的需求也没有遗忘,这里另有各种尺寸的男士服装,从学步的孩童到成年男子穿的,从黑色的礼帽到完整的套装,应有尽有。
梅塞德丝最爱的是那些下摆带有褶皱的舞裙,舞者旋转时,它们会呈现出完美的波浪形。她渴望拥有这种美丽的舞裙,但买下它们要花费很多比塞塔(西班牙货币单位。),她只能在幻想中穿上。虽然母亲为她缝制了三条裙子,但她仍然想拥有一条“真正的”舞裙,店主也不知疲惫地和她谈论这些舞裙的质量和成本。为了迎接她的十六岁生日,父母答应满足她的愿望。
从她八岁起,人们就惊艳于她的舞蹈。这个年纪的女孩公开表演舞蹈很常见,不会被看作不恰当或早熟之举。从十一岁起,她时常去山上的萨克拉门托区,在那里,吉卜赛人居住在山腰上挖出的幽暗山洞中。她在这个区有好几位朋友,但她其实是去拜访那位被称作“蝴蝶夫人”的年老的舞蹈演员。
很多人认为那是一个疯狂的老女巫。确实,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失去了些许理智,但她仍然记得那些辉煌的跳舞的日子。那些日子清晰如昨。在梅塞德丝身上,她看到了自己年幼时的影子。也许在她老迈的脑海中,当她让自己的舞蹈在这具青春少女的躯体上获得重生时,她和这个孩子仿佛合二为一。
的确,梅塞德丝有几个同龄的好朋友,但母亲总是会在这个女人破落的房屋中发现她的身影。这是她的避风港,正是在这里,她对舞蹈的迷恋不断加深。
拉米雷斯太太十分担心梅塞德丝的功课,老师对她的评价也让人印象淡薄。她希望女儿能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中抢占先机。
“梅塞,你打算什么时候待在家里学习?”她问,“你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转来转去吧?这永远不能让你养活自己。”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愉快,但其实很严肃,梅塞德丝深知这一点。这个少女咬住舌头,避免顶嘴。
“和妈妈争论毫无意义。”埃米利奥告诉她,“她永远看不到你的想法就像她永远也看不到我的。”
孔查总是认为,梅塞德丝没有吉卜赛血统,因此不可能成为“合格”的舞蹈演员。她坚信唯有吉卜赛人才能跳舞,才能弹奏弗拉门戈吉他。
巴勃罗并不赞同妻子这一偏激的想法。他们曾在一次狂欢节上见过女儿跳舞,他捍卫般地对妻子说道:“她和那些人一样优秀。”
“即使她真的很优秀,”孔查说,“我也宁愿她干点别的。这就是我的感觉。”
“那她的‘感觉’是,她最该做的事恰恰就是跳舞。”埃米利奥勇敢地打断了母亲。
“不关你的事,埃米利奥。你最好别这样起劲地教唆她。”孔查厉声说道。
虽然父亲一直赞赏梅塞德丝对舞蹈的热爱,但他也开始忧虑,原因与妻子一样。由于保守派政府在选举中获胜,北方局势不稳,国民卫队加紧管束那些不肯服从的人。与吉卜赛人关系密切的人都会被视作颠覆分子。梅塞德丝在萨克拉门托区花费了太多时间,巴勃罗也不禁开始担忧。
一天下午,梅塞德丝从“蝴蝶夫人”家跑回来,撞开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的大门。咖啡馆里除了埃米利奥没有别人。他正坐在吧台后面擦洗杯子和碗碟。现在他几乎全天都在咖啡馆里工作。爸爸妈妈在房间里休息,安东尼奥在学校教这个学期的最后一课,伊格纳西奥去了塞维利亚参加一场斗牛表演。
“埃米利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晚上别干活了。你必须和我一起出去!”
她来到吧台前,埃米利奥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一定拼命跑了很久,胸脯仍在剧烈地起伏。平时上学时,她长长的黑发总是编成长辫,现在却蓬乱地披在肩头。
“求求你了!”
“怎么了?”他问道,手里继续擦拭碗碟。
“有一场狂欢表演。刚才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告诉我,劳尔·蒙特罗的儿子要来演出。就在今天晚上。他们邀请我去。可你知道,我不能一个人去……”
“什么时候?”
“大概十点。求求你了,埃米利奥,陪我一起去吧。”梅塞德丝紧握着吧台的边缘,眼睛睁得大大的,乞求地望着哥哥。
“那好吧,我问问爸妈。”
“谢谢你,埃米利奥。贾维尔·蒙特罗和他父亲一样厉害。”
他看得出妹妹非常激动。那位年老的女士曾经说过,假如贾维尔·蒙特罗能有他父亲一半英俊,或者能有他父亲十分之一的吉他演奏才华,就值得大家去看一次。
确切地说,贾维尔·蒙特罗并不是陌生人,很多吉卜赛人都听说过他。这次他从家乡马拉加应邀来这里演出。乐手总是来自外地,但这一位让本地人前所未有地激动。他父亲和叔叔都是弗拉门戈界大名鼎鼎的人物,而一九三五年的这个夏夜,人们争相传颂的这位“少年天才”——这就是人们对他的称呼——也要来格拉纳达演出了。
当他们走进没有窗户的幽深山洞时,一个坐在椅中的身影已经在静静地弹奏一节华彩乐段,那是开篇曲目中的一段变奏。至于那位乐手,大家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乌亮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容颜。他带着柔情蜜意朝吉他俯下身,看上去像在倾听,仿佛是乐器给了他音乐。附近一张桌子边,有个人精巧地敲击出节奏。
差不多有十分钟,人们陆续进入房间,他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后来,他才抬起头,朝观众中间幽幽地望了一眼。这是一种极为专注的神情,他乌黑的眼睛只是看着座位上几个人影的轮廓。灯光从乐手们背后照下来,他们的脸庞藏在阴影里,黑色的侧影笼着一圈光晕。
二十岁的小蒙特罗是所有观众目光的焦点。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下巴上的酒窝赋予他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纯真。他身上甚至有一种柔美的气质,那浓密乌亮的发丝和姣好的面容比大多数吉卜赛男人都美。
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梅塞德丝就怔住了。作为一名男子,他的相貌未免太完美了。他的脸庞再一次埋进乌黑的发丝中时,梅塞德丝竟感觉有些可惜。她希望他能抬头望向观众,好让她继续端详他的脸庞。他的手指懒散地弹拨琴弦,似乎在等更多观众走进房间。显然,在房间里没坐满之前,他不打算正式演奏。
半个多小时后,没有任何明显的提示,他开始弹奏了。
对梅塞德丝来说,他的弹奏令人印象深刻。就在那一刻,她的心脏就像爆炸了一样。强有力的节奏在她耳中回荡,像无意敲响的鼓点一样震耳欲聋。她坐在低矮局促的凳子上,抱紧自己,试图平息身体的颤抖。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演奏,甚至那些演奏了半个世纪的老乐手也弹不出这样精巧的声音。
这位弗拉门戈乐手与吉他浑然一体,弹出的节奏和曲调像电流一样在观众中穿行。和弦和旋律与敲击乐手的叩击声一起,从乐器上散发出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操控一切,他平稳的演奏技巧与独具匠心的音乐让所有人惊叹。室温明显升高,“太棒了”,一声声含混的赞叹在房间中像帽子一样传递。
汗珠在贾维尔·蒙特罗的脸上凝结,当他抬头后仰,人们才发现他的身体因全神贯注而扭曲,细密的汗水像小溪一样从脖颈处流下。鼓手替了他几分钟,好让他休息片刻。他又一次茫然地向观众的头顶望去,甚至没有与观众对视。从他坐的地方看,观众只是一个并无定形的庞然大物而已。
又一支曲子开始了。二十分钟后演奏结束,他朝观众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热烈鼓掌的人群离开。
他从梅塞德丝身边走过时,她感觉到他夹克衫的衣角拂过她的脸庞,还闻到他身上一丝酸甜的气息。一种类似恐慌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像痛苦一样强烈,先前剧烈的心跳现在再次袭来。在霹雳般短暂的一瞬间,她多年以来从其他弗拉门戈舞者的舞姿中模仿而来的爱与悲伤,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之前的所有表演都成了这一刻的彩排。
也许以后再无可能见到这位男子,这种痛苦和绝望让她有些忘我,几乎要大声喊出来:“站住!别走!”理性和沉默也无法阻止她。她站起来,追随他的脚步而去,留下埃米利奥与山洞里的其他人对刚才观赏的演出议论纷纷。
在这种演出中,这样热情高涨的氛围并不罕见。但即便如此,这位演奏者仍然比最优秀的乐手还要技高一筹。这一点所有人都赞同,面对他惊人的才华,即使是观众心底那一分略带敌意的嫉妒,也要让位于敬佩之情。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梅塞德丝忽然差点失去勇气。那位吉他手的身影就在门外的树影里。香烟炽热的光亮暴露了他的存在。
突然间,她的勇敢几乎显得厚颜无耻。
“先生。”她低声说。
蒙特罗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主动追求。技艺精湛的乐手在某位观众眼中总能成为无法抗拒的诱惑。
“什么事?”他说。声音并不低沉,这让人意外。
梅塞德丝展开了攻势,尽管心中有种非常合理的害怕:或许会遭到拒绝,但她仍未退缩。现在,她就像系在一根绷紧的绳索上,必须听从内心的驱使前进或者后退。既然走出了这么远,就必须说出心中排练过的那番话。
“你能为我演奏吗?”她被自己的胆大妄为吓坏了,不由得抱紧手臂,怕遭到拒绝。
“我刚刚为你们演奏过……”
他的声音中有一丝疲倦。这时,他第一次费神看了她一眼。在灯光下,他看到了她的身影。有太多女人像她这样来到身边,那些充满诱惑的、随时可以约会的女人被他的琴声惹起了情思,但在灯光下看看她们,他才发现对方老得几乎可以当他的母亲。有时,演奏让他激情高涨,他也会与她们共度一两个小时的亲密时光。作为众人崇拜的对象,他从来不缺乏吸引力。
不过,这个少女很年轻。也许她真的只是想跳舞。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同了。
“那你得等会儿。”他草草说道,“我不希望旁边有这么多人。”
虽然这天他弹奏得够多了,但这个少女到底想让他做什么,仍然让他充满好奇。即使没有美丽的容貌,她的大胆也足以说服他。他又点燃一支烟,仍然站在树影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人群逐渐散去。
梅塞德丝徘徊在阴影里,看到哥哥纤细的身影走在狭窄的鹅卵石街道上,在视野中慢慢消失。他大概以为她回家了。只有山洞的主人还留在那里,急切地想锁上大门,以防小偷趁夜晚进来。
“我们能在里面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贾维尔问他。
“好吧,”山洞主人说道,他认出了梅塞德丝,“只要你乐意。但十分钟后我就要走了。我不会再等。”
梅塞德丝走进山洞,将灯打开。贾维尔回到座位上,低下头,倾听着琴弦间的音程,调整了两根弦柱,然后抬起头来。他准备好了为这位姑娘伴奏。
在这一刻之前,他只是留意到她很年轻,但现在,当她摆好姿势准备起舞时,他才发现她绝非一个忸怩的女孩。她拥有骄纵女郎拥有的一切:姿势、“态度”和戏剧感。
“那么,你想跳什么舞?欢愉调?还是喧戏调?”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夏日裙和一双平底鞋,这样的装束并不适合跳舞,但她并没有退缩。
“悲孤调。”
他不禁发笑了。这孩子。她呈现出的自信让他微笑起来。她还未尽情展现自己,舒展每一个指尖,这种信心便已流露出来。
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她就像一道光。她双手击掌,呼应他的节拍。感觉自己的击掌声与他的节拍已经完美地同步,她开始跳舞。双足在地板上开始一连串的敲击,开头十分缓慢,后来,她将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双手弯曲,手掌几乎要贴到手腕。
然后,她的双足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它们化为一阵轻柔的震颤。脚步之间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飞速地换步。开始,梅塞德丝舞得有些羞涩,她与伴奏乐手之间还存有一段尊重的距离。他注视着她,用变幻的琴声娴熟地呼应她的舞步,就像埃米利奥一直所做的那样。
这支舞持续了五六分钟,她旋转,踏足,双足总是回到地板上的原处。透过单薄的棉裙,贾维尔可以看到她健美的躯体的轮廓。弗拉门戈舞者喜欢将裙裾的飞舞作为舞蹈之美的一部分,但舞裙往往太过沉重,而梅塞德丝轻薄的裙摆却是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随着舞蹈结束时踏响最后的节拍,她停住了,娇喘不已,由于刚才的纵情狂舞,身体仍在轻微晃动。
“好,”他第一次露出微笑,“非常好,非常非常好。”
跳舞时她没怎么看他,但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在他看来,她出色地完成了序曲与终曲的转换。
他已经忘了为舞者伴奏有多么愉快。好几年来,他都不曾有这种感觉。他几乎没有遇到过他愿意共同演出的舞者。她们几乎都不够好。
现在,轮到他选择音乐了。
“下面是喧戏调。”他宣布。
梅塞德丝发现这支曲子难得多,但她仍然跟上了节拍。他一开始演奏,她就感觉出节拍和舞步,几乎是自动地踏出双足。这支舞,她只为他而跳,现在,她的责任就是回应他的音乐。她缓慢地转了一圈,尽力向外伸展苍白纤细的手指,但从未触摸到他。
这支曲子比较长。这次,她展示出浑身解数。自此之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她转过身,乌黑的长鬈发像毯子一样流泻下来,一只发夹落在了地板上。她的双臂似乎都在引导和追随自己的旋转,像一个陀螺仪,直到她慢下来,呼应他最后的弦声,用一个决然踏响的舞步结束了这场舞蹈。她气喘吁吁,满身汗水,一绺绺潮湿的发丝贴在脸上,就像刚刚在雨中奔跑过。
梅塞德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在他们方才的喧响之后,这压倒一切的沉默忽然让她很是气馁。为了打破紧张的气氛,她俯下身来,忙着寻找发夹。
几分钟过去了,贾维尔端详着这位年轻的姑娘,她在舞蹈中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出其不意地打动了他。也许他的生命一度被舞者点燃过,但更多时候,他只感觉自己像一匹背负重任的马。很久以前,他就下决心不当伴奏乐手。可就在刚才,他的演奏与这位少女的舞蹈形成了一曲绝美的二重奏。
“那么……”贾维尔含混地说,看着她将头发在脑后绑住系紧。
在他的凝视下,她感觉很不自在。她仍然在喘气,试图控制呼吸,好听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你想要的就是这些?”
她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但不得不回答。
“这比我本想要的更多。”她只能想出这样的回答。
山洞主人回来了,手中的钥匙叮当作响。乐手需要换个地方招待这位追随者,主人该锁门回家了。贾维尔将吉他装回箱子,咔嗒一声锁好。
出了山洞,他向梅塞德丝走去。气温已经下降,她穿着汗水浸透的衣裙,浑身冷得发抖。他能看到她在战栗,于是十分自然地脱下夹克衫,围在她的肩头。
“听着,穿上这个。离开之前的那天早上,我会来这儿取回它。”他柔声说,“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来我爸爸的咖啡馆,埃尔巴瑞尔。就在广场旁边。每个人都能告诉你怎么走。”
在摇曳的灯光下,他久久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灵动的生命,为自己的反应深感困惑。她是女孩与女人的奇异融合,是徘徊在成熟、幼稚和世俗边缘的青春少女。他曾经见过许多像她一样年轻的弗拉门戈舞者,她们也许是处女,却缺乏纯真。她们夸张的性感常常在舞蹈一结束后就消失无踪,但这个少女与众不同。她由内到外溢出一丝纯净的情欲,这种记忆会让他彻夜难眠。
梅塞德丝到家后,立即发觉有麻烦了。埃米利奥一个小时前就回家了,以为她也回来了,这时正与父母一起坐在桌前。女孩绝不允许夜晚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待在外面,孔查和巴勃罗既生没有好好履行陪护责任的儿子的气,又生女儿的气。梅塞德丝知道,向父母解释说去跳舞,只会激起那些陈腐的说教,说什么舞蹈终有一天会为她引来麻烦。她不想听到那些。
“你穿的到底是什么?”巴勃罗质问,“不是你的衣服,是不是?”
梅塞德丝心不在焉地摆弄贾维尔外套上的翻领。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穿着件男人的衣服到处乱跑?”父亲已经怒不可遏。
她将夹克衫围在身上。它弥漫着那位弗拉门戈乐手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醉人的芬芳吸入肺里。父亲伸出手,希望她脱掉那件让人恼火的衣服,但她飞快地从父亲身边溜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梅塞!给我出来!”孔查追到了楼上,火冒三丈地捶着她的房门。
少女明白,她可以安全地无视母亲的号令。每个人都很累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房休息。第二天早晨,他们会继续争吵。
这是个燠热的夜晚,但她睡觉时仍然裹着那件夹克衫,深深呼吸着拥有这件衣服的男人的记忆。如果不能再见到他,那她至少可以拥有这个。她永远不会将它丢弃。
第二天上午,贾维尔来到咖啡馆。这天是星期六,学校没课,因此梅塞德丝没去上学,她一起床就将身体探出窗户,希望看到他过来。
他也几乎彻夜未眠,无法停止对这位年轻舞者的思念。闭上双眼,她仍在眼前;睁开双眼,她就在身边。这样的无眠对他来说十分罕见。大多数夜晚,他都是在喝完威士忌,抽了不少雪茄后,精疲力竭地上床休息。
除了真正有女人陪伴的时刻,他很少花费时间去想女人。但是,这位少女在他脑中萦绕不去。他很高兴第二天能有借口再去见她。
他很希望她白天的样子能与记忆中的那位少女有些不同。他有点恼火。显然,他不需让自己的生活因爱情变得复杂。也许前一晚的幽暗夜色造成了幻觉,但无论如何,他要将夹克衫拿回来。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他走进咖啡馆,有个年轻男子正在煮咖啡。那是埃米利奥。贾维尔还没来得及说话,梅塞德丝就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他的夹克衫。在白天的光线下,她似乎更有魅力。前夜的羞怯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见过的最开朗、最迷人的笑容。
埃米利奥打量着他们。他认出了贾维尔。
“谢谢你借给我这个。”梅塞德丝说着递过那件夹克衫。
怎么才能让他再待一会儿呢?她不顾一切地渴望得到灵感。
“昨天我的舞跳得还好吧?”她任性地问。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非吉卜赛血统演员。”他真诚地说。
这句评语如此不吝夸奖,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脸红了,不知道他究竟在取笑她还是在说实话。
“如果我哪天回来,你还能为我跳舞吗?”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他们站在那里,相隔一米之遥,呼吸着彼此的空气。
“我得走了。”
虽然他如此渴望,却仍然不能亲吻她的面颊或抚摸她的手臂。他知道这样的行为令人难以接受,而且,埃米利奥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们。他一直在吧台后面,叮叮当当地摞着碗碟。
过了一会儿,贾维尔走了。让梅塞德丝惊讶的是,她并不悲伤。她有绝对的把握,知道自己会与他重逢。
她等了几个星期,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竭力留住自己的记忆和他的呼吸。
终于等来了一封信。贾维尔写信给梅塞德丝,通过她的老师“蝴蝶夫人”将信转交给她。他说,他很快会再来格拉纳达,还想和她一起演出。他们两人可以在这位年长舞者的家中排练。
梅塞德丝却痛苦万分。对她的家人来说,这个男人是个彻底的陌生人,他比她大了整整五岁。最不可接受的是,他是个吉卜赛人。她知道父母会如何答复她的请求,只能背着他们将一切进行到底。她已经准备好,甘心冒一切风险与贾维尔一起演出。
梅塞德丝向埃米利奥倾诉了心事,知道他不会出卖她。他一直在弹吉他,而她坐在他床上,将这次邀请的细节一股脑儿告诉了他。
“我会告诉爸妈,”她保证,“但不是现在。他们肯定不会批准。”
埃米利奥竭尽全力隐藏怨恨。他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梅塞德丝对哥哥的心情浑然不觉,兀自兴奋地说着:“你会来看我们的演出,对吗?虽然不能邀请爸妈,但只要你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梅塞德丝第一次带着舞鞋上山,到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家去见贾维尔时,她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她怎么能这样去跳舞呢?她的双腿抖得厉害,几乎走不了路。
到了那位年老女人的家门前,如同往常,她没有敲门就提起了门闩。屋里很昏暗,她的眼睛要等一等才能适应。玛丽亚通常会再过一会儿才出现,她进门之前会先敲门。
梅塞德丝坐在门边一把旧椅子上,开始换鞋。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梅塞德丝。”
她几乎要跳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先到那儿,完全没注意到贾维尔待在房间里。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贾维尔”似乎太过亲密,“蒙特罗先生”听着又很可笑。
“嗯,你好……”她幽幽地说,“旅途愉快吗?”
这种无关痛痒的谈话,她在大人那里听到过无数次。
“很愉快,谢谢你。”他回答。
此时,就像要冲淡这份尴尬一样,玛丽亚走进了房间。
“啊,梅塞德丝。”她说,“你在这儿。看看你的舞蹈好吗?听贾维尔说,他上次来格拉纳达演出时,对你的舞蹈印象很深刻。”
他们重演了第一次会面时,他们共同演出的那支悲孤与喧戏之舞,然后,贾维尔为梅塞德丝的一系列舞蹈伴奏。一个小时过去了,几乎没有停歇,她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几乎忘记了玛丽亚·罗德里格斯的存在。偶尔,她悄悄地加入几声击掌,但并不想让他们分心。
终于,贾维尔停下来了。
“今天这些差不多够了,对吗?”老妇人说道。
他俩看上去都无话要说。
“下星期同一时间,我们再来一次彩排吧。你们应该做好准备,一起表演。还有,我要和你处理一些事情,梅塞。”她又对贾维尔微笑道:“谢谢你。下个星期再见。”
“好……”梅塞德丝说,“下星期见。”
她朝贾维尔望去,他正将吉他装进箱子。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似乎有些犹豫。毫无疑问,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改变了主意。
片刻之后,他走了。过了一会儿,梅塞德丝换好鞋,也到了屋外的鹅卵石街道上,但是贾维尔已经不见了。他们的接触曾这样亲密,却也如此遥远。
由于焦虑和困惑,梅塞德丝的胃一直紧紧地收缩着。除了贾维尔,她什么也不想,不断地数着能再次见到贾维尔的时间——不是用小时,而是用分钟计算。她向好朋友帕吉塔倾诉了心事。
“他当然不会以那种方式想起你。”帕吉塔说,“他比你大五岁!他的年纪和伊格纳西奥差不多。”
“好吧。但我并不是把他当作哥哥。”梅塞德丝说。
“还是小心点吧,梅塞。你知道这些吉卜赛人的名声……”
“你一点也不了解他。”梅塞德丝维护着他。
“你其实也不了解,不是吗?”帕吉塔取笑她。
“但是我知道和他一起跳舞时是什么感觉。”她十分严肃地说道,“就像整个世界都收在玛丽亚的小房子里一样。外面的一切都不存在,或者都无关紧要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见他?”
“他一个星期后回来。我天天失眠,茶饭不思。我没法想别的事情。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他吻你了吗?”帕吉塔好奇地问。
“没有!”梅塞德丝大喊,几乎恼怒了,“当然没有!”
此时,她们待在帕吉塔家的院子里。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帕吉塔不会怀疑这位朋友的真情。她从未听过梅塞德丝这样说话。过去,她们都曾游荡在城中的广场上,与同龄的少年说些挑逗的话语,交换暧昧的眼神,但现在,梅塞德丝对贾维尔·蒙特罗的感情显然与那些幼稚的心动无关。
对于梅塞德丝,下次排练之前的日子慢得让人痛苦不堪。孔查留意到了女儿双眼下的暗影和无精打采的神情。碗碟中丝毫未动的餐饭也让她忧虑。
“出什么事了,小宝贝?”她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妈妈。”她回答,“我昨晚做了很多作业。”
这个解释孔查十分满意。毕竟,她一直在数落梅塞德丝,让女儿多重视功课。
第二次排练的日子到来了。那天早晨,梅塞德丝醒来时,几乎被紧张欲呕的感觉击溃了。五点钟,她就来到了“蝴蝶夫人”的家中。六点之前到就可以,但这次,她想比贾维尔来得早一点。
梅塞德丝穿上舞鞋,旋转手腕,再转,换个方向再次旋转,好让手腕暖和起来。坐在那里,她还用双足踏出节拍:一、二,一、二,一、二,一、二、三,一、二、三,一、二……
玛丽亚还没来。梅塞德丝站起来,双足又踏起断续调的节拍。她开始转身,铁制鞋头重重敲击在地板上。这里的空间刚好够她舒展双臂,差一就点碰到天花板,四壁也几乎无法容纳她制造出的声响。旋转时,她的想象中充满了贾维尔的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