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塞德丝对自己制造的喧闹十分敏感,但她几乎听不到外面大街上的声响。有一阵子,贾维尔站在窗外注视着她。他看到的是一位完全沉迷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女,陶醉在自己舞步的节奏中。然而他看不到,此刻梅塞德丝的想象中全是他的模样。
在她的脑海中,他正坐在房间中那把低矮的椅子上,充满激情地弹奏,几乎揉碎了手指。
大约五六分钟,她一直在表演私密而庄重的舞蹈。让他如醉如痴的,不仅仅是她如此开放、毫无保留地表达的纯粹情感,更是那种毫无束缚的感觉——只有在无人观看时,舞者才可能展现出来。还有精湛技艺与狂野心灵的结合。当她旋转、旋转、再旋转时,她就像一个着魔的生灵。贾维尔知道,不进行精确的舞步练习,就绝不可能跳出这种极为标准的舞步,虽然看上去似乎是即兴起舞。这种夺魂的魔力非常罕见,就像一阵流经他体内的电流。这位少女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令他内心深处激动不已。
梅塞德丝的舞蹈快要结束时,贾维尔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玛丽亚·罗德里格斯。他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他在窥视梅塞德丝。他没敢问,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我帮你拿吧。”他说着将她的购物篮拿过来,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好像很重啊。”
“谢谢你。”老妇人说道,认可了他的行为。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郁结了这么多愤怒。就好像怒火从她心里一下子蹿起来,然后由舞蹈宣泄出去。你能看出来,这个女孩与众不同。”
他点点头。玛丽亚的评语已足够显示,她知道他刚才在这里观赏她年轻的女弟子跳舞。
玛丽亚推开房门时,梅塞德丝仍是娇喘吁吁,她跳舞时真是竭尽所能。事实上,她现在浑身散发着热气。她羞涩地一笑,在贾维尔看来,这与他刚才透过窗棂看到的那种公然的放浪似乎全然不同。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梅塞德丝一直在狂热地思念这位吉他手。此时,他回到这里,坐在低矮的椅子里调着琴弦,一切似乎十分自然,仿佛这两个人在过去的七天里都不曾离开这间屋子。
他们彬彬有礼地互相问候,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在房间角落里落座,她已经准备好倾听和观察。
“你想让我弹什么?”贾维尔问。
“断续调。”她坚定地说。
贾维尔低头看着吉他,独自微笑。
刚刚听到最初的几声和弦,梅塞德丝就跟上了节拍。很快,她开始跳舞。
无论梅塞德丝何时朝贾维尔投去一瞥,都会发现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弹奏中。而当他抬起头看她时,她似乎也很遥远。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在关注自己。
这次,贾维尔抬头一看,发现她的动作十分明快,计时十分精准。她的踏步,那种快速的趾尖、足底和足跟的动作像往常一样完美无瑕,但这次,她守住了些什么。她看上去似乎更加保守,像她的笑容一样羞涩。他看向玛丽亚的座位,她不知何时离开了房间。他停下弹奏的手指,单独相处让他有了勇气。
“快来坐下吧。”他柔声指引她,指着身边的空椅子。
他突然停止弹奏,邀她坐下。梅塞德丝大吃一惊。他们从没坐得这样近。她丝毫没有犹豫,虽然她并不总是言听计从,但已经习惯了成年人的教导。
她一坐下,他就靠了过来,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什么话一定要说,让她停止跳舞,原来就是为了有机会拉住她的手。
“你跳得太美了,梅塞。”
他能想出来的只有这一句。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在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狂的时刻,将她的手拿到唇边轻轻吻了一口——不是手背,而是手掌。这个曾与十多个女人共寝过的男人,也不禁为此亲密之举大吃一惊。
梅塞德丝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贾维尔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眼睛第一次凝视着对方,不需要任何言语。
玛丽亚回到了房间,梅塞德丝站起来。贾维尔重新开始弹奏,在一个小时里,他们仅仅是在弹琴与跳舞。尽管贾维尔流淌着吉卜赛人的血液,他也知道界限在哪里。
下个星期,他们就要举行第一次共同演出了。但同时,梅塞德丝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日子:她的十六岁生日离她再次与贾维尔相会只有三天。家人为她庆祝。如同早就承诺过的那样,生日那天早餐时分,一个硕大而柔软的包裹在咖啡馆的桌子上等着她。
她撕开包装纸,华丽的弗拉门戈舞裙的褶皱倾泻而出。这条裙子是古典式设计,红色的衣料上点缀着黑色的圆点,与她梦想中的舞裙一模一样。她抱紧裙子,兴奋地开始旋转。片刻之后她停下来,但那些金银丝褶边似乎拥有独立的生命,仍在不断地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地弹动。
“谢谢,谢谢!”她感激地哭了,将母亲和裙子一齐抱住。
感受到女儿的兴奋固然十分温暖,但对女儿的舞蹈激情,孔查却在暗暗后悔。她已经发现,女儿最近与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在一起度过的时间前所未有地长。
第一次公演之前,梅塞德丝和贾维尔要在玛丽亚家中再聚一次。这里距离另一个山洞只有几步之遥,那里早已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多数是被弹奏乐手的名气吸引,但另一些人感兴趣的是那位来自马拉加的杰出男子与这位本地少女的合作。
贾维尔到达时,梅塞德丝从玛丽亚家的里屋走出,她刚才在那里换衣服。
舞裙完美地包裹着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紧密地贴合着她胸部和臀部的轮廓。这次华丽的变身让人惊叹。她走进房间,展现出玫瑰红的纤长身影,兴奋的脸颊上漾起两朵红云,她完全明白自己在贾维尔眼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你看上去……美极了。”他说。
“谢谢。”她回答,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这时,她走近他身边,充满了勇气和对演出的热切期待。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爱抚她的头发。她朝他再近一步,感觉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下巴。她本能地抬起头。
贾维尔的吻,充满力量的一吻,让她震颤了。此前,梅塞德丝只有一次被人吻过嘴唇,那次的吻令人失望。现在,一阵热潮涌过她的身体、心绪和灵魂。至于它持续了几分钟还是仅仅几秒,完全无关紧要。它如此有力,她的生命似乎也因此分成了两部分:他柔软的双唇印上她的双唇,这一刻之前与这一刻之后。
他们该走了。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两人之间必然会发生些什么。现在,她与他们一起朝山洞走去。
没有一个人失望。梅塞德丝的舞蹈比之前更加完美。吉他手和舞者珠联璧合。
第二场演出时,山洞里沸腾了。这次,埃米利奥也在那里观看,连他都赞叹这是一桩绝无仅有的合作。在此之前,他一直对这个抢占了他角色的男人百般挑剔。梅塞德丝和贾维尔之间不时擦出的火花几乎燃成了火焰。在掌声落下之前,埃米利奥悄悄离去了。他不愿意让妹妹留意到他也在场,更不愿让她看到他的反应。
巴勃罗和孔查以为女儿待在房间里赶作业,梅塞德丝却正与贾维尔·蒙特罗一起在萨克拉门托区演出。人们迟早会告诉他们的,这只是时间问题。终于,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
“你才十六岁!”那天晚上,梅塞德丝回到家时,父亲朝她怒吼道。她本来以为父母已经睡下,却发现他们都在熬夜等她回来。巴勃罗的怒火让这场冲突显得更加激烈——他绝少发脾气。
“除了跳舞,我什么也没干!”她捍卫自己。
“但那个男的多大了?他应该更清楚。”巴勃罗接着说。
“你太会骗人了。”孔查训斥道。
“你真丢人!”伊格纳西奥不久前已经回家,这时也加入进来,“和一个卑鄙的吉卜赛人跳舞!”
梅塞德丝知道,试图自卫毫无意义。她经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只有埃米利奥能理解她遭受压制的滋味,但他早已察觉到空气中酝酿的风暴,于是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被一个外来者取代,他内心的怨愤仍在潜滋暗长:对那个男人的迷恋已经将亲人之间的爱意一扫而光,占据了妹妹醒时的每一刻。
“回你的房间去。不准出来。”巴勃罗命令道。
梅塞德丝没有争辩,乖乖地听从了。那天晚上,贾维尔已经回马拉加了,她也不想离开家去别的地方。
梅塞德丝在卧室里待了两天。吃饭时,孔查将餐盘送到她的门外。一个小时后,她来收盘子,发现饭菜纹丝未动。
梅塞德丝不愿吃饭。她躺在床上,以泪洗面。父母已经一举夺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舞蹈和贾维尔。如果不能与她的吉卜赛人一起跳舞,她将永远不再跳舞。而如果不能跳舞,她将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一天晚上,埃米利奥敲了敲她的房门,走了进去。看见他,梅塞德丝坐了起来。她的双眼已经哭肿了。
他坐在她床头,双臂抱在胸前。“听着,我知道你的感觉。”
梅塞德丝惊愕地看着他。“你知道?”她幽幽地问道。
“对。”他说,“我要和爸妈谈一谈。我见过你和贾维尔的表演,那种演出的效果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嗯……是一种……”埃米利奥磕磕巴巴地说。站在妹妹面前,他忽然感到尴尬。
“一种什么?”
“……完美,或者和完美类似的东西,就在你和……他之间。”
梅塞德丝不知道该对哥哥笨拙的赞美作何反应。她能看出为了说这些,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埃米利奥信守诺言。他将父亲拉拢到自己这边,因为比起孔查,父亲并不那么强烈地反对梅塞德丝跳舞。“您无法阻止这样的事。”他对父亲说,“没有人能够阻碍。”
埃米利奥代表梅塞德丝与他谈话后,巴勃罗决定再考虑一下。他描述的梅塞德丝的舞蹈让父亲骄傲。几天之后,孔查虽然不太情愿,但也同意与贾维尔见上一面。
14
在进行协商的几个星期里,梅塞德丝对舞蹈的迷恋与日俱增。除了跳舞,她根本不想做别的。
她和贾维尔继续书信往来。终于有一天,贾维尔来到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他与巴勃罗谈了一个小时。
巴勃罗不由自主地欣赏起这个年轻人来。毫无疑问,他真心热爱弗拉门戈舞台。巴勃罗的看法有所改变。不仅在格拉纳达和马拉加,贾维尔·蒙特罗还在科尔多瓦、塞维利亚和马德里演出。根据聘请合同,他甚至即将去往毕尔巴鄂演出。他那位闻名遐迩的吉他手叔叔就住在那座城市。
最后孔查出现了,大家互相作了介绍。她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贾维尔。这个年轻人的言行举止中闪耀着真诚的光芒,后来,当她终于听到他的演奏时,她明白正是同样的特质赋予了他的演奏非凡的力量。
贾维尔与拉米雷斯夫妇谈话时,梅塞德丝并未获准离开自己的房间。母性的愤怒可没那么容易消除。
贾维尔十分坦率。他明确表示,希望能在格拉纳达继续为梅塞德丝演奏,但他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想带她去别的城市。虽然并未这样说,但他深感自己的整个人生正处在地狱与天堂的边缘。他的未来正握在这对夫妇手中:他的幸福取决于梅塞德丝能否继续为他而舞,以及他能否继续为她演奏。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的会面接近尾声。巴勃罗代表自己和妻子说,同意考虑一下贾维尔的提亲。
孔查非常担忧。梅塞德丝与埃米利奥跳舞没问题,但现在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了。
“这一切会导致什么后果?”她对巴勃罗说,“她只有十六岁,而他比她大五岁!”
与贾维尔见面后,巴勃罗的看法已然改变。他微笑起来。
“那咱俩差几岁?”他略带嘲弄地问道。
孔查没有回答。他们两人至少相差十岁。
“我们这次面谈的主题是什么?”巴勃罗问,“是只谈跳舞,还是还有别的事情?”
孔查想起女儿空洞的双眼和原封未动的饭菜。尽管她努力尝试过,但仍然发现很难将这些事情归因于跳舞的禁令。她又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也曾经历过同样热烈而让人憔悴的爱情,虽然这份爱情已经在流逝的时光中日渐沉寂。
“对这件事,你更担心什么?”巴勃罗问,“是担心女儿迷恋跳舞,还是担心她迷上这个男人?”
“哦,我们又不能问她这个。”孔查淡淡地说。
“不管怎么样,这两件事可能互相关联,密不可分。”巴勃罗陷入了沉思。
“你知道,我希望她能开阔眼界,”孔查懊悔地说,“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们有其他选择吗?如果不让她与贾维尔跳舞,你觉得她会干点什么?像个好学生一样坐在房间里?”
安东尼奥走了进来。
“你怎么想?”孔查问他。
“您想听我的意见吗,妈妈?”
母亲点点头。安东尼奥犹豫着,不知道该在父母的争执中支持哪一方,但显然,他们现在需要他投出的一票。
“我的想法是这样。她的舞蹈能感染很多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人们见证了那份非同寻常的决绝与果敢。”他说,“也正是这样的决绝与果敢,不允许任何人将她与这个弗拉门戈乐手分开。如果您想阻止她,那就是在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
母亲沉默了半晌,反复思忖着安东尼奥这番话。
“那好吧,既然你们都支持,巴勃罗,我想我只能忍了。”
过了一会儿,梅塞德丝走下楼梯。少女面色苍白。她知道,这个下午,大家都在讨论她的前途。
父母都在咖啡馆里。
“今天我们见了贾维尔。”巴勃罗告诉她这件她早已知道的事,“而且,我们很喜欢他。”
“可是,我以后还能和他一起跳舞吗?”她迫不及待地问。这是她唯一想知道的事。
听到父母的决定后,梅塞德丝喜出望外。
一个星期之后,她整理好行囊。一条簇新的弗拉门戈舞裙露了出来,这是安东尼奥出钱给她买的。
“你大概需要一条备用的裙子。”他说着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梅塞德丝与父亲坐公共汽车去马拉加。他们要离家三天。这是她有生以来最远的旅行,也是她与父亲最长的一次独处,还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其他城市演出。即使没有即将与贾维尔重逢的憧憬,在繁华而友好的马拉加所见的一切也依然令她感到新奇。他们在贾维尔的住所附近租下一间房子。第一个上午,他们就安排了一次彩排。当晚,他们要在一间咖啡馆演出,彩排在咖啡馆后面的一间屋子里进行。
巴勃罗为女儿舞蹈风格的转变惊叹不已。在整个表演曲目中,有探戈、凡丹戈、欢愉调和悲孤调,巴勃罗一直坐在那里,看得如醉如痴。在几个月前的一次狂欢节上,他曾看过女儿的演出,而现在,梅塞德丝的舞蹈已经截然不同。昔日的小女孩而今已成长为一位年轻女人。
他们的演出地点是咖啡馆中搭设的一个舞台,观众心态开放,乐于接纳。对他们而言,贾维尔和他父亲劳尔都是熟面孔。劳尔在当晚的开场中有一场演奏。
比起在格拉纳达的演出,梅塞德丝此时更加紧张。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她认定观众都不喜欢她。然而演出如常进行,与彩排一般无二。没有人不赞赏她舞蹈中流露的优雅与力量、她手部动作的优美,以及她借助这一切传达的爱、恐惧和愤怒。
观众不能自已,微笑与赞叹不绝如缕,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梅塞德丝心生狂喜,尤其是看到父亲脸上写满骄傲时,她再也不怕展现出这份喜悦。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时,一位摄影师想为他们拍照。他们照了合影,又单独留影。次日上午,贾维尔来看梅塞德丝,给她带来一摞照片。
“你可以把照片给你妈妈看。”他说,“你在上面真是太美了!”
“可是没有一张是你的!”她抗议,“我想要一张你的照片!”
“我敢肯定,你妈妈不想看我的照片。”他作弄她。
“不是给妈妈看的。”她说。
“我会给你包上一张照片,”他说,“我也想要一张你的。”
在每一张照片上,画中人都开心得不得了。
第二个夜晚的演出是在马拉加的电影院。屋子比咖啡馆大得多,舞台也高得多。在舞台一侧厚厚的红色幕布后等候时,梅塞德丝几乎要被焦虑压垮了。
贾维尔轻轻地拉起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你会跳得很好,我的甜心,你会很好。别担心,大家都会喜欢你。”
他温柔的安慰给了她勇气。登上舞台仅仅一分钟,她就听到含混的“加油”声,那是观众在支持她。她的舞姿中丝毫没有做作的情感,仅仅是重新展现了心中感受到的即将与贾维尔分离的痛苦,舞蹈的激情便随之喷薄而出。
这又是一场美轮美奂的演出。当地报纸将它称作一次“全胜”,他们两人的照片也在头版刊出。
人们说服巴勃罗带女儿继续表演,并签下聘请合同,约定将来的几场演出。梅塞德丝的事业和名望都蒸蒸日上,她对贾维尔的依恋也与日俱增。他们对彼此的爱绝对是均等的,如同他们在共同的舞台上获得同等的关注一样。分别之后,两人都在默默计算多久才能重逢。
埃米利奥竭力隐藏被抛弃的感觉。现在,失去了妹妹的鼓励,他在家中弹奏吉他的时刻少了许多。不工作的时候,他不想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里闲逛,尤其是当伊格纳西奥在场时。
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坎皮略广场上的杨树林咖啡馆,许多艺术家、作家和音乐家常出入此地。虽然埃米利奥和朋友亚历杭德罗从来没有勇气加入洛卡的圈子,但喜欢坐在他们附近。洛卡的交际圈被称作“埃尔雷康希罗”(意为“小角落”。),因为他们常常占据房间的一个角落。
洛卡常常造访格拉纳达。他在这座城市郊外度过的时光,与他同家人共度的时间一样多。他的到来通常被视作重大新闻,连当地报纸都要报道一番。安达卢西亚文化的痛苦与神秘深深吸引了洛卡,他将弗拉门戈舞视作这片土地上的万事万物的缩影。他的朋友中有弗拉门戈舞者及其吉卜赛伙伴,这些人以弹奏吉他为生,还教会他以吉卜赛的风格随意弹奏。对洛卡来说,这个地方就像家一样,人们的生活方式也为他带来许多灵感。
埃米利奥对洛卡有点英雄式崇拜。他很开心于躲在洛卡影子的影子里,只要洛卡偶然朝他这边投来一个灿烂的微笑,埃米利奥就感觉自己热烈的心快要烧穿衬衣。他热爱洛卡的一切作品,无论是诗、戏剧还是音乐和绘画。也许他最为叹服的,是洛卡公开自己性取向的坦然。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拥有像他一样的勇气,他默默地想。
伊格纳西奥将弟弟对杨树林咖啡馆的依恋当作刺激他的借口。在漫长的冬日里,伊格纳西奥不必去往其他城市斗牛,便与花镖手好友一起彻夜狂饮,等他回到家中时,已醺醺而醉,而且十分好斗。在冬季,这些年轻人基本无事可做,他们闲极无聊,懒惰得很。像其中的几位一样,伊格纳西奥正等待斗牛场给他下一个机会。
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打烊很久之后,伊格纳西奥极具特色的甩门声让埃米利奥惊醒,又默默退缩。如果还能听到口哨声,那接下来就会很糟糕。这是哥哥找茬之前假装一切正常的方式。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伊格纳西奥情绪恶劣,正打算惹事。
“我们的‘同性恋先生’今天可好啊?”伊格纳西奥问道,他用这个蔑称指代洛卡。通过这种恶意的措辞方式,他也将弟弟称作“娘娘腔”。他知道弟弟无力报复。
听到对埃米利奥的辱骂,安东尼奥比以往更讨厌伊格纳西奥。
“你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安东尼奥大吼。他的愤怒不仅仅针对伊格纳西奥羞辱弟弟的方式。伊格纳西奥对同性恋的痛恨代表一种更为普遍的偏执,在右翼政客中十分常见。他们的观点相当狭隘,十分大男子主义,而且极不宽容。
这个国家的政治形势仍是麻烦不断。听说左翼力量正在商讨联盟事宜,安东尼奥很高兴。十八个月前,发生在阿斯图里亚斯的恐怖事件让左翼意识到需要政治上的统一,以重新掌握权力。他们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将社会公平置于议事日程之首,以赢得选民。好几个月以来,拉米雷斯家中一直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不仅因为几兄弟的个性上的冲突,也源于他们之间的政治分歧。
一九三六年二月,整个国家进行了选举,社会党赢得了大多数选票。但在格拉纳达,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右翼党获胜,但随之有声音宣称有人胁迫选举,而且违反法律,选举结果无效。右翼政客和工联成员爆发冲突,党派之间的敌对态势更加激烈。教堂被捣毁,报社严重受创,影剧院被烈火摧毁。但光看伊格纳西奥的反应,无论是谁都会认为,是埃米利奥点燃了火种。
孔查竭力平息家庭内部的战火,但无论是他们家里还是外面的广阔世界,情况都未能好转。那个夏天,一系列惨剧触发了四处蔓延的暴力。一名中尉警官在其马德里住所外被四名法西斯分子暗杀,作为报复,右翼君主派领袖卡尔沃·索特洛不久后被人杀害。两个葬礼在首都公墓附近同时举行时,防暴警察与法西斯士兵爆发了一场遭遇战,四人身亡。政治危机白热化,空气更加紧张。
梅塞德丝一心想着下一场弗拉门戈舞演出,计算着与贾维尔重逢的日子还有几天。此时她已经离开学校,他们的演出更加频繁,收到的演出请求也越来越多,但是巴勃罗却打算每月只离开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几天。梅塞德丝已经不再关注几位兄长之间日渐加深的矛盾,对整个国家陷入动荡的状况也浑然不觉。她已经承诺七月份在加的斯举行几场演出,现在忙于练习新舞步,每天要花好几个小时与玛丽亚·罗德里格斯黏在一起,并且沉醉在对大约一个星期后与贾维尔重逢的热切期待中。
独自待在房间里,梅塞德丝会凝视着床头台灯旁那张照片,上面是她的吉他手。他有着强壮的颊骨和闪亮动人的直发,一绺黑发掠过眼睛。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她都觉得他更漂亮了。镜头如此完美地捕捉到他目光的方向,他微笑的双眼中蕴含的力量一直抵达她心灵深处。
与此同时,她的家人正静观风暴涌起。他们已经听到遥远的雷鸣,但没有一个人能预见,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会有多么猛烈。
15
在格拉纳达,七月十七日是一个典型的夏日。热浪灼人。人们关紧百叶窗,将热气、亮光和灰尘全都挡在屋外。没有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孔查和巴勃罗正坐在咖啡馆外遮阳篷的荫凉里。
“屋外比屋里更热。”拉米雷斯太太说,“这风一点也不凉快。”
“太热了,什么也干不了。”梅塞德丝说,“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梅塞德丝站起身时,母亲发现女儿的裙子已经被汗湿透了,显得透明。她也站起来,将店里的玻璃杯都收集到一个托盘里。那天下午没有顾客。广场上空无一人,微风中,连树上的叶子也无精打采地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在熔炉般的高温里,有些焦渴的树叶已经开始坠落。
城中的午休像昏迷一样深沉。那天晚上六点之前,梅塞德丝几乎一直在无意识地昏睡。六点,气温才在午时之后第一次下降。即使是对于格拉纳达人来说,这也称得上暴烈的高温。在不安的睡眠中,她梦到贾维尔与她在楼下的咖啡馆中跳舞,当她醒来,意识到他正待在千里之外的马拉加,心中顿时闪过悲伤。
第二天,咖啡馆的顾客们带来了同一个传闻的不同版本:非洲北部的一条河上爆发了一桩军事行动。那时人们有些困惑,因为电台宣布的消息自相矛盾。但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一些军队首领正在反抗政府,他们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给予政府致命的一击。
在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领导下,非洲部队——战斗力包括外籍军团和一支摩洛哥雇佣军——即将穿过西属摩洛哥与西班牙大陆之间的海峡。一旦他们登陆,西班牙各驻地部队的将领将在各自的乡镇和城市起事,宣布全国进入战争状态。
格拉纳达在四十度的高温中快要融化了,鹅卵石灼穿了鞋底的皮革,群山消失在一片摇曳不定的雾气中。那天上午,本地的《理想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宣言,宣称“出于不可控制的原因”,他们不会刊登任何综合要闻。
咖啡馆里,巴勃罗激动地说:“真的出问题了,孔查,我猜得没错。”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大标题。
“没事的,巴勃罗。也许只是罢工之类。政府不会失控的。别这么担心。”她尽量安慰他,但他一点也不信。
他们两人都明白,巴勃罗的惶惶不安绝非空穴来风。政府声称,尽管摩洛哥发布了政变宣言,但西班牙本土的事务一切如常,然而,这并不能令他们安心。
这条声明似乎与一条传闻相悖。有传言说,一位名叫奎波·德·拉诺的将军只动用大约一百名士兵,就取得了塞维利亚驻军的指挥权,并迅速占领了那座城市。
“他们怎么能告诉我们一切正常?”巴勃罗对大家说。
与许多其他市镇的居民一样,格拉纳达人感觉很无助。他们要求政府分派武器,但让每个人忧虑的是,首相卡萨雷斯·基拉加严厉禁止向平民发放武器,而且强硬地宣称,塞维利亚发生的一切兵变对本国其他地方并无影响。他断言,在其他地方,军队仍然忠于政府。
在另一个电台频道上,奎波·德·拉诺将军正用夸张的声音宣布胜利的消息。他吹嘘道,除了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整个西班牙都掌握在国民军手中。这些自相矛盾的消息让西班牙人陷入了迷惑。
格拉纳达也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说塞维利亚反对军队统治的人遭到大规模屠杀,还有几千人遭到监禁。突然间,曾经支持共和政府的邻人似乎都跳出来反对它。巴勃罗和孔查在咖啡馆中能感觉到这些,甚至在七月十八日一早,他们就感觉到了。顾客们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彼此,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巴勃罗和孔查。他们脚下坚实的大地已经被抽走了。
个别市镇和城市的命运似乎依赖于所驻部队是否仍忠于共和政府。在格拉纳达,一位新的军事首领六天前刚刚到任。这位坎平斯将军绝对忠于共和国,而且坚定地——也许有些幼稚——认为,自己的部将铁定不会叛乱,不会加入佛朗哥的阵营。工人们则不太有信心,但当他们要求武器以防军队叛乱时,民政长官托里斯·马丁内斯服从政府的指令,拒绝分发武器。
七月十九日凌晨,拉米雷斯一家仍然醒着。虽然这天天气酷热,令人昏昏欲睡,却没有人能睡着。
“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们武器?谁能保证那些士兵不会朝我们开枪?”安东尼奥向父亲质疑。
“行啊,安东尼奥!”父亲激他,“说到点子上了。让你们这些年轻人挥舞着自己都不会用的手枪在大街上乱跑,有什么好处?啊?告诉我,有什么好处?”
“别这么焦虑。”母亲劝他,“我们必须保持冷静,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听听这个!”安东尼奥大吼一声,随即跑到吧台后那间狭小逼仄的办公室,将电台的旋钮拧开。
奎波·德·拉诺将军的声音在咖啡馆里回响,他声如洪钟地念着国民军已经占领的城镇的名单。
“我们不能光在这儿坐着,放任这一切发生,对不对?”安东尼奥对父母说道,他渴望得到哪怕极其微弱的一丝赞同或支持。他的双眼盈满了挫败的泪水。
“也许妈妈说得对。”梅塞德丝说,“我们最好不要太激动。目前来说,一切似乎还正常,不是吗?”
安东尼奥的反应不仅仅出于年轻人想挥舞刀枪的热情。他已经听说,让马丁内斯焦虑的不仅仅是军队,正在展开的剧情中还有两个关键角色:穿蓝制服的防暴警察和穿绿制服的国民卫队。
两支宪兵队从理论上说都应当效忠内政当局,但是他们对共和国的忠心却显得十分可疑。在很多地方,国民卫队对政府的违逆已经令人吃惊。防暴警察是共和政府组建起来的,本应支持共和国。但安东尼奥听说,在格拉纳达,两支军事力量都在酝酿一桩反对共和国的阴谋。在国民卫队内部,中尉佩拉约正在密谋,防暴警察部队的上尉阿尔瓦雷斯也一样。
马丁内斯和坎平斯没能完全掌握局势,工人们察觉到快要出事。那天晚上,城中最大的广场之一卡门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格拉纳达像一口高压锅,容纳的东西几乎到了沸点。锅盖随时可能被爆炸的威力高高炸到天上。
这些人大多是手工工人,如果天气不是这样令人倦怠,他们或许早就采取行动了。人们绝望地需要武器,什么都行。为了武装自己,男人们开始擦拭家中最古老的手枪上的灰尘。很快,街道上到处都是时刻准备奔赴战场的少年和青壮年,甚至那些只对政治一知半解的人也发现自己被卷入了对共和国癫狂的同情中。
安东尼奥与两个朋友萨尔瓦多和弗朗西斯科去了卡门广场,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到处都是挥舞着武器的男人,甚至连屋顶上都有。在这个时刻,军队仍然固守在自己的营房之内。没有人知道力量潜伏在哪里,即将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座城市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七月二十日凌晨,格拉纳达的行动计划终于成形。阿尔瓦雷斯宣布,他手下的防暴警察部队支持叛乱的地方驻军的首领。
直到那天下午,共和政府的成员都未察觉到什么风暴正在酝酿。马丁内斯有几位支持者,包括“人民阵线”的秘书长安东尼奥·拉斯·罗密欧——他也是国民卫队的领导者。一条消息辗转传到罗密欧耳中:军队正在军营中列队,打算出征。坎平斯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局势进展,但他并不相信,还说军队早已宣誓效忠政府,不过他会立即去营房视察。到达营房后,他震惊地发现不仅炮兵已经叛变,而且步兵团、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都已背叛了共和国。
坎平斯被监禁起来,更糟的是,他被迫签订了一份专门为他起草的宣布战争状态开始的文书,强调了对不服从新政权之人的惩罚措施,罪名五花八门——从拥有武器到超过三人集会。
格拉纳达的市民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消息。那天下午,城中十分寂静,所有商店仍然因市民都在午睡而紧闭大门。几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昏睡的街道,车上站着面色冷峻的士兵,他们并未左顾右盼。他们身后就是大炮。有些人不明白他们为何出现在街道上,以为是来对抗法西斯分子的。出于无知,有几个人还朝他们敬礼。
这些卡车的轰鸣和换挡声搅扰了孔查的午睡。她正在昏暗的卧室中打瞌睡,那个房间正好俯瞰外面的街道。她立即叫醒了巴勃罗。他们将百叶窗拉开一条细缝,刚好够窥视窗下发生的一切。他们紧紧地站在一起,在幽暗的房间中能感觉到对方炽热的呼吸。如果士兵朝上看,就会发现他们,不过,引擎的喧嚣声淹没了孔查的声音。
“圣母马利亚,”她悄声说道,手指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多日的谣传在面前变成现实。孔查感到恐慌在心中升起。
“孩子们都哪儿去了?他们在哪儿?必须找到他们。”
孔查的第一反应是让家人团聚,她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焦虑。看到这些全副武装的军队,无论他们支持谁,无论他们下达什么命令,都意味着没有谁可以确保人们的安全。
“安东尼奥不在家。伊格纳西奥可能也出去了。但是别的孩子都待在房间里。”巴勃罗说着跑到楼梯平台上,去检查孩子们的卧室。
虽然四个孩子都已经比父母更加强壮结实,但是巴勃罗和孔查仍然本能而急切地想知道孩子的去向。他们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叫醒了梅塞德丝和埃米利奥,随即发现伊格纳西奥的床上空空如也。
“我能告诉您他在哪儿……”埃米利奥睡眼朦胧地嘟哝着,从阁楼上的卧室里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在哪儿?你觉得他在哪儿?”母亲焦急地问。
“可能和那个叫埃尔薇拉的女人在一起。”
“我不想知道这些,埃米利奥,现在不是谈论你哥风流韵事的时候。”
埃尔薇拉是格拉纳达最伟大的斗牛士之一佩德罗·德尔加多的妻子。伊格纳西奥与她共度的那些漫长的下午,早已引起了许多流言飞语。伊格纳西奥说,那位老男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他离开时,会托这个徒弟照顾一下妻子,但这并不能证明伊格纳西奥的行为就是正当的。在结婚前,埃尔薇拉就是个高级妓女。无论孔查·拉米雷斯怎样看待儿子的行为,这件事也让她惊惧不已。
“那好吧。”埃米利奥断然说道,“但如果您想找到他,去那儿准没错。”
即使法西斯士兵已经在大街上列阵,埃米利奥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攻击哥哥的机会。
安东尼奥也不在家。那天没有人看见他。
他们都聚在主卧室长长的百叶窗下狭窄的过道里。梅塞德丝站在床上,两只手搭着父亲的双肩保持平衡,急切地想看一眼广场上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一支军队已经通过,现在,那里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出什么事了,埃米利奥?他们还在外面吗?”梅塞德丝悄悄地问,声音细不可闻,“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嘘——梅塞。”父亲说着对她做个手势,让她别说话。
他隐约听到街上几户之外传来压低的谈话声。这时,他们都听到了明白无误的几声枪响。
一、二、三。
在内心深处,他们都在数枪声,那恰恰是子弹的节拍。从那一刻起,他们的世界开始改变。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机枪开火的声音将会刺透他们醒着的时刻,渗入他们的睡眠。
谈话声就在他们家楼下的街上,但除非探出头去,否则不可能认出讲话的人是谁。不久之后,他们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两个男人走出来,朝广场走去,手中高举着武器。
“士兵从佩雷斯家出来了。是路易斯,还有一个是他们的儿子!是路易斯和朱里奥!”孔查喘着气说,“天哪,把他们带走了,真的把他们带走了……”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亲眼看到无辜的人被捕,被士兵带走,让拉米雷斯夫妇难以忍受,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真的这样干了,不是吗?军队已经占领了这儿。”埃米利奥漠然道。
对于反对共和政府的人,这种态势是他们一直以来渴望的。但民选党派的支持者难以相信,竟会眼睁睁地看到法律在面前遭到践踏。
拉米雷斯一家在极度恐惧中望着朋友被士兵带走。看着他们在视线中消失,一家人才从窗前撤离,在半明半暗中站成一圈。
孔查关上百叶窗,陷在床上。“我们该怎么办?”她问,望着丈夫与孩子们的侧影。
除了待在家中静观其变,他们显然什么也做不了。
不久之后,安东尼奥回来了。听到家人描述路易斯·佩雷斯及其儿子如何被捕,他简直不敢相信。
“可是为什么逮捕他们?有什么理由?”
“谁知道?”父亲说道,“但我们最好还是避开风头,过段时间再去看玛丽亚和弗朗西斯科。”
“你确定这样做明智吗?”孔查问道,声音中不觉有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
然后,安东尼奥告诉家人那天他在大街上看到的情景,特别是他意识到军队开始叛乱的那一刻。当时,安东尼奥与弗朗西斯科以及萨尔瓦多一起,正待在卡门广场的人海中。他描述了当消息传来,说军队已经离开营地、正朝广场进军时那困惑的一刻。
“本以为朝我们走来的士兵是来维护公共秩序,保卫共和国的。”他说,“但很快就知道我们想错了。”
大家很快明白了军队的意图。军队在市政府前面架好加农炮和机枪,人们只有两个选择:四散逃命或被乱枪打死。
“我们只是没准备好面对类似的事情。”安东尼奥接着说道,“弗朗西斯科认为我们是一群抱头鼠窜的懦夫,但根本没有机会做别的选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梅塞德丝问。
“我们沿着一条小路逃跑了,然后听到了机枪开火的声音。”
“我们可能也听到了。”埃米利奥说。
“而且现在,”安东尼奥总结道,“炮兵部队占领了城镇中每个有战略意义的据点:卡门广场、皇家港和三位一体广场。而且,您无法相信这个凌晨我都干了些什么,爸爸!要是有武器就好了,我们就能阻止这一切了!”
父亲和母亲都摇了摇头。
“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巴勃罗说,目光望向地板,“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真会发生。”
安东尼奥将他听说的事情一一告诉家人。托里斯·马丁内斯显然在家中遭到软禁。“如果他掌控局面的能力稍微强一点,”安东尼奥牢骚满腹地说,“我们就不会陷入这种混乱了。”随后,瓦尔德斯夺取了民政长官的职位。这些行动好像都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安东尼奥还听到传言,说市政府已经被占领,市长曼纽尔·费尔南德斯·门蒂席诺思——也是洛卡的姐夫——也在一次会议中,与其他市议员一起戏剧般地被捕了。
全家人坐在那里,大惑不解,想不出身份卑微的锁匠路易斯·佩雷斯及其子与这位市长怎么会有共同之处。然而,社会各界的人们正在以种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走。第一个星期被捕的大约六千人中,有知识分子、艺术家、普通人和共济会会员。知名左翼支持者或工联会员的身份现在意味着人身危险。安东尼奥决定闭口不提弗朗西斯科的哥哥朱里奥的政治身份。路易斯可能都不知道,他儿子是某个共产主义组织的成员。
“最糟糕的事情,”巴勃罗宣称,“是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部队现在都支持叛乱。”
“你一直这样说,巴勃罗,但我不信。”孔查抗议。
“恐怕他说得对,妈妈。我在大街上看到他们跟一群士兵说话。他们显然不像是和那些士兵对立的。”安东尼奥证实了父亲的话。
安东尼奥开始安慰母亲,她最担忧的事就是伊格纳西奥的安全。“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告诉大家,“我敢肯定。”
午夜时分,除了孔查之外,所有人都陷入断断续续的睡眠,此时,事实证明安东尼奥说对了:伊格纳西奥回家了。
“你回来了。”母亲出现在他卧室的门前,对他说,“我们非常担心你。你无法想象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条大街上。”
“一切都会好的。”伊格纳西奥愉快地说,他张开双臂抱住母亲,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真的,会好的。”
伊格纳西奥在黑暗中看不到母亲的表情,但孔查的脸上仍然流露出几许迷惑。伊格纳西奥是不是和情妇如胶似漆,根本没有注意到事变的发生?她没有机会问他。他已经一步两级地上了楼梯,关上房门。黑暗之后总是黎明,她心中暗想,但什么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