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回归(出书版)》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完结】 > 《回归(出书版)》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txt

第 8 页

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16

第二天早上,街上一片荒凉。商店和咖啡馆都大门紧锁,充斥于每个家庭中的紧张已经诡异地蔓延到了空荡荡的街道上。

被夺取的格拉纳达广播电台成为国民军绝佳的媒介,关于前夜发生的事变,国民军发布了自己的版本,《理想报》补充了相同的新闻故事,它得意扬扬地吹嘘军队如何轻易取胜,并宣称,格拉纳达城中已有无数中产阶级公开支持佛朗哥。

拉米雷斯一家待在家门内,咖啡馆的大门结实地闩好,木制百叶窗也紧紧地关闭。他们轮流透过一楼的窗户窥视。第二天破晓时,街上又来了好几卡车的士兵,这些士兵齐声高呼:“西班牙万岁!共和国灭亡!”

埃米利奥坐在床上拨弄琴弦。表面上看,他对外面的事态漠不关心,但腹部却因恐惧而不断缩紧。他不停地弹琴,将枪声淹没在充满激情的断续调和悲孤调舞曲中,直到手指酸痛。

素来对这位弟弟很有耐心的安东尼奥,此时也气馁了。埃米利奥貌似对军事政变毫无兴趣,这一点上,他做出的假象足以乱真。

“难道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天,与父亲一起心不在焉地摆弄午餐时,安东尼奥不禁抱怨道。那顿饭简单得可怜,只有奶酪和橄榄。他们不再冒险出门买面包,那很可能无功而返,而且危机四伏。埃米利奥不饿,已经回房休息了。

“他当然不知道,”伊格纳西奥嗤之以鼻,“他还像往常一样,活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

除了伊格纳西奥,家里每个人都对埃米利奥的同性恋倾向视而不见,闭口不谈,没人搭理伊格纳西奥这句嘲讽。只有一次,在几个月前,孔查和巴勃罗终于谈到了对每个家人的担忧。即使是在共和国早期较为自由的氛围中,格拉纳达人对同性恋的态度也依旧如昔。

“我们只希望他长大后能改了。”巴勃罗说。

孔查点点头。丈夫认为这是赞同。这个话题他们再没提过。

与城中每个共和国的支持者一样,他们对食物失去了胃口,当然,对新闻也失去了胃口。通过电台他们得知,阿米拉的机场已被占领,通往穆尔西亚的路上的那座大型炸药工厂也已被国民军攫取。这两桩事件存在巨大的战略意义。那些希望生活恢复正常的人开始将自己托付给城中的新政权。

那天薄暮时分,梅塞德丝打开窗户,探出身体,想呼吸新鲜空气。雨燕在面前的天空翱翔,蝙蝠飞来飞去。前夜的事变——夜色中的枪声以及亲眼目睹邻人被捕——仍然在她脑中萦绕不去,但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贾维尔,贾维尔,贾维尔。”她在夜里悄悄呼唤。窗下,煤气灯昏黄的灯光在汹涌的热浪中摇曳,一只飞蛾在路灯短暂的光芒中盘旋。她渴望跳舞。除了猜想何时能再见到她的吉他手,她什么都没心思做。如果这种紧急状态能赶快结束多好,他们就可以重逢了。

在一片朦胧中,埃米利奥的琴声穿过屋顶的瓦片和奶油般浓稠的乳白色大气,进入她的耳中。很久之后,她又一次登上楼梯,走入阁楼,沉溺在他动人的音乐中。直到这时,她才想到,她开始与贾维尔跳舞后,也许哥哥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不知他是否还会欢迎自己的搅扰。

她进入房间时,他沉默无语,只是继续弹琴。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她幼年第一次闯入他的秘密领地时便是如此。几个小时过去,天亮了。梅塞德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埃米利奥的床上。哥哥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双臂仍然环抱着吉他。

第二天,孔查家的咖啡馆又开张了。经过一天的关门闭户,门窗悉数打开,陈腐的空气焕然一新,真让人如释重负。

他们似乎没有特别的理由不开张。咖啡馆里,人们都在激烈地争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件。有些人变得冷酷无情,开始出卖亲友与邻人,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每个人都亲眼目睹了几桩逮捕行动。许多所谓的“罪行”都可能导致被捕。人们缺乏的是确切的信息和对国家整体局势的了解,迷惑和恐惧交织于心中。

在格拉纳达,有一处仍在坚定地反对佛朗哥的军队——阿尔拜辛区。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就在这片最古老的城区的边缘,这足以让拉米雷斯一家担忧自己的房屋和生活会遭到损毁。

从理论上看来,这个区应该有能力自我防御。它不仅占据了一座陡峭的山崖,还拥有一条护城河——达罗河就流淌在它下方的边界。人们在那里竖起了路障,防止外人进入阿尔拜辛区。从优越的地势看,这里的居民占据着强有力的位置,可以保护自己的“城堡”不受侵犯。几天内,战火无休无止,拉米雷斯一家亲眼目睹许多国民卫队和防暴警察部队的成员受伤后被抬走。

格拉纳达广播电台定期发布警告,声称任何抵抗防暴警察部队的人都会被枪毙,但包围战仍在进行。人们相信,阿尔拜辛区坚定的抵抗最终会获胜。

如果佛朗哥的军队没能占领高踞于阿尔拜辛区头顶的阿尔罕布拉宫,平民本来是有机会获胜的。一天下午,孔查朝窗外看,见到迫击炮弹像雨点一样从天空纷纷坠落。炮火朝阿尔拜辛区倾泻而下,炸毁了屋顶和围墙。叛军的全面破坏行动结束后,尘埃悄悄地落下。过了几分钟,空中又响起飞机低沉的哀鸣,高空炮击开始了。阿尔拜辛区的居民简直是束手待毙的枪靶。

抵抗又持续了几个小时,但后来,孔查看到升腾的烟尘中冒出一群人。女人、孩子、老人都背着成捆的衣服,拎着从家里抢救出来的财物,纷纷奔下山。在一阵阵朝屋顶扫射的机枪声和隆隆的炮声中,很难听到别的声音。然而,在枪炮声短暂的沉寂中,人们朝街垒狂奔而去,孩子的哭喊声和女人的恸哭声乱成一片。

有几个男人逃出炮火,却发现自己必败无疑,于是爬上屋顶挥起白色床单宣告投降。他们已经勇敢地战斗了很久,但最终发现法西斯军队拥有太多的弹药,足以将这个区的每一座房屋都夷为焦土。一些幸运儿成功地逃进了共和国的领地,但大多数人被敌军抓住了。

那天下午,安东尼奥回到咖啡馆。他面色煞白,满脸焦虑,头发上落满了尘埃。更多的尘土似乎仍然悬浮在空气中。

“他们都被枪毙了。”他对父母说,“从阿尔拜辛区来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抓住就一枪打死。非常冷酷。”

所有人都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个时刻,人们都深感害怕。

“他们简直太残忍了!”孔查悄然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丈夫同意她的说法:“他们的行为已经完全而真切地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叛军依靠惊人的狡诈和冷血的效率占领了城市,但随后的几天里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抵抗和暴力行动。夜里,人们不断听到枪响,从黎明到黄昏,机枪一直在突突作响。

叛军发动最初攻势后,又过了五天,阿尔拜辛区的炮声终于停止了。局势立即安静了许多。这时,工人开始罢工——对这些惨剧表示反对,罢工是唯一安全的方式。

很容易就能买到面包和牛奶,没人会挨饿,埃尔巴瑞尔咖啡馆仍在正常运营。除了伊格纳西奥,拉米雷斯一家人都紧紧地守在咖啡馆里。伊格纳西奥回家或出门时,脸上都带着一丝微笑。

埃尔薇拉·德尔加多的丈夫去了塞维利亚。那时正逢叛军占领塞维利亚,他是坚定的右翼者,不免深为恐惧,不敢穿过仍由共和国控制的领土回家,无法回到格拉纳达,所以伊格纳西奥更为这场军事政变欢欣鼓舞。他带来了一份《理想报》,就放在咖啡馆的一张桌子上,从它上面“伟大的佛朗哥将军”一词就可以确定其政治立场。快到中午时,埃米利奥从阁楼上走下来,看到了这份报纸。它辱骂性的大标题让每个共和国的支持者都怒火升腾。

“法西斯浑蛋!”他说着将报纸甩出去,散乱的纸撒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好像一张地毯。

“埃米利奥,别这样!”母亲喊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不可能‘更’糟糕。现在已经糟糕透顶了,不是吗?”

“一旦安定下来,人们也许会发现佛朗哥并不是那么糟糕。”她回应道。埃米利奥和她都清楚,这种话他俩都不相信。

“我不是说佛朗哥,妈妈。我是说我那位哥哥。”他从新闻宣传散页中拿出一张,在母亲面前挥舞,“他怎么敢把这些龌龊的东西带到家里来!”

“这不过是张报纸。”尽管希望国家和平似乎不太现实,孔查也渴望着家庭的和睦,竭力安抚与劝慰儿子。埃米利奥知道,母亲和他一样对法西斯的企图深为厌恶。

“这不只是张报纸,是宣传资料。难道您看不出来吗?”

“但据我所知,我们只能买到这份报纸。”

“听我说,妈妈,现在您该面对真相了——关于伊格纳西奥。”

“埃米利奥!”巴勃罗说道,刚才那番突然发生的争执将他引了过来,“够了,我们不想再听……”

“你爸爸说得对。外面的争斗已经够多了,家人之间不应该互相吼叫。”

这时,安东尼奥也出现了。他知道两个弟弟由来已久的积怨已经加深,这与整个国家中地震般的冲突息息相关。政治分化渗入了他们的家庭。那群试图夺取国家政权的人强硬的保守态度,对埃米利奥来说是严重的威胁。现在,两个青年之间的仇恨,就像共和军与在格拉纳达大街上巡逻的法西斯军队之间的仇恨一样真实。

埃米利奥狂风般奔出房间,大家沉默不语,直到他奔向阁楼的愤怒脚步声终于消失。

通常,电台和报纸的报道并不比大街上的流言更准确,但国家整体的局势还是渐渐清晰了:佛朗哥的军队并没有如愿在全国取得胜利,有些市镇投降了,但还有很多市镇仍然对共和政府忠诚,正在顽强抵抗。国家在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中继续向前。

在格拉纳达,国民军似乎要逼迫人们申明自己的立场,要求人们签订条约,承担守卫城市的义务。这些义务兵身穿蓝色衬衣,成为暴政的附庸。还有许多表达支持的方式,衬衣颜色能显示出你隶属于哪个特定的右翼群体:蓝色、绿色和白色。右翼分子热爱制服代表的纪律和秩序。

到了七月底,安东尼奥能看出,右翼义务兵已经控制了格拉纳达。罢工结束后,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似乎城中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出租车停在平日待的位置上,商店打开店门,咖啡馆升起了遮阳篷。太阳仍在照耀,但热度不如上个星期那样强烈。

万事万物似乎都与先前一样,但其实都已改变。全国有很多地方都在反击,格拉纳达却无可争议地处在军事管制之下。市民不得驾驶汽车,无权拥有火器,罢工的权利也被废除。

一天早晨,伊格纳西奥走进咖啡馆前门,孔查仍然穿着睡衣,小口喝着咖啡。

“你好,亲爱的。”看到他,孔查像往常一样松了口气,尽量不问他前一晚去哪儿了。

他弯腰亲吻了母亲头顶的乱发,双臂环抱着母亲的脖颈。明显的女人香水味让她晕眩。是山谷中的百合,还是大马士革玫瑰?她无法确定,因为其中混合着熟悉的儿子身体的气息,他前夜像是抽了一两支雪茄。

他拉出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手中。几年来,孔查一直在培养儿子的魅力,如今他已因富有魅力而闻名。她并不偏爱哪个孩子,但这个儿子的确比那两个更赢得她的欢心。

那个夏天,伊格纳西奥本来要去许多斗牛场表演,而现在,斗牛表演至少要暂停一段时间,他成了个无所事事的人。但看上去,他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对自己也很满意。

“以后不会这样糟糕,不是吗?”他说,“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希望我相信,伊格纳西奥。”她说着用双臂全力拥抱他,深深地注视他的双眼,他漆黑而诱人的双瞳带着温暖的柔情。

一个星期后,争端越发激烈,她的神经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连突然关门的声响都会令她惊骇地跳起来。邻人被士兵从家中拖走的情景仍然徘徊在她的脑海中。前一天,他们听说路易斯和朱里奥都被枪毙了,就在同一天晚上,佩雷斯家遭到劫掠。可怜的玛丽亚现在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恐惧中。她唯恐丧命,根本不愿离开家门。玛丽亚的至亲被捕后,孔查每天都去看望她,但那天早上,她的痛楚根本无法抚慰。

弗朗西斯科愤怒得发狂,根本无力安慰母亲。那天,安东尼奥陪他坐了一天,竭力让朋友平息怒火。而此时,伊格纳西奥却试图告诉孔查,以后事情不会“这样糟糕”。

人们的神经仍在遭受挑战。七月二十九日早晨,格拉纳达开始遭受轰炸,一直持续到了八月底。但最糟糕的不是轰炸对城市的肆意破坏,而是有些炸弹竟是同一阵营的人投下的。此时,共和军的飞机也开始轰炸他们了。共和军的轰炸机不时击中仍然支持合法政府的民众。

一天上午,安东尼奥与父亲一起上街,看到共和军的飞机在头顶飞过。共和军的飞行员架起机枪,朝大教堂的高塔开火。那是个美丽而著名的神圣之地,但无论伊莎贝拉城堡、费迪南宫殿和墓地遭到怎样的损毁,都不会让这些士兵动摇。就像许多支持共和政府的人们一样,他们早已不再跪拜祭坛,对神职人员与叛军沆瀣一气也深恶痛绝。从一开始,天主教教堂就与叛军站在一起。

在拉米雷斯家中,报纸继续煽动着家庭内部的怒火。

“又是那份法西斯垃圾报纸!”埃米利奥轻蔑地朝放在吧台上的报纸看了一眼,“他为什么非要把垃圾带到这儿?”

那个上午,那份报纸详细地报道了国民军部队的一场胜利。共和军向阿米拉派遣了一批飞机,现在已经被国民军扣押了。共和军飞行员刚走下飞机,就被关进监狱。法西斯军队正兴高采烈地庆祝这批漂亮的新飞机的“交付”。

“对佛朗哥来说,这是多好的一份礼物。”安东尼奥低声评论道。

这些故事对于所有共和国的支持者来说,丝毫无助于鼓舞士气。虽然他们在为保留阵地而战,但看上去,事情的发展似乎仍然会背道而驰。

接下来的几天,格拉纳达继续遭受空袭。越来越多的市民无辜地死去,他们的家园就在尸体周围倾坍。警笛像是一种警告,但即使在飞机到来之前已经广而告之,人们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亡。偶尔,国民卫队的成员也会葬身瓦砾,但死于每日轰炸的绝大多数是格拉纳达的无辜市民。炸弹的威力似乎也日渐增强。

八月六日,一颗炸弹落在坐落在新闻广场的这间咖啡馆旁。楼上的一扇窗户粉碎了,玻璃碎片撒落一地。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猛烈地震动。玻璃杯从吧台的木架上坠落。酒瓶摔碎了。白兰地溅落在地上,倾泻而出,汇成一条暗淡的河流。

在埃米利奥和梅塞德丝的帮助下,孔查开始清理混乱的场面。两个孩子生来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她绝望的样子令他们惊慌失措。

“我痛恨这一切。”她泪流满面。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看得出来,母亲要发表即席演说了。

“我们的国家一片混乱!我们的城市也一片混乱!然后是我们的咖啡馆……看看这一切!”她恸哭起来。毫无疑问,这些灾难互相关联,但他们能解决的只有面前的这桩。

“我们会帮您收拾和清洗的。”埃米利奥弯腰捡起十几只酒瓶锯齿状的碎片,“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

梅塞德丝找来笤帚。几个星期以来,她第一次从对贾维尔的思念与渴慕中分出身来。尽管发生了政变,但在她醒时的每一刻,贾维尔仍然一直占据她的心。眼前的炮击让她猛然惊醒了。

然而,在她扫地时,连玻璃碎片音乐一般的叮当声也会让她想到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而在遇到他之前,占据她脑海的是什么呢?她痛恨这场将他们分隔两地的卑鄙战争。

安东尼奥回家了,他扶着母亲坐下来,拿起唯一幸存的酒,为母亲倒了一杯。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您是什么意思?”安东尼奥问。他太想抚慰母亲,面色十分焦虑。

“……经营咖啡馆。它也是如此……”

安东尼奥能看出母亲非常疲惫,但他们必须把咖啡馆经营下去。每天,每个人都在寻找那些表明城中形势更加稳定的迹象。安东尼奥决心让生活的某些方面延续下去。此刻,城中的食物供给仍然相对充足,很容易将顾客喂饱。唯一无法获得的食物是鱼肉,因为现在这个城市切断了与海岸的联络,但是肉类、面包、蔬菜和水果仍然可以买到。

“我们得再试试,还要像以前那样正常经营,除非他们真的大获全胜了。他们不是还没有胜利吗?”他劝慰母亲。

她疲惫不堪,无奈地点了点头。

人们一直将阿尔罕布拉宫作为躲避机枪扫射的避难所,但有一天,炸弹落在了基督广场和阿尔罕布拉宫附近的华盛顿酒店的屋顶上。城中有九人死亡,大部分是女人,严重受伤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就在这些无辜市民死难的同时,许多同样清白的人受到了审判。共和军的隆隆炮声在头顶滚过,只是让法西斯分子加快了审判共和国支持者的行动。那些“政治犯”的死刑判决书墨迹未干,法西斯就执行了死刑。

第一批接受审判的人是民政长官马丁内斯;市政议会主席兼律师恩里克·马丁·弗雷罗;两名工会会员安东尼奥·拉斯·罗密欧和何塞·阿尔坎塔拉。七月三十一日,他们被押到陪审团面前,后来又移交给军事法庭,法庭下达了死刑判决。在随后的一个黎明,法西斯在市政公墓围墙旁对他们执行了死刑。这一系列惨剧仅仅发生在四天之内。对于这些人及其亲友,这些日子充满恐惧,他们难以相信,如此的罪恶竟会假正义之名进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格拉纳达有无数关键人物——政治家、医生、记者——被行刑队枪决。这些杀戮让拉米雷斯一家惊骇至极。

“这意味着没有谁是安全的。”巴勃罗说,“绝对没有。”

“如果他们能将这些杀戮合法化,那您就说对了。”安东尼奥说道,他一直试图安慰父母。

现在,连他都失去了希望。那些曾宣誓效忠共和政府的军队突然起事并取得控制权时,他还奢望过这场战争能很快结束。执行佛朗哥命令的军队,其残酷无情让人恐惧得不敢呼吸,而且不留任何余地。安东尼奥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这才意识到敌人的本质。

到了八月的第二个星期,气温更高,炮火更加激烈,但现在前者已不再是谈论的焦点。事态变得怪异:某一天,有座房屋被摧毁了,而所有人从里面出来时,竟奇迹般地毫发无损。可第二天,一次小小的爆炸就让一条街上的五六个人当场毙命。这些薄命人就是里尔卡图哈大街遭到轰炸时死去的女人们。她们的死亡就像骰子的滚动一样,十分偶然。

两个星期过去了,格拉纳达就像共和主义大海中的一座法西斯孤岛。安东尼奥曾经坚信,这块并不算大的地方会被共和派扫平,但他不敢肯定了。国民军在其他地方——比如在安特克拉和玛贝拉——取得胜利的消息,不停地传来。

国民军已经组织起防御体系,对抗在格拉纳达遭到的空袭。他们在战略据点部署了德国加农炮,以抵抗共和军的飞机,于是,空袭结束了。

一旦炮声停息,格拉纳达的街道上再次充满了活跃的人群。在这个时节,街上的人似乎比往年要多。往年,很多人离开城市去郊外避暑,但今年出于对动荡政局的恐惧,他们不敢离开。周围的村庄中有许多人流入城市,城中人口增加了很多。

这显然不是庆祝的氛围,但在某个时刻,人潮汹涌的街道和广场让人想起狂欢节。咖啡馆里人满为患。人们坐得很近,一起分享宝贵的荫凉。一些年轻女子一桌桌地收集硬币,为城中四处设立的红十字医院中的伤者募捐。

电影院仍然像往常一样营业,但不得不无休止地放映仅有的几部新电影,渴望娱乐的观众别无选择,只好耐心地观看这些反复播放的电影和新闻影片。无论他们位于政治光谱的哪一边,这些新闻影片都让他们惊悚不已。

因为所发生的事件,伊格纳西奥仍不时与家人冲突。整个城市和附近的村庄都已经被法西斯控制,他毫不隐藏自己志得意满的常胜论调。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会咆哮着谴责新闻报道中发生在一些市镇——比如莫特里尔和萨洛布莱纳——的共和国守卫者的暴行。

“他们将女人拖进海里。”他对着安东尼奥和埃米利奥怒吼,而对方默默地听着。“还杀死了她们的孩子!”

无论这是事实还是右翼的宣传,他们都毫无回应。伊格纳西奥很不满意。

“想来你们也知道,他们还烧毁庄稼,炸死牲畜!”他添油加醋。

哥哥和弟弟的沉默让伊格纳西奥更加恼怒。他不由得向哥哥逼近一步,咬牙切齿地对着安东尼奥的脸吐出这些字句。安东尼奥甚至能感受到他愤怒的热度。“就算我们都饿死,也不是佛朗哥的错!”他说话时,鼻子几乎顶着安东尼奥的鼻子,“是你们共和国的错!还看不出来它已经灭亡了吗?共和国完蛋了!”

在整个格拉纳达,人们都围着收音机挤成一堆,手指因尼古丁变得焦黄,指甲咬到了根上。焦虑、紧张和高温让这座城市发出恶臭的汗腥味。关于国内其他地方发生的大屠杀的流言更加剧了恐怖的气氛。

人们开始害怕住在同一条街道、甚至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在整个国家中,家庭和亲人都在面临痛苦的撕裂。

17

伊格纳西奥又宣称,共和军丢下武器,从战场逃进了山上的村庄。虽然家里其他人不肯承认,但这番话的确承载了更多信息。相比之下,无论是在格拉纳达城中还是郊外,佛朗哥部队的行动都迅速,果断,立竿见影。

“我简直没法相信!”一天早晨,孔查的话里带着无法隐藏的恶心,“今天早上你们出门了吗?”她问安东尼奥和埃米利奥。“沿着大街走下去看看!到大教堂里看看。你们会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埃米利奥没有回应,但安东尼奥走出咖啡馆。他向右转,走进天主教国王大道,立即看到了让母亲恼火的一幕:街边装饰着红色和黄色的彩旗,一直通向大教堂,一定是那天凌晨悬挂起来的。这座城市张灯结彩,好像要过狂欢节。

这天是八月十五日。如果是往年,这个日子对他也许意味着什么,但现在它毫无意义。这天是圣母升天节,是圣母马利亚升入天堂的纪念日。大教堂门口聚集了几百名虔诚的信徒,他们极力想听到教堂内唱响的弥撒。这是教历上最为尊崇的日子之一。大教堂里根本没有那么大空间容纳这些信徒。

大教堂里面传来一阵响亮的掌声。涟漪般的掌声传到了广场上,人群很快以掌声回应。大主教出现在正门的游行队伍中,军用号角准时吹响,欢迎他的到来。

安东尼奥此时卡在拥挤的人群中,挣扎着想要离开。如此公然炫耀军事与教会的勾结,让他十分恶心。他努力想摆脱广场上的人群。回到主干道,走向新闻广场时,他差点迎面撞上一支正朝大教堂前进的队伍。那些人斧凿般的冷酷的面孔上流着汗水。他快步回家,几乎是在小跑。他没有发现有群衣着优雅的人正站在彩旗飘扬的阳台上,不过他们之中有人瞥见了他——这个孤独的身影正沿着与稳步前进的士兵相反的方向移动。

安东尼奥回到咖啡馆时,父亲和母亲在一张桌前坐着。巴勃罗抽着烟,目光游离。

“安东尼奥,”孔查微笑着看着长子,“你回来了。现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人们都在庆祝,就是这事儿。”他说话间因恶心而噎住了,“天主教教徒和法西斯分子。真可怕,受不了。那个自鸣得意、屁股肥大的大主教……上帝,我真想把他赶走,像赶走一头猪一样!”

“嘘——安东尼奥。”母亲说道,她留意到几个人正向咖啡馆走来。人群散去,酒吧和咖啡馆应该开门迎客了。“小点声。”

“但是为什么,妈妈?”他悄声说,“教会的领袖怎么能无视这些杀戮……这种谋杀?他的同情心哪去了?”

安东尼奥说得对。作为天主教会的高层,格拉纳达的红衣主教奥古斯汀·帕拉多·加西亚,彻底与佛朗哥站在同样的立场上。这群人将将领的起兵视作圣战,仅仅出于这个原因,他们便不肯出手解救蒙冤入狱或被国民军判处死刑的人。

没过一会儿,孔查就已系上围裙,跟着丈夫站到吧台后面。客人点餐之后,安东尼奥在门外消失了。

安东尼奥并未得到宽慰。不久后,佛朗哥开始对支持者提出蛮横的要求,索取的金额达到几万比塞塔。他的要求名目繁多,包括为军队和红十字会捐款,购买飞机,甚至必须将房子分给高级军官居住。战争的成本让谁都不轻松,连银行也陷入危机:没有人存款,人们只是不停地取款,储蓄眼看就要亏空了。

巴勃罗和孔查听到顾客中仅有的几位富人在抱怨。咖啡馆的顾客涵盖了三教九流,夫妻两人也一直辛勤工作,努力营造出一幅完全中立的图景。在这种政治气候下,任何其他的立场都可能是毁灭性的。

“上个星期,他们把我丈夫的克莱斯勒汽车开走了。”一位三十五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女人说道。

“太可怕了,”她的朋友回应道,“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我也不知道是否想要回来。”她回答,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我今天上午还看见它了。里面挤满了防暴警察。你可以想象得出来,他们把车里弄得多脏多乱。车门上还有一个大坑!”

敌对双方都能切身感受到战争带来的损失。现在,格拉纳达与外界的通信也受到了限制。咖啡馆供应的白兰地再多,也无法平息顾客的焦虑。那些有亲戚生活在其他城市的人们坐在桌前,为居住在科尔多瓦、马德里或遥远的巴塞罗那的儿女、舅舅或父母的安危忧心如焚,因为这些地方已经音信全无。梅塞德丝则不顾一切地想得到马拉加的消息。

现在,格拉纳达已经牢牢掌握在国民军的手中,他们不断向其他市镇派驻军队。安东尼奥和朋友听说很多军队遭到顽强的抵抗,大为振奋。虽然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之间狭窄的通道也被国民军掌握,并派驻重兵把守,但仍有很多地区坚持反击佛朗哥的军队。激烈的战斗甚至在小镇中发生,而佛朗哥本以为不需大动干戈就可以轻松夺取那些地方。

此时,法西斯长枪党在执行一项邪恶的任务——监视格拉纳达市民的言行。他们公开指控并处死有共和派嫌疑的人。反对新政权的罪名数不胜数,比如,在家中墙壁上发现共产主义宣传文字或图画,这些东西甚至可能是长枪党人自己画上去以罗织罪名的;在过去的某次选举中曾经投票支持社会党。他们随意逮捕和监禁市民,为这座城市蒙上血雨腥风。

在埃米利奥看来,圣母升天节的次日,八月十六日,是目前为止战争中最为恶劣的一天。在二十四小时内,他的密友亚历杭德罗和他心中的英雄洛卡都被逮捕了。这位诗人在军事政变发生前与家人一起来到格拉纳达避暑,但他发现同情社会党的自己很可能已蹈险境。于是,他离开家人,到一位长枪党友人家中避难。虽然他与右翼的支持者待在一起,但依然没能脱险。与洛卡同一天被逮捕的还有他的姐夫——市长门蒂席诺思。随后,市长在市政公墓的围墙边被枪决。

洛卡被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格拉纳达,三天来,他的家人和所有热爱他的人都在忧心如焚地等待。他不属于任何政党,几乎没有正当理由拘捕他。

当时,埃米利奥正在咖啡馆里忙碌,偶尔听到两位顾客的闲谈。他听出他们谈论的人是谁,但一开始,他以为一定听错了。

“他们开枪打中他后背,把他打死了,是吗?”有人问道。

“不是,打中的是他的屁股……”另一个人嘟哝道,“因为他是个同性恋。”

他们不知道,埃米利奥正真切地听着每一个字。

伊格纳西奥来到楼下,他无意中听到了最后几句,忍不住过来插嘴。

“对,就是这样——他们开枪打中他的屁股,因为他是个同性恋,一个娘娘腔!这个城市里,这种人太多了。”

咖啡馆里顿时鸦雀无声,连时钟滴滴答答的声响也显得那样尴尬,但伊格纳西奥仍然忍不住进行下一轮攻击。惊愕的人们无法阻止他开口。

“这个国家需要真正的男人。”他宣称,“如果到处都是娘娘腔,西班牙永远不能强大。”

说完,他昂首阔步地走出咖啡馆,消失在街道上。他的言论与很多右翼分子不谋而合:男子气概是成为合格公民的前提条件。

有一阵子,咖啡馆里没人做声。埃米利奥站在吧台后一动不动,泪水滚滚而下。他一度用衣袖擦去泪水,随即又流了下来。孔查走过来拉起儿子的手臂,将他带到吧台后面的办公室里,关上房门。顾客们重新开始闲聊,嘈杂声淹没了埃米利奥的呜咽。巴勃罗来到吧台接替了儿子的工作。亚历杭德罗也一直音信全无,埃米利奥感到局势前所未有地糟糕。

洛卡的死亡是这场战争中里程碑式的事件,它摧毁了人们对公平与正义仅存的信任。整个西班牙陷入震惊和恐惧。

八月底,就在空袭结束、格拉纳达人开始有安全感时,共和军的飞机再次出现了。约有三十枚炸弹落入城市,那些对抗飞机的加农炮几乎无能为力。虽然共和军这一行动为每个人——包括共和国的支持者——带来了新一轮的忧虑和恐惧,却显示出共和国的事业毕竟没有彻底失败。

“你看,”第二天,安东尼奥向父母呼吁道,“我们仍然可以为光复共和国而战!”

“我们都知道。”埃米利奥打断了他,“只有伊格纳西奥不知道。”

孔查不禁叹了口气。几个儿子之间多年的积怨让她厌倦。她内心激烈地挣扎,希望自己保持中立,尽量做到心平气和,不偏不倚。

空袭结束后,这座城市再次呈现出风平浪静的景象。

月底的一天,伊格纳西奥回到咖啡馆,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对生活的满足。

“下个星期有一场斗牛表演。”他对家人宣布,“是我第一次以斗牛士的身份表演。”

安东尼奥忍不住冷嘲热讽:“斗牛场可算派上正当用场了,可喜可贺。”大家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就在八月早些时候,在西班牙西南部小镇巴达霍斯的一家斗牛场,将场内的大片沙土浸透的不是公牛的血,而是几千名共和派人士、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的热血。他们像牲畜一样被成群地赶入整洁的白色斗牛场,穿过往日游行队伍入场的大门。里面,成排的机枪正严阵以待,八千名男子和妇女像割草一样遭到屠杀。有些人的尸体躺了几天才被拖走。沙土中的血污已经变成黑色。报道称,路人闻到令人恶心的血腥味,几乎都要呕吐。这些受害者唯一的幸运,就是不必看到家乡小镇遭受洗劫掳掠。

“无论巴达霍斯发生了什么事,”伊格纳西奥反驳道,“那些人都是活该!”

他一把推开安东尼奥,将双手放在母亲的肩头。

“您会来看的,对吗?”他恳求道。

“我当然会去。”她说,“我不会错过的。但我不能保证你的哥哥和弟弟也去。”

“我才不指望他们去。”他转身望向安东尼奥,“尤其是楼上这位。”

下个星期的斗牛表演上,斗牛场中的气氛非常狂热。看台在观众的兴奋中嗡嗡作响。观众都穿着最华美的衣服,眉飞色舞地交谈,朝对面人群中的朋友挥手致意。对于这群绝对保守的斗牛爱好者,斗牛场的重新开张代表着某些常态的回归,他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这一刻。

那天下午,巴勃罗和孔查来到斗牛场观看儿子的表演。安东尼奥、埃米利奥和梅塞德丝都留在家里。

傍晚,看台完美地环绕着斗牛广场,城中的损毁与崩塌都没有在视野中出现。那一刻,这里大多数人在乎的是可以再次享受古老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种重返精英地位的感觉,一种古老传统和等级制度的重建。甚至,连座位的选择——在阳光处还是在荫凉下——都反映了人们在城中的社会地位。

“接下来的几个月,无论再发生什么事,”孔查偶尔听到旁边传来几句闲谈,“至少我们摆脱了市议会里那些肮脏的左翼分子。”

尽管孔查竭力不去听身边两个老年男子的交谈——显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市议会的那些社会主义议员遭到了怎样残忍而彻底的肃清,但只言片语仍然不断送入她的耳膜,她想忽略都很难。

“让我们祈祷吧,希望国家看到光明,让佛朗哥将军统治它吧。”一个人说。

“让我们带着信心等待吧。”另一个人回答,“对每个人来说,这毕竟要好得多。越早越好。”

巴勃罗也听到了这番谈话,他对孔查说:“尽量别听他们说话。我们没办法去管这些人怎么想。你看!游行马上要开始了……”

游行似乎比以往更为辉煌华丽。男人们更加英俊,表演服更加鲜艳。在过去的一个小时中,伊格纳西奥一直在化妆间作准备。他将裤子上的饰带系紧,将头发梳得油亮服帖,戴上一顶柔软光滑的斗牛士帽。他爱慕自己镜中的模样,不由得高高抬起了下巴。闪亮的白色表演服更凸显了他乌黑的头发与麦色的皮肤。

他与大家一起出现在斗牛场中,向大会主席和坐在隔间里的本地名流鞠躬致敬。那一刻他觉得,生活再也不可能更美好了。一切都将得偿所愿。他沉思着,沐浴在充满期待的全然的喜悦中。

伊格纳西奥是第三位进入斗牛场的斗牛士。观众们竭力保持教养,虽然其他斗牛士没能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第二位斗牛士开场时犯了个错误,他的第一头牛撞到了木头围栏,撞断了牛角。这头生灵的粗心大意倒是为它赢得了自由,可以回到水草肥美的草场继续吃草。这位斗牛士又娴熟地与第二头公牛嬉戏,并干净利落地杀掉了它,但没有什么精彩的绝技,没能让观众惊叹。

他们希望伊格纳西奥能展现更多戏剧般的场景。之前很多人曾看过他的表演,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公牛,这种惊心动魄的绝技让人惊叹,本地报纸也对他进行过大篇幅的报道。

观众准备享受一场能俘获想象的演出。他们一直认为最好的会排在最后。对于很多人来说,在过去的一个月中目睹的死亡和暴力只会增强嗜血的欲望。那天下午,即使他们看到许多的血喷溅而出,但享受危险和宣泄情绪的双重愉悦远未满足。在这些年轻力壮的斗牛士面前,这几头公牛并未表现出真正的危险。

观众明显很残忍。他们不希望公牛死得太快:在遭到致命一击之前,它的体力应该缓慢地衰退,它遭受痛苦和折磨的时间必须很漫长。

现在,斗牛场大部分已经笼罩在荫凉中,天气渐渐凉爽。一束余晖照着伊格纳西奥衣服上耀眼的金丝刺绣。这是斗牛表演的最佳时刻。

公牛咆哮着朝他冲来,牛角触到了他的披风,前腿离开了地面。虽然这头野兽身上带着骑马斗牛士和花镖手刺下的伤口,但它体内仍然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伊格纳西奥敏捷地朝它戳刺,披风从它背上扫过。

几个回合之后,伊格纳西奥更加勇敢。他做出一个优雅的“蝴蝶”式,让观众大开眼界。披风在他背上刷地扫过。然后,令众人大吃一惊,他跪在了地上。

“太勇敢了!”他们惊叹。

“这是怎样的信心!”

“怎样的胆略!”

公牛又低下头来。凭借这个大胆的策略,伊格纳西奥能够躲开公牛吗?瞬间之后,便见分晓。

伊格纳西奥站起来答谢大家的掌声。现在,他的脊背正对着公牛,愈加展现着他对这头野兽居高临下的霸权。这个姿势是轻蔑的。如果公牛体力犹存,它也许会刺穿这个鲁莽小子完美的臀部。但现在,这头野兽失去了这种念头。

引逗的动作快要结束了。还有几个贝罗尼卡绝技要展示。伊格纳西奥以脚尖为圆心,原地转了几圈,将披风拂过公牛的头顶。最后一圈时,受伤的公牛紧贴着他的身体擦过,他纯白的外衣画上了几条野兽的血印。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穿那种颜色的衣服了。”孔查自言自语道。

伊格纳西奥从公牛身边走过,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左角,几乎带着柔情蜜意,就好像在爱抚公牛,感谢它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用慢动作看,这套动作充满了舞蹈的优美和典雅。现在,公牛来到他面前,几乎是充满崇拜地跪在地上,伊格纳西奥举起剑刃,深深地刺入这头野兽的心脏。观众看着他对战败的公牛刺下最后一剑,纷纷站起来挥舞白手绢。伊格纳西奥与公牛面对面搏斗的情景,几乎达到了斗牛运动的完美境界。

除了和观众一起不时倒吸凉气,伊格纳西奥的父母一直沉默不语。有一两次,孔查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胳膊。这位母亲亲眼看着儿子直面一头狂怒的公牛,很难不经受恐怖的时刻。这头野兽庞大的尸体被马队在沙土场中拖行一周时,她终于松了口气。巴勃罗与其他观众一起站起来,看着沐浴在崇拜之意中的儿子,充满了骄傲。

号角吹响。伊格纳西奥回来了,他走在游行队伍中,手臂高举,答谢观众的欢呼。这些充满情欲和挑逗意味的、窄臀的年轻男子在斗牛场中大摇大摆地走了一圈。他们穿着紫色、粉红或被血迹染污了的白衣服,光彩照人。

孔查站起来。她为伊格纳西奥骄傲,但她厌恶这个地方,这里的气氛令她恶心。她很高兴终于可以走了。

这场斗牛似乎为古老的格拉纳达带来了一场短暂的复兴。人们涌出家门,酒吧里人满为患,即使在下半夜,大街上也挤满了人。国民卫队警惕地监视着,密切注意意外的发生,但那天晚上,那些对自鸣得意的右翼深恶痛绝的人都待在家里。

伊格纳西奥名噪一时。在斗牛场附近一家最漂亮的酒吧里,他的随从、几十个富裕的地主和一些斗牛爱好者为他举行了一场庆功宴,他们排队等着与他握手。还有几十个女人渴望吸引他的目光。聚会一直进行到深夜。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对西班牙当前的局势持相似的观点,交错的酒杯和彻夜的笙歌说明了这一点。

可爱的洛卡,真讨厌!

现在,你的屁股酸不酸?

他们高声唱着这几句,一遍又一遍,为其中的双关之义乐不可支。

“你们应该见见,我弟弟听说洛卡死了时是什么反应。”伊格纳西奥哈哈大笑着对身边的人说道,“他崩溃了!”

“这么说,他也是个同性恋,对吧?”浓烈的雪茄烟雾中,一个更粗俗的男人问道。

“啊,还是这么说吧。”伊格纳西奥不怀好意地说,“他对女人的品位和我不一样……”

酒吧里,一个妖娆艳丽的女人悄悄走到伊格纳西奥身边。他与朋友谈话时,手偷偷溜下来,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纤腰。凌晨三点,酒吧终于关门后,他们要一起走进附近的玛杰斯特酒店,那里一直为斗牛场中的明星人物保留着几个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里,伊格纳西奥简直忘乎所以。他几乎无法掩饰巨大的喜悦。人们将他在那场华丽的屠杀中杀死的公牛的头送到了他家。牛头在咖啡馆一个角落里挂了好几年。它闪烁着冷漠的双眼,冷冷地望着踏入埃尔巴瑞尔的每一位顾客。

但是,即使在伊格纳西奥庆祝胜利时,暴力冲突仍在继续。洛卡只是神秘消失的几百人之中的一个。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