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一天,凌晨三点,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大门的玻璃嵌板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疯狂的敲门声几乎将它震碎。
“谁?”年事已高的拉米雷斯先生从三楼窗户里伸出头来吼道,“哪个浑蛋在大吵大闹?”
“开门,拉米雷斯,马上开门!”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他喊着巴勃罗的姓,显然是有正事。
这时,街上的每个居民都从床上跳起来。百叶窗打开了,女人和孩子探出头来。几个胆大的男人来到人行道上,看着街上的十几名士兵。狗狂吠着,刺耳的叫声回荡在墙壁间。狭窄的街道发出一种震耳欲聋的杂音。甚至当巴勃罗拉开门闩时,捶打的声音仍然暴雨般落在玻璃门上,一直到大门打开才停下来,犬吠声也静下来。五名士兵将他推进咖啡馆,大门在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其他士兵仍待在大街上,徘徊,抽烟,对市民不满的目光置之不理。大街上静悄悄的。两分钟过去了,或者是二十分钟?没有人知道。
最后,门猛然打开了。沉默变成了尖叫声。那是拉米雷斯太太。
“你们不能把他带走!你们不能把他带走!”她哭喊着,“他没干坏事!你们不能把他带走!”
她的声音中有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她明白,自己的反抗并不能阻止这些人。他们的确并未依照法律抓人,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他们。
路灯没开,人们很难看清黑暗中发生了什么事,但都能看到站在街上的人是埃米利奥。他身上的睡衣在黑暗中泛着不自然的白光。他丧气地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扣在身后,非常安静。一个穿制服的人用来复枪的枪托推搡着他的腹部。
“走!”他命令道,“快点!”
听见这声命令,埃米利奥似乎才醒过来。他像个醉鬼一样跌跌撞撞地踏出家门,差点摔倒在不平的鹅卵石路上。
然后是拉米雷斯先生的声音,他极力劝慰妻子:“我们会把他弄回来的,亲爱的。我们会让他回来。他们没有权力带走他。”
五六个士兵跟在埃米利奥后面,有两个时不时猛推他的肩,让他别走错方向。很快,一群人就消失在街角,军队步伐那金属般的咔咔声渐渐消失。街上到处都是人,邻人们挤成一团,女人们在安慰孔查,男人们都愤怒而恐惧。
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面对面站着。
“走,”安东尼奥说,“我们必须跟踪他们,快点。”
伊格纳西奥早就不肯听从大哥的指挥,但现在,他们至少有共同的目的:都担心骨肉至亲的安全,特别是妈妈的安全。他们很快团结起来。
走了一两分钟,兄弟俩就看到了那群穿制服的人,便悄悄地跟踪在其后半英里处,士兵稍一停歇,两人就退到黑暗的门廊或拱道里。被士兵发现对谁都没有好处,最受影响的就是埃米利奥。让安东尼奥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竟然追到了政府大楼。不到一个月前,格拉纳达还在接受它的统治,享受它带来的福祉。
埃米利奥绊倒在门槛上,肩胛骨上又挨了一记猛击。然后,大门重重一响,牢牢关上了。现在,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兄弟俩不可能长久地在街上游荡而不被人发现。他们蹲在门廊里,甚至都不敢点燃一支烟,唯恐点亮的火柴会引起士兵的注意。就这样,他们蜷缩了十分钟左右,争论接下来该怎么办:留下来?走?使劲敲门?
很快有人替他们做了决定。片刻之后,一辆汽车开进侧门,下来两名士兵。几个看不清的人影放他们进入政府大楼,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出现。这次,他们之间多了一个身影。由于中间的那个人无法行走,两名士兵架着他,但那绝不是个人道的姿势。两名士兵打开车门,将架着的那名男子推进去,他痛苦地弯下了腰。显而易见,他们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仁慈,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包袱。他在车里摔倒了,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都看到了那件仍然泛着微光的白色睡衣,无疑,那个人就是埃米利奥。
汽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兄弟俩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他们无法跟踪汽车。
安东尼奥心情沉痛。男人不能哭泣,他不断对自己说,男人不能哭泣。他压抑着悲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紧紧捂着嘴巴,好止住哭声,眼中却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水。兄弟两个在门廊里蹲伏了一阵子,而那里,有个陌生人仍在呼呼大睡。
伊格纳西奥烦躁起来。天色渐亮,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回家。爸妈还等着他们的消息。
“该怎么跟他们说啊?”安东尼奥低声说,声音哽住了。
“说他被捕了。”伊格纳西奥硬邦邦地说,“跟他们说别的,有意义吗?”
他们默默地走回家,缓缓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安东尼奥渴望得到弟弟的安慰,但丝毫也没得到。此刻,伊格纳西奥泰然自若的神情让安东尼奥一时困惑起来。虽然他知道伊格纳西奥讨厌埃米利奥,但不允许自己怀疑伊格纳西奥与亲弟弟的失踪有什么关联。
将真相告诉父母,这似乎是他作为长兄的责任。伊格纳西奥并未上前,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就像此刻的街道一样模糊不清。
国民军统治格拉纳达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每天被捕、用卡车送往公墓枪毙的人仍在增加。发生这样的事本就让人难以置信,更别说如此厄运竟然降临在了身边的亲人头上。
“也许他们只是想审问埃米利奥,问一些跟亚历杭德罗有关的事。”梅塞德丝说道,带着她自己也不相信的最后一丝侥幸。埃米利奥这位密友被捕后也音讯全无。
悲痛压垮了孔查·拉米雷斯。她无法承受这些痛苦。活生生的想象和对未知的恐惧充斥了她的头脑,她整天想的都是儿子可能遭受的折磨。
巴勃罗不肯相信会无法再见到埃米利奥,听他的语气,仿佛儿子有朝一日会再次出现。
索妮娅和米格尔早就喝完了第二、第三杯咖啡,服务生时不时地过来问他们,是否需要添点什么。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们一定伤心欲绝。”索妮娅说。
“我想是的。”米格尔喃喃道,“这意味着这些可怕的事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家中一个人被捕,其他人都陷入了危险。”
索妮娅环顾四周。“这里的烟味越来越浓了。我们出去找个空气新鲜的地方吧。”
他们付账,出门。二人在广场上漫步时,米格尔继续讲述。
18
几天来,孔查一直在祈祷,希望儿子回家。她跪在埃米利奥的床边,双手合十,充满祈愿,喃喃地乞求圣母马利亚的怜悯。她几乎不信有人在听。上帝已被国民军据为己有,他不可能满足战争双方每一位祈祷者的愿望。
这个房间仍然保持着埃米利奥被人从床上抓走时的模样。母亲不打算整理任何一件东西。床单仍然乱七八糟,像咖啡上漂浮的奶油旋涡。那天他穿过的衣服还随意地挂在一把椅子上。吉他放在床尾,它性感的轮廓如此像女人的曲线。这恐怕是埃米利奥曾经在床上亲密接触过的最柔美、最妩媚的东西,这个念头让拉米雷斯太太感觉吃惊而讽刺。
埃米利奥被捕的次日早晨,梅塞德丝发现母亲在哥哥的房间里哭泣。几个星期以来,她的心思第二次从贾维尔身上移开,而且,可能是生命中第一次,她开始脱离幼稚的内心世界。
自从最后一次见到贾维尔,已经过去八个星期了。据她所知,格拉纳达叛军夺取政权时,贾维尔正待在马拉加的家中,他没有任何理由冒着生命危险回到这里——哪怕是为了她。一边担心他遇到了可怕的事情,一边恼火他不与自己联络,梅塞德丝的心如被撕裂。她思绪烦乱:如果他正待在一个安全而快乐的地方,为什么不与自己联系?怎么不来?这种令人好奇、捉摸不透的状态让她既悲伤又不满,而且沉醉其中。但是看到母亲泪流满面,她震惊了。她回到了现实中,意识到身边的人正承受着与她同样的痛苦。
“妈妈!”她说着用双臂拥抱孔查。
孔查不习惯女儿如此温柔体贴,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会回来的。”姑娘在母亲耳边轻轻说道,“他会回来的。”
梅塞德丝感到母亲在她怀中颤抖,她忽然害怕起来。也许那个可爱、温柔、曾与之分享无数往事的哥哥,以后真的不会回来了。
几天过去了,音讯全无。巴勃罗沉湎于咖啡馆的事务中。生意像往常一样繁忙,但埃米利奥却不再为他帮忙了。虽然焦虑沉重地压在心里,但当他让其他事情占据脑海时,一整天就悄然过去了。有时,某件东西会迅速地让他忆起埃米利奥,他像当胸挨了一拳一样难受。喉头堵住了,他不得不强忍泪水,他妻子则是肆意地流泪。
埃米利奥被捕后的第四个早晨,孔查决定结束生活中的这种僵局。她必须知道真相。也许国民卫队那里有相关的记录。
她一直对这些戴着象征特权的丑陋皮帽的恶人充满怀疑。战争爆发后,她对他们的厌恶更加强烈。他们总是潜伏着,伺机背叛与出卖这个城市。
她孤身一人去了国民卫队的办公室,颤抖着报出埃米利奥的名字。执勤的卫兵打开桌上的记录册,在过去几天的记录中查找。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快速向下划动,翻过了好几页。孔查的心振奋起来——儿子的名字不在里面,也许意味着他被释放了。她转身打算离开。
“太太!”卫兵用一种听着很和蔼的语气高声喊道,“刚才你说你们姓什么?”
“拉米雷斯。”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罗德里格斯……”
在孔查·拉米雷斯心中,世界在这一刻停止了。她的希望曾经如此高涨,但现在从他的声音中,她知道这是一场空欢喜。这是怎样一种蓄意为之的残忍啊,先让她充满希望,再将这些希望碾碎,就像踩死靴底的一只蝼蚁。
“有一项拉米雷斯的记录。昨天早上通过了判决。三十年。”
“他在哪儿?”她低声问,“哪个监狱?”
“我还不能告诉你。下个星期来吧。”
她心中顿时一片混乱,挣扎着走到门边,忍不住跪在地上。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将她击倒了。她喘息着,许久之后才发现那头在她耳边嚎叫的野兽,就是她自己的恸哭。在国民卫队空荡荡的办公大楼里,她悲痛的哀号在四壁和高高的天花板之间回响。办公桌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冷漠以对。那天上午,他见过好几位哭泣的母亲,她们的困境没有引起他丝毫的同情。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恼怒。他不喜欢这种场景,只希望这个女人像之前的那些一样,赶紧离开。
一回到街上,孔查只想着赶快将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她蹒跚地穿过大街,艰难地一步步朝家里走去,那些熟悉的建筑物给了她渴望的支持。她跌跌撞撞地从一间商店的门廊走到另一间,路人都以为她是个醉酒的女人,纷纷绕开。她几乎认不出这座城市里的路,但凭借直觉,她在迷离泪眼中朝着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熟悉的门脸走去。
几乎没有必要告诉巴勃罗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看到她推开店门时脸上的神情,他就知道不是好消息。
他们失眠了九个夜晚,每一天,孔查都在寻找埃米利奥确切的去向。现在,政府办公大楼里的人对她的身影已经非常熟悉了。最后终于得知,儿子在加的斯附近的一座监狱里,他们有一丝奇异的感觉——如释重负。那座监狱距离格拉纳达两百多公里,但至少这件事尘埃落定了。
孔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长途跋涉去看望儿子。如果能给他送些食物,至少他不会挨饿。
“但是跑这么远去看他,未免太荒谬了。”伊格纳西奥说,“特别是您一个人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孔查说。
“您当然有!”伊格纳西奥坚持道。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她耐心回答道,“等你有了孩子之后。”
“好吧,愿上帝帮助您。我只能这么说。”
这次远行花费了她两天时间。虽然身上携带的文书本意是让她安全地通行,但卫兵和国民卫队频繁的审查总是带着侵犯的意味,有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必须返回格拉纳达了。
最终到达时,孔查探视儿子的要求被拒绝了。
“他被单独关了禁闭。”值班官员咆哮着,“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待遇。”
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所谓的“待遇”究竟是指什么,她无法想象。
“要这样关多久?”她问道,由于失望而呆住了。
“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两个星期。这可难说。”
她不忍心去问那取决于什么。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相信他们的答复。
她将干粮篮子留在那里,根本不知道这些食物会不会送到他手中。在篮子里的一只核桃中,她塞进了一张字条。那仅仅是母亲写给孩子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关于家人生活的泛泛的消息,以及真诚的爱意,但当埃米利奥收到信时,他已经又在狱中孤独地待了一个星期。
关于狱中恶劣条件的传闻辗转传入巴勃罗和孔查的耳中。偶尔有些人成功地越狱,但更常见的是行刑队每天都要枪毙一批人,死囚名单的拟定竟是那样随意而专断。
儿子身陷囹圄让孔查失魂落魄,当时整个国家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无数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同样,无数个儿子也失去了母亲。
那年秋天,国民军的轰炸机让毫无防备的马德里市民陷入了莫大的恐慌。没有谁是安全的。连那些排队为孩子领取牛奶的母亲也被炸死了。首都才是佛朗哥真正的目标,而这时,国民军已经进驻这座城市的郊外。传单从飞机上纷纷落下,上面写着:除非人们交出城市,否则就将这儿从地球上抹去。无情的空袭开始了,人们精疲力竭,成了束手待毙的弹靶。
每个人——无论是支持共和国还是支持佛朗哥——都在追踪马德里的消息。首都的遭遇将在全国范围内决定战争的结局。
十一月初,第一批苏联飞机到来,反击战开始了。虽然此时共和军在空战中更有优势,但国民军在陆战中取得了好几场胜利。同一个月,国民军占领了郊区的格塔菲,这给了他们一线希望,觉得自己正朝着最终的胜利进军。
安东尼奥比往日更关注新闻,清晨,他常常在母亲擦洗玻璃的时候为她朗读报纸摘要。
“国民军顶着共和军的炮火,占领了卡拉万切尔区,抢占了几座重要的桥梁,打通了去城内的通道。”安东尼奥念道,“街巷中爆发了肉搏战,双方都死亡几千人。佛朗哥的军队已经突破了共和国的防线,进入大学城。”
安东尼奥不知道,每天凌晨,母亲都要收听一个来自马拉加的秘密电台,她早已听过这些消息。
“这可能就是结局。”安东尼奥说,“也许佛朗哥可以为所欲为了。”
伊格纳西奥刚刚走进咖啡馆,听到了安东尼奥的评论,他找到了安慰母亲的机会。“好啊,妈妈,”他说,“只要佛朗哥一宣布胜利,您的埃米利奥就回来了。”
“那可就谢天谢地了。”她不禁微笑起来,“可是,这难道不应该取决于他所受的指控吗?”
“应该是这样。不过,我敢肯定,指控没那么严重。”
有时候,伊格纳西奥会设身处地地抚慰母亲,这让他稍感心安,也减轻了他偶尔产生的内疚。很可能是他轻率地谈论弟弟的同性恋倾向,才导致弟弟被捕。如果预料到弟弟遭受的判决竟这样苛刻,带来的悲伤竟这样沉重,无论埃米利奥多么让他恶心,他都会更谨慎。
佛朗哥并没有像伊格纳西奥预料的那样在马德里迅速取得胜利。精疲力竭的马德里市民看到一群身穿制服的士兵正在行军,一开始还以为是国民军的部队,但很快就发现弄错了,不免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喜悦。嘹亮的革命歌曲和清晰的《国际歌》旋律告诉他们,这些是国际纵队的成员。他们像魔法一样降临,前来援助市民。其中有德国人、波兰人、意大利人和英国人,他们对马德里市民说,自己将英勇无畏地奔赴前线。
那些强烈信奉自由主义的无政府运动的成员,也许并非纪律最严明的战士,但也来帮助马德里人民抵抗佛朗哥了。大学城中又爆发了一些斗争,包括袭击国民军控制的医院。这个地区迅速回到共和军的手中,前线再次重新划定。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下旬,伊格纳西奥正在浏览当天的右翼报纸,了解马德里的最新消息。家里其他人都难以忍受这些带有偏见的右翼报纸,但伊格纳西奥不同。仿佛炫耀一般,他偏要读这样的报纸。他嘀嘀咕咕地评论道,佛朗哥放弃了为马德里而战,真是可惜。此时,素来温厚的父亲也忍无可忍。
“伊格纳西奥,”巴勃罗终于爆发了,“你真的认为士兵有权杀害无辜的人?”
“哪些无辜的人?”伊格纳西奥并不隐藏自己的轻蔑,“您说的‘无辜’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是指马德里的普通市民!那些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妇女和儿童干什么坏事了?”
“那么,那些囚徒呢?他们都不应该死,难道不是吗?别跟我谈什么‘无辜’!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伊格纳西奥用拳头砸向桌面。
伊格纳西奥指的是月初被处死的一千名国民军囚徒。马德里这座城市中,既有人同情共和军,又有人同情国民军。军事政变发生时,许多被骗来的国民军士兵被迫到处藏身,但很多人还是被揪了出来,投入监狱。十一月初,国民军似乎马上要占领马德里,人们十分担心狱中的国民军此时会加入侵略军的队伍。所以,那些急于保护首都的共和军士兵将狱中的一千名囚徒撤到郊外,残忍地枪毙了他们。
巴勃罗沉默了。即使是这位顽固的共和国支持者,此时也为刚刚发生的事情羞耻。他走开了。有时候,比起与儿子争执,沉默更容易。虽然他完全不赞同儿子,但伊格纳西奥最后几句话说得简直太对了。在这场战争中,有时很难说清谁是无辜者。
格拉纳达城中的恐怖事件仍在发生。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天色微暗,鹅卵石在街灯下闪耀着金属光泽,两名国民军士兵走进了咖啡馆。这次,他们没必要猛捶玻璃板。咖啡馆门户大开,坐满了正在喝午后咖啡的顾客。
“我们想随便看看。”一个士兵对巴勃罗宣称。如果只是打算让大家放心,他的举止未免太过友好。
咖啡馆主人一点也没打算妨碍他们的搜查,他明白那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吧台后面是厨房,隔壁是间小办公室。它比碗橱大不了多少,巴勃罗常常在这里整理顾客的订餐记录,也将进出的货物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那儿还有一张办公桌、一个陈旧的木制五斗橱,在这些法西斯主义暴徒实施劫掠之前,几个抽屉里胡乱塞满了各种文件。他们将每个抽屉都翻过来,将橱柜里的东西全部掏空,查看每一张纸片上的文字。他们像顽童一样,将本来就乱的房间弄得一团糟,纸片像暴风雪一样在空中飞舞,随后他们大笑起来,简直像在游戏。对那些面包和火腿的账单,他们没有丝毫兴趣。
巴勃罗仍在吧台上招待顾客。“别担心。”他勇敢地对妻子说,“过一会儿我们会清理干净的。我们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东西,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孔查小心翼翼地切着一大块曼彻格奶酪,比平日更加谨慎地将它们排列在一只盘子里。她成功地表现出很忙很轻松的样子,但其实已经恐惧得胃疼。沉默中,她和巴勃罗都知道,做出无辜的姿态是应对这种形势的最好办法。
顾客们仍在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声交谈,但气氛明显十分紧张。格拉纳达市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侵犯,虽然在这种气氛中很难从容地闲聊,但他们仍然决定坚持生活中的一些小小惯例,比如每天至少到酒吧或咖啡馆去一趟。
两个侵略者并不是真正地搜查。地板上像地毯一样铺满了一层白色纸片,他们的注意力才转向此行真正的目的。他们感兴趣的是收音机,之前所有的搜查都是伪装。身材较高的士兵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伸手拧开开关,随即往后退了一步。不需要调台就有信号了,一个声音响彻房间。毫无疑问,那是左翼电台的论调,定期播送当前的全国事态进展。他将音量调高,广播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到了咖啡馆里。较为年轻的士兵走出来,脸上带着自鸣得意的笑容。电台的声音在咖啡馆中响亮地回荡。巴勃罗和孔查立即停止了手中的工作,在吧台后面紧紧地抓住对方的手。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那两个双臂抱在胸前、面色沉重的法西斯士兵。
孔查一直坚持每天凌晨收听广播,那时,巴勃罗已经洗完最后一批碗碟和玻璃杯,家里其他人都已入睡。
职位较高的士兵清了清嗓子,好让声音压过广播。孔查松开了紧握着丈夫的手,朝前走了一小步。她不想让他们获得审讯的乐趣,只想马上供认,好节省每个人的时间。然而这不容易。她能感觉丈夫的手紧紧箍住她的上臂,片刻之后,他几乎是粗鲁地将她推到一旁,自己站到了前面,挡住了她的视野。她无法看到那两个士兵。
她还未来得及反对,巴勃罗就伸出两只手腕,士兵给他戴上手铐,随即将他带到街上,走了。他的神情让妻子震惊不已。她知道他的意思。如果她说出真相,士兵会把他们两人一起带走。而现在,他们只会带走一个。
她承受着内疚的巨大折磨,梦游一般继续着当日的工作。
一个小时后,梅塞德丝走进咖啡馆。那天上午,她帮助帕吉塔母女收拾新家。经历了夏天的轰炸,朋友在阿尔拜辛区的房子已经摇摇欲坠,为了安全起见,她们不得不另找住处。很久以来,梅塞德丝第一次想跳舞,她希望能在家里找到安东尼奥。他只能勉强找到调子,但强烈的渴望让她忽视了这个事实——他很难替代贾维尔或埃米利奥。
女儿进屋时,孔查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最后一份弄乱的文件。梅塞德丝立刻明白出事了。自从埃米利奥那天晚上被带走后,她从未见过母亲的脸如此苍白。不久,安东尼奥也从学校回家,孔查平静地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兄妹俩。他们痛苦得发狂,却无能为力。
那天深夜,伊格纳西奥回家了,他对白天的事一无所知。母亲正在关门。得知父亲被捕,伊格纳西奥非常气愤。但他的愤怒并不是指向那些执行逮捕的士兵,而是指向自己的亲人,尤其是孔查。
“他为什么非要听广播?”他抗议道,“你为什么让他听?”
“我没有让他听,”她平静地解释道,“不是他听。”
“是安东尼奥!”他尖叫起来,声音因愤怒而撕裂,“那个愚蠢的杂种!他会把我们都害死的!你知道,他不在乎!你也知道,是不是?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的脸几乎贴着母亲的脸,她能感觉到他的仇恨。
“不是安东尼奥。”她淡淡地说,“是我。”
“你……”他的声音静了下来。
她解释道,其实犯下罪行的人是她。
伊格纳西奥对父母都怒不可遏。父亲早就应该阻止母亲收听危险的电台,而母亲不应该为了让埃米利奥获得释放而四处活动,将自己变成怀疑的目标。
“你应该低调一些。”他大怒,“就算爸爸没意识到,但这样一来,就给咖啡馆打上了‘通敌’的烙印!”
一家人无能为力。几天之后,他们得知巴勃罗·拉米雷斯被关进塞维利亚附近的一座监狱。
刚刚被捕时,巴勃罗和几百人一起在附近小镇的一家电影院被关了几天。
许多监狱都是临时搭建的。国民军逮捕了几千人,正规的监狱早已人满为患。斗牛场、影剧院、学校和教堂都成为关押无辜民众的地方,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如今,休闲娱乐场所、教育机构甚至宗教场所都已经成为酷刑和屠杀之处。
被关在电影院里,巴勃罗非常害怕与迷茫。在不分昼夜的黑暗里,人们睡在剧场休息室和过道里,或者蜷缩在令人难受的木椅上,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天。后来,一批人被转移到北方两百公里之外的一座监狱,甚至没有人肯告诉他们监狱的名称。
这座监狱建造时只打算收押三百名囚徒,现在却容纳了两千人。晚上,他们一排排地躺在一起,十分拥挤,两人之间剩下不到一指宽,无法翻身。坚硬的石头地上没有床褥,是座冰冷的地狱。一个人咳嗽,其他人都会惊醒。他们靠得那么近,只要有人得肺结核,疾病就会像森林之火一样飞快地传播,殃及每一个人。
其间,巴勃罗换了好几座不同的监狱,但它们的作息都大同小异。黎明之前就要起来,钥匙隐含威胁地叮当作响,金属门闩雷鸣般地打开,将这些囚徒从囚笼中放出。早饭是一碗稀粥,同时还会强迫他们参加宗教仪式,高唱法西斯歌曲。然后是漫长的许多个小时,待在连虱子都绝迹的冰冷牢房中,度过乏味而难受的时光。正餐与早饭一样,但会在稀薄的粥中扔一把小扁豆。就在这段时间里,恐惧开始在他们腹中搅动。
吃过晚饭后,虽然囚犯们几乎都不信上帝,但仍有几个人开始喃喃地祈祷。每个人的太阳穴都迸出汗水,每一颗心脏都在惊恐地悸动。此时,是典狱长用单调乏味的声音宣读死囚名单的时刻。他们不得不听,听到与自己名字第一个字相同的音节就惊恐万分,唯恐接下来念出的就是自己。被判死刑的人会在夜里被士兵带走,在次日的黎明时分枪毙。死囚名单似乎很随意,就像狱卒围坐在火盆边打发时光时胡乱在一堆名字上勾画了一番。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发现自己可以多活一天,那感觉混杂着恶心与轻松。常常有一两个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无法自控,他们惨痛而无助的痛楚让其余的人在短暂的满足中心生动摇——很可能明天读到的就是自己。
孔查不时去探望巴勃罗。她总是一大早启程,半夜回到家中,为他恶劣的处境而痛苦不堪。她害怕埃米利奥也在承受同样的恐怖。她始终没能再见到这个儿子。
除了去探望巴勃罗,孔查清醒时都在经营咖啡馆。梅塞德丝发现母亲快要崩溃了,现在,她总是在店里帮忙,而且明白忙碌是母亲活下去的唯一途径,由此她才能不去留意那么多挚爱的亲人都不在身边。
一天,他们得知埃米利奥已经被转移到韦尔瓦附近的一座监狱,比加的斯的那一座更远,但下个月,孔查终于可以去看望儿子了。她装了一篮子食物和生活用品,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能见到儿子,忧的是不知会看到他身陷何等艰难的处境。
孔查来到监狱时,看守轻蔑地看着她。
“你用不着给拉米雷斯送干粮。”他冷冷地说。
看守递给她的是一张死亡证。上面写道,埃米利奥因患肺结核死亡。这么长时间,她紧紧抓着最后一线希望,现在却完全破灭了!
孔查几乎想不起回家的路。在麻木和震惊中,她机械地走了很久才回到格拉纳达。
伊格纳西奥日益成为家中的稀客。家庭的分崩离析本该让他为母亲分忧,但他先考虑的是自保。孔查回到家时,与往常一样,迎接她的是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母亲灰白的脸色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告诉了他们一切。他们将母亲搀扶到床上,默默地陪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孔查将死亡证拿出来,无言地递给他们。它说出了他们预料之中的事。
母亲离家探望父亲时,梅塞德丝独自一人经营咖啡馆。但另一些日子,她一有时间就去萨克拉门托区。在她几乎已经毫无意义的生命中,跳舞是她唯一想做的事。这样要冒很大风险,因为格拉纳达如今又增添了许多限制。妇女必须衣着保守,盖住胳膊,身穿高领衫……而且,“颠覆性的”音乐已被禁止,舞蹈也是。新政权严厉的规定只让梅塞德丝更想跳舞,因为那是对自由的表达,她不允许任何人将它夺走。
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向梅塞德丝展示了她无限的耐心和无穷无尽的步法,而且,她是第一个欣赏梅塞德丝为舞蹈增加的深度的人。贾维尔不在身边,埃米利奥已经离世,还有充斥在家中的悲痛气息,都让梅塞德丝在表达痛苦与失落时几乎无需想象。悲伤,与她脚下的地板一样真实。
而那位忙碌而遥远的大哥安东尼奥,梅塞德丝也几乎不记得他展露过丝毫的笑容。现在,安东尼奥是家长,他常常为梅塞德丝的未来担心,特别是当她从萨克拉门托区晚归时。目前,这是一座不需要舞蹈的城市。
深夜的公寓里,月亮透过百叶窗投下暗淡的光,轻微的关门声打破了此时的寂静。女孩子这么晚回家,已然是一种罪过,更何况梅塞德丝还鬼鬼祟祟,企图瞒过家人的眼睛。
“梅塞德丝!你到底去哪儿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喝道。
安东尼奥从阴影中走出来,沿着门廊向女孩走去。梅塞德丝面对着他站着,低垂着头,双手藏在身后。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他犹豫了一下,在对她彻底的失望和坚定的爱之间摇摆。
“你身后藏着什么?别以为我猜不到。”
她伸出手来,摊开手掌,上面放着一双磨损严重的黑鞋。鞋面的皮子像人类的皮肤一样柔软,但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它们放在自己手里。“能不能,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他哀求道。
“对不起,安东尼奥。”她轻轻地说,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不能停止。我根本无法停止。”
“但那很不安全。亲爱的,那很不安全。”
19
安东尼奥和伊格纳西奥现在针锋相对。安东尼奥的密友弗朗西斯科·佩雷斯向他暗示过,自己的父亲路易斯和哥哥朱里奥被人出卖,很可能和他这位弟弟有点关联。这是个极为严重的指控,但安东尼奥一直未能反驳。伊格纳西奥与城中如今掌权的右翼分子关系密切,这当然会让众人认为他属于佛朗哥的阵营。他是城中恶棍和暴徒的最广为人知的代表。
安东尼奥知道,自己必须慎之又慎。尽管兄弟之间血脉相连,但他的观点以及他与一些活跃的社会党人的友谊,很容易让他受到弟弟的攻击。
尽管格拉纳达现在掌握在国民军的手中,但这里仍有一股强劲的暗流在支持合法的共和国政府,许多被迫在暴政下生活的人准备起来反抗。这意味着实施暴行的并不仅仅是佛朗哥的支持者。很多人惨遭杀害,只因有人怀疑他们勾结佛朗哥的军队,他们的尸体上常常带有遭受酷刑的痕迹。
有时,这些事件开始只是比街头争吵略微激烈些,无非是互相辱骂与推搡,但几分钟内就会变成大规模的群殴。参与的都是年轻男子,许多人是从小在街上一起踢球的伙伴。仍是那些窄窄的街道,仍是那些可爱的名字——塞伦西奥(意为“沉默”。)、埃斯库拉斯(意为“学院”。)、杜琪萨(意为“公爵夫人”。)。这里曾是他们儿时无休止地捉迷藏的地方,而今成了恐怖事件的现场。门廊里那些在快乐时光中藏身的角落,现在可能成为某人的避难所,瞬间即可决定生死。
一九三七年一月底的一个夜晚,伊格纳西奥和三个朋友几乎整夜都在新建斗牛场附近的一间酒吧里喝酒。新政权的支持者常常出没于此处,热衷斗牛活动的人也常来这里闲逛,因此同情共和国的人一旦在这里露面,就会招来麻烦。有几个人在角落里喝酒,但此处的常客基本都不认识他们,空气中悬着一丝紧张的气息。尽管角落里那四个衣衫有些破旧的青年并未转身怒视,酒吧里的人仍然提高了警惕。侍者为他们端茶送水时也规规矩矩,小心翼翼,以免惹出口角。
午夜时分,那几个陌生人站起来离开。他们路过伊格纳西奥的座位时,其中一个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平日,这会被视为友好的举动,但在这个时刻,在这间酒吧,并不如此。那人名叫恩里克·加西亚。他和伊格纳西奥虽然不是好朋友,但也曾是同学。
“伊格纳西奥,你怎么样?”恩里克问,“你还好吗,格拉纳达首屈一指的斗牛士?”
最后一句话带着嘲笑,伊格纳西奥立即察觉出其中的讽刺意味(“斗牛士”的西班牙文为“matador”,其字面意思是“杀戮者”。)。加西亚暗讽他与城中发生的杀戮有关,他不禁怒不可遏。在伊格纳西奥看来,自己只是偶一为之的告密者,而不是实际上的杀人犯,这两者截然不同。他将嗜血的欲望都留给了斗牛场。
他知道自己不应当回应。如果加西亚来这儿就是为了挑起争斗,他的回应只会送上对方想要的借口。
加西亚居高临下地朝伊格纳西奥俯下身。他如同一个骑在马上的长矛手,明显占据优势。伊格纳西奥极少感觉如此无助,他厌恶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近,厌恶他隐含威胁的方式——朝他俯下身,好像要将一支长矛插入他的后背。如果伊格纳西奥打算控制自己的脾气,那最好离开,赶快离开。
“好,”他强作镇静地说道,环顾四周的朋友,“我该走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对朋友们来说,现在走有点早,但看得出伊格纳西奥必须走。他们顿时达成一种无声的共识:陪他到外面去,对他是一种冒犯,显然伊格纳西奥更愿意一个人溜走。这样事态就能自行化解。
伊格纳西奥马上溜到了大街上。尽管时间还早,但附近没有人。他双手插在兜里,沿着圣杰罗尼莫大街信步朝高处的大教堂走去。这是个潮湿的夜晚,路面上的鹅卵石在昏暗的煤气灯下发出幽幽的光亮。他不想显得太匆忙。好像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但他回头一看,并没有人,于是继续往前走。他倔犟地决定不加快脚步。快到尽头时,他急急地转弯,转到了城中一条最繁忙的大街上。
就在那个拐弯,他感觉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知是谁朝他猛击了一拳,但那人一定藏在某个门廊里等着,知道猎物会从这条路回家。他感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疼得弯下腰,视线模糊,胃中翻腾作呕。第二拳砸在他肩胛骨中间。他惊恐万分,害怕自己英俊的脸庞也会挨揍。他抬起头,看到又有三个男人朝他逼近。他们从与圣杰罗尼莫大街平行的圣宝拉大街走出来。他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逃跑。涌起的肾上腺素给了他力量,伊格纳西奥开始狂奔。他适合斗牛的素质从未派上这么大的用场。他胡乱拐弯,忽左忽右,却在这些从幼时起就烂熟于心的街道中迷路了。他的视线仍然模糊,但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以免摔倒。尽管夜凉如水,仍有一种潮湿感遍布全身。
为了平复喘息,他跑进一个门廊,休息了一会儿。这时他发现,浸透了衬衣的不是汗水,而是血,大量的殷红的血。他身上带有武器:一支一直随身携带的骨柄刀,尽管从未有机会使用。他伸手探进外衣,它安然无恙。他只想回家,但双足却无能为力。
现在他是被追猎的野兽,几乎不可能从敌人手中安然逃脱,对方无疑带着更锋利的兵刃。也许他可以一直藏在这里,直到他们停止追逐。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如果斗牛活动的主办者认为公牛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敢,便会开恩宣布缓刑。伊格纳西奥祈祷着,希望这些人认为他已经甩掉了他们,不再追他。也许这就是公牛最后冲向斗牛士时拥有的乐观:即使在最后一刻,也有获得拯救的机会。
那个夜晚,他走进酒吧时,就像一头走进斗牛场的公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察觉。他现在意识到了,这些左翼者早已谋划好一切,并且预料到了结局,正如斗牛场上买票入场的观众。这个夜晚将他抛入斗牛舞台,他伏在黑暗的门廊中,身体紧绷,想躲开必将到来的最后一击。曾送到野兽膝前的那些“关键时刻”,此时来到了他面前,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对这个仪式的结局,从来无人有一丝怀疑。加西亚经过时的推搡到他眼下承受的伤痛,都是陷阱,眼下他是斗牛场上的困兽。
也许这就是伊格纳西奥失去知觉前最后几丝连贯的想法。他倒在地上,路人会误以为他是个昏睡中的乞丐。他朦朦胧胧地看到有两个人影走近。在他迅速暗淡下来的视线中,他们的头在路灯下似乎笼罩着光环,也许那是前来营救他的天使。
在这条名为帕斯的街道上,加西亚揪住他的夹克衫,飞快地捅了最后一刀。这一刀毫无必要。你不能杀死一个死人。
他们拖着伊格纳西奥的脚踝,将他扔到街道正中间,这样第二天一早,人们就会发现他的尸体。这样的杀戮既是特定的报复行为,又具有宣传价值,两者同等重要。一位圣徒从附近教堂的小窗里望下去,凝视着伊格纳西奥的尸体。一条宽阔的红色痕迹表明他如何从藏身处被拖出,涓涓血流在伤口与鹅卵石间蜿蜒而行。次日早晨,雨水会把这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教堂里,基督的肖像上,鲜血从体侧被刺穿的伤口滴下。教堂外,一个男人的生命正从脖子上野蛮的刀伤处飞速流走。
天亮时,消息传到了埃尔巴瑞尔咖啡馆。砸门的声音立即唤起了孔查关于埃米利奥被捕的可怕记忆。从大约六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开始,她几乎没睡着过。即使合上眼,最轻微的响动也会将她惊醒,比如临近的街道上猛关百叶窗的声音、孩子们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楼梯的吱嘎或一声压抑的咳嗽。
安东尼奥被人叫去辨认尸体。是他,没错。虽然伊格纳西奥的身体被刀伤损毁,但他俊朗的容颜依然完美无瑕。
他们为伊格纳西奥穿上他精美的斗牛士演出服,将尸体用马车从停尸间运到了山上,在那里,市政公墓俯瞰着整座城市。安东尼奥带领着这支送葬的队伍。他的妹妹竭尽全力搀扶着悲痛欲绝的母亲,用瘦弱的身躯支撑着她。
对于孔查·拉米雷斯而言,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就像她自己扛着棺材一样。走近公墓大门时,她忽然感觉无可辩驳的真相迎面袭来:两个儿子都死了。在此之前,她仍残存着微弱的希望,以为这都不是真的,这不是她想来的地方。朋友们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低头看着踏在泥泞道路上的脏污的鞋子。
一大群人出现在葬礼上。除了亲人,还有格拉纳达方圆一百英里内及周边的斗牛爱好者。伊格纳西奥的斗牛生涯虽然短暂却光彩夺目,在短暂的时间内吸引了众多追随者。其中有许多女子,有些仅是无名的崇拜者,但同样多的是他爱过的女子,无论是爱过几天还是只爱过一夜。伊格纳西奥的情妇埃尔薇拉也来了,她丈夫佩德罗·德尔加多陪在身边。他特意来到这里,向安达卢西亚最优秀的年轻斗牛士之一致敬。他竭力无视泪流满面的妻子,但随即发现,假如她没哭,在这群女人中她就成了异类。
一块石头标出坟墓的位置。“亲人永远怀念你。”那里虽然只有一具尸体,但悲伤却是献给两个人的。拉米雷斯一家流下了痛苦的泪水。孔查泪如泉涌,她失去了两个好儿子,而不是一个,她对他们两个的哀恸同样强烈。埃米利奥和伊格纳西奥都曾经惹得父母忍无可忍,但现在看来,那些都不重要。在这个寒冷的一月,失去埃米利奥的悲伤仍然和他从家中被带走的那天一样令孔查伤痛。即使没有出现这具尸体,她的哀恸也不会停止。这场葬礼是一场双重的仪式,在这里,她告别了第二个和第三个孩子。
尽管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都因兄弟的离去而遭受重创,但最让他们手足无措的却是母亲的悲痛。连着好几天,她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似乎任何事物都不能将她带离这种焦灼的状态。很多天过去了,他们对她毫无办法。
对拉米雷斯一家来说,不幸接踵而来,一连失去两位挚爱的亲人——虽然他们一直针锋相对。他们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何会遭受这样的打击。难以置信地度过几个星期后,他们看到了事实:类似的事件正在这个国家到处发生,并非只有他们一家遭受这种意外的恐怖,但这远不能让他们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