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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一九二五年幕末初次上演

鹤屋南北所创作的《东海道四谷怪谈》在文政八年(一八二五年)于江户的中村座第一次上演,直到今天仍为看戏的我们带来无穷乐趣。

自一八二五年至今(二〇〇九年)已过了一百八十四年,也就是说,今年既不是《四谷怪谈》诞生一百八十周年,也不是一百八十五周年纪念,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一年介绍《四谷怪谈》实在令我迟疑,不过这部作品不论是做为戏曲来欣赏或阅读文字都很有意思。当时社会不景气,日子过得清苦,接连发生凶残的犯罪。尽管如此,这部作品生动地描写一群坚韧活着的人们日常的生活,和现代颇有共通之处。或者应该说,纵使时代改变,人心是不会变的,这本书告诉了我们这一点。

那么,《四谷怪谈》初次上演的一八二五年究竟是什么样的时代呢?我拿出高中时使用的参考书《详说日本史研究》查了一下,根据书上记载,那年幕府颁布了「异国船打发令」(译注:接近日本沿海的外国船一律予以炮击,并逮捕上岸的外国人。)。虽然幕府大概是想要维持锁国的状态,但到了一八五三年就发生培里「黑船来航」事件,一八六七年「大政奉还」。顺带一提,胜海舟(译注:胜海舟为江户幕府海军负责人,维新志士坂本龙马曾是他的门生,幕府瓦解前夕任陆军总裁,同讨幕军将领西乡隆盛和议,促使江户和平开城。)出生于一八二三年,西乡隆盛是一八二七年,坂本龙马是一八三五年。

换句话说,《四谷怪谈》初次搬上舞台时,这些才两岁、甚至还不在妈妈子宫里的小孩成为大叔的时候,江户幕府也接近了尾声。

活在当今的我们即使对经济、政治、日常生活感到一股漠然的不安,仍坚信当今的社会结构不会从根本被颠覆。我想,当时看了《四谷怪谈》第一次上演的观众或许尽管对江户幕府抱持着淡漠的不安或不满,也压根没有料到明治时代会来临,从此成为武士剪掉发髻的社会吧。

戏剧是反映时代的镜子。时代剧变的前夕,在许许多多的人们以为「日子好像还会这么过下去」的时期,蕴藏着一股充满血腥味的能量,《东海道四谷怪谈》就这么揭开了序幕。

【第二夜】伊右卫门的邪恶魅力

如果多少知道一点《假名手本忠臣藏》的话,更能体会《东海道四谷怪谈》的妙趣。《忠臣藏》是以「赤穗浪士闯入吉良宅邱为主公浅野内匠头报仇」(译注:元禄十四年(一七〇一年),赤穗藩藩主浅野长矩因受吉良上野介污辱,而在江户城内砍伤上野介,触犯了禁令,被判切腹谢罪而死。赤穗藩的家臣不满判决,于隔年由大石内藏助率领四十六名义土攻入吉良宅邸为主公报仇后,集体切腹自杀的历史事件。)这段史实为基础的故事。现在再阅读,可能会对故事中「一心忠义的生存之道(=武家社会)」提出莫大的质疑。不管怎么说,我想会有人觉得那是迂腐的大时代故事。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生活与生命来为笨主公报仇呢?《四谷怪谈》是从《忠臣藏》延伸的作品,是关于一个「无法成为忠臣(也没有一点想当忠臣的意思)」的人的故事。一般认为,《四谷怪谈》的作者鹤屋南北其看法很明显是「为主公报仇而赔上性命,太古板了,跟不上时代」。

这也是当然的,《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一次上演是宽延元年(一七四八年),比《东海道四谷怪谈》还早了七十七年。如果从现在(二〇〇九年)回推七十七年前,那就是一九三二年(昭和七年),以昭和七年的时代氛围来说,当时的人认为「把头发染成棕色简直不像话!」对现在的年轻人而言根本就是耳边风。不消数十年,人们的习惯、常识和价值观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鹤屋南北执笔《四谷怪谈》的时候,《忠臣藏》对大多数人都是「古板、缺乏真实感」的故事,换句话说——现在才没有那种正经八百要为主公复仇的神经病。那么,鹤屋南北要如何创作符合时代的剧本呢?《四谷怪谈》的主角民谷伊右卫门被设定成一个冷酷无情、没血没泪的人,只因有点异性缘马上就得寸进尺,不顾为主公报仇的事。但如果是为了钱或为了出人头地的话,对他来说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坦白说,伊右卫门是个差劲透顶的人,可以的话,真不想接近这种人。可是,他的欲望和毁灭的轨迹,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抵挡的邪恶魅力。

【第三夜】恶名昭彰的经典台词

《东海道四谷怪谈》的主角民谷伊右卫门是个浪士,原本侍奉的塩冶家,因为主公在将军殿刺伤了高野氏触犯了禁令,切腹谢罪而被灭门了,因此,伊右卫门野失去了职务。坊间盛传塩冶家的浪士们计划要讨伐高野家替主公讨公道的流言。

观众看到这里会恍然大悟——「这出戏借用了《忠臣藏》的故事发展剧情!」

江户时代禁止在戏剧中直接使用真实事件和实际存在的人物为题材。但反过来说,只要稍微改变一下人物或团体的名称,不管上演什么剧码,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部分该说江户人是大方呢?还是随便呢?

剧中的「塩冶家」就是影射「赤穗藩的浅野家」,而「高野氏」就是「高家笔头吉良上野介」,大家都有此「默契」,所以观众看到这里立刻了解到「伊右卫门就是赤穗藩的浪士」。史实上,赤穗浪士成功为主公报了仇,不过反观我们这位伊右卫门又是如何呢?

很遗憾,伊右卫门对报仇这种事完全没兴趣,反而杀害很多无辜的人。

就坏蛋的故事而言,伊右卫门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最知名的应该是他大放厥词说「就算头被砍飞也要动起来给你看」的场景吧。在说这句之前,伊右卫门从背后走近一名女子,把她踹落河里淹死,当观众惊呼「你到底想杀几个人!」的瞬间,他毫无愧疚地说:「就算头被砍飞也要动起来给你看!」真是坏透了。

不过,其实这句台词并没有写在最初的剧本当中,而是上演数次之后,「有没有什么台词可以更突显伊右卫门的劣根性呢?」由演员们集思广益想出来的。

透过《四谷怪谈》的上演,许多人开始思考人心中的「恶」是什么,才让伊右卫门说出如此恶名昭彰的黑暗台词。

【第四夜】地点并不在东海道沿线

一说到《东海道四谷怪谈》,幽灵阿岩总会先浮现在脑海。

阿岩因产后的回复状况不佳而卧床,伊右卫门暗地计划要抛弃妻子阿岩和刚出生的孩子,再娶阿梅。阿梅是高野家的家臣伊藤喜兵卫的孙女,而高野家是伊右卫门主公的仇人,但伊右卫门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和阿梅结婚的话,就能一举获得年轻貌美的娇妻和出人头地的机会。

知道此事的阿岩绝望而死,因怨恨伊右卫门而化身为鬼魂。

《四谷怪谈》是参考「四谷左门町有个叫阿岩的女人化成鬼魂对丈夫伊右卫门作祟」的传说所创作出来的作品,但是因为当时规定「不能把实际存在的人物编进剧里」,所以剧中伊右卫门的家不在四谷左门町(现在的东京都新宿区,邻近日本铁道JR四谷站),而是改在「杂司谷(东京都丰岛区)的四谷町」。不过,相信观众一定马上就能了然于心「这是以四谷左门町的阿岩传说为题材改编的戏剧」。

不过问题是,先不说杂司谷了,就连四谷左门町所位于的JR四谷车站周边根本称不上是「东海道」。JR四谷站面向的道路是甲州街道(译注:江户时代共有五条以江户为起点的主要干道,分别是东海道、中山道、日光街道、奥州街道、甲州街道。),而不是东海道。因此,正确来说,应该要叫《甲州街道四谷怪谈》才对。

为什么明明不在东海道上,却要取名叫《东海道四谷怪谈》呢?

关于这个问题众说纷纭,好像让学者伤透了脑筋。恕我斗胆提出自己的论点,如以下两点:

一、作者鹤屋南北是个重度路痴,无法把握江户的地理位置,才会误以为「四谷位于东海道沿线」上。

二、作者鹤屋南北的个性不拘小节,《甲州街道四谷怪谈》的发音不好念,干脆叫《东海道四谷怪谈》好了,因此随兴地决定了书名。

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何者呢?好像又都不是。各位无需在意我的说法,有兴趣的人请查查看各家学者的研究成果。

【第五夜】只有爱就好的话,那就太轻松了

在此先介绍一下帮助阅读《东海道四谷怪谈》的参考文献。容易购得的有河竹繁俊校订的岩波文库版,以及郡斯正胜负责校订、注释的《新潮日本古典集成》(新潮社),尤其是后者,文字较大而容易阅读,注释也很丰富周详。

读了《东海道四谷怪谈》就会惊讶地发现,每个角色都无法只用简单的一句话形容。他们拥有复杂而有深度的个性,好像不是「书中角色」,简直就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人类」。

好比说,阿岩和伊右卫门,这两人的孽缘可说是冤冤相报,但他们本来是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结婚的恩爱夫妻。可是,若说基于爱使他们两人结合,似乎也不尽然。

阿岩的父亲惨遭杀害,阿岩希望伊右卫门替自己的父亲报仇(阿岩不知凶手就是伊右卫门),所以就算伊右卫门对她不好,也硬要维持着姻缘。

那么,伊右卫门为什么要欺负当初互有情意而结成夫妻的阿岩呢?我猜想是因为经过怀胎、生产过的阿岩开始飘出「大婶味」,姿色大不如前,伊右卫门觉得「好烦啊」。

现实中,在妻子怀孕期间外遇的人也很多。还没见过只因为「爱」就结婚的人,正因为有对方的外貌、经济实力或聪明能干这些爱以外的要素牵涉其中,才能「特别选出某个人」。「才没那回事,只要有爱就够了。」能这么说的人,如果不是他很受欢迎,不曾被拒绝过爱,不然就是很随心所欲吧。

只要有爱就够的话,不用花费一分一毫,多轻松啊!其实没有金钱或努力作后盾,爱是无法传达,也无法持久的(撂狠话)!很遗憾,人类是充满算计、三心二意且肉欲的生物。

其实,不必特地揭开这样残酷又难以拯救的真相也没关系啊。《东海道四谷怪谈》并不是因为它是鬼故事所以恐怖,而是人物的描写太过接近于真实,所以才可怕。

【第六夜】图个方便的「秘方药帖」

提到《东海道四谷怪谈》,很多人都会浮现「长相丑陋恐怖的幽灵阿岩」的印象。不过,阿岩不是天生就有一副丑陋恐怖的脸孔。

伊藤家的女儿阿梅爱上了阿岩的丈夫伊右卫门。阿梅的祖父喜兵卫盘算着只要阿岩变丑,让伊右卫门心生厌倦,就会和阿梅再婚的计策。于是他把伊藤家代代相传的「毁容秘方药帖」假装成「通血路的名药」,让产后恢复状况不佳的阿岩喝下。

话虽如此,这种「不会出人命但会毁容的药」感觉很不实用。伊藤家的历代当家到底在想些什么,要特地把这种东西当成传家秘方呢?既然要调药的话,不如研发「肚子马上不痛的药」或「暗杀政敌的毒药」还比较好用。

伊藤家就这么刚好有这种可以用来折磨阿岩的「毁容秘方药帖」,这个设定明显是为了「图个方便」。于是我开始想像为何伊藤家会持有这种「秘方药帖」的合理原因。就可能性而言,能举出的原因是「伊藤家的历代当家厌倦了妻子时就让对方喝下,再以容貌变丑为理由休妻,之后再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娇妻进门」。

剧中的喜兵卫是孤家寡人,妻子先离开人世了吗?我曾这样想,难道是他也让糟糠妻喝下毁容药,然后离婚了?啊——伊藤家太可怕了!

虽然成为幽灵的阿岩作祟,让伊藤家的人全死光了,伊右卫门最后当不成阿梅的丈夫,不过,就算伊右卫门如愿成为伊藤家的女婿,迟早也会被迫喝下「秘方药帖」赶出伊藤家吧。因为我不认为青春貌美的阿梅婚后还会一直爱着失业又不长进的伊右卫门。

是否和阿梅结婚都是地狱,伊右卫门在背叛阿岩的那一刻,可以说就已经注定了他的不幸与堕落。

【第七夜】坏蛋与不可爱的女人

《东海道四谷怪谈》当中,除了阿岩和伊右卫门之外,还有一对情侣,因为夹杂人际关系不好交代清楚,我本想「干脆省略这部分」,不过这可不行,那么就让他们在这里粉墨登场吧。欢迎阿袖和直助!啪啪啪(拍手)!

阿袖是阿岩的妹妹,原有个名叫与茂七的夫婿,但两人处于分居的状态。直助是个坏蛋,和伊右卫门结成一气,杀害了两姐妹的父亲,不过,他完全没透露一点口风,狡猾地图谋和阿袖成亲。

这对姐妹怎么会老是吸引一些坏蛋呢?虽然我很想鼓励她们「至少还有人追啦」,好像也不妥,只能说这两人的男人运奇差无比。

就我所见,阿岩和阿袖的自尊心太高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吧。就算生活困顿,也不愿失去出身武家的骄傲,这也是她们的魅力。但反过来说,也就是她们缺乏一种「给男人戴高帽的可爱」。

直助一心想讨阿袖的欢心,努力卖药筹了钱,可是阿袖说「我恋慕的心才是金银财宝」而拒绝过他一次,意思是「我爱与茂七的心,不是你(直助)拿这点钱来就能买得起的」。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阿袖啊,你就不能拒绝得委婉一点吗?被人这么说的话,拼命赚钱想要求婚的直助也会觉得「搞什么嘛!」而赌气。

只要再可爱一点点,或许阿袖就能过得更幸福了。不过。什么是「可爱」呢?是随口说一句:「哎呀,真开心,你再照这个样子多赚几个银子,我就嫁给你。」从而脱身的机敏吗?这样困难的「当机立断的一句话」,换作是我,说得出口吗?

我开始闷闷地烦恼了起来。连一个来追我的男人都没有,我却热中地模拟起「圆滑拒绝别人的方法」,真空虚。差不多该以实战经验来琢磨我的「可爱」了!唉呦,对手是直助也可以啦(真的很迫切)!

【第八夜】除力武器——冷笑话

最近,我在思考冷笑话。

所谓冷笑话,就是像「被子飞走了」(译注:原文为「布団かふつとんだ」。「被子」的日文读音为futon,而「飞走了」读作futtonda,是谐音双关的笑话。)这种典型的、教人无可奈何的笑话,尤其是中年男性(公司的上司或爸爸)特别爱说。虽然冷笑话就像温温的水一样无害,但不可否认的,就是会让人觉得一股虚脱感上身,「为什么现在非要说这个不可?」

阿伯们大概是一想到冷笑话,就会乐得忍不住要说出口吧。那种「憋不住」的感觉,令人感到年老的阴影袭来。虽然这么说,但我自己最近也开始快憋不住想讲冷笑话的冲动了。

前几天,我听朋友在抱怨男朋友的不是,突然想到「不求上进,好可怜」(译注:原文为「甲斐性たくてか—いじょう(kaisyou nakute kaaisyou)」,是谐音双关的笑话。)这句冷笑话,好冷。我知道「不能说出来,朋友是很认真在烦恼,一定不会觉得好笑」,所以咬紧嘴唇拼命忍住,好痛苦。

其实《东海道四谷怪谈》当中也有不少冷笑话。例如阿袖虽然百般不愿,最后还是答应和直助结婚的场面。

阿袖:「泪水的酒杯。」

阿岩:「麻烦死了。」

阿袖、阿岩(齐声):「再来一次。」

不用多作解释,这当然是「三三九度(sansankudo)」交杯酒(译注:三三九度交杯酒为日本神前式婚礼上新郎与新娘交互连喝三杯酒的仪式,又称三献之仪。)和「麻烦死了(sanzankudoi)」的双关语。

该说吉祥话的时候,再三听到「麻烦死了」本来就够讨厌的了,不过比这更令人讨厌的是新娘大说冷笑话的事实,不是吗?阿岩和阿袖明明还很年轻,却都是出色的冷笑话点子王。可以推测即将成为阿袖夫婿的直助听了她们的发言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从人心消除「干劲」和「努力」的终极武器,就是冷笑话,或许其实是阿袖不想和直助洞房,所以才故意频说冷笑话的吧。

【第九夜】击退食欲!金币清汤

深夜时分觉得肚子饿,可是这个时间吃东西会发胖,没办法,想靠看书转移注意力,小说或漫画里却出现了看起来好美味可口的食物,顿时食欲大增,结果还是煮了宵夜来吃,又要胖了。

我想有不少朋友有过这种经验。《东海道四谷怪谈》最适合用来击退深夜突来的食欲了,因为书中出现的食物大多感觉很难吃,半夜觉得肚子饿的时候,我最近都会拿《四谷怪谈》来读。

我举其中一个食物为例好了,如「鲷鱼的鱼杂锅(只有骨头)」,这道料理是从餐馆后门捡来的剩菜,贫穷还真辛酸。还有「刺鲭(盐腌鲭鱼)」,感觉好像还算好吃,但一想到这道菜是变成幽灵的阿岩在伊右卫门的梦中给他的,食欲马上就消失了。阿岩拿出容易腐败、发着青光的鱼到底有何用意?

最教人不敢领教的是,伊右卫门在伊藤家接受款待时端出来的清汤,打开碗盖,碗里居然放了许多金币。

虽然现今也有所谓加了金箔的酒,但是汤料是金币就太过分了吧。不仅卫生上令人存疑,而且金币会吸热,汤汁大概一下就变凉了吧。变凉之后就可以把手指伸进汤碗拿出金币来,是这个意思吗?汤汁的部分怎么办?不喝又太浪费了。

电视的时代剧里,有时会看到「这是为了大爷从长崎送来的点心。」「哦?是蜂蜜蛋糕啊。」一打开点心的包装,钱币接二连三地冒出来的场景。这种「把贿赂的钱藏在食物里」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最早是用食物贿赂对方,随着货币经济的发达,变化成「食物的话人各有喜好,干脆送钱,让对方直接用钱买爱吃的好了」这样吗?

就算是这样,我觉得实在没必要把钱假装成食物的样子,这么做是为了掩饰「我大剌剌地用现金贿赂」的害臊吗?真是太深奥了。

【第十夜】生活味与愤怒席卷而来

歌舞伎的舞台通常很华丽炫目,欣赏现实生活当中少见的华美宫殿和服装,是观戏的乐趣之一。

不过,《东海道四谷怪谈》不一样,登场的角色大多都很穷困,衣着朴素,住在家徒四壁、野草丛生的破房子里,老想着「要是有钱就好了」,感觉没有梦想和希望。

或许多少有些夸张,「很多人生活困顿到无法想像什么豪宅或华服」是《四谷怪谈》初演时的现实状况。仿佛不准观众对世间的真实样貌视而不见,可以强烈感受到一股「生活感或愤怒」的能量向观众袭来。

真正穷困的人是不会来看戏的,在娱乐的表面下,这出戏激烈地向观众提出质疑:「那现在在演戏、在看戏的你我是什么人?把不能来这里的伊右卫门及阿岩的人生当作事不关己,这样好吗?」

伊右卫门说「周转不灵(没钱)」,于是典当了阿岩的和服和蚊帐,阿岩只好穿着衬衣,刚出生的婴孩也只能任凭蚊子叮咬。典当物品换来的钱如果是用在生活费上那还好,但伊右卫门是为了要筹措和年轻的阿梅结婚所需的钱才出此下策。悲哀啊,阿岩和孩子。呜呼,贫穷(和伊右卫门)真可恨。

还有其他场面可一窥他们悲惨的生活实态。阿袖从旧衣店获得洗衣的工作,但在这些旧衣服当中,竟然混有从火葬场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衣物。我想就算在那个时代,死者家属也会为亡故的亲人穿上仅有的体面衣服送终吧,居然有旧衣店强取豪夺,还拿去卖,人心的荒芜也不过如此。对于江户人的强韧(或斤斤计较?),我只能无言以对。

就算超越时空回到江户时代,我也没有存活下来的自信。虽然到了现代,贫穷和不平等的问题还是无法获得解决,但我仍愿意相信,人类靠着智慧互助,让这个社会一点一滴进步当中。

【第十一夜】安稳平和的「于岩稻荷」

其实,我决定要写关于《东海道四谷怪谈》的文章时,有到「于岩稻荷」神社参拜了一下,但我很担心别人笑我:「胆小鬼,你是害怕阿岩的鬼魂作祟吧?」所以从来没对别人说起这件事。话说回来,昨天一整天,我过着几乎没和别人说话的生活,到底是怕谁笑我呢?

于岩稻荷神社位在东京四谷警察局的后方,清静的住宅区里有个小小的神社,完全没有「阿岩的鬼魂」或「作祟」的氛围。《四谷怪谈》本来就是创作故事,这也是当然的。

「于岩稻荷」很自然地融入整个街区,飘散着受到附近住户关怀的气氛,红色的旗帜随风飘响着。如果刚好到附近来,不妨去参观一下吧,可以遇见有别于《四谷怪谈》惊悚气氛的平和日常风景。

话说回来,戏剧的力量真是惊人,《四谷怪谈》巧妙地混合虚实,创造出一个拥有奇异引力的异次元世界。其中描写的故事和形象从初演开始,经过一百八十四年到了现代,仿佛事实就是这样般,深植在我们心中。无关曾经真实存在的田宫家阿岩是什么样的人,一说到「阿岩」,大家脑中就会浮现出「会作祟的恐怖幽灵」的印象。

如此根深蒂固的印象,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四谷怪谈》经过歌舞伎不停地上演,琢磨出来的实力吧。有一部漫画把歌舞伎这样的吸引力,以及表演者的热情和演技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就是《歌舞伎者》(かぶく者,大卫·宫原/原作,田中亚希夫/漫画,讲谈社,全八集)。

虽然漫画中部分激烈的排练方法让人觉得「现实中要是这样做会出人命吧」,但画面充满了魄力和表演者对技艺的投入,尤其是第五集之后的(东海道四谷怪谈篇)非常好看,精采描绘出舞台上艺与艺的碰撞,而擦出美妙的火花。

感叹自己忙得没时间上剧院看戏的人,也许可以先看看漫画,体验一下歌舞伎。

【第十二夜】悲哀又空虚的最后一幕

到目前为止快节奏地欣赏了《东海道四谷怪谈》,到底终场是什么结局呢?那就是阿岩的丈夫伊右卫门和与茂七两人的对峙场面。

我猜有读者正在回想与茂七是谁,因为人际关系太复杂,我没多加介绍,他就是阿岩的妹妹阿袖处于分居状态中的丈夫。

与茂七为了替妻子的姐姐阿岩报仇,出现在伊右卫门的面前。与茂七正要给伊右卫门挥下致命一刀的瞬间,动作静止,落幕。

《四谷怪谈》最后一句台词是伊右卫门说:「可恶!与茂七!」伊右卫门永远在舞台上展现他邪恶的魅力与对生存的执著。与茂七所挥下的正义之刀看起来像冻结在伊右卫门的邪恶气魄之前。

《四谷怪谈》是《假名手忠臣藏》的延伸作品,最后一场戏也有相呼应。《忠臣藏》的最后一幕是成功为主公复了仇的大石内藏助(大概带着满足感)伫立在原地,这时落幕。不过,随着各人观戏的感受不同,也能诠释成「为笨主公报了仇却只徒留空虚」。

《四谷怪谈》的最后一幕可说比《忠臣藏》终场戏所飘散的空虚,还有对忠义至上的武家社会的怀疑更深刻、更尖锐。与茂七的刀永远不会落下,象征着就算报仇也治愈不了的伤痛;就算知道伊右卫门所散发的光芒是恶,也还是会被吸引的人心;接受了人心的悲哀、对邪恶或正义的希求而汲汲营营,象征着所有对这个世间的叹息。

《四谷怪谈》的终幕所遗留的余韵充满了无情又无常的色彩,空虚。可是人只能朝着死而活,《四谷怪谈》所有的登场人物都用尽全身在诉说这一点。凝结了他们的悲哀、空虚和魄力的最后一幕,变成了回音,声声强劲地传到活在现代的我们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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