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温柔、俏皮——《越级申诉》(译注:《越级申诉》,太宰治/著,中文版由逗点文创结社出版。)
我以前读的是布道体系的中学、高中,所以每周有一堂「宗教课」,目的是希望学生多接触基督教的教诲。或许是因为正值叛逆的青春期的关系,当时的我对圣经上记载的耶稣事迹常常觉得不明就里。
对母亲出言不逊、突然开始破坏神殿等等,耶稣展现出颇为粗暴的言行,我总觉得不是很认同。这时候我凑巧看了太宰治的《越级申诉》。虽然是篇幅很短的小说,蕴含其中的魄力,以及对于读圣经时忍不住想要「指责」耶稣的言行,太宰治也严正采取指责的姿态,让我受到冲击。
这部作品不把耶稣基督视为「神之子」,而是当成一个活在爱与恨之中的「人」来描写。同时,尖锐地对信仰的本质提出质疑,诉说着正因为我们没办法成为耶稣,所以才敬畏他、爱他、反对他。
当我知道《越级申诉》是以口述方式记录下来的作品时,冲击又更大了。没有比这篇作品更能证明太宰治是天才了,不是吗?
知道它是口述作品后再阅读,我还有了新的发现。原来如此,作品开头使用了很多标点符号,因为第一人称的男主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等不及调整呼吸,就开始诉说「那个人很过分」。太宰治完全和书中的男主角同化了,演技精湛到我觉得他就算改行当演员,也是炉火纯青吧。
不过,读到最后,就会发现这篇小说以紧凑、毫无累赘的完美架构支撑著作品的刺激与悬疑。
一边发挥着出神入化的演技,太宰治一边冷静地秉持一双「神之眼」支配着书中人物的感情与言行。
太宰治应该是对第一人称的男主角感到同情、有所共鸣,才创作《越级申诉》的吧。然而,他构思作品的手法只能说是「神乎其技」。男主角对耶稣身上的光辉又爱又恨,没有人能完全理解这接纳弟子背叛的男人所散发的光。
卑下与崇高、背叛与包容,人类矛盾的精神在《越级申诉》表露无遗。太宰治的孤单、不愿只从单方面看事物的温柔、俏皮(吐槽精神)都包含在这篇杰作里,值得品味。
如河水潺潺流过——《润一》(译注:《润一》,井上荒野/著,Magazine House/新潮文库。)
《润一》是一本由各短篇故事巧妙串连的连作集。
几位不同的女性都邂逅一个名叫润一的青年,然后分手的故事。但不管怎么描述,就是不知润一是何方神圣。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有时会怀疑「润一真的存在吗?搞不好全都是同一个女人幻想出来的」而吓得打哆嗦。
话虽这么说,《润一》当然不是恐怖小说,真要分类的话,应该算是恋爱小说。我认为恋爱也包含一种「无法为之命名的个人恐怖体验」的意义,润一的存在难以捉摸,正象征着恋爱的本质。如果被人间道:「你现在交往的对象是什样的人?喜欢他哪里?」总觉得无法具体回答出个所以然,这就是所谓的恋爱不是吗?
润一是个像水一样的男人,对某个女人来说,他是用来解渴、冰凉好喝的饮料;对另一个女人来说,他像是冲走一切的浊流。有觉得润一如温水般舒适的女人,也有女人觉得他如薄冰般不得大意。
可是润一本人什么都没想(看似这样),就像河川没有意志一样,润一也只是流过而已。在流经的地方邂逅女人,照那女人的希望改变姿态,可以说他有时像广大的热带草原般宽容,同时又冷酷得像是极圈的冻土原。
问题出在和这个像水一样的润一以某种形式关联的女性,下至十四岁,上至六十二岁,九位女性怀着各自的立场和心思与润一亲近。
我不太喜欢「有舍就有得」这样的想法,乍看之下,这好像是很干脆的选择,虽然「就算牺牲,也想要获得某样东西」看似在表明意志有多么坚决,但我认为这其实是非常单纯又傲慢的思考逻辑。因为这世间不是「舍弃了什么就能获得什么」这么简单。
例如,有人说自己「抛夫弃子」时,不管脸上的表情多么痛苦扭曲,结果还是因为想抛弃而抛弃了而已。被抛弃的一方不是自愿的,抛弃的人也不等于就一定能获得什么。如果打从心里相信有舍就一定有得,那还真是天真哪。
《润一》里的女性们绝不为润一抛弃自己贵重的事物。话虽如此,她们也不是让自己处在绝对安全的范围内,只尝恋爱的甜头而已。润一成为了她们下决定的契机或生活的转机,但并非造成决定性的损失或补偿。正因为这些女人脚踏实地,所以和如浮云的润一的关系才会产生一股确切的真实感向读者袭来。
九个述说自己故事的女性当中,我特别喜欢六十二岁的步子。虽然我也觉得自己何需对最高龄的女性产生移情作用,不过她怀疑死去的丈夫生前可能有情妇时,心生忌妒的模样非常哀愁与迷人。但润一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步子心房,教我忍不住窃笑:「连六十二岁的女性都能掳获,真不愧是润一!」
不知不觉和小说中的女性同化,受展露不同面貌的润一所吸引,读者还能以俯瞰一切的视线兴奋地期待「不知道润一这次会为我做什么事」。仿佛同时感受身处快要决堤的河岸旁的心情,又像看电视一样望着远方发生的事,我想这点证明了这部兼具诗意和真实感的作品是非常杰出的恋爱小说。
故事当中也铺排了谜团(最大的谜当然是润一到底是何许人也),有解开的谜,也有只留下一点线索痕迹的谜。就像我们日常生活的真实样子,很多不管怎么想「那是什么意思呢?」也得不到确切答案的事件,加上日常的琐事缠身,之后连事件本身也都忘记了。
不过,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又会突然想起那曾经的未解之谜,像是夜深人静时独自聆听着窗下潺潺河水声的时候。
希望诞生的所在—《花宵道中》(译注:《花宵道中》,宫木Ayako/著,中文版由高宝出版。)
不是远眺着远方的场景,而是置身其中,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吗?读了《花宵道中》,我这么想。
要写出能唤起画面的文字,相对比较容易;然而,要写出让读者感觉自己仿佛也身处于故事中的文章,可就难了。《花宵道中》这本小说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这项艰难的任务,包含气味、触感,读者可以经历许多感官。
小说的舞台是江户时代吉原(译注:江户时代的花柳街,现址位于东京台东区浅草北部,于一九五八年因订立卖春防止法而废止。)的女郎屋「三田屋」,以五个短篇连成一个长篇的形式,描写造访那里的男性们的姿态。
读者当中,没有人曾经造访江户时代的花街,当然,作者本人应该也是如此。尽管如此,我读《花宵道中》的时候,却感觉脚底踏上山田屋冰冷的走廊、喝了美丽的玻璃碗盛装的甜姜汤、看到在暗室里接客的女郎露出的白皙肌肤。阅读中,在那不曾去过的江户吉原,我确实活了一遭。
之所以说「作者『应该』也没去过」,是因为我怀疑作者宫木Ayako拥有一部秘密的时光机器,可以自由进出吉原的大门。让人不禁如此幻想的写实氛围和质感包围着读者。
不过,书中最可贵的还是作者投射于角色内心的眼光。
例如第一篇的<花宵道中>描写一位名叫朝雾的妓女燃烧的爱恋与悲哀的选择。她所选择的凄怆但蕴藏坚韧的结局,让我看到了人类的真实而潸然泪下。然后,到了第三篇的<青花牡丹>,朝雾所爱的男人的心意终于明了,近乎残酷的淡淡笔触描写着两情相悦的两人之间其实有着巨大的鸿沟,教人无不悚然感到一阵刺痛与虚无,可是那也的确是人类真实的一面。
书中没有明确描写救赎的方法,因为只要人类有心,不管是生是死,都不会有完全的救赎降临到我们身上。但是,其中有描写到希望。
书中的女性们几乎只知道贫穷的村落和吉原的内部,甚至不被赋予想像外面世界的线索,可是她们仍怀抱着希望。虽然就要沉沦在万念俱灰的泥沼里,还是紧紧抓着属于自己的喜悦和希望。
她们不把和男人之间的恋爱当成希望,是这本书不同于一般「花街小说」的地方。
在山田屋一同生活的妓女们彼此之间当然也有互看不顺眼的人,以及互相信赖而结缘的手帕交。就算平常反目成仇,有时也会团结起来对付花心的客人。女人之间的友情、忌妒、愉快的对话、看似冷淡却为对方着想而保持距离感,都细腻地描写出来。妓女们透过彼此之间的关系对未来抱持希望,而非与男人的爱恋。
并不是因为热恋,而是因为处在孤独与连带的夹缝中摆荡不定的人际关系,希望才得以萌芽。让人能生存下去的力量就是由此而生的。我认为《花宵道中》这本小说高声地诉说这一点。
因为故事的主角是妓女,《花宵道中》也当然不乏香艳的场面,不过绝不是因为「香艳」才让读者乐在其中,反倒如冷峻的刀刃刺向一脸「嘿嘿嘿」想吃豆腐的色老头(我的想像),让人感到崇高的傲气和美。《花宵道中》的官能是拥有血肉之躯与精神的人发自灵魂的咆哮、意志的呐喊。好好体会藏在青白的火光里的快感、疼痛和愤怒吧!
我爱着书中人物她们真切、纤细又坚强的心。
死与食的官能——《皮卡第的蔷薇》(译注:原书名为《ピカルディの蔷薇》,津原泰水/著,集英社/筑摩文库。)
我深信,描写死与美最出色的是津原泰水先生的小说。
洗练精准的文笔如夜里被月色照得青白的道路一样,引领读者进入一个透彻的世界。而且津原先生的小说蕴含着轻妙的幽默感,也是我每次阅读都忍不住大吼「好喜欢!」的原因之一。
《皮卡第的蔷薇》是一本浓缩了津原小说世界的奥妙与乐趣的短篇集,非常接近死与疯狂,但随处仍可见让人不小心「噗」一声笑出来的地方,充满魅力的角色人物们交织出架构扎实、美丽的故事。
在《芦屋家的崩坏》(芦屋家の崩坏,筑摩文库等)中和怪奇小说作家「伯爵」展开一场场精采冒险的猿渡,再度在《皮卡第的蔷薇》登场。我很喜欢猿渡这个人,虽然脸皮厚,但其实很畏缩,一下就酩酊大醉,实在没法把他当成外人看。「猿渡,我等你好久了!」收录在《皮卡第的蔷薇》中数篇不可思议的故事,我狼吞虎咽地读完了(当然,没读过《芦屋家的崩坏》也不会有任何阅读上的问题)。
我觉得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吃」这个行为上,更显出这本短篇集的特异魅力。这本书中描写关于「吃」的所有场面,都藏着喜悦与不安的蠢动。为了维持生命把食物送进嘴里,也就意味着吃了什么生物的肉体或尸体。
感受爱的脑、感觉痛的皮肤,都是借由把「死」化成能量所构成、运作的。除非拒绝摄取「死」,否则自己也将变成尸体,我们绝无法逃避这样的爱与痛。
如此漠然的事实在《皮卡第的蔷薇》各篇故事中以各种形态被诉说着。在进食的人身边,本应成为死尸之物,伴随着喜悦和不吉飘忽地出现。
生与死、爱与痛、阴界与阳世之间的薄膜缓缓融化,那一瞬间的真实感充满了《皮卡第的蔷薇》。我们过着日常生活,在偶然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协调。为了走向死,吃进自己以外的死,这样的滑稽又残酷的矛盾所产生的不协调,其真面目从故事中露出了一点端倪。
阅读这份甘美与恐怖,就像是吃进自己的尸体般刺激。
我以为这是绝无法亲身体验的事,就算想像,也不能清晰地勾勒出来。津原先生经常把这这些事变成发出冷硬光辉的故事,悄悄地递给我们。
令人忌惮的甜腻腐臭、怀念的花香、异国干燥的风吹拂过来的气味,冉冉升起的氛围充满丰富性,让我们体会到什么是读小说的乐趣。
没化成石头的中岛敦
初次阅读中岛敦的作品是登在课本上的《山月记》(中文版由星光出版),从标题开始就连续出现一堆艰深汉字和没见过的成语,虽然绝对称不上是容易入门之作,不过在我的朋友之间很受到赞赏。
「这篇文章为什么会登在课本上呢?」
我们抱持这样的疑问。
课本上的「大纲提要」提到,这篇是「关于自尊心与孤独,以及带来的挫折和悲哀」,我隐约记得大概是这样。当然,当时的我们并不这么看。我们都还年少懵懂、缺乏经验,或许还不能体会自尊心造成的功过,也不知真正的挫折、悲哀和人类挥之不去的孤独为何物。到了现在再重新依课本提示的「大纲提要」来读《山月记》,就能理性地了解到「原来如此,也可以看作是这样的故事」。
不过,「理性知道」或如邪门歪道,对《山月记》的感想,本质上还是跟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一样。朋友之间对这个作品的评价,一言以蔽之就是:
「好奇怪的故事!」
就是这样。
首先,人变成老虎这点很怪。听到躲在树丛里的老虎说话,袁傪马上就联想到那是老朋友的声音也很怪。真要说的话,老虎咏汉诗,还有被老虎拜托照顾妻小就一口答应的情节也是,总之从头到尾都很怪。
还是高中生的我们笑弯了腰,七嘴八舌说着「好妙的小说喔」。明明文笔刚硬无懈可击,内容却是天马行空,我心想以前不曾读过这样的小说。变成老虎的李征和他的朋友袁傪以前是什么样的交情呢?我们不厌其烦地读了好几次想像着。
中岛敦有一段时间在我读的学校附近的女校任教,也是引发我关注他作品的原因之一。中岛敦也爬过这道石阶吗?也曾在这座山丘上散步吗?突然感觉中岛敦近在咫尺,我在学校图书馆找出他的全集挑着看(记得是精装本的全集)。
每个故事都天马行空,好有趣。除了中国,还有波斯、亚述、帛琉,故事地点的设定无疆界,还很有真实感。不过却又不知从何冒出一丝如梦境般的触感(一些非常细微或非常宏大的部分又突然对焦得很明确)。而且在他所有的作品中,角色人物(包含妖怪)时而叹息、时而发怒,显得活灵活现的。
中岛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愈是读他的小说,就愈搞不清楚了,但却可从中感到什么东西迸发出来。不是「才华」这种根据、定义含糊的东西,应该说像是「气魄」从灵魂深处激烈地、深深地迸发出来。他的生活中有什么样的喜悦、什么样的悲伤?总觉得在他的小说里如个人体味的气息被消除得很彻底。
就在这个时候,筑摩文库出版了《中岛敦全集》(全三集)。我在邻近的书店发现后,就用压岁钱买来看了,文库版的话,就可以放在身边读个仔细了。
文库版全集的第一集收录了<歌稿>,列出许多短歌,这也很奇怪。因为老实说,称不上是「佳作」,好像差强人意。如「见白熊浮水面仰头伸展手脚觉得很悠哉」这首,好像是去动物园远足的中学生被国文老师出题「咏一首短歌作纪念」而硬想出来的。好像发现了中岛敦的空隙(不经修饰的真实心声),觉得有点愉快。
不过随意翻阅着短歌的我,读到其中一首又觉得可怕了。
让我变成石头吧,
变成石头沉入冰冷海里。
文库本上的解题表示这首短歌是「中岛敦为气喘所苦的夜晚写的」。他想变成又小又硬的石头,沉入冷冰冰的海里。究竟什么样的痛苦与孤独会让人这么想呢?能吟咏出这样的短歌,写出如钻石般闪耀与坚硬的小说,绝非什么小石子。英年早逝的中岛敦是否活得幸福呢?如果他不曾体会温暖,像李征一样固执地在绝望中过了一生,那我觉得「活着」和「写小说」都只是对人残酷的行为罢了。
可是时至今日,我认为这是很傲慢的想法。因为我自己对幸福的理解并非透彻到足以论断中岛敦幸不幸福,当时的想法真是太过「天真浪漫」了。
总之,还是高中生的我「不希望中岛敦不幸福」,不想发现任何他一生很不幸福的佐证,所以决定不看收录在全集里的非小说部分(书信或散文等)。
把短篇小说重复看了几次,就这样过了近十个年头后,《中岛敦:父亲写给儿子的南洋家书》(中岛敦:父から子への南洋だより。川村凑编,集英社)一书出版了,我买了下来,心想这是个好契机,于是战战兢兢地开始读了起来。
中岛敦自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到隔年,约九个月的时间只身前往南洋赴任。他的任务是为日本当时的殖民地编纂适合南洋当地居民使用的新教科书。中岛敦对这项工作不太起劲,似乎是因为不想「当官」,看到当地岛民的生活,觉得「就算编纂日语的教科书也无益于他们的幸福」。虽然这样,他还是辞去了横滨女校的教职,为了家计、为了移居好疗养气喘,赴南方岛屿当官。
他从南洋写给家人,尤其是写给幼子阿桓的许多信件收录在《南洋家书》中,「我在亚浦岛吃到的香蕉很好吃呢」、「真想快点回到阿桓和阿格身边啊」、「好好用功念书,当个好学生喔」等等,书信上都是开朗、牵挂儿子的内容。看了丰富的附图,发现中岛敦的笔迹比想像中更温和,有一种宽大的温柔。
我完全解开了封印,决定一读筑摩文库版全集里的书信,发现中岛敦也常常写信给妻子,看来他只对妻子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好比说,婚前的书信:
「其实,我不是怀疑你对我的爱,只是不知怎地,最近一直觉得寂寞,想了许多关于自己未来的事,总觉得将来会让你吃苦,才会忍不住这样问你。你也要考虑自己的利弊得失啊。当然,我是爱你的。这一点请你相信。」
要说有点柔弱,或许是吧。不过要是收到这样的情书(尤其是婚前叫对方考虑自己的利弊得失,真是太诚实了)会怦然心动吧。不过,以为他吐露了怨怼和脆弱,却还是入微地指出「你信上有错字」(虽然写着「其实这无关紧要」,但还是忍不住挑出错字),看来中岛敦对汉字很讲究。
婚后有了两个孩子,他对妻子阿贵的爱与诚实不减。例如,中岛敦从南洋寄来的家书写道:
「曾几何时,你这么对我说:『我是最了解你的人。』那时我虽然说:『是吗?是这样吗?』那是因为我认为你不晓得全部的我,不过你的确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现在我坦率地承认。」
中岛敦在南方岛屿只想着妻子与孩子,牵挂着、爱着他们的心情满溢信纸。
从南洋回来那年,中岛敦的气喘病发作,年仅三十三岁就离开人世,他一定还想再活久一点,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不可能不遗憾吧。他的人生幸不幸福,别人无从评断。
不过,现在我不只读过中岛敦的小说,还看了他留下来的短歌和家书,觉得很庆幸。他绝不是一颗硬硬的小石子被丢入冰冷的海中受着冻沉入海底。虽然尝了甚至令人「想变成石头」的痛苦与孤独,原地伫足,但他绝对没有变成石头。知道这件事,我觉得真是太好了。
留他在痛苦和与喜悦中、保有一副血肉之躯的,是中岛敦心爱的家人和朋友。这样的事实从他留下的信纸传达了过来。
中岛敦体会了爱,懂得和别人分享温暖的喜悦,终其一生没舍弃无法变成石头的心灵和身体,却也因此写出了即使物换星移也不会褪色的作品。他的灵魂绽放出硬质的光芒,直到现在仍直达我们的心,一如平稳澄澈、永不止息的海浪一样。
《真绵庄的房客们》(译注:原书名为《真绵庄の住人たち》,岛本理生/著,文艺春秋。)
古色古香的木造两层楼公寓位于小巷子的尽头,房客们平静地在这个地方过着安稳的生活,宛如一个乌托邦。从薄薄的墙壁另一端,总是可以感觉到别人的体温;只是听下楼的脚步声,就知道那脚步声的主人是谁。欢笑、不经意的错过、若无其事的共鸣和反感充满了整个空间。
彼此不是家人、朋友或是恋人,不过也并非完全的陌生人,在松散却也浓密的关系下,房客们今天也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入眠。
不过,竖起耳朵仔细听!感觉一下动静吧!听得见微弱的哭泣声吧?悲痛的、死命的控诉无法传给任何人,沉入深深黑暗,变成细微的声音融化在夜里的空气中。虽然无声无息,可以发现粗鲁的暴戾之气把某人伤得体无完肤,走廊的角落沉积着暴力的阴影,对吧?不要装作没看见。这里安静又平稳,表面上的确是这样,可是不容许安于现状,对此视而不见。
每个房客都试图和别人产生牵连,踏出新的一步。有人顺利,也有人不顺利;有传达到的心意,也有得不到回报的。他们认真考虑,再小心翼翼地付诸行动,有时不知如何是好地爆发开来。而这也是你我的姿态,是我们可能因为转错了一个弯而变成现在的模样,达成了梦寐以求的愿景,或是因为受伤很深而无法前进的姿态。
包含着过去、未来、现在所有的可能性、突发事件和感情,房客们时而哭泣、时而欢笑地在这里生活。阅读中的我不知几时好像也住进这栋公寓的房间一样,临场感让我放声大笑或忍不住掉下泪来。
失去的东西、吃亏的东西、自己其实从不曾拥有过的东西,该怎么做才能重回手中?对于胸中的空洞或如狂风横扫的暴力,心里的某处甚至觉得甘美;对「太多的平庸」反倒感到厌烦、无趣和憎恨。
该如何毫无困惑、天真地享受原谅及被原谅、爱人与被爱呢?
尽管如此,房客们仍战战兢兢地、静静地伸出手。虽然无法完全扼杀对暴力与支配的欲求,但那不是为了教训别人,而是为了用力地温柔拥抱某个人,为了拭去他受伤的过去与眼泪,直到他累得沉沉睡着为止。
已经不用再害怕了。他们和你、我一样,将来也还会伤害别人吧,还会残酷地、任性地挥舞双拳吧。不过,拥有希望和机会去轻轻搂着某个人的肩低语说「不要哭了」的,也是他们和你、我。
可以紧紧掐着脖子,也可以轻柔包覆;散发甜美的香气,却也含着剧毒。一体两面的事象和感情在这栋公寓卷起漩涡,它的名字叫作「真绵庄」。
在发源地大阪邂逅一本令人惊艳的书——<文乐》(译注:《文乐》,入江泰吉/摄影,茶谷半次郎/文,创元社。)
我曾为杂志的采访,前往大阪探访天神桥筋商店街的旧书店,这条商店街上有很多充满特色的旧书店,是个很好玩的地方。喜欢旧书的人一定从这家逛到那家、流连在这个书架和那个书架之间,时间就神速地飞逝而过吧。
在其中的一家店「花书房」,我买了这本《文乐》。
包括文乐使用的各种人偶头形、操纵人偶的名人吉田文五郎和吉田荣三他们的神采、后台的样子,收录书中的黑白照片教人百看不腻。还有还有,大夫(丰竹山城少掾)和三味线(第二代鹤泽清八)的珍贵技艺谈,内容包罗万象,是令人大为惊艳的一本书!
在文乐的发源地大阪偶然遇见这本书,格外令人开心。现在不管是新书还是旧书,都可以从网路搜寻,轻松宅配到家。虽然物流发达,不过还是浏览书架时,与一本书「四目相交」的瞬间,特别让人欣喜万分。
被一种看不见的引力吸引了目光,书背和自己的眼球之间一时电光石火,感觉有电流窜过。对象不是新书而是旧书的话,那电流的强度又强了。「命中注定的相遇」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在一般人所谓的恋爱中我不会有过的感觉,在与旧书之间却可以感受到而变得恍惚。
这本《文乐》自昭和二十九年(一九五四年)出版以来,不知经过几人之手,现在来到我的房间里,等我死后又会重新被排放在旧书店的书架上,等待和下一位主人命中注定的邂逅。
书总是近在身边,却在比一个人一辈子还要长的时间里受到许多人珍惜、喜爱并传承下去。书所拥有的力量和光辉是不可限量的。
如果这世上只有卖新书的书店,不再阅读的书不是被丢弃,就是回收换卫生纸,那我们得知过去发生的事情或故事的机会将大为减少。这么一想,旧书店可说是一种缓慢连结过去和现在、现在和未来的工作。
旧书店永远准备了一个超越时间的「相亲」场地,让书本和客人在旧书店里鉴定彼此。双方是平等的,互相「有好感」的话,「结婚」就可喜可贺地成立了,在自家展开共同生活。付给旧书店的钱,不是旧书的价钱(不希望当结婚对象是金钱买来的),其实是对媒人的谢礼。
从我在东京町田市的旧书店「高原书店」工作的时候就开始这么想,「高原书店」的上任老板以「不管什么书都有寻找它的人」为座右铭,采取所有「杂书(就旧书而言缺乏价值者)」都收进仓库保管的方针。结果,「高原书店」不问领域囤积了大量旧书,让全体员工为整理而大伤脑筋。不过到了现在,我觉得老板的方针或许才是对的。
即使是价格低廉的「杂书」,对于一直在寻找它的人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宝物。我也好几次遇到「啊,终于找到了!」喜孜孜地把区区数百日圆的旧书买回家的客人。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散发着光彩,连我也开心了起来,还有终于等到命定主人的旧书好像也很高兴的样子。
决定旧书价值的,不是商品的新旧、市场上的评价或旧书店的估算。真正让那本旧书「闪闪发亮」的是客人的情感与记忆。曾有客人上门来卖书,我心想「嗯?怎么都是些杂书」,但这是我的傲慢吧。百年以后,或许会出现就算花大把银子也想买的人。
即便一如往常地把这些当成杂书,或许会出现某人把它当成挚爱的恋人轻柔地捧在手上。
就因为有凌驾时间或金钱的东西,旧书才会时常散发充满人味的魅力,深深吸引着我们不放。
吃米田共的故事
我在国小的时候,读到一个吃米田共的故事,受到很大的震撼。
内容大致是平安时代某男性贵族得手了心仪女子的米田共,欢喜地吃了它,觉得很美味。不过,那米田共是女子为了向缠人的男子报一箭之仇,把芋头磨成泥,沾上甜咸的酱汁烤成的假米田共。
记得好像是这样。我大概以每年一次的频率思索:「那到底是什么作品呢?」
因为是以平安时代的宫廷为背景的短篇故事,加上对女性表达爱意的方式非比寻常,不知为何我说服自己这应该是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不过,向来描写美丽世界的谷崎润一郎会写关于米田共的故事吗?虽然我很认真地挖掘记忆,可是不管怎么想,要在像《春琴抄》(中文版由联合文学出版)这样的作品中穿插吃米田共的情节,实在太勉强了。
奇怪,如果不是出自谷崎润一郎的小说,那是谁的作品呢?前几天,我翻遍老家的书柜,终于找到那部作品了!是芥川龙之介。原来如此!说到平安时代的宫廷故事,我应该先想到阿龙的啊!
相隔大约二十年后,我重读了一直耿耿于怀的「吃米田共的故事」……没想到假米田共的原料却和我印象中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不是芋头做成的,而是香木。无言。
把食物加工成拟真的排泄物,而且还心存感激地大赞「好吃、好吃」,这二十年来我一直觉得无聊又戏谵的桥段竟是一场空,甚至还曾暗暗想过「真想吃吃看芋头做成的假米田共」耶……!
为何会误以为材料是芋头呢?大概是和芥川龙之介的(芋粥)搞混了。
「吃假米田共的故事的作者原来是芥川龙之介啊」,看来之前是我的记忆自作主张了。话虽如此,一直背负污名的谷崎老师,我对不起你,在米田共的冲击下,连作者的名字都跟着模糊掉了。
追记:这篇文章刊登于杂志上不久后,有多名读者陆续反应:「不对,谷崎润一郎也有写吃米田共的故事。」
根据读者提供的资讯,我读了《少将滋干之母》(中文版由联合文学出版)不禁大叫:「就、就是这个!」小时候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果然是谷崎润一郎的作品!难怪我老觉得阿龙的(好色)对米田共的描述比我记忆中的来得轻描淡写。
谷崎老师对米田共的描写则比较繁冗,我很喜欢。不过假米田共的材料不是芋头,而是「野老」,总之就是一种名叫「野老」的山药。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出「把食物伪装成米田共」这样的情节,直打哆嗦地想:「莫非我是个变态……!」原来并非如此。变态的不是我,果然是谷崎老师!太好了。
不,据说这原本是一则收录在《今昔物语集》中的故事,真正变态的《今昔物语集》,就当作是这样吧。
人心追求的美丽光辉——《夏之花》(译注:《夏之花》,原民喜/著,中文版由新雨出版。)
每隔几年,一到了夏天,我都会重读这本书。
要归类的话,这本书应该算是「核爆文学」吧。这个作品太杰出,读完后涌现的情感和思绪不知要收藏在心中哪个角落。只能强烈感受到,这本小说里人心追求的美丽光辉,以及人生在世无可逃避的孤寂,都是那么真切地存在着。
也许是作者生性认真、纯粹使然,唯美而强韧的文章中微微透露出幽默,我很喜欢。
心仪的小姐对他说:
「别总是把女人心当成那么美丽的东西。」
攻其不备,之后作者赶紧稳住阵脚,这部分令人回味无穷。
每次重读这本书,我都会有不同的新发现。我这次的感想是,这不仅是经历过原子弹爆炸这种「特殊体验」者的文章,而是经历了巨大的暴力和失去的经验,更加看透人类真实的人所写出来的作品。
我将离去,想趁现在消失远去。
往透明之中,往永远的彼方。
每次看到记述在《心愿之国》上最后的话语,我都无法不去想原民喜留给人间的遗物之大。
不容遗忘,今年夏天的天空也很蓝。
脸红泪湿的津轻旅行——《津轻》(译注:《轻津》,太宰治/著,中文版由马可孛罗出版。)
《津轻》是太宰治在故乡旅行的纪实文学,介绍了当地的历史和风景,虽然这部分也很吸引人,不过还是以人物为主的内容最好。
所谓人物,就是太宰治本身以及和他素有交情的朋友们。见了童年的玩伴,接触到故乡的空气,太宰治的记忆一定受到激发了吧。参杂着他特有的羞赧和幽默,诚恳又多话地写下回忆和心情,有时太诚恳了,反倒是阅读的人脸红了。
例如这样的段落——太宰治述说他读弘前高中时的回忆,并引用了描写当年往事的著作。那个时期,太宰治看了一出叫做《打火兄弟之争》的戏剧,而想要「穿上江户时代打火兄弟的服装,在面对料理店后院的座位盘腿而坐,说:『喂,阿姐,今天很水喔。』」,而一一凑来了变装打火兄弟的道具(深蓝色的围兜、腰带等等)。以现在的说法来说,就是「角色扮演」。用意无非是希望变装后会有女人缘吧,嘿嘿嘿。不过,我猜就算乳臭未干的小子特地变装来搭讪,料理店的女侍也只会噗哧一笑,没放在眼里吧。盛情难却到让人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一点,总之太宰治继续准备着他的角色扮演,却找不到中意的窄筒裤。「少年只好落寞地放弃窄筒裤了」。
太宰治写到这里,对自己少年时期没来由的热情也很吃惊吧。他说:「作者本人一边誊写,变得有些忧郁。」红着脸读着文库本上超过两页的叙述,读者(我)也有同感。人为什么有时会燃烧着「角色扮演魂」呢?过往想封印起来的「角色扮演魂」,太宰治为什么要这么率直地写出来呢?还有,真希望他别写出来后又变得有些忧郁。「阿治,这是常有的事,不用放在心上。」我(在脑内)轻轻地搂了他的肩,反而是读者有一种于心不忍的感觉。
参杂着令人忍不住趴倒、鬼叫的回忆,太宰治继续着津轻之旅。他说:「我会说作家前辈的坏话,但绝不说朋友的坏话。」才以为他大方吐露了真情,旋即又腼腆地说:「我又多话了。」真切地希望故乡「啜饮都会的酒滴会水土不服」,永远都不要变质。
从《津轻》这本书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太宰治怎么看待与思考人、自己和故乡。虽然他的确自我意识过剩,不过任何人的内心都有着哀愁又滑稽的自我意识。
例如这样的段落——太宰治想和久别重逢的朋友多相聚一会,可是却开不了口表达他的心意,「大人真是寂寞的生物,即便相爱也得小心翼翼地行礼如仪」,那是因为「遭到背叛而出糗的经验太多了,(中略)大人就是被背叛的青年模样」。
如果有人嗤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畏缩,想约朋友的话干脆一点不就好了」,我倒觉得那样的人怎么也难以免去「迟钝」的评价,你们觉得呢?
得知太宰治很爱喝酒,也是我喜欢《津轻》的原因之一。真想尝一次看看书中提到的「苹果酒」。不过太宰治喜欢日本酒和啤酒更甚于口感偏甜的苹果酒,因此他到朋友家作客时,若端出日本酒或啤酒招待,就会「不小心暴露出一点生性的贪婪」。
有次,他买来当下酒菜的一整尾鲷鱼被旅馆大卸成五块烹煮,太宰治勃然大怒,却也没对旅馆提出「客诉」。该说是胆小吗?总觉得这点显出太宰治处处顾虑他人的个性。还有对鲷鱼之仇念念不忘,留下了无懈可击的文章,也很像太宰治的作风。
在愉快旅行的终点站,太宰治重逢了怀念的人。每次读到这里,我都觉得内心激动。世界上真有这么美丽温暖的情景吗?重逢的地点是正在举行运动会的校园,这一点也有种难以言喻的美好。
在《津轻》的结尾,太宰治表示:「我没有以虚伪掩饰,没有欺骗读者。」真的是这样,包含过剩的自我意识在内,他这样的笔触造就了包括《津轻》在内的所有作品。因此不管多少时光流逝,太宰治的作品永远能打动读者的心。
文章表现与故事性的升华——《往圈外》
如果小说应以朝向某个境界为目标的话,要抵达目标,大抵来说有两种途径,一是文章表现上好好掌握崭新与极限的道路,另一条是追求故事的深度和力道。而吉田笃弘的这本书完美结合两者并予以升华,是本奇迹之作。
主人翁是一位正在执笔小说的作家(通称小说中的「第一人称」),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角色人物急速增加,印象如潮水涌来、满溢而出。书中的现实受虚构侵蚀,异世界又变成现实,最后连主人翁和其他人都被故事吞没了,其中的魄力和美感不知该如何形容。
小说一边叙述着一场超越时空、攸关生死的冒险,一边还彻底地考察了故事的起始、生成和终点,自成一套故事论,简直神乎其技。浏览这本书精心编排的目录,或只是接续读着每个章节的长标题,都能窥见作者充满诗意且强韧的语感。
例如最后两章的标题分别是(不知何时何地之国的可怜预言者)和(朝向发射台,漫步在浪潮打上来的岸边),光是这样就让我期待不已,不知道会展开什么样的故事。
而且这本书不只诗意盎然,通篇也饱含幽默感,好比说书中人物如下的一番话:「要放屁等回家换上运动裤再说,换上运动裤后一切就在掌握之中了,尽情地放吧,所谓自由就是如此。」千千万万的人对「放屁」一事所经验的迫切和解脱感,没想到竟能以这么切中的言语表现出来。
作者一方面追求小说所拥有的可能性与极限,且不流于只是单纯的方法论,还建构出一个故事来,直逼读者心中。我想许多深爱、相信小说的人会为这部作品喝采,并以这部作品为出发点,立志展开新的旅程吧。
夹带魔力的街景——《东京梦谭》(译注:《东京梦谭》,鬼海弘雄/著,草思社。)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望着河面发呆的人好像都是男性。
日前,我去九州旅行,也看到一位大叔呆立在河边。他应该是附近的居民,穿着近乎内衣的家居服(松垮的T恤搭配一条不知是四角裤还是短裤的衣着),跨坐在脚踏车上。可能是出门买香烟吧,然后忘了最初的目的,被川流的河水占据了心思。
是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他们呢?我看着望着河面的大叔,虽然觉得有点愉快又有些许寂寞,想起了鬼海弘雄的摄影集《东京梦谭》。
这本摄影集中的街景往往令人觉得「好朴素」而随意浏览过去。不过,鬼海弘雄的照片散发一种非比寻常的魄力,生活者的气息袭来,随处可见的街景仿佛藏着魔力。不论质感或构图都很流线,却从内部渗出脉动和束缚的力量。书中一并收录了作者本人写的随笔,文笔明快无赘述,读来恍如置身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里徘徊。
黑白照片中几乎没有拍到任何人,只有浓郁的气息飘荡着。不过,当中有几张男子呆立在河边的照片,他们大多毫无防备地背对着镜头,看着河面,紧张与松弛仿佛正在露出的背影中拉扯。或是激烈地翻转,或是把不安定的力量藏在静谧中,他们就这样站在川流前。
我在九州偶然看到的大叔一定也会对《东京梦谭》看到入迷吧。因为自己无法以笔墨形容的心情全都化成照片了。
仿佛被附身般忘我地望着河面的男人,他们的憔悴、悠哉和不安,教我喜爱无比。
《男人的羁绊》(译注:原书名为《男の绊》,前川直哉/著,筑摩书房。)
虽然没听过「女人的羁绊」这种说法,「男人的羁绊」却被认为是如天经地义般的存在。似乎因为同是男性,所以能建立深厚的友情,互相信赖。
不过真是如此吗?「男人的羁绊」的实情究竟如何呢?这本好书考查了明治时期以来的文献,详细地解说所谓「男人的羁绊」在历史上的变迁。
不知是否因战国武将给人的印象太根深蒂固,虽然有此一说:「日本自古男色兴盛=日本对同性恋宽容。」其实这完全是误解,明治时代立法明文禁止「男色」。书中说明「男人的羁绊」这样的美名(是指「男性之间的友情」,不允许含性方面的成分)如何衍生出把同性恋者及女性推往社会边缘的机制,很有说服力。
恋爱以异性为对象是「一般」;谈了恋爱后就结婚,这是「多数派」的做法;家事和养儿育女主要是女性的工作,男性只是帮忙。这些在现在的日本认为是「常识」的观念其实不是日本传统的恋爱观和家庭观,作者借由史料循序渐进地阐明这个实情。
如果「常识」让人感到窒息,甚至形成了排除、歧视异己的情况,那么活在当下的我们就必须努力改变这个「常识」。无须恐惧于「改变常识是很没常识的」,所谓的「常识」会随着时代改变,历史已经证明这个事实。
对方和自己是同性就抱持友情,是异性就抱持爱情,人类是这么简单的生物吗?心意能这么轻易就一分为二吗?我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