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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开口,净是书和漫画的话题

作者:日-三浦紫苑/译者:陈佩君 当前章节:12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女工哀史》好萌!

我和友人A小姐聊天说到「小时候喜欢的书」时,吓了一大跳。,因为A小姐的脸颊泛着潮红说:

「我在小学时最爱看的书是《女工哀史》(细井和喜藏/著,岩波文库)喔!」

「女、女、女、女工哀史吗?小学女生怎么会看这种书呢?」

「也还好啦,那本书真的很好看喔!记得那时我内心七上八下地仔细读着描述工厂里男女关系之类的事情。」

「这个……你一开始怎么会想要拿起那本书来看呢?」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女工好萌』啊,虽然当时没有『好萌』这种说法啦!」

A小姐说完脸更红了。

为了不明白「好萌」是什么意思的读者们,我稍微补充说明一下,所谓「好萌」可说是一种「春心荡漾、情不自禁的心情」吧。也就是说,当时还是小学生的A小姐对于「女工」,内心没来由地产生恋慕的情怀。

因为觉得女工好萌,A小姐在小学时就已经读过《啊,野麦山巅》(あへ野麦峠山本茂实/著,角川文库)、《日本的下层社会》(日本の下层社会,横山源之助/著,岩波文库)。我向她表示敬意,也赶紧买了还没读过的《女工哀史》来看。

好看,这本书的确好看!记录详实,就连私人领域都有,令人不由得感佩「真亏作者能向女性问出这么多内心话」。

不过,最令我感动的是,作者细川先生在书中贯彻了男女平等的观点。

为了在工厂恶劣的工作条件下劳动的女性们,细川先生挺身而出,力促她们应享有正当的权利。他搜集了繁多的资料和证言,揭露工厂环境和工厂劳动者的实况,高声地向世人提出质疑:「这样好吗?」这本书提到的社会上的不公不义,以及关于女性的议题,现在当然有改善了。不过,说并未全然获得解决也不为过。

能遇见一本热情洋溢的书,总是因为有热情的读者引领,我深深感谢A小姐一颗炙热的心。

读得饥肠辘辘的书

我一个人用餐的时候,大多一边看书一边吃。而且不管在家吃还是外食,我大多一个人吃饭,所以几乎必然的,餐点和书总是组成一组套餐。

这阵子,在外面用餐时,我点餐都以单手也能翻书页的菜色为基准,不吃要使用刀叉的西餐,和食也因为有很多饭碗、汤碗,除了拿筷子,还得用另一只手托着碗,所以很少吃。结果就变成常常一边吃些下酒菜,一边小酌。

如同以「便于阅读」为点餐的首要条件一样,想要在吃饭时一边「品味适合配饭的书」也不太容易。

书中人物的遭遇如果太悲惨,让人「无法安心进食」可就不好了。此外,如果有香艳刺激的床戏场面的话,又会不禁把饭菜晾在一旁,自个儿读得沉醉。所以不会太哀伤、太写实的书比较适合配饭。

今天,我读了昭和时代的喜剧演员古川绿波的著作《绿波悲食记》(ロッパの悲食记,筑摩文库),这是一本非常适合搭配用餐的书。总之,绿波就是一直吃、不停地吃。

阅读战争时期留下的散文日记,会发现多数人都感叹填不饱肚子,我第一次见到这么重视食欲,而且为了满足食欲而不顾形象、不懈追求的人。他的食欲说是「热情」还不够贴切,他的强韧胃袋宛如黑洞般,无穷尽地吸入美食。

而且食的质与量都很惊人!阅读时觉得不可思议,同时也感到一股哀愁。

「悲食记」这个名字取得贴切又巧妙,(看起来)满脑子只想着吃的绿波即便无谋,仍悲怆地挑战了生物不管怎么吃,还是会肚子饿的哀愁与贫瘠。

绿波对进食永不满足的欲求,甚至油然生出一股崇高和威严,受到了触发,我在非用餐的时间阅读,也突然觉得肚子狂饿,真伤脑筋。到了深夜终于饿得受不了,到便利商店买了鳕鱼子义大利面,四百九十九卡路里是也,呜呼。

这是一本读了食欲源源不绝的书,绿波真是罪孽深重啊。

狂风公寓的悲剧

我现在居住的公寓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上,或者说是陡坡边,所以风势很大。

前几天天气不好,在我打开玄关大门、撑起雨伞的瞬间,雨伞一下子就开花了,从公寓外侧走廊的一端被吹到约一百公尺外的另一端,不,一百公尺是言过其实啦,我住的公寓没那么宽敞,大概是十五公尺吧。总而言之,如果我体重再轻一点,可能要随着雨伞一起被吹走了,这里就是这样的强风地带。

言归正传。我一向尽量在书店买书,不过如果突然有需要、书店又找不到,或者半夜忽然想看得不得了的书,我就会在网路书店下单。按按滑鼠,刷卡付了钱,几乎所有的书都能在隔天送到家,确实很方便。

可是,我订的《三原顺杰作选:七〇年代》(白泉社文库)却迟迟不送来,尽管系统寄来电子邮件通知「完成配送」。

奇怪了,我歪着头思索,直到过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某日,我心想:「该不会……,」往公寓旁的陡坡下一瞧,有个白色的袋子掉在那里……。

那正是我等了又等的文库本漫画。网路书店和物流公司都尽到了本分,是我的搜索能力太差,才没发现被风吹走的包裹。

我不顾危险,果敢走下陡坡,捡起包裹。结果漫画膨胀成两倍大,书页上有一点一点黑黑的霉菌开始繁殖了。哇——只是弃置坡下一个星期而已,可以发霉成这样!

当然,把漫画晾干后,我还是读了。变得硬梆梆的书不好翻页,而且霉味扑鼻,使我频频打喷嚏。这样的东西放在房间里太危险了,感觉好像会把霉菌传染给其他书,或许还对人体有害。话虽如此,我又无法干脆地舍弃因为我的疏忽才变成这副德行的书。

几经犹豫之后,总之先把那本书放进保鲜袋密封起来。然后我又逛了几家书店,再买了一本同样的书回来。我继续观察着保鲜袋里霉菌的生长,一边安安心心地吟味新买来的书。

居礼夫人的保暖术

写给儿童读的《居礼夫人传》对儿时的我造成不小的冲击。但是,感动我的并非居礼夫人的伟大。

而是那本传记上写着,居礼夫人居然在身上盖椅子睡觉!虽然这是在贫困环境下致力于研究的居礼夫人受不了严寒所想出来的苦肉计,但是,只在一张薄毯子上盖椅子睡觉够温暖吗?这样纯粹只是「心理作用」吧?我心想,只有伟人才做得到这种事。

话说,我住的公寓那一带很寒冷,打开冰箱冷冻库的门,流泄出来的空气还比较温暖,冷藏库就不用说了。一个比冷冻库还冷的厨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真的是东京吗?我经常觉得纳闷。

我冷得直发抖,赶紧钻进被窝。我的床是一张单人床,从枕头到脚边都堆满了书,占据了半边的空间,好挤,我只能像木乃伊一样直挺挺地入睡。

这天晚上,我裹着棉被,进入木乃伊状态,就在我脑海浮现「冻死」两字,并对它产生切身的感受、忍不住移动身体的瞬间,事件发生了。原本堆满半张床的书本突然崩落到我身上。

我觉得又痛又重。我摇摇头,试着甩掉直击脸部的书,这时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虽然又痛又重……可是好暖和啊!

掉落全身的书成为压石,让棉被恰到好处地紧贴着身体。没有间隙,体温就不会散失,仿佛被一床非常合身的高机能睡袋(但是很重)紧紧包覆住一样。

居礼夫人,您果然伟大啊!您之所以盖椅子睡觉,并不是期待什么「心理作用」,而是基于物理学上(?)的深谋远虑吧!

我终于知道,原来书可以保暖。如果我不小心就这么死了,发现尸体的人会判断我的死因是冻死,还是被压死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让书覆盖全身,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追记:之后我又重新读了《居礼夫人传》(伊芙·局礼/著,中文版由志文出版),她一心投入研究,可说直逼壮烈的境界(就连给成年人看的传记也说她盖椅子睡觉!),不为名声,纯粹只是受到好奇心的驱使,这个世界上,偶尔真的有伟大的人类存在。

解读星座

细细读一个人物的传记很好,不过,我也喜欢看以某一主题集结数个人物的传记集。

例如,山田风太郎的《人类临终图卷》(人间临终図卷,德间文库,全四集),集结古今中外各领域的人(包含政治家或艺人等各种职业)如何亡故,按照他们的殁年依序排列。读了让我不禁猜想:「这个地球上到底死过多少人?」也会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些现在已为故人的人的生平,非常不可思议。

梯久美子的《昭和二十年夏,我是士兵》(昭和二十年夏、仆は兵士だつた,角川书店/角川文库)访谈了金子兜太(译注:金子兜太,一九一九年出生,日本俳句诗人,战后成为社会性俳句运动的主导者。)、水木茂(译注:水木茂,一九二二年出生,日本漫画家,代表作有《鬼太郎》。)等曾有从军上战场经验的五个人,是一部纪实传记。这些人被卷入战争这场极大的暴力中,目击过无数的死亡,他们如何接受这些,再活过战后的岁月?这本传记集可说是一本经由死看透生的书。

正因为是这种一次网罗好几个人的传记形式,才能更加凸显「死」或「战争」的主题。就算有同样的遭遇,不同的人当然有不同的反应或感受,而集结数位人物的传记集,借由他们仅此一次的人生,生动地雕琢出人类多样的面貌。

赤税宪雄的《东北知的矿脉》(东北知の鉱脉,荒虾夷,到第三集)集结了和日本东北地方有关的人物传记。如「岛尾敏雄(译注:岛尾敏雄,一九一七年出生,日本作家。)给人出身九州的印象,其实是东北人啊」等等,会有很多的发现。看到后藤新平(政治家)和土方巽(舞蹈家)一起列在目录上,若不是聚焦在东北地方的话,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组合。

我把这种集结数人于一册的传记集称为「解读星座」。就现在的科技而言,人类搭火箭探索每一颗组成星座的星星是不可能的事,同样的道理,我也没想要立刻详查书上所提到的每一个人物的生平。

不过,我会思考:「作者为什么选择这个主题?」「为什么要集结这些人在同一本书中?」宛如搜集星光一样,把他们一同放在心上。

即便选择了同一颗星星,只要连结的方式不同,就会呈现出形状完全不一样的星座。

作者以自己的做法,松散地串连像星星一样闪耀光芒的人们,在夜空中描绘出崭新的图画。如此一来,便能窥见宏观且浪漫的创见。所以我喜欢集结数个人物的传记集。

取绰号

我猜,从来不曾从头到尾好好读完一部俄国文学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我想要相信是这样没错)。我曾想,卡拉马助夫一家(译注:《卡拉马助夫兄弟们》为俄国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创作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常被评价是他的巅峰之作。)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如果比咸蛋超人家族还多的话,就太惊人了。

不过,认定「卡拉马助夫」是人名只是我的推测,如果其实是什么村庄的名字,那也是另一种惊奇。

我想妨碍读完整本书最大的原因,是「俄国人的名字很难记」这一点吧。不过,日本人的名字也不好记,比方说《平家物语》。

先读过《平家物语》再来观赏文乐(译注:日本的传统偶戏。)或歌舞伎的表演,通常比较能够尽兴,因此我最近开始读和《平家物语》有关的书。平家不仅血缘关系复杂,手足多到如咸蛋超人家族,而且名字都很相似,非常容易混淆。

尤其是,平家的各位啊,可以不要什么名字后面都加上「盛」字吗!

这当然是因为当时的习俗才这样,也没办法。这阵子,我开始放弃记名字,改以绰号来称呼他们,如平知盛是「阿碇」(译注:日语中的「碇」为固定船只用的锚石。),平敦盛是「笛男」。

不过,当我读了高桥昌明着的《平家的群像:从故事到史实》(平家の群像:物语から史実へ,岩波新书)才知道,平知盛原来不能叫「阿碇」。也就是说,「把石头绑在身上往坛之浦纵身一跃」这刚烈果敢的形象是后世戏剧,如《义经千本樱》所创造出来的,据说当时的史料只记载了「在坛之浦投海」。

哦?这样啊?出乎我意料之外。故事不停蜕变,愈来愈洗练,结局就像真实的历史似地在人们的脑中连结成他的形象。书中解释了这个现象,阐明「史实是什么样子」。

桥本治的《双调:平家物语》(双调:平家物语,中央公论新社,全十五集/中公文库,全十六集)好看得让人欲罢不能。这部杰作不单单只是《平家物语》的现代语译本,故事循着母系而非父系发展,就能看清楚人的关系,发现平常容易忽略的事实,即政治的根本,其实是源自爱憎或好恶的情感。

回到正题,若是问我到底看完了《平家物语》没有,只能说只园精舍的钟声(译注:「只园精舍的钟声乃诸行无常之音」是《平家物语》开头的第一句。)伴我好眠,「总之人名很难记嘛」,我继续过着找借口的日子。

虚拟散步

我常常兴起念头,想要走访一些成为小说场景的地方。第一次让我迫切地感到「好想去!」的是埃里希·凯斯特纳的《小侦探爱弥儿》(中文版由志文出版)当中,柏林的「动物园站」。

动物园位在都会中心,而且还成为车站的站名!现在回想起来,上野动物园也在东京的中心地带,大阪也有以动物园为站名的车站,但是,对于住在东京郊区、周遭只有田和木造房舍的孩子而言,总觉得柏林的「动物园站」是非常美好的。

如今,我已经是大人了,可以出发到现实当中的柏林一游,在「动物园站」怀想少年和他的伙伴们。可是想像中的「动物园站」实在太闪闪动人,我不希望去了反而失望,所以一直裹足不前。

此外,还有一个就算长大成人也没办法去的地方,那就是浅草的「十二楼(凌云阁)」。江户川乱步的著作《与拼布画旅行的男人》(押絵と旅する男。光文仕文库)里出现的浅草十二楼!那个带点神秘又摩登的建筑物,曾经让我多么想要亲眼看一看哪。可是现实中的十二楼已经在关东大地震的时候自地表上消失了。阅读乱步小说的众多读者们,只能在各自的想像中造访十二楼了。

村上龙的《寄物柜的婴孩》(中文版由大田出版)是另一本教我读得入迷的小说。因为太入迷了,我以为书中的「药岛」是真实存在的地方,甚至还查了地图。地图上找不到,我觉得奇怪,还到图书馆调阅了大型地图的索引,还是找不到,心想:「果然是个危险之地,所以不对外公开?」忐忑了好一会。

我那时应该已经是个国中生了,真教我羞红了脸,很想告诫当时的自己:「好歹也区别一下现实与虚构的世界吧!」不过,我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那真是本精采刺激的小说,甚至拥有改写读者的「现实」的力量。

透过文字的组合,读者在脑中勾勒出属于自己的建筑或街道。读书是自由的活动,每个读者想像出来的「动物园车站」、「十二楼」或「药岛」各有其鲜明的样貌。我想,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机器能映出脑海中的画面,一定很有趣。

读到发笑的小说

要推荐别人「读到笑出来的小说」其实不容易,因为对方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好笑,是一场胜算很低的赌局。虽然我有这点自知之明,还是写了一篇以(今年读到笑出来的小说)为题的文章。

其中一本是奥泉光的《神器:军舰「橿原」杀人事件》(新潮社/新潮文库,上下集)。时代设定在太平洋战争末期,军舰「橿原号」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件,由水兵石目抽丝剥茧解开谜团的故事。内容包含了非常严肃的战争论,甚至可自成一套日本论,搭配着令人目不转睛的紧凑情节,是一本非常精采刺激的小说。

不只是石目,书中其他人物都是些怪胎,尽管是严肃的主题,通篇充满了幽默感。例如,石目认为评定一个人是否有身为军舰舰长的资质,是观察此人有没有「好运气」。

「橿原号」的前舰长是一个会在菜市场买虾子时杀价的人,石目对于这点不太认同,他说:「买个虾子杀价成这样,很难让人觉得他是福星高照的人。」

此话真有道理!我哑口无言。不是章鱼还是螃蟹,而是虾子这一点,也莫名地让人感觉「运气一定很背」。虾子要一只一只剥壳,连沙肠也要仔细剔除,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吧!我虽然也很爱吃虾子,却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买虾子都不再讨价还价了。

说到这个,大西巨人的《神圣喜剧》(光文社文库,全五集)也让我在阅读中不时捧腹大笑。这本书以小说的形式彻底探究军队这种组织不合理的地方,还有人类的滑稽及本质的愚蠢,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再举出一本,吉田笃弘的《往圈外》(圈外へ,小学馆),内容描写正在写小说的「我」不知不觉被卷入故事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书中的登场人物也都是一些怪人,一个随地小便的男人一边说:「停不下来耶,怎么都尿不完啊。」并转而问主人翁:「如果我现在直接往这河里纵身一跳,你会吓一跳吗?」主人翁回答:「这个嘛,是会吓一跳啊。」

这到底是什么对话啊?虽然语意不明,却有一种飘忽的乖离,教人读了上瘾。

这些作品都挑战了小说表现形式的极限,让人感到「原来小说是这么自由,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就算每个人的笑穴都不一样,相信喜欢小说的朋友一定能从中获得满足。

职业巡礼

写小说的时候,我常常烦恼不知道要赋予书中人物什么职业才好。决定好职业之后,接着要读一些书当作参考资料。

不过,话说回来,以职业为题材的书真的好有意思,常教我读得入迷,而忘了自己是在看资料。结果是,小说的原稿没什么进展,快赶不及截稿日了。

小関智弘的《铁之春息》(春は鉄までが匂つた,筑摩文库)是一部纪实文学,描写在市区小工厂上班的车床工人们的生活和工作。读了以后我才知道,这行业虽然不引人注目,但因为有他们精湛的技术与骄傲支撑着制造业,我们才得以过着方便舒适的生活。透过这本杰作生动的描写,仿佛连街道景致、人情的温暖和味道都传达出来了。

《汉字是日语》(汉字は日本语である,新潮新书)的作者小驹胜美本身就是《新潮日本语汉字辞典》的编者,不愧是在出版社校对部门工作的人,对汉字的热情与知识已达到非比寻常的地步。《汉字是日语》凭借作者编撰字典的经验,浅显易懂地为读者解说汉字。得知作者小学一年级的暑假作业,自制了汉和字典(共两本笔记本),直觉得太厉害,不禁笑了。如此被爱的话,想必汉字也一偿宿愿了吧。

南西·丽卡·薛芙的《怪ㄎㄚ工作:奇特 有趣 让你意想不到的行业》(中文版由台湾商务出版)一如其名,是一本拍摄从事各种奇特行业工作者的摄影集。「气味鉴定师」、「男厕服务员」、「婴儿调教师」等等,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多各式各样的工作,一边看着照片,一边惊叹和感动。他们脸上都带着对工作的自负与遇到天职的喜悦,静静地散发着光辉。

不管活得多长寿,人一生能从事的职业数量有限,把一件事当成职业来追求更是如此。不过,知道有这么多行业的人各自怀着烦恼、工作的意义和喜悦,今天也仍默默地辛苦工作,就觉得自己被鼓舞了。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元的行业存在的话,也能让人燃起希望,或许在某个地方至少有一个适合我的工作。

我读着书,想像着各式各样的职业,总之先提醒自己写稿别拖过截稿日了。可是,有趣的行业实在太多,我有预感我又要迟交了……。

精挑细选的三本书

丸山健二的小说总是蕴藏着力与美及刺激,而且持续在进化中,着实教我犹豫不决,不知该推荐他哪个时期的哪部作品才好。每次读《夏天的流逝》(夏の流れ,讲谈社文艺文库)总令我惊叹不已:「二十岁出头就写得出这种作品吗?!」《死于心动》(ときめきに死す,文春文库)也撼动人心(同时推荐已故导演森田芳光翻拍的电影,请连小说一起看!)。还有还有,《看哪 月亮追来了》(见よ 月が后を追う,文艺春秋)和《落雷的旅路》(落雷の旅路,文艺春秋)也很棒……不行,根本细数不完!

不过,我个人首推《水的家族》(水の家族,求龙堂)。我从这本书首次体会到只有小说才有的「力量」,为之震慑。洗练的文章在接近结尾时达到如奇迹般的高昂瞬间,希望大家好好吟味。

现在回想起来,继《水的家族》的下一本长篇小说《千日的琉璃》(千日の琉璃,文春文库,上下集)以来,感觉丸山先生的作品似乎又飞向了小说的另一个新世界。《水的家族》是丸山先生之前作品的集大成,是杰作,也是现在仍和小说表现形式格斗的丸山先生不停追求深度与高度的重要跳板。

另外,丸山先生写的散文也十分好看。当然了,丸山先生本人是很认真在写这些散文的,可是从常人的观点来看,他的认真有时达到过剩或超凡的境界,阅读时常常因为太惊讶或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笑出来。

例如《安昙野的白色庭园》(安昙野の白い庭,新潮文库)记录了丸山先生如何亲手打造自家的庭园,他砍倒西马拉雅杉、消灭毛虫的气势逼人,跟「自然派」或「园艺」这些悠闲惬意的词汇相差十万八千里。随着他使用的电锯愈来愈升级,最后竟分析起越战时美军的装备,不管读几次,每次都觉得太厉害了而不禁发噱。

到了这种境界,想一窥丸山先生的庭园乃人之常情,不过若是非法入侵,很可能会遭到茅枪袭击(参照丸山的散文集《不死于乡间生活的法则》〔田舍暮らしに杀されない法,朝日文库〕)。以《荒野之庭》(荒野の庭,求龙堂)为首,他也出版了好几本摄影集,还是请各位读者看书就好,书里有好多百花怒放的庭园照片,令人留下深刻印象。摄影全由丸山先生一手包办,他的摄影技术已臻专家级,只能说是超人了!

读书日记:被书附身了!

〇月×日

相隔许久,再次见到朋友的小孩有惊人的成长,不知为何受到上天的启示(?),觉得「现在正是时候!」于是我拿出买来搁置很久的角田光代的《第八日的蝉》(中文版由高宝出版)来阅读。

读了泪湿枕畔。虽然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但不是那种肤浅的「感动」。一想到「啊,是这样没错啊」,就忍不住掉下泪来。

这本书把一种确实存在,但至今无法言喻的感受,甚至连自己没注意到的心情,以小说才能表现的形式传达了出来。我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明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就只是、只是觉得「啊,是这样没错啊」,读完之后,我呆坐了片刻。

〇月×日

我读了永畑道子的《恋之华,白莲事件》(恋の华,白莲事件,藤原书店/文春文库)。这是一本关于歌人柳原白莲(译注:柳原白莲,一八八五年~一九六七年,大正至昭和时代的歌人,大正三美人之一。婚后与记者宫崎龙介私奔,并引发登报休夫的白莲事件。)的传记,不过可以看出被白莲丢出「休书」的夫婿,也就是煤炭王——伊藤传右卫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由此可知,从古至今「经济上如何独立」与「娘家与夫家的文化差异」是许多已婚妇女烦恼的根源。她身处于经济斗争与异文化交流的最前线,不管是谁都要为此烦心吧。

被烦恼的白莲摆布,最后落得在报上被公开「休夫」的传右卫门其实也很可怜。不过最令人懊恼的是,看来从古至今,似乎大多数的男性都不太了解女性的烦恼源自何处。

〇月×日

吉永史的《昨日的美食》(中文版由尖端出版)出到第二集了(译注:写作时为二〇〇九年,《昨日的美食》全九集在日本已出版完毕。)。这是一部描绘如何把便宜的食材烹煮成美味料理的漫画,也很适合当成食谱阅读。

主角真的常常动手做菜,就我这个几乎不煮饭的人来看,他的热情近乎疯狂。买来的芹菜放到坏掉,看到主角铁青着脸,我很想安慰他:「用不着那么沮丧啦……。」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一部料理漫画,而是描写关于人类的「业」的故事。「食」虽然是维持生命的基本要素,但人类光是摄取营养,无法真正获得饱足,还非常重视「和什么人吃什么样的食物」,所以才有「料理」这种行为。被「料理」附身的男主角,无法满足于只用来维持生命的「食」,这不就体现了人类的「业」吗?男主角对料理的执著就是这般极致,做好的饭菜看起来也极致美味,读得我肚子咕咕叫。

〇月×日

说到「业」,我一时兴起重读了《经典古典乐CD》(クラシックCDの名盘,宇野功芳、中野雄、福岛章恭着,文春新书),这三位作者对音乐的狂热情爱,称之为「业」一点也不为过。

一如书名,三位作者由各自的观点出发,热情推荐「经典古典乐CD」的种种,是本令人愉悦的书。还有他们对音乐的爱太高昂,文章的笔触愈来愈浓烈,也是不可遗漏的地方。例如「如蒙受教祖开释般的强烈说服力」、「一口气喝光沉淀在茶杯底下几公分、马勒名之为爱的砂糖」等等,用词已经超脱了一般CD介绍文章的范畴,虽然有点语焉不详,但总之明白就是很厉害的意思。

不管看几次,好几个地方都让我大笑不已,同时受到三位作者对音乐的爱之深所打动,总是让我热泪盈眶。再一次感到,没有「业」的人生是多么了无生趣啊。

我想,我大概很喜欢「人被什么东西附身」的故事吧。

超越隔阂的理解

三浦紫苑的《你是北极星》(中文版由漫游者文化出版)当中,人物心胸之宽大,让我受到勉励。最近我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大发脾气,什么是真正的宽容呢?

——奈良县T.K.小姐(四十二岁)的提问

其实我也常因为小事情坏了心情,离「宽容」的状态还差得远呢。这种时候,我会重读小詹姆斯,提普奇的《星空裂谷》(The Starry Rift,浅仓久志/译,早川文库)。

主角是十六岁的少女柯蒂·凯斯,她搭乘太空船一个人出发去冒险,被外星人斯洛班寄生于脑部,两人产生友情,但事情却朝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就算你将来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我也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

这本书静静地诉说着超越隔阂、真正的相互理解、宽容究竟是什么,好一个美丽的故事。

石井光太的《向老天借胆的旅程》(中文版由圆神出版)是一部关注开发中国家下层社会的报导文学,观察人们在充斥卖春和犯罪的生活中,如何谈恋爱、生孩子、获取每日的粮食,然后死去。这本书并非在诉说「他们是悲惨又可怜的人」,完全不让人有「比起来,我的愤怒根本就微不足道」这样的感觉;反而是对自己受限于「悲惨可怜」的刻板印象,从不曾试着去理解他们的生活中当然也有欢笑与强韧,而感到生气。

无知、漠不关心和怠惰会摘掉理性的嫩芽,成为绝望与制造隔阂的温床,我要谨记在心。

我想大多的愤怒源自于「不能理解」与「不被理解」的感受;但若是放弃「想要了解对方」、「希望对方了解自己」的愿望,恐怕连怒气也无法升起。这么想的话,或许尽管大发一顿脾气也无所谓吧。

对漫画的爱与信赖——荻尾望都原画展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我去看了在池袋西武百货展出的「出道四十周年纪念 萩尾望都原画展」。

多么优美滑润的线条!多么鲜明而细腻的色彩!我被一种不同于印刷、活生生的迫力给震慑住了。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来看展的人都静静地燃烧着对萩尾望都作品的爱与热情之火(互相散发出来的温度,一靠近会让人觉得有点热)。来宾的年龄层也很广,有单独来看展的年轻男子、中年的夫妇,还有几个看似学生的女孩子等等。

「也许还有完全不认识萩尾老师的人喔。」朋友这么对我说。

「只看画和来宾的话,不知道会认为办这原画展的漫画家是几岁的人呢?应该猜不出来吧?」

萩尾老师的最新作「不在这里·在何方」(ここではない·どこか)系列的原画也有展出,线条愈来愈洗练,而且没有失去润泽的感觉。我个人觉得,长年累月画漫画(或写小说)的人,画作(或文章)容易变得「干枯」,所以萩尾老师画的漫画人物呈现出润泽的质感,又让我重新感到惊奇。

这样的「作者年龄不详感」(包含书迷的年龄层很广之意),是因为萩尾老师从出道以来,总在漫画界的第一线发表作品(而且都是杰作)的关系吧。直到现在仍活跃于业界,四十年来持续获得新书迷,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那么,萩尾老师源源不绝的创作泉源是从何而来呢?当然,如果说是「才华」,那一句话就总结了,但总觉得这么说是单方面抹煞了萩尾老师一定也付出的努力或苦恼,我并不喜欢这样。

我觉得,萩尾老师的创作泉源应该是「对漫画深深的爱与信赖」。每次我见到萩尾老师,一定都会聊到「最近看了什么好看的漫画」。萩尾老师常常看许多新人漫画家的作品,而且范围不限于少女漫画,五花八门。如果我手上提着像是书店的袋子,她会马上问我:「您今天买了什么书啊?」(老师对任何人说话都是这么平和又彬彬有礼。)「就是这个。」我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她当场翻阅一下,看了内容和图画,说着:「我也要赶紧去买。」或喃喃复诵著作者的名字想要背下来(那模样好有魅力)。

在在都让我感到,老师真的好爱漫画喔。漫画家之中,应该有不少人不看其他人画的漫画吧。我很了解希望私人时间尽量不接触和工作(漫画)有关的事的心情,不过,萩尾老师似乎是属于「工作时间画漫画,私人时间看漫画」一派的。我擅自推测,一定是萩尾老师对漫画这种表现形式充满了爱,并且对这种表现形式的可能性充满信心,驱使着老师不断创作。

在我活到现在为止的时间里,萩尾望都的作品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以后也是如此吧。一有新作出版,我都会带着兴奋的心情翻开书页,有时也会重温旧作。其中重看最多次的大概就属《荒芜世界》(中文版由尖端出版,全五集)了。

第一次看这部漫画时,我着迷于探求隐藏在「摩纳多」这座城市中的秘密。稍微年长后,我因为作品中描写的悲情而流泪。后来,我开始思考「生物想从封闭空间逃脱,却无法完全逃脱的宿命」。

《荒芜世界》这部作品,并存着多种读法的高度自由和缜密的故事架构,每重看一次,都会呈现新的面貌。这次我新发现的事是,「作品当中的世界其实只经过约一个月的时间」。从开头圣母遭到暗杀,故事发展到终章的一半,约莫只经过一个月的时间,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因为是个激烈的故事,我一直误以为至少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再次让我体会到,这故事是多么浓缩而深入地描写啊。

透过阅读萩尾望都的作品,我真心认为漫画是值得献出爱与信赖的一种表现方式。洋溢在原画展上众人所散发出来的热气,我想不仅是对萩尾望都漫画的爱和热情,同时也是她以作品教会我们去爱及相信漫画这种表现方式的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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