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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快乐与哀愁 尽在书本里

作者:日-三浦紫苑/译者:陈佩君 当前章节:140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与时间对抗的作家之生——《星新一:说一千零一个故事的人》(译注:原书名为《星新一:一〇〇一话をつくった人》,最相叶月/著,新潮社/新潮文库,上下集。)

人要以什么证明自己曾经活过呢?立铜像、繁衍子孙、创造可能被定为世界遗产或国宝的建筑物、艺术品……方法有很多。

不过,想像一下五百年后的世界,感觉一切都很难。在时间的洪流中,「个体」不断地被埋没,这是无法抵挡的事。

然而,有个抵挡此事的人,那就是作家星新一(译注:星新一,一九二六年~一九九七年,日本小说家、科幻作家,曾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和日本SF大赏特别奖。)。他写了无数短篇小说,有些被编进国语课本,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可是他还是不满足,希望作品能一直被阅读。星新一在晚年持续修改自己的作品,固执地要把可能被时代淘汰的用语或语法从作品当中剔除。

这本书的作者最相叶月详尽地访问了超过一百三十位相关人士,刻划出星新一壮绝的身影,可以说是「气势逼人」。出身自星制药的公子星新一,做为实业家也曾遭遇过苦难和挫折。这时,他得知了科幻这种新的表现手法,便和伙伴热情高昂地一起展开创作。

怀抱着孤独的灵魂全心投入创作,照耀出一个人的内在,从作者诚恳而淡淡的笔触,可以听见无法压抑的呐喊。人要以什么证明自己「曾经活过」呢?

我以前在书店打工的时候,看过许多国中生来购买星新一的文库书,我从他们的眼中见到了光辉。五百年后的世界,并非和现在完全无关而单独存在,是世世代代为星新一的作品雀跃不已的人们的人生层层相叠,不知不觉过了五百年的时间。

我们是相连的,不是靠铜像、DNA或什么坐镇的「宝物」,而是更深层的、流过心底相连的喜悦。能够超越「生的空虚」的力量,那就是创作的力量,以及人类懂得欣赏创作的力量。星新一真的激烈又深刻地活出了自己的人生,这样的人生在他逝世后依然照亮着我们。

《禁忌与结婚:关于「源氏物语与阿闍世情节论」》(译注:原书名为《タブ—と结婚:「源氏物语と阿闍世王コソブレックス论」のはうへ》,藤井贞和/著,笠间书院。)

啊,何谓结婚?趁我还没结婚(应该说是结不了婚),试着模拟了许多状况,直到今日都还为此烦恼叹气。

在这人心旁徨的季节里,我要推荐这本书。

虽然是一本偏专门性质的正统古典文学研究书,内容上很认真地探求「古时候的人如何看待婚姻和恋爱」,所以就算是门外汉,也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一直读下去。

觉得某个人对自己很重要的心情,从千年以前就一直存在着,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不过,表现这种心情的方法之一——「结婚」,其型态却缓慢地在变化,我殷切期盼「分居婚」(译注:原文是「通い婚」,为日本固有婚姻形式之一,盛行于平安时代,即夫妻不同住,男方时而前往女方住处同居几天。)的复活!偶尔来探我一下吧!

「该说『我爱你』的时候能毅然决然说出口」等等,书中从《万叶集》等著作,解读古代人的样貌,令人读了小鹿乱撞又心情愉悦。这本书将千年以前的人们的心,确实地传达给了活在现代的人的心中。

风流、痛快、俳句的世界——《俳风三丽花》(译注:《俳风三丽花》,三田完/著,文艺春秋/文春文库。)

我完全不懂俳句,因此对于书腰上写着「句会小说」的这本书反而起了兴趣。我所想像的「句会」就是,俳句老师和弟子聚在一起,在短笺上振笔疾书写俳句,然后挂在墙上装饰就结束了……当然不是这样。老师到底是以什么方法评价弟子们写的俳句呢?

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的问题,这本书也为读者解答了。换句话说,书中对句会的规则和气氛描写得很生动,而且个个角色都魅力十足(暮愁老师好帅!)。文章不时穿插着俳句,效果很好。单单十七个字就寄托了所有的心意,人心的敏锐与深奥直逼读者胸口。

小说背景是昭和初期的东京,三个年轻女性参加了暮愁老师定期召开的句会,境遇、个性迥异的她们,透过俳句培养出深厚的友情。在屋型船上举办句会的情景、句会上教训不安分的色老头等场面是既风流又痛快,让人突然也想要写句俳句看看,「我也要买本《岁时记》(译注:《岁时记》原为日本自古记载四季时节的书,自江户时代以后又收录、分类俳句用的季节语。),参加暮愁庵的句会!」

暮愁老师和句会成员平和地感受季节,偶尔受恋爱的香氛动摇,同时也淡淡描写了战争的阴影。究竟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热爱俳句的他们呢?读完后我仍沉浸在余韵之中,忍不住一直幻想着他们的未来。只用十七个字来表现世界的俳句,在看过那首俳句的人心中,就能永永远远唤起自在的印象。

只要有心,就会产生语言;有语言,人就能表现心。不是为了伤害他人,而是为了互相理解,遇见实践此事的书中角色,让我再次体会到阅读的快乐。这一本沉静又热烈的小说,推荐给会写俳句和不会写的人。

与神木面对面的生命纪录——《屋久岛的守山人:千年的工作》(译注:原书名为《屋久岛の山守:千年の仕事》,高田久夫/著,塩野米松/口述记录,草思社。)

我曾去过屋久岛一次,对神木感到震撼、讶异于天气的变化如此迅速、芋头烧酒很好喝,这些快乐的旅行回忆历历在目。

那时,我没见到屋久岛山中的绳文杉(没体力爬到那里只好放弃),到现在仍然觉得可惜,「啊~好想看看屋久岛深山里是什么样子,好想摸一摸神木。」于是我读起了这本关于屋久岛山林工作的书,非常好看。

直到昭和五十七年(一九八二年)为止,天然的屋久杉还没禁止采伐,据说打从江户时代,人们就深入山林里砍伐树木。也就是说,屋久岛是出产上好木材的产地,这里的巨树生长茂密,想来也是当然的。

口述者高田久夫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屋久岛人。高田先生见过屋久岛林业最兴盛的时期,他的话语精采刺激无比,在山林工作的情形、伙伴之间的关系、森林的风景、具体而言如何砍伐巨木等等。透过默默劳动身体的职人生动的叙述,屋久岛山林的历史和生活在这块土地的人们得以跃然纸上。负责把口述记录下来的塩野米松先生,他的笔触也很鲜活、诚恳。

守山人不一味诉求「保护自然」,推崇山里的动植物,认为予以隔离(实质上是忽略)就可以安心了;而是为了维持森林的最佳状态,让山林在千年之后仍保有一片翠绿,思考现在的我们该怎么做才对。说自己「不相信神」的高田先生表示:「我死后希望留在山林。」如果可以的话,死后也想继续保护屋久岛的森林,读到这一段,我被他的真情感动了。生在山林,总有一天要归返山林,这本书记录了朴实而正直的人们的心声。

《世界香烟纪行》(译注:原书名为《世界タバコ纪行》,川床邦夫/著,山爱书院。)

近来,瘾君子的待遇是四处碰壁。我想多认识一下香烟,所以选了这本书来读。读过之后我吓了一跳,原来烟草还有开出这么美丽花朵的品种啊!香烟不是只有日本现在常见的「纸卷香烟」而已,虽然只是一种嗜好品,但种类非常丰富!

从以前就很好奇的「水烟」,这次也知道了它的构造。还有一种法国贵族用来放「闻香烟」的盒子好豪华,让人看了心醉。在不同的区域生根,而发展出多元风貌的香烟文化,若因为健康潮流的风行而断绝的话,总觉得还是很可惜。

深深从对方体内吐出的白烟和自己吐出的烟雾交融,袅袅飘上天空,香烟的烟是友好与融和的象征,也是灵魂的象征。这本书里有很多彩色照片,让人一边(悲观地)怀想逐渐消失的香烟文化,一边认识世界香烟的历史和现今。

《菁英性爱》(译注:原书名为《エリ—トセックス》,加藤鹰/著,幻冬舍新书。)

光是听到「性豪自慢」这个字眼,就让人有无地自容和滑稽的感觉,到底是根据什么说自己是性方面的豪杰呢?对方真的感到满足吗?其实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吧。

不过,这本书真的不一样。作者加藤鹰根据自身的经验对性爱提供实际的建议,并且可说彻底思考了「性爱是什么?」宛如一部精神论,其中完全没有「自满」或「自以为是的滑稽」,对他堪称求道的精神,直教我佩服不已。

作者号称曾经「和六千名女性性交」。光凭这一点,就算是拥有庞大后宫的国王恐怕也望尘莫及……不论如何,他透过性爱,一心追求人际关系的微妙,真的很了不起。想和身边重要的人感受更深层、更愉悦的身心契合,一定要参考这本书。

热血的超自然冒险之旅——《X51.ORG THE ODYSSEY》(译注:《X51.ORG THE ODYSSEY》,佐藤健寿/著,夏目书房/谈讲社。)

「要是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或野槌蛇(译注:相传栖息于日本的一种未知生物,蛇身扁胖如槌子而得名。)的话就好了,因为这样比较浪漫。」一般人望着星空或密林时,往往会有感而发。但这本书的作者与众不同,只是空想还不够,为了追查幽浮基地和雪男的秘密,他真的实际环游世界。

换言之,作者飞到当地研究所谓的「超自然」现象,书上有丰富的彩色照片,当成冒险游记来读也很有趣。作者在美国沙漠中遭遇车子报销、参观俗气的幽浮博物馆等等,爆笑的报导接二连三地出现。

对于超自然现象,作者的态度灵活,不断然否定,也不完全相信,非常认真地追查谜团,取得绝妙的平衡。特别是追寻「雪男」那一章,更显出了作者的真本事。他毅然决然地登上喜马拉雅山——居然为了一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雪男去爬喜马拉雅山!对于作者的满腔热血,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以文献资料及夏尔巴族人的访谈为本,考察雪男的真面目,已经跨入文化人类学和民俗学的领域。这样认真而诚实、平衡的研究态度,从很多人半信半疑的「超自然」现象中,浮现出人心的不可思议及日常生活的诸象。

如果一口断定世界上绝对没有外星人或野槌蛇,这个世界大概会变得索然无味、毫无想像的空间吧。这本好书以冷静的热情,探求创造(或相信、追求)这些不可思议现象的人心所蕴含的丰饶与谜团。我在阅读的时候,内心兴奋得不得了。环游地球的作者,他的目光充满了遇见新世界的喜悦和惊奇,和(疑似)幽浮发出的光一样闪闪发亮。

感伤的丑女宫廷之心——《小袖日记》(译注:《小袖日记》,柴田芳树/著,文艺春秋/文春文库。)

《源氏物语》常常被以「华丽的王朝绘卷」一词来形容,可是一看《源氏物语绘卷》,会教人不禁发出「嗯?」歪头猜疑。因为绘卷上画的平安时代的俊男美女,不管怎么看都难以称作俊男美女。这些只用线条画成的朴素人脸是怎么回事?还有体型也都矮矮胖胖的。

这本书描写一位饱受婚外情之苦的「我」穿越时空,回到紫式部执笔《源氏物语》的时代。「我」见到了平安时代的女性,忍不住发出哀嚎:「丑女部队!」而且大家似乎不以为意。这就是没有「美女」,也称不上「华丽」的《源氏物语》的开端。于是「我」成为紫式部的左右手,在平安京(即现在的京都)搜集能写进《源氏物语》的题材。

既不是单纯的穿越时空故事,或常见以《源氏物语》为题材的小说,当中藏着微妙又绝妙的「错失」,手法很高明。由这些「错失」当中,书中人物栩栩如生的心情,以及《源氏物语》想要描写的本质都因此变得鲜活起来。

教人忍不住想像书中人物的种种结局,读起来很尽兴。这些活在平安时代的大饼脸女性们,她们的心情时而无奈、时而愉悦,「要幸福喔!」我不禁想要使尽全力为她们加油。

「我」的活跃(例如为中暑的皇后制作冰淇淋)也令人觉得很痛快,一边阅读,一边为她喝采,直到最后。就算「美女」的标准改变,男与女、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从千年以前就不曾改变。就算只有一点也好,这本小说贯彻了想要弭平鸿沟的愿望。

柴田芳树总是愿意拾起那些为鸿沟所苦的微小呐喊,是一位以言语做为武器战斗的作家,就如同紫式部那样。

《献给贤治短歌》(译注:原书名为《贤治短歌へ》,佐藤道雅/著,洋洋社。)

宫泽贤治的短歌(译注:和歌的一种形式,以五、七、五、七、七共五句构成。)很奇妙,有着唤起想像的力量,似乎可以感应到一个不知名的异世界,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例如:

「看哪,月光映着山头雪,宛若英年贵人的尸蜡。」

真不是普通的不吉利!

宫泽贤治(的短歌)是怎么回事啊?对于一直抱持疑问的我,这本书正好搔到痒处。作者依宫泽贤治的短歌完成的年代,仔细追查当时的贤治处在什么状态、和他的童话或诗有什么关联。

我想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独立看待贤治的短歌,证明其中的丰饶。硬要说的话,以往被世间视为怪异的贤治短歌开始受到关注的光芒照映,今后不管阅读童话或是诗,一定又能展开一个新的方向。有这般热情的研究问世,我猜宫泽贤治一定也在另一个世界沾沾自喜地说:「我的短歌很不赖吧!」

战争与人间的余韵——《战后占领期短篇小说选四:一九四九年》(译注:原书名为《战后占领期短篇小说コレクショソ4:一九四九年》,红野谦介、川崎贤子、寺田博/编,藤原书店。)

这本书搜罗日本在二战后同盟军占领时期(一九四五年~一九五二年)所发表的短篇小说,依年代编排成册,光是这个构想就很了不起。把眼光聚焦在「占领期」,让以往不曾注意到的作品变得更清楚明白。

比如原民喜的作品,不是选他的代表作<夏之花>,而是收录描写广岛被投下原子弹前几天的<毁灭的序>,由此可以感受出编者的品味和骨气。不管是在战争中,还是占领期或现在,人们持续过着日常生活。无论处在哪个瞬间,人类的美丽、空虚、不安的蠢动同时静静地喘息着,这一点是不该被遗忘的吧。

冲绳作家太田良博的作品<黑钻石>则充满了异样的热气。内容与冲绳一点关联也没有,一直描速战时主人翁在印尼遇到一位少年,他的眼睛有多美;在印尼独立运动的波澜中与他重逢时,又改变了多少。没有赘述的文章鲜明地描写战争与人类,令人难以招架的余韵使我读完后望着半空,发呆了好一会儿。

还有,藤枝静男的短篇小说<眼>探究制作毒气的军事工厂发生了谜样眼疾,淡淡地描写战争带给人们的残酷与倦怠。特别要提到的一点是,作者在描写长官时,因为肉体太有魄力,阅读的当下感觉好像有个讨人厌的中年男子就站在我面前一样。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出藤枝有多么排斥军中生活。

收录在这本书的作家还有中村真一郎、上林晓、中里恒子、竹之内静雄、三岛由纪夫等人,总之精锐尽出,透过这些作品能体会到他们各自的战争与战后。

即使身处在战时、出版必须接受严格的审阅,还是有人继续写小说、继续读小说。我深信,人类的希望就蕴藏在其中。

编者的呐喊与玩心——《明镜谚语成语用法辞典》(译注:原书名为《明镜ことゎざ成句使い方辞典》,北原保雄/编着,加藤博康/著,大修馆书店。)

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辞典。

清楚地交代语源出处,可以知道像是「切磋琢磨」这句成语是出自《诗经》等知识。另外,也具体地出示「用法」,像是什么场合可以使用这句话。举例来说,「你也有份,布鲁图」(译注:布鲁圆是罗马共和国元老院议员,参与策划刺杀凯撒,此话原为凯撒的遗言,泛指遭亲信背叛之意。)的用法如下:

「(自己一直支持的日本职棒选手转战美国)你也有份,布鲁图!」

虽然可以理解这样的心情,不过好像投入太多编着者自身的感情,教我不禁发笑。

说到发笑,解说谚语意义的部分也有很好笑的地方,好比说「泼老人冷水」。

「或许不该推荐高龄者洗冷水澡,不过也不可以妨碍老年人积极参与社会活动,或是揶揄他们旺盛的好奇心吧。」

这已经大幅跳脱说明语意的范畴了,想来是发自编着者内心的迫切呐喊。

还有举小说的内文做为例句,这一点也很好。例如,「贴标签」一词的用例摘录自西村京太郎《变装时代》当中的一节。

「江崎老早就对自己被贴上『妇科摄影师』的标签心怀不满。」

为何特地引用这样的例句?还有「妇科摄影师」是什么啊?(虽然好像能猜出个大概。)

总之,书中充满了编着者的玩心,不仅是好书,也是本令人读了开心的辞典。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占全书超过四分之一篇幅的「索引」,其中居然还有「误用索引」的项目,非常方便。也就是说,为了防范有人大怒:「我知道的那句谚语没在这上面!」而不着痕迹地回答:「你是不是哪里记错了?」这么亲切周到的书实在难能可贵。

手上拿着这本书,自由自在地使用谚语,与人享受妙语如珠的对话吧。

《呼吸:一个鬼故事》(译注:原书名为《Breathe:A Ghost Story》,克里夫·麦可尼许/著,Lerner Pub Group出版。)

鬼故事总是令人着迷,因为对于「死了会怎样?」、「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地方?」这类的疑问不感兴趣的人,应该算是少数派吧。

这本小说描写的死后世界呈现非常崭新的风貌,以往不曾见过类似的架构。人在临死的瞬间,「思慕之人」会来迎接他,可是,若因为某些因素使得「思慕之人」无法前来的话,死者的灵魂就会成为幽灵,经历恐怖的遭遇。哎呀,接下来的发展要自己读才有趣。

不只死后世界的景色,书中角色(包括幽灵)的心情和现世的风景、光的质感,都以诗意、细腻的文章表现出来。我和主角少年合而为一,漂流在阴界与阳世、幽灵与生者之间。唯有超凡的故事,才能借由阅读,带来「被附身」的体验。

《作家的狗儿》(译注:原书名为《作家の犬》,Corona Books编辑部/编,平凡社。)

这本书以丰富的照片介绍二十五位作家的爱犬。人和自家饲养的狗儿一起入镜时,似乎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看到川端康成抱着五只幼犬的照片,我吓了一跳。川端康成居、居然在微笑……!他的臂弯里抱着好可爱的小狗,脸上带着害羞、又略显骄傲的表情。我向来擅自对川端康成抱持着「神经质」的印象,或许那只是他的一小部分特质而已。其中有只小狗被取名为「黑牡丹」,这点倒是没有违背读者对川端的印象。给小狗取名黑牡丹……这命名太厉害了。

各作家的家人或亲友写的文章,也可让读者一窥作品的世界及作家日常生活的样子,值得一读。对于非得在群体中谋生的人类而言,狗儿是可以同甘共苦的重要伙伴。照片里头的狗狗们,和饲主及其家人一样,都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

《Runner》(译注:原书名为《ラソナ—》,浅野敦子/著,幻冬社/幻冬社文库。)

浅野敦子笔下的少年总是抬头挺胸,纤细、傲慢又美丽,仿佛拥有玻璃般易碎的脊骨。不过,再读下去之后就会发现,他们的脊骨柔韧如和谐的树木,不管多大的暴风都能捱过,尔后长成开枝散叶的大树。

这本书透过一位长距离跑者的少年——碧李,描写家庭与感情的问题。书中看似过着平凡日子的人物们,其实躲在失去与暴力的阴影悄悄袭来的房间里,屏息以待。「爱情并不美丽,总是需要对象。」

不经意就变成支配与束缚的「爱」,该如何回到原本的样貌?碧李全心投入长跑,静静地、缓缓地为身边的人带来变化。描写需要毅力、耐力的长跑运动,就是在描写爱与生命的本质,我读了本书之后,重新有了这样的体悟。

人与狸猫、水獭交流的证据——《为什么要替动物立墓碑》(译注:原书名为《どうぶつのお墓をなぜつくるか》,依田贤太郎/著,社会评论社。)

我在寺院看过动物塚(供奉动物的碑),也知道兽医系等地方有为实验动物立慰灵碑,但不曾特别留意到这个现象。

根据这本书所言「欧美没有实验动物的慰灵碑这种东西」,试想一下的话,的确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在日本人们要替不是自己饲养的宠物立碑呢?

作者主要从东海道(译注:江户时代的五条主要道路之一,沿着关东、中部地区海线而开辟。)沿线一一亲身走访动物塚,调查并分类动物在受到人们祭拜、慰灵之前的故事。尽管如此,内容并不艰涩,也附上许多动物塚的照片。石碑长满青苔的黑白照片,看也看不腻,一些碑上还有应是附近人家供奉的鲜花。我个人觉得最棒的一张是,「鱼塚」前坐着一只猫。

令人惊讶的是,真的有各式各样的动物因为各式各样的缘由而被立塚。不仅是猫、狗这些与人类亲近的动物,连狼、河豚或水獭的慰灵碑都有。在木更津市的寺院里有个「狸塚」,是为了一只「把肚子当太鼓打到破掉而一命呜呼」的传奇狸猫立的。咦?与其立塚、把它少根筋的行为流传后世,悄悄地一笔勾销才是为它好吧,虽然我不禁也这么想。

直到现在,日本仍持续为某些被食用的动物立动物塚。动物塚的存在,显示人类与非人类、传说与现实的界线其实是多么混沌不清,关于这种文化与宗教观,今后会出现愈来愈多的分析和考察吧。

以前从不曾注意到的动物塚,做为人类与动物之间交流(虽然包含被吃掉)的铁证,不知为何看起来闪闪发亮的。另外,书封上画的那只很有味道的狗儿,听说是出自作者之手。

《BEST!》(译注:原书名为《BESTッス!》,GETZ板谷/著,小学馆。)

活在世上不读GETZ板谷的散文集,如同吃鳗鱼饭不撒山椒、吃寿司不佐山葵一样。对我来说,只求填饱肚子、食之无味的人生就敬谢不敏了。这本书,推荐给和我有同感的人。

虽然内容是作者记下家人和朋友间趣闻逸事的生活随笔,但是他的日常生活非比寻常!观察人的眼光很锐利、比喻很巧妙、一把年纪了还常跟附近的不良少年吵架等等,这本书有很多过人之处。

不过,像这种「书评式」的赞词,面对这本书的破坏力等同于无力的废纸,把那种玩意儿揉了、烧了,扔进马桶冲掉吧!总之,翻开这本书,对疯狂的男女老幼兴起的生活摩擦,一定会笑到岔气!

尤其要提到的一点是,书中的粗话恶语堪称多元丰富,让我有时也会想,既然生到这个世上,真想尝试大吼一次:「你这小时候不喝母奶只肯吃柿子的小子,遭天谴也活该!」

珍珠之美与谜团之海——《女王国之城》(译注:原书名为《女王国の城》,有栖川有栖/著,东京创元社/创元推理文库,上下集。)

一个宗教团体打着奇妙的教义(旁观者这么认为)「等待外星人降临成为人类的救星」,正一点一滴地吸收信众,在宗教团体活动据点等着主人翁们到来的是……?这就是这样的一本小说。

等着他们的是凶杀案。毫无疑问,这是一本本格推理小说,不过,主角拼死拼活从封闭空间脱逃,从这点来看也可说是冒险小说;或就学生们各自怀抱着烦恼和寂寞的观点而言,也可说是青春小说。这部作品蕴含多重美味,如同饱满、温润、散发着复杂光辉的珍珠一样美丽。我个人认为把这部作品比喻成贝壳含养的珍珠,比再怎么经过琢磨的宝石更适合。那是生物所孕育的美,包覆着坚实的核心,闪耀光芒。

书中的侦探江神二郎布下缜密的逻辑丝线,慢慢地锁定杀人事件的真凶,目睹整个过程的主人翁如此独白道:

「只要人与人之间有所牵连,就会不断产生谜题,我们是徜徉在解答不完的谜团之海吗?」

除了细腻的心理描写,从笼罩在封闭街头的夜雾中浮现出来的,是人们希望结合的愿望无法达成、彼此却仍伸长了手的姿态。

主要角色都暗自藏着寂寞,但不为孤独堕落,一直在谜团之海载浮载沉。书中仔细的描写,让读者认同「原来如此」的手法与诚实的推理,正是这本书的核心。

想要感觉指尖触碰到的微小温热,每个人都静静地挣扎着,这样的挣扎和希求解谜的心情相似。不言可喻的是,世上最复杂难解的谜题之一,就是人心。

《伟大的人生》(译注:原书名为《大いなる人生》,高田宏/著,艺术新闻社。)

这本书一方面评论传记书(或以实际存在的人物为题材的小说),作者本身也以独到的方式追查传记人物的实像,是很有意思的尝试。其中提及的传记有《留下枞树》的原田甲斐(译注:原田甲斐,一六一九年~一六七一年,日本江户时代前期的武士。)、《甘地自传》等。

虽然很多是我没读过的传记,但深受作者的热情与对人物的爱所感动,让我想着:「哦,真想读读这本传记!」、「我想更认识这个人!」而兴奋不已。

作者说:「因为迷上对方而写下来的才是传记。」

感觉也真是如此。这本书也对优秀的传记、被记在传记上的人、写传记的人热烈地表达了爱,是一本「传记书的传记」。

每个人都活着「伟大的人生」,不对人物抱持着爱而写下的传记,只不过是浪费读者宝贵时间的纸屑罢了,作者这样的信念溢于言表。

《米奇好吵》(译注:书名为《ミッキ—かしまし》,西加奈子/著,筑摩书房。)

喝到烂醉!和蛾格斗!甘愿作猫奴!受到大阪大叔的热烈欢迎(不请自来)!烂醉、烂醉、又喝到烂醉!

在伊朗德黑兰出生的作者把每天愉快的生活记录在这本散文集中,总之就是很好笑。笔触尖锐但不惹人厌。还有必须一提的是,好笑之间藏着细微的抒情。

我认为,一本「好的散文集」的条件是,书页间能感受到作者的体验、生活感或想法,让读者觉得「作者是为了我而写」,本书正好符合这个条件。

我深深觉得,虽然每个人都自认是中规中矩的人,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半个中规中矩的人。就算不中规中矩又何妨呢?只要不超出太给别人添麻烦的范围,开心自由地活着最好!这种令人困扰的积极乐观,在阅读时不断地汨汨涌出。

《虐待之家》(译注:原书名为《虐待の家》,佐藤万作子/著,中央公论新社/中公文库。)

这是一部报导文学,主要观察二〇〇三年发生在大阪的虐待少年事件,副标题是「追查继母差点饿死十五岁少年的始末」。读了本书之后,会发现,要「追查」的不只是继母一人。

作者以适度的距离感和详细的采访追查加害者,即少年生父与继母的生平。我深刻感受到的是,人无法光靠进食活下去,虽然这说法非常八股,但要养活一个人,最根本的是「爱」。孩子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什么样的父母都近乎狂热地希求着爱。不予回应或把爱与暴力混为一谈的回应,都不可原谅。不过,不可原谅的不只是父母而已,孩子身边还有其他应该代替父母给予爱的大人,对于因为不是「家人」就装作没看见的社会、所有大人,这个事件提出了沉痛的质疑。

爱与恨的世事无常——《双调:平家物语》

我问大家,为什么人类要相争、互相残杀呢?为什么有时又互相容许着爱、恨、欺骗与试探呢?

《平家物语》对于这个疑问如此答道:「因为世事无常」。明明白白以「世事无常」这四个字来表现,总会觉得原来是这样啊,我好像懂了。

不过,所谓「世事无常」的实情又是如何呢?尝试彻底解释这个问题的,就是这本《双调:平家物语》。

这部长达十五集的大作从中国的皇帝开始说起,然后故事移往古代的日本,仔细地述说平家走向灭亡的历史。这里说的历史是指「人的关系」,其中交杂了什么样的情感与困惑?造成某个后果的男人是哪一个女人生的?一一阐明了年表或教科书上没有交代的「母与子的系谱」及「男与男的系谱」。

看看平重盛和藤原成亲两人之间难分难解的爱恨,听听源义仲对今井四郎兼平发出的呐喊:「一起赴死吧!」然后好好感受所有诞生、爱怜、默默守护这些男人的女性们身上流的血脉。

这些以往视而不见的关系、感情和存在,《双调:平家物语》不停地一说再说。他们的关系、感情和存在,正是后世的人们质疑「为什么」的根源,同时也是疑问的答案。这部作品从头到尾都诉说着这一点。

感叹与欢喜、感情与思考、行为与结果一再重演,形成绵延的连系,洞查这个连系,在书中某个人物沉默的瞬间,钟声也完全消失了。

以「世事无常」这四个字诠释的人际关系完全被道尽了。听着钟声的读者(我们)在结尾的沉默中,换自己思考关于各自的故事、各自的人际关系,然后要把这些再说出来才行。

故事是人类的孩子——《守望灯塔》(译注:原书名为《Lighthousekeeping》,珍奈·温特森/著,Harper Perennial出版。)

这本小说谈的是「旅行的故事」。

不是指「游记」,而是故事本身会旅行,从灯塔到灯塔、从老人到少女、从发霉的日记本到读它的人。越过大浪、突破个体的轮廓,超越时空,含着澄澈之美的故事会一直流传下去。

同时,故事还旅行在书中角色的记忆中,爱的故事、背叛的故事,如细胞、如血液般构筑了书中角色的身体,在他们的心底流动着。

寄宿在人身上的故事,时而在地球上旅行,抵达另外一个不是「我」的人身边,增殖,变形,又产生新的故事。这么一想,在物理层面上,故事或许可说是不需要受精就能诞生的「人类的孩子」,是和身体接触、血脉、基因完全不同次元的,兼具黑暗与圣性的生命体。

「语言是可语之寂静的一部分。」好比说,爱上某人的时候,就会想要照实说「我爱你」这句话吧。「我爱你」只不过是寂静的一部分,却忍不住要说出口,即使不知道能不能传达给对方。

如此产生的许多淡淡的「我爱你」变成了故事,开始旅行,从心到心,从灯塔到灯塔。其中或许也有些故事被吞没在大浪之中,不过这绝不是无济于事,因为要是不曾化为语言,那就和永恒的「无」一样。

希望各位读这本书时,注意看一句「我爱你」结束漫长的漂流,到达什么地方。知道结果的时候,我在心中静静地、坚定地呢喃着,我打从心底「爱」这个故事、这本小说。那是蕴含诗意与力量的故事从「书」这个物体踏上旅程,传达到我心里的瞬间。

《久生十兰『从军日记」》(译注:《久生十兰「从军日记」》,久生十兰/著,小林真二/复刻,讲谈社/讲谈社文库。)

久生十兰(译注:久生十兰,一九〇二年~一九五七年,日本小说家,写作范围广,有小说的魔术师之称。)曾被编入日本军队的报导班「从军报国」,不过他实在太混了。

日记的前半段几乎每天都在打麻将,而且还常常输,都已经到南方战线了,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久生自己好像也这么觉得,说着「执笔的小说没进展」、「肚子拉个不停」等等郁闷的烦恼。明明拉肚子还大口大口喝着咖啡和酒,所以才好不了啊,阅读时内心一边替他七上八下的。

后半段写到久生十兰前往前线,状况突然变得紧迫,频频遭受空袭,但他动作慢吞吞的,衣服没穿好就直接抱着衣物奔向防空洞。亏他这样还能幸存下来,我一边阅读,一边不禁替他捏一把冷汗(虽然明知他活着回来,战后也留下杰作)。

他提到:「不持续写作就好像不能呼吸一样。」我深有同感,所以他像被附身了一样提笔写日记,并不是为了别人。可以感受到,就是因为这样的气魄支持著作家久生十兰的生命。

悠游于战时非日常中的少女——《倒立塔杀人事件》(译注:原书名为《倒立する塔の杀人》,皆川博子/著,理论社/PHP文艺文库。)

这是一本以太平洋战争末期的女校为背景的推理小说,针对一名学生的死亡,少女们轮流在一本笔记本上写下小说。透过故事的织锦铺陈,是否能找出死亡的真相呢?

东京受到连日的空袭,这个作品在根柢上充满了血淋淋的死亡气息,不过和一般充满悲惨、悲痛的战争小说是完全不同趣旨的。

表面上少女们平淡地生活在西式宿舍般美丽、充满清新空气的世界里,本来应是非日常的战争,但对她们来说已经成为日常了。同时,她们的傲气不愿迎合或淹没在战争这样的日常中,或者也可以说,因此出现了一个充满美和清新空气的「正规的非日常」。

书中可以充分感受到少女们的幽默和友情。给不喜欢的老师取绰号叫「章鱼」;雨天在明治神宫外苑为出征的男学生送行,冷静地判断「自己不是爱上了异性,而是恋上了他们的悲怆感」(但不知是否太兴奋突然来了月事)。读了之后,有些地方让人不禁发笑,之后又随即点头称是,这种感性的确存在于十几岁的荳蔻年华!

洁癖与高傲是少女的特质。不管生在什么时代,少女都有坚实活在日常、灵魂却悠游于非日常的倾向。对朋友的忌妒或仰慕之情充实了内心,能够毅然决然向暴力或权力说不。

以自己的双脚立足,时而反抗暗间的洪流(也就是倒立),本书生动地描写了美丽而残酷、名为少女的生物,相信读者不分年龄、性别都能乐在其中。

书本的封面设计与插画,每个环结都经过设计,贯彻了独树一格的美感。故事、绘画与音乐如何拯救了全人类,这本书具体表现出这一点。

《新圣经故事》(译注:原书名为《新バイブル·スト—リ—ズ》,罗杰·裴费斯/著,柴田元幸/译,集英社。)

作者尝试以独自的观点,把「亚当与夏娃」、「好撒马利亚人」这些《圣经》上的故事重新诠释成新的故事。这个尝试非常有趣,例如<诺亚方舟>中提到该不该让人类上方舟,河马、鲨鱼和蟑螂等所有生物聚在一起言词激战了一番。(当然连细菌都有参加!)

经过作者的巧手,原本容易让人觉得教条的故事突然生动活泼了起来,超越宗教与文化的藩篱,闪闪发亮。那是打从远古、经过人们口述传承的「故事」才拥有的强韧与光辉。读着换上新装、被重新演绎的故事,感受特别强烈。

虽然世上有很多力不从心的事,包含罪恶、怠惰和谎言,但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绝不放弃。只要人类还有心,寄托在故事里的愿望就会亘古不变。

《短歌的友人》(译注:原书名为《短歌の友人》,穗村弘/著,河出文库。)

读了这本书让我再次感到惊讶,原来歌人是如此日夜想着今昔的短歌,挑战着写歌。书中收录了相当正式的短歌论,作者散发出来的短歌之爱很惊人,就算是门外汉,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尤其是书中比较诗人与歌人「平凡程度」的部分特别有趣,作者举斋藤茂吉(译注:斋藤茂吉,一八八二年~一九五三年,和歌创作者。嗜吃鳗鱼。与夫人初次见面时,夫人因为紧张而吃不下,茂吉毫不犹豫地把她盘中剩下的鳗鱼吃完。)对鳗鱼的讲究为例(这一段很好笑),说歌人真的是「平凡得可以」(=很庶民),由此展开自己的一套论述。

这个说法正不正确,其实也无从证实,因为真正所谓的「平凡人」才不会这么认真、思考短歌时这么充满着爱呢。藏在异常高浓度的「平凡」之下,作者对短歌的强烈热情真教我痴迷。如果我也有歌魂的话,此刻真想吟一首歌献给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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