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清一的老婆心里当然很清楚。」与喜说,「她之所以这么镇定自若,是因为她有足够的自信。像她这种好女人,有足够魅力可以吸引男人的心。」
美树姐用力拧了满脸奸笑的与喜的大腿。
「对不起,我没有足够的魅力可以吸引男人的心呢哪。」
「好痛好痛,我没这个意思。J
与喜家吃饭时候,几乎整天都会上演夫妻战争,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话说回来,」我插嘴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佑子姐不会担心有什么闪失吗?」
「不可能,不可能。」
与喜和美树姐不约而同地摇着头。
「清一在这方面太有原则了,就像神去村所有的山头不可能被夷平一样,他也不可能对他小姨子动心。」
「而且,直纪也是个好女孩,绝对不可能做让山太和佑子难过的事。」
他们说的很有道理。这么说,直纪连表白的机会也没有,只能永远守护清一哥一家人吗?这也太痛苦了。
「有时候,人要懂得看开一点。」始终听着我们聊天的繁奶奶喝了口茶说,「至于会不会在看开之后和勇气结婚,又是另一回事了。」
「结、结婚?」
「嘿嘿嘿。」繁奶奶笑了起来,「你首先要在祭典上表现得像个男子汉呢哪。」
「好主意,」与喜拍着手,「托我的福,你在祭典上也有大显身手的机会。」
「为什么是托你的福?」
「我不是被选上目途吗?和目途同一个组的人是祭典的核心人物,你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要表现得像个男子汉,知道吗?」
目途到底是什么?况且,时下的女生会因为男生「在祭典时表现得很像男子汉」就动心吗?我太存疑了。
直纪曾经在我面前小声嘀咕说,「姐姐太奸诈了。」
那时候,她正忙着用小刀削栗子皮。厨房里除了她以外,刚好只有我一个人,但直纪或许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清一哥为什么很少说神去话吗?听说是不想让从东京嫁过来的姐姐感到孤单,很蠢吧?」
我没有答腔。直纪坐在泥土房间的长椅上,把装了剥好栗子的盆子夹在腿上。昏暗的厨房内,只看到直纪手上的刀子灵巧地闪着光,她的脚下都是栗子皮。
「姐姐总是这样,很懂得操控男人。」
我觉得这些话反而伤到了直纪自己,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但是,你并不讨厌你姐姐吧?」
「对啊,我并不讨厌她。J
直纪停下剥栗子皮的手笑了笑,「早知道我应该当男人,就可以像你一样,和淸一哥同组在山上工作。」
直纪起身离去洗着被栗子弄脏的手。
「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我因此而愣在厨房,直到山太找我玩才回过神。
我当然不可能也不愿意说「我会让你忘记这一切」这么夸张的话,只希望大山抵神祭典可以成为一个契机,让直纪从此不再闷闷不乐。我会朝这个目标努力。
因为祭典不就是兴奋狂欢到临界点,一种宛如获得新生的盛事吗?
我把这份决心埋藏在心里,迎接了祭典到来的这一天……,但这份决心好几次都差点崩溃。
深夜甬点时,法螺的号角声响彻全村,与喜猛然推开了纸拉门,闯入我的卧室。
「起床了!祭典开始了!」
没人告诉我祭典要在三更半夜开始!
与喜把睡迷糊的我从被子里拉了出来,等在客厅的繁奶奶递给我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
「行水结束后要换上这个。」
行水?我的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都要活着回来喔。」
美树姐说着,在门口敲着打火石送我们出门。向来刚强的美树姐眼中泛着泪光。
「美树姐,活着回来是什么意思?」
「别理她。美树总是大惊小怪的。」
与喜硬是拉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走向神去河。与喜穿着代替睡衣的浴衣,我穿着桥四角裤和T恤,就这样出门吗?神去村有十一月中旬已经是冬季了,夜晚的时候,吐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好冷。我浑身发抖地走过百货店附近的那座桥,发现全村的男丁都聚集在那里,其中有几个人拿着的白色灯笼在黑夜中摇晃。
清一哥用严肃的声音宣布:
「今年的目途是神去地区的饭田与喜,由中村清一组辅佐,中地区的云取仁助组见证。下地区的落合强组负责开道,各位可的异议?」
「没有!」
所的男丁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这是在干嘛?在演时代剧吗?当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时,仪式(?)继续进行着。
大家开始拍手唱歌。
「蛇哪啊,扭啊扭啊。免子哪啊,蹦啊蹦啊。神去的神明哪,来啊来啊,哪啊哪啊,嘿哪,哪啊哪啊,嘿哪。」
男丁们唱着歌,接二连三地走进了神去河。与喜当然一马当先地下了水,真的假的?!现在是十一月,水多冰啊。
我愣在原地,三郎老爹和岩叔抓着我的双臂,我穿着鞋子,被拉进了水里。
「啊!好冷!」
「要忍耐呢哪。」
「如果不洗干净,就不能上神去山。」
不上神去山也没有关系。我眼泪顿时飙了出来,正打算逃走,却被拉到更深的水里。腰部以下全部都浸在冰冷的水中。
我的心脏都快停了。流动的河水根本不是一个「冷」字可以形容的,冰冷刺痛了皮肤。接着是麻痹,然后就失去了感觉。
全身都忍不住发抖,转眼之间,肌肉开始酸痛。电视购物不是经常在卖那种「减肥腰带」吗?就是那种「一分钟可以震动三千次」的腰带。只要泡在冷水里,效果绝对超过那种腰带,只可惜无法担保性命安全。
我在河中央「啊哇啊哇啊哇」地叫着。因为我根本没办法说话。其他人叫着「哪啊哪啊,嘿哪」,有的整个人都钻进水里,也有人用带来的小水桶豪爽地把水从头上淋了下来。
「嘿哪!嘿哪!」
叫得最大声,不停地冲水的当然是与喜,他简直疯了。
「勇气,加油啊。」岩叔叫道,「再忍耐一下子。」
「有没有觉得水温稍微上升了了?」三郎老爹说,「我刚撒了一泡尿。」
呃,好脏!三郎老爹,你太没品了!我很想抗议回去,但嘴里只能发出
「啊哇啊哇啊哇」的声音。
虽然我觉得行水好像过了好久,但实际应该不到五分钟。
「哪啊哪啊,嘿哪。快去拜见大山祗神。」
唱完歌后,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上了岸,脱下衣服,用洁白的毛巾擦拭身体。与喜用毛巾拼命摩擦身体,身体简直快被他擦出火了。
灯笼的火光下,皮肤上冒着的热气宛如阳光下蒸腾的烟霭。
繁奶奶给我的包裹里放了一套修行僧的白衣。之前去山上找遭到神隐的山太时,就是穿这套衣服。我吸着鼻水,穿上了衣服,手一直发抖,无法顺利绑好绑腿的带子。
「等一下要干什么?」
我小声地问,岩叔对我「嘘」了一声。
「到神去山之前不能说话。」
下地区的落合组拿着锡杖走在最前面,我们和中地区的云取组跟在后面,后方还有负责各项工作的各组成员,总共大约有四十个人。神去村身强
力壮的丁都来参加了。
夜色中,队伍向神去山出发了。虽然开车子一下就到了,但从山下走到神去山大约要一个小时左右。
银色的星星在天上闪烁,冷风带着落叶的味道从山上吹了下来,零零星星的每户人家都鸦雀道哪无声,不知道哪里涌出了泉水,还有鱼儿蹦出水面的声音。
走过墓地后,就完全看不到时房子了,我们走在没在铺着平柏油的碎石路面,脚上只穿着平时穿的忍者胶底鞋,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很自在。行水的冲击已经渐渐平静,身体也不再颤抖。两旁的杉树树梢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
没有人说话,无言的队伍走在夜色中。
穿越树影婆娑的林道,终于来到了神去山的登山口小祠堂亮着烛光,两棵杉树绑上了新的稻草绳。郁郁苍苍的神去山斜坡上,只有一条很窄的兽径。时间应该刚过三点半。
队伍在祠堂前有小广场停了下来,身后是水量丰沛、水流湍急的神去河
。
「辛苦啦。」
黑暗中,有一个人对大家说。抬头一看,发现一名很眼熟的中年男子站在广场。他就是我初来神去山村时,负责指导我林业进修的那位大叔。他的身旁堆满了上山工作时使用的工具。他一个人搬上来的吗?难怪他可以把山猪都甩抛出去。
与喜走上前,从大叔手上接过斧头。在与喜的示意下,我也走了上去,我平时用的链锯也在那堆工具里。什、什么时候拿上来的?
我们这一组的人分别拿着平时在山上工作时用的工具,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清一哥代表聚集在广场上的所有人,向祠堂和神去山拍了拍手。
「我等恭敬地向神去山的神明大山祗神报告,瓦伊拉那卡台多,雅斯其希奥,梅格米他%旺那,阿里格他库,其尼可梅呼里呼里,雅玛尼米波罗波罗。」
啊?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嗯。因为我也听不懂,清一哥念着这种无法写成文字的奇怪咒语,念了有一分钟左右。
「希多多凯摩诺多,雅玛诺其奥,多可西艾尼玛摩里,大山祗神,西兹玛里他玛艾那哪啊哪啊。」
其他人也都异口同声地大叫:
「嘿哪!」
我吓了一大跳。清一哥再度拍着手,其他人同时低下头。三郎老爹用力
推我的后脑勺,我也跟着神去山鞠躬。
应该可以回去了吧?我抱着一线希望,「动作快呢哪!如果天亮了,就
太对不起神去的神明了!」
他的话音刚落,已经冲向神去山的兽径。
「冲啊!」
三郎老爹发号司令,自己也拨开斜坡上的草往上冲。
这里是战场吗!我才不想冲哩!
虽然我这么想,但看到前一刻还闭口不语的众人纷纷吼叫着冲上斜坡,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广场上拖拖拉拉,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掠过我的视线,一路跟过来的阿锯紧跟着与喜,也消失在兽径上。
妈的!我不能连只狗都不如!
我下定决心,单手拿着钽锯走上斜坡。
但是,我仍然搞不懂为什么要上神去山,也不知道山上到底有什么。
森林又黑又深。
只有开道组和见证组的人手上拿的十个灯笼照亮黎明前的神去山,从遮蔽天空的树叶缝隙中,不时看到冬天的星星,但根本无法照亮黑夜。
只能靠着一起爬上斜坡的其他人的呼吸声和隐约的体温知道前进的方向。与喜走在前面,当他迈开步伐时,不时看到他忍者胶底鞋的橡胶底。我看着他的鞋底,拼了老命走在称不上是路的獣径上。队伍几乎一直线地爬上斜坡,向山顶挺进。
斜坡很陡,急促的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就连与喜也不再喊叫。他用手上的斧头不停地砍掉挡住去路的藤蔓和杂草,阿锯在他的脚下摇着尾巴,仿佛在向我招手。
虽然天还没亮,但鸟儿似乎被我们惊醒了,它们在巨大的橡树的树枝上对着突然出现的我们发出尖锐的警告声,不知道是野兔还是鼬鼠在草丛中逃窜。夜晚的山上充斥着各种声音,树木、鸟儿和动物都静静观察着我们这些入侵者的动向。
但是,好安静。摇动树叶的风声、鸟声和我的呼吸声似乎都被形成这片森林的数年岁月吸收了。
在斜坡上走了一个小时左右,身体渗着汗,却开始微微颤抖。肉体和灵魂似乎渐渐碎裂,化为森林的养分。山里的空气震撼了我,让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到底要去哪里。
「勇气。」就在这时,清一哥在背后叫了我一声,「你看,很美吧?」
我顺着清一哥链锯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有一棵一个大人才能勉强环抱的巨大杉树砍伐后留下的残株。长满青苔的腐烂残株周围没什么林木,旁边有一株大约两公尺髙的树木伸展着枝叶。纤细的树枝上,树叶已经掉落,但结出无数红色的小果实,宛如柔和的火焰,又像是远眺的街灯。
「这种树名叫卫矛。」清一哥说:「山上并非只让人心生畏惧而不敢靠近,即使没有人看到,这棵树上每年都会结出这么漂亮的果实。」
清一哥知道我第一次正式进入神去山,所以特别呵护我。多亏了他的照顾,我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我回头看着清一哥,微微点头说:「我没问题了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仿佛染上了卫矛的红色火焰。原本是淡蓝色的空气渐渐变成了朝霞的橘色,透明而清净的早晨终于来临了。
我在爬坡的途中停下脚步。
神去山的森林,原来这个黑暗中分不清东南西北地赶路的地方,其实是一座惊人的森林。
之前来寻找遭神隐的山太时,曾经稍微见识过这片森林,但是,在深山的森林更加壮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巨树。有三十公尺高的朴树,白色的树叶背面宛如白雪般遮住天空的橡树,还有树皮裂开的连香树古树,以及在之前养护的山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杉树和桧树。无论是落叶树还是常绿树,针叶树还是阔叶树都在这里茁壮生长,根本不在意人类对树木的
分类。
这里不同于植林的山,各式各样的树木乱中有序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绿色空间。
我终于发现,之前在清一哥家庭院里看到的那根巨大的杮木材,一定来自神去山。
林业被称为夕阳产业已经多年,但神去村却靠林业获得了成功,关健在于这里的人懂得运用有计划、有效率的植林策略,也懂得妥善配新旧人材,更重要的是,神去村有座神去山。
神去山是村民的信仰,是心灵的寄托,象征了村民靠山林这生的这份骄傲,更是生产「摇钱树」的宝山。
我呆滞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树叶,用忍者胶底鞋尖踢了踢完全分不清是从哪棵树长出来的粗壮树根,难以相信这个本州小村庄的深山竟然有如此隐秘的森林。
不知道电视台知不知道?如果电视上播放了神去山的景象,观光客一定会因此坚持原会蜂拥而入,我这个爆料者也许能够拿到一笔酬金。
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邪念头,但马上又抛在一旁,如果外人知道这个秘密森林,「哪啊哪啊」的神去村村民应该不会放过我,可能一辈子不让我离开,全村人都会拿着开山刀追杀我。哇,我才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为什么村民平时也不能进神去山?为什么有人不愿意让我参加祭典?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神去山的森林。
眼前的壮观让我深刻了解到多年来,神去村的村民从来不乱砍乱伐巨树,细心地呵护这片森林,代代相传。
能进来神去山,代表着村民终于接纳了我,终于信任我了,当体会到这一点后,我既高兴又为自己骄傲。
负责带路的落合组在前方宣布:「已经来到棱线了!」
「太棒了!」与喜猛然冲上斜坡。岩叔和三郎老爹也加快脚步超过了我。
「走吧,马上就到了。」
清一哥说道,我再度迈开步伐。
以山麓的祠堂为起点的兽径几乎呈一直线,来到这里时,小路突然在斜坡上弯成倒C字形,我立刻发现了绕道的原因,因为前方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
最后的斜坡坡度更陡,我独自落在最后。
「喂,别再悝吞吞了呢哪!」
远处传来与喜的叫声。我好不容易经遇大岩石旁,来到棱线的位置。
大家都去了哪里?我寻找着白衣的身影,但森林太深了,看不清前方。
我才不想在这里遇难。我不禁着急起来,竖耳细听,定睛细看。
前方有一棵起来像是杉树的大树耸向天空,树梢周围飘着红色和白色的布。难道是为了迎接祭典,特地在树上绑了旗帜吗?我张大眼睛仔细看,发现好像是两个女人分别穿着红色和白色的和服。
「咦?J
我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一下,再度战战兢兢地望向树梢的方向。
没有人。只有绿色的杉树耸立在晴朗的淡蓝色初冬天空下。对嘛,怎么可能有人在三十公尺高的树梢周围飞来飞去?
但我总觉得大家应该都聚集在那棵杉树下。我毫不犹豫地沿着棱线,朝向那栋杉树走
听说在神去山上不能吃东西。
为什么?我想吃早餐啦。我饥肠辘辘,只能用手掬起泉水喝了起来。阿锯在一旁凝视着泛着银光的水面。
所有穿着修行僧衣服的男丁都聚集在那棵杉树下讨论着什么。
「喂,喂,仁助叔,讲笑(开玩笑)也要差不多一点呢哪。」
「我一丁点都没讲笑(我可没开玩笑),与喜,我在想着你能成(我觉得你一定做得到)呢哪。」
由于有不少老人家,再加上他们说得很快,我更加听不懂神去话了,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只知道与喜和担任见证人的云取仁助先生为杉树的问题展开了激辩。三郎老爹开心地在一旁煽风点火:「把意见统统说出来!」山根大叔却插嘴说:「大家都要哪啊哪啊呢哪。」清一哥不发一语地听着双方的意见。
我靠喝水撑饱了肚子后,坐在露出地面的杉树根上。光是露出地面的树根就差不多有我的膝盖这么高。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的杉树。根部附近的直径将近三公,像一道墙般耸立的树干上长着柔软的青笞。一只小蜥蜴迅速爬过青苔,小鸟不停地在高高的树枝上叫着。
这棵树上栖居了多少种生物?我把太阳穴贴在树干上,发现树皮有一种
潮湿阴凉的感觉。
「这棵树的树龄超过一千年。」岩叔离开讨论的人群,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里面应该没有空洞,是一棵好树。」
「岩叔,你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空洞吗?」
「基本上吧,只要看树枝的生长状况和树叶就可以知道。」
是喔。我钦佩地点着头,闭上眼睛靠在枝干上。
风吹过山上,森林的某个地方传来树叶堆积的声音。
「我刚才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我说:「我看到有两个女人在这棵杉树顶上飞来飞去。我原本迷路了,多亏看到了她们。」
我以为岩叔会笑我在说梦话,没想到他淡然地说:「是喔,她们是不是穿着红色和白色的和服?」
「对,又轻薄、又漂亮的布。」
「那是大山祗神的两个女儿。」岩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勇气,太好了,山神喜欢你。」
啊?我半信半疑,但岩叔的表情很严肃。不知道是否因为感受着森林里庄严的空气的我最后也相信「搞不好真的有这种事」。
「好,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与喜突然高高地举起斧头,「男子汉饭田与喜就拼了!」
「喔!」
众人纷纷鼓掌。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冷眼地看着那群人。岩叔「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砍伐杉树的方针已经决定了。」
「砍伐?要砍这棵杉树吗?」
原来神去村的村民要砍这棵杉树。听说祭祀神去神明时,每逢四十八年一度的大祭典,就会砍下一棵神去山的巨树。
「平时的祭典会砍比较年轻的树。」清一哥向我说明,「最多是树龄一、两百年的树,去年砍的是杮树。」
即使是年轻的树,也是以一百年为单位。我担心有一天会把森林里的树都砍光,但似乎是杞人忧天。
「砍伐后,会在原本的地方栽种相同种类的树苗,即使丢着不管,在山上也可以顺利生长。」
清一哥充满怜惜地仰头看着巨大的杉树,「神去山的森林和砍伐仪式从不知道多么久远的年代开始,一直持绩到今天。」
「现在不是禁止砍伐树龄超过一千年的树吗?」
「政府待别允许我们每隔四十八年砍伐一棵,因为这是神去村很重要的祭神活动。」
「砍下来的树木要怎么处理?」
「你想知道吗?」
清一哥吃吃地笑了起来,「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向神去的神明祈祷,希望可以让我平安、顺利地下山。
砍伐杉树以我们中村清一组为核心。与喜用力做着伸展操活络筋骨,岩叔告诉我接下来的砍伐重点。
「你看这里,岩叔摊开神去山的地图,指着山脊的某一点说:「这是我们目前的位置,千年杉不是几乎垂直长在棱线下方的斜坡上吗?」
「对。」
「伐倒时采棱线下方呈十五度,树梢往西的方向。」
把树木砍向几乎和斜坡呈直角的方向相当困难,而且,千年杉的西侧有好几棵树高十五公尺左右的杂树,伐倒杉树时,并没有足够的空间。
「那里有遮蔽树,为什么非要往西侧砍倒?」
「因为那里建了修罗滑道。」
岩叔指着杉树的东侧说。修罗滑道斜向跨过山腰,是由见证的云取仁助组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搭建的。
简单地说,修罗滑道就是用橡树或杉树的原木组成木筏般的凹沟形,让砍下的原木可以顺着斜坡滑下的滑梯。木筏般的滑道在山上延绵到平地上,可以用这种方法,将在山上伐倒的树木顺着滑道运下山。
该不会吧?我吞了一口口水。
「难道要把整棵千年杉顺着修罗滑道滑下去?」
「没错。」岩叔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把比较重的根部朝下,顺着修罗滑道滑下去,所以,要让树梢朝向西方。」
「修罗滑道一直延续山脚吗?」
「没有,刚才上来时不是绕过一块大岩石吗?修罗滑道只通到那里的斜坡,之后就是笔直的兽径哪。」
所以,从大岩石的半山腰到山脚,完全不靠修罗滑道,一路近乎笔直地滑落把巨木运下山。
不要!我绝对不想参与这么可怕的作业呢哪!
我在内心忍不住用神去话惨叫着。
即使我有一千个不愿意,祭典仍然继绩进行。
清一哥把带来的酒倒在杉树的树根,所有人都对着大树击掌。如果只是祭拜,根本不需要把它砍下来嘛。
所有人都戴上安全帽,也戴上护目镜以防尘沙和碎木块。修行僧的白衣加安全帽的装扮太古怪了,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严肃。
与喜绕着杉树一周,从各个角度检视,就像打高尔夫球的人在观察草皮的情况。
然后,他终于决定了位置。「就是这里!」他用斧头柄敲了两次树干,举起斧头。守护在一旁的其他人纷纷唱了起来。
「嘿哪,嘿哪。」
「大山祗神,请祢见证,我会成功砍下祢赐予的杉树。」
「嘿哪,嘿哪。」
哐!随着清脆的声响,第一刀砍进了树干。树皮破裂,露出新鲜的白色树干,清新的树木香气四溢。
与喜从西侧的树干入斧,砍出了「受口」。
伐木的基本就是要在倒下的方向砍出一个名为受口的缺口,如果受口的位置和角度不佳,就无法让树木倒向预期的方向,因此,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工程。神去村代代传授一个诀窍:「砍受口时,就是在树干上挖除一块三角形的积木」。
然后,再从和受口的相反方向,在树干的直角位置砍下「追口」。受口和追口就像是隧道的出口和入口,伐木时,就像同时从隧道两侧开挖。
但是,这个隧道绝对不能贯通,树干的中心附近要故意留下名为「弦」的间隔。如果把「弦」也同时砍断,树木就会失衡,迅速倒向出乎意料的方向。
只要小心谨慎地砍追口,树木就会以弦为支点,缓缓倒向受口的方向。
这只是平时上山工作时的原则,眼前是连与喜都不曾砍伐过的巨大树木。这棵千年杉树最粗处的树围有九公尺半。
与喜以他的鬼斧神工终于砍出一个巨大的受口后,就停下来休息磨斧头。同组的其他人立刻上前用链锯锯切追口,在随时确认追口是否维持水平
的同时,轮流上前锯切。
链锯的机械声宛如走调的吉他声响彻神去山,鸟儿惊慌地从树梢飞起,大量木屑四溅,在脚下越积越多,树叶在树梢痛苦地摇晃。
「与喜,快倒罗。」
淸一哥停下链锯说。与喜拿着磨好的斧头,「嘿咻」一声。再度站在千年杉前。
「要倒向抱栎树的方向。」
千年杉这种巨大的古木直接侧向地面时,可能会因为本身的重量和衡击造成折断或是碎裂,所以,与喜宣布要将杉树西侧的杂木作为缓衡。当然,对被当成缓衡的抱栎澍来说,则是巨大的灾难,这好比被砂石车冲撞的双轮推车一样,被撞得粉身碎骨,
「抱栎树,安憩吧。松鼠,对不起,夺走了你的食物!」
与喜向以坚果为食的松鼠道歉后,举起斧头。与喜英气逼人,全身好像发出白色的火焰,其他人纷纷沿着斜坡冲到棱线的位置避难,担心不小心被伐倒的树木压到。
但我们这组的人太了解与喜的技术,知道树木会精准地倒向与喜锁定的方向,所以,清一哥、三郎老爹、岩叔和我都站在与喜的背后。
哐、哐、哐。与喜的斧头继续砍向追口,千年杉终于开始向西侧倾斜,树梢在空中画出弧度,抱栎树被压得支离破碎,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缓慢。
脚下地面的剧烈震动让我回过神,接着,响起一声沉闷的地鸣,千年杉倒在地上。剖面(称为木口)露出雪白的年轮,在接触到空气后,立刻变成
了淡茶色。轰、轰。冲击声在神去村周围的山上响起回音,回荡过层层山岭。
「与喜,干得好!」三郎老爹感慨万千地说,「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精准的伐倒。」
众人都拥上前来,又唱又跳地欢呼:「嘿哪,嘿哪。」与喜被众人推挤着,却不忘转头向我们露出自豪的笑容。清一哥和岩叔向他点头。
虽然说出来有点丢脸,但我的视线模糊了,忍不住赞叹「太厉害了!」,双脚也不停地发抖。
如果与喜在城市长大,完全不了解山上的工作,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的人。当然,他无论生在哪里,都会快乐、坚强地生活,但恐怕会变成玩世不恭,背着上司偷懒打混的人,与喜兼具林务能力、适性和直觉,是林务的天才。像他这样的人生在神去村,热爱山林的性格根本是上天创造的一
大奇迹。
神去的神明挑中了与喜,准许他砍伐、养护山林,将山、森林和生长在那里的所有动植物的生命都托付给与喜。
与喜得到了神去神明的宠爱。
伐倒千年杉的与喜浑身绽放出神圣的光芒,让人不由地有如此的感受。
中午过后,空腹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虽然从从深夜二点就开始忙碌不已,但祭典的兴奋麻痹了身体,没有人说困,也没有人喊累,
兴喜伐倒倒千年杉顺利倒在修罗道倒方向,我们得以用最少的力气将巨大杉树移向修罗滑道。
众人先砍下千年杉上的树枝,每根树枝都差不多有平时看到的杉树那么粗。四十个人挥汗如雨地工作,一个小时就完成了,不得不再度赞叹神去村的人个个都是林务好手。
砍完所有树枝后,只剩下千年杉的原木,据说要保留树皮,直接运下山。由于这根原木实在太大了,看着看着,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走进了比例尺错乱的奇妙世界。
「运下山后,有什么用处吗?」
我坐在原木上低喃着。原木太大了,需要用蜈蚣梯才能爬上去。
与喜抱着拼命想要挣脱的阿锯走上原木。
「用处可多着呢哪。」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擅自答了腔,「神去村的大祭典伐倒的大树很吉利,某些地区抢着接手。」
他又在胡说八道了,我向与喜投以怀疑的眼神。
「我来这里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神去的名字,也没有听过大祭典的传闻,某些地区是指哪里?」
「你这塚伙还真是没礼貌,」与喜抱着一脸惊恐的阿锯说,「祭神砍下的大树很少见,行家会买下整根原木。听说上次大祭典伐倒的桧木被关西的某个帮派买走了。」
「帮派……」
「他们那种人不是都很迷信吗?刚好他们的帮主要改建房子,就大手笔地买了下来。」
「这栋杉木可以卖多少钱?」
「这就要问清一了,神去山在名义上也是中村家的。」
与喜用大拇指和食指围了一个圈,奸诈地笑了起来。「反正绝对可以大赚一票,听说这一次,北陆的某家神社已经表达了意愿。」
嗯,真的是天外有天啊,我在横滨的家是可怜的普通住宅,使用的木材恐怕都是夹板吧。
清一哥在斜坡上叫着我们:
「你们两个,不要偷懒,赶快来工作。」
「好!」
「他简直就像学校的老师。」
与喜吧阿锯放到地下,虽然嘴里嘟囔着,但工作的时候干劲十足,因为必须在天黑之前把千年杉运下山。
与喜在里木口三公尺左右的树干上用凿子凿了两个洞,然后,把两根大约两公升保特瓶那么粗的橡木棒插进洞里。两根木棒呈V字形插在杉木的树干上,很像是牛或龙的角,
「这就是目途。」
舆喜握着橡木,得意地说。「竖目途是山林人的骄傲。」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木棒而已啊。我正这么暗想,与喜拿起小刀灵活地在木棒前端雕刻不知道是沟渠还是凹陷的东西,而且,他精心雕刻着那两根木棒。
他在雕刻装饰吗?看了一会儿,我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与喜,这形状该不会是?」
「就是阳具,」与喜挺起胸膛,「因为目途就是阳具的象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把阳具形状的木棒插在好不容易伐倒的千年杉上?我终于知道之前在夏日庙会时,与喜被选上目途时,为什么美树姐会羞红了脸。
「如果是阳具,一根不是就够了吗?」
我用横滨话大叫。与喜回答说:
「你说的有道理,但如果有两根,就可以加倍爽,这是古人的心愿吧。」
简直听不下去了。
与喜乐此不疲地雕刻阳具时,三郎老爹和岩叔正在削木口的边缘,使边缘变得更光滑。寺院里,用来撞钟的木梆子前面不是都会磨得圆圆的吗?差不多就要削成那样。
「削了之后,滑下修罗滑道时,原木就不会受到损伤。」
岩叔告诉我。
「万一发生撞击,也可以缓和冲击。」
三郎老爹说。
撞击?又是不祥的预感。
目途上绑了好几根粗草绳,粗草绳经过树干,固定在好几处木桩上。如果说,千年杉是龙,目途是角,从角开始向背后延伸的粗草绳就是龙的缰绳。
为什么需要缰绳?为什么好像救命绳一样,把粗草绳固定在原木上内心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心跳也渐渐加速。
「差不多了。各位弟兄,大家一起奋力拉呢哪!」
「嘿哪!」
四十个男丁分别拿着差不多有一人高的木棒,开始移动千年杉的原木。先利用杠杆原理把原木微微抬起,然后,立刻将较细的原木塞进抬起的缝隙。所谓「较细的原木」,只是相对于千年杉而言啦。
大家拉着绳子,拉着千年杉在原木上前进。以前在埃及建造金字塔时,也是利用铺在地上的原木搬运巨大的岩石。我们也是用相同的原理。
千年杉顺利送上了修罗滑道,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好像随时都会滑下斜坡,千年杉目途上的粗草绳绑在一旁的榉树树干上,宛如巨大的杉木在巨大的滑梯前随时准备滑落,但草绳暂时阻止了它的冲动。
「好,上吧!」
与喜发号司令,他自己坐在原木的前面,用力抓着目途,这个景象有点恶心,不过,如果不知道目途代表阳具,会以为他抓着龙的角,英勇地坐在龙背上。
但是,「上吧!」是什么意思?所有的男丁都争先恐后地坐上千年杉,握着龙背上的粗草绳。从他们脸上可以感受到绝对不想被甩下来的决心。
难道……?我脸色发白,难道要坐在千年杉上,一起滑下斜坡吗?千年杉要载着我们在山坡上疾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千年杉很巨大,但原木是圆形的,稳定性很差,况且,山上有很多树木,岩石等障碍,怎么可能坐在无法掌握方向的原木上安全滑到山下?
「怎么了?赶快上来啊。」
「老是拖拖拉拉的,天色都快暗了呢哪。」
「因为我是目途,你和我同组,所以也可以握着目途。」
「听说这比起用嘴接到相扑力士在成田山撒的豆子更吉利喔」
同组的成员七嘴八舌地叫着我,他们四个人都已经坐在千年杉的前头,紧握着目途。
不能因为我的关系,延误祭典的进行,我面有难色地坐上千年杉,和清一哥、与喜一起握着V字左侧的目途,三郎老爹和岩叔握着右侧的目途。
「我猜想,绝对有人因为这个祭典送了命。」
我带着绝望的心情说,
「我从旧资料上看到,至今为止死了八个人。」
三郎老爹行若无事地回答。光是记录有案的就有八个人。完了,我一定是第九个,我这个人衰运特别强,莫名其妙地被送到位在深山的这个村庄这件事,就足以证明我有多衰了。
我恨!
我恨阿熊帮我找到这种害死人不偿命的工作!我恨傻傻地送我上路的老妈!更恨只给我三万圆程仪的老爸!我恨!
「你没事吧?」清一哥问:「虽然你是见习生,但你已经在中村林业登记了,所以可以申请职灾保险。」
不是这个问题吧?
「你在发抖吗?简直太胆小了。」
与喜豪放地笑了起来,你浑身「细腻」的相关神经早就断光光了,当然不会怕啦,我暗暗咒骂着,向全组最正常的岩叔求救。
「岩叔,你也会觉得害怕吧?」
「一点都不怕,」岩叔一脸爽朗的笑容,「我曾经遇过神隐,神去的神明喜欢我,不可能让我在祭神的时候送命呢哪。」
这种寄托在神明身上的笃定是怎么回事?
「各位弟兄,」清一哥严肃地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
「好,出发!」
与喜用斧头砍断了绑在榉树上的绳子,阿锯吠叫着跑了过来,把残株当成踏板,跳到我的脚下。千年杉在修罗滑道上缓缓向斜坡倾斜,就像云霄飞车升到了顶点,每个人的链锯刀刃已经套上套子,用带子斜背在肩上,但可以感受到背上的链锯突然飘了起来。
好可怕!
在我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千年杉滑下了斜坡。
「嘿哪!」
男丁们抓着树干上的粗草绳大声呐喊,我抓着的目途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滑下斜坡的杉树巨木下,修罗滑道的细原木承受不了负荷,好几根都折断了,发出响亮的叭、叭碎裂声,碎木块打到了护目镜和安全帽,通道两旁伸出的树枝打在脸上。
「好痛好痛好痛。」
「白痴,小心咬到舌头!」
与喜大声喝斥道。的确,我已经无法正常说话了,千年杉开始加速狂冲。
我就像坐在老旧蒸汽式火车上的乘客,枕木已经碎裂,车轮也偏离了轨道,但狂飙的列车却完全没有放慢速度,与喜当然就是那个不怕死,还在不断加煤炭的司机。
「冲啊!」
与喜抓着目途,笑着前后摇摆着身体。眼前泰然自若地坐在千年杉的前端。
的惊险程度远远超过了云霄飞车,他居然乐在其中,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清一哥,他面不改色,也没有缩起身体,
他们都不是人。
三郎老爹「咻—咻—」地轻轻吐气,紧抓着目途,搞不清楚他是在兴奋还是在害怕。岩叔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发现他轻声念着:「神明显灵,神明保佑」。
与其拜托神明,还不如赶快停止这种玩命的祭典。
身后那些抓着粗草绳的男丁纷纷发出惨叫声。
「哇,摇得好厉害!」「惨了!」「妈呀!」
但他们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和兴奋。当惊险刺激查过某个程度,精神就会错乱,各种情绪都会掺杂在一起。
这当然是事后的分析,当我坐在千年杉上冲下斜坡时,脑筋一片空白,差一点屁股尿流,只能冒着冷汗的手拼命抓紧目途。
积在地面的落叶碎片飘了起来,隔着落叶树的枝叶缝隙,看到栖息在森林中的鸟儿也惊慌失措地尖叫着逃向空中。眼前的景象转眼之间就消失在后方,千年杉虽然外形像龙,但疾行的样子宛如巨大的山形体,就像把水桶里的绿色、褐色和红色的颜料统统倒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