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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那个吧。」
走过涩谷地下街的时候,萨布用手肘撞了撞伊昂的肚子旁边。伊昂视线游移寻找,萨布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指着地下街尽头处的杂货店。
那家店不止贩卖旅行袋、折叠伞等日常用品,也卖些布偶、钥匙圈、T恤,什么样的杂货都有。店里放不下的商品,都摆到地下街通道外来了。
伊昂不懂萨布说要偷什么,以混浊的眼神转向他。他好久没有来到人群之中,从刚才就一直撞到路人。每次撞到人就被猛力推开,用一种怀疑他嗑药的眼神看待,或露骨地露出闻到臭味的样子。
长久住在地下,就会失去地上的平衡感,腿力变得衰弱,而地下独特的臭味似乎也会渗透到整个身体。灰尘、污水,还有发霉的臭味。伊昂也不例外。
「要偷什么?」
「太阳眼镜。」
萨布不耐烦地说。萨布每三天会循着第一次带伊昂的相反路线出到地上,负责帮人跑腿当差,或是扒窃。所以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穿着迷彩背心的萨布白皙的肤色很醒目,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孱弱。
自己也像他那样吗?伊昂心想。可是别人怎么看自己,他完全无所谓。
伊昂这半年一下子长高了。衣服已经穿不下,他擅自拿了大佐留下来的衣服穿,头发也任意生长,束在后头。今天他穿着大佐的白T恤和口袋裤。
「萨布,你要太阳眼镜干嘛?」
「笨耶,对住在地下的人来说,盛夏的太阳很刺眼的。」
萨布精明地观察着周围低声说。伊昂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也对。」
伊昂已经渐渐忘了地上是什么样的世界了。在伊昂内心,世界只存在于数百卷的影带之中。
有时候是蔚蓝的晴空中沙尘漫舞的沙漠,有时候是雨点纷飞的霓虹灯晕渗的黑暗街道,有时候是苍郁的植物遮蔽眼前的丛林。
伊昂被影带的世界吸引,只想待在那个世界。影带的映像魅力十足,甚至忘了原本让他沉迷的漫画。
可是影带里的世界充满了苦难,总是会发生问题。有时候是高性能直升机坠落到敌阵、有时候是冤枉被捕的男子必须在监狱里度过几十年、有时候是被迫送上战场的男人无奈地彼此厮杀、有时候是再也没有婴儿出世的绝望世界。然后心爱的对象从人们的手中滑落,轻易地殡命。
对伊昂来说,那毫无道理的世界才是他的世界,即使偶尔为了干活或训练出去地上,他也宛如置身梦境,飘飘然地没有现实感。
「我来示范。」
萨布若无其事地走近呈白塔状的货架。上面插了许多太阳眼镜。
萨布假装在挑选旁边的打火机,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绿色镜片的太阳眼镜,塞进口袋里。
萨布顺利成功,催促伊昂也如法炮制。伊昂无可奈何,也走到店门口。结果女店员从里面匆匆忙忙来到门口。是从伊昂的表情察觉有什么不对劲吗?伊昂立刻罢手,耸了耸肩。
「搞什么,你不干吗?你这家伙真的就只有一张嘴皮。」
萨布鄙夷地说。伊昂也知道大佐死去以后,萨布一直不原谅他。
「无所谓。」
这话已经成了伊昂的口头禅了。他真的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也注意到每次他说这句话,周围的人就露出厌恶的表情,但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自己也无法克制。也就是所有的一切,真的都无所谓了。
伊昂跟着萨布慢慢地走上通往地上的阶梯。熟悉人工照明的眼睛被盛夏的太阳一照,泪水一下子涌出,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且那异样的暑热与湿气教人消受不了。身体已经熟悉了地下干冷的空气,盛夏的酷热让他几乎晕眩。伊昂掩住双眼,为东京盛夏的残酷而叹息。
「伊昂,所以才叫你偷太阳眼镜啊。」
伊昂点点头。就算是便宜货的太阳眼镜,总是聊胜于无。
「借你。」
萨布把刚偷到手的太阳眼镜递出去。伊昂也没道谢,戴上太阳眼镜。
「绿色世界。」
看起来一片绿的世界让伊昂兴奋不已,他甚至没发现萨布正不满地看着他。
伊昂加入夜光部队后,已经过了半年以上。大佐一下子丧命,再加上得知根本没有铜铁兄弟,伊昂意志消沉,镇日哭泣。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伊昂的眼睛再也不曾湿润了。知道过去形同无物以后,他就像忘了泪水是何物,整个人变得又干又冷。所以对于因为刺眼而流出液体的眼睛,他自己都感到惊奇。
伊昂怀着新鲜的心情站在道玄坂的十字路口眺望周围。红绿灯变换,众多行人开始走过复杂的大型路口。看着这个光景,伊昂试图想起自己露宿街头时是怎么克服盛夏时日的。
公园村的喷水池变成淋浴处,深夜的泳池成了对管理处绝对保密的澡堂。男人每到凉爽的夜晚就四处寻找过期的便当:酷热的白天则为了保存体力,躲在树荫下睡觉。可是夏季时,整个公园村总是闹哄哄的,怎么样都静不下来。
伊昂听到吉他声,回过头来。炎炎日头下,人行道一隅有对年轻人搭档正在弹唱吉他。歌唱得很烂,但吉他弹得很棒。
自从见到锡以后,伊昂就喜欢上吉他,所以他停下脚步聆听。喜欢音乐的萨布也一起听。
伊昂和萨布听得很专注,也有愈来愈多路人停下脚步。演奏结束,钱币被投进倒放的帽子里。
「谢谢你听我们演奏。」弹得一手好吉他的男子向伊昂道谢。
「吉他弹得很棒。」
伊昂坦率地说。要是唱歌的话,锡唱得好太多了。伊昂好几次跟着送食物的荣太去找锡。和锡说话,听他唱歌,是地下防空洞生活中的乐趣。
「因为你们停下来听,听众才会增加。」
男子把吉他收进盒子里,将一个三角形的薄塑胶片递给伊昂。
「这是什么?」
「弹片。给你的谢礼。」
伊昂盯着掌中的弹片。把它送给锡吧。锡一定会很高兴。想到这里,伊昂喜不自禁。这绝对不是「无所谓」的事。
「咦,这不是伊昂吗?」
突然有人拍伊昂的背,他回过头去。那里站着一个束起黄头发的高个子女人。很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名字。
「是我啊,凯米可。」
凯米可穿着白色背心和牛仔热裤,站在伊昂面前。
和凯米可变得亲近,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天气突然变冷,所以凯米可穿着黑色外套到置物柜店来拿羽绒外套。穿着夏季服装的凯米可因而看起来像个陌生女人,可是伊昂的困惑还不止如此。仿佛好不容易就快遗忘的过去突然出现在眼前似的,那种不安让伊昂茫然伫立。
「怎么了?你忘记我了吗?」
凯米可不耐烦地紧盯着伊昂太阳眼镜底下的眼睛。伊昂慌了手脚,回望萨布,但萨布好像迅速藏身到暗处去了,不见人影。
凯米可带着两名年轻女保镖。两人体格都壮得像男人,短短的头发染成金色。其中一人牵着不到两岁的小男孩。是凯米可的孩子吧。
「你是伊昂吧?干嘛不回话?」
凯米可逼问。伊昂支吾起来。
「我才不认识你。」
「什么?口气放尊重点,她可是咱们妈咪们的头儿凯米可大人呢。」
女保镖凶道。凯米可伸手制止,继续说了:
「伊昂,你之前都跑哪去了?听说你加入了地下帮?最上沮丧得要命了呢,他说你跑到地下去的话,就掌握不到你的消息了。」
在伊昂虚渺的记忆中,最上这个名字总是伴随着怀念与痛楚。伊昂有股想要询问最上近况的冲动,但他按捺下来,仍旧摇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那是什么态度?我可是在担心你耶,有够火大的,眼镜拿下来!」
凯米可生气起来,伸手一把打掉伊昂的太阳眼镜。伊昂闪避不及,太阳眼镜掉到人行道上。
伊昂的眼睛突然暴露出来,盛夏的白光刺了进去。泪水泉涌而出。伊昂用双手掩住眼睛。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凯米可飞快地瞥到伊昂的脸,一脸吃惊地后退。地下防空洞没有镜子,所以反倒是伊昂被凯米可的反应吓到了。自己有了什么惊人的变化吗?
「伊昂,你简直变了个人。你的眼睛颜色变得好淡。原来你真的住在地下。」
凯米可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些。伊昂双手覆着眼睛,慌忙拾起太阳眼镜戴上。可是掉落的冲击把左边的镜片震出了许多裂痕。左眼的世界变成了战裂的绿色。
「你不见以后,出了许多事。你知道手枪婆病倒了吗?」
伊昂吓了一跳,忍不住反问:
「她怎么了?」
「脑血管破了。人还活着,但意识没有恢复。」
「什么时候?」
「差不多三个月之前吧。」
是他害的。手枪婆的前夫大佐会死,也都是他害的。伊昂心跳加速。就像手枪婆说的,他把周围的人全拖下了水,一路往地狱前进。
伊昂闭起右眼,凝视凯米可。凯米可的脸是绿色的,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令人不忍卒睹。伊昂急忙闭起左眼。
「置物柜店怎么了?」
「关了。大家都很困扰。」
最上的信也不见了吗?他本来还抱着希望:心想或许有一天可以去取回放在三十八号置物柜里最上的信。
「最上呢?」
伊昂终于提起最上的名字了。凯米可一脸严肃,瞪着道玄圾彼方的天空。
「最上从涩谷消失了,大概回大学了吧。」
永远失去了最上的信,还有最上的「依恋」。伊昂怀着空虚的心情点点头。地上果然也充满苦难。伊昂头一次感觉影带的世界与地上的世界毫无二致,偷偷地叹息。瞬间,他感觉影带世界顿时魅力全失。
隐约有股地下的臭味。灰尘、污水与霉菌的气味。伊昂回头,萨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他耳边呢喃:
「集合时间到了。」
「我得走了。」
伊昂低喃,结果凯米可以强硬的语气打断他:
「伊昂,回公园村来,离开夜光部队那种不正经的地方。那帮人没一个好货。」
伊昂没有回话,跑了出去。行人害怕戴着一边龟裂的太阳眼镜的伊昂,纷纷走避。
夜光部队正要前往国道二四六号线沿线的一栋老大楼涂鸦。那里的住户不肯迁移,屋主为了骚扰而委托了夜光部队。负责画图的和尚应该已经到了。
伊昂拼命跟上走在前面的萨布,但一下子就被人行道的高低差绊到,撞到路人的肩膀,差点跌倒。
伊昂停下脚步。他闭起右眼,用左眼看街道。一切都龟裂破损的绿色世界。可是用右眼看,就是人们在耀眼的盛夏阳光下悠闲漫步的涩谷街头。两只肉眼一起看,就是现实。而这个现实是多么地魅力无穷啊。
「萨布,我要回去!」
伊昂把太阳眼镜扔到地上,朝前面的萨布怒吼。
「等一下,伊昂!你要抗命吗!」
伊昂听见萨布的叫喊,但他依然回过身去。他跑下通往附近地下街的阶梯。
然后他从员工厕所的门开始走下通往地下深邃的阶梯。脚底差点打滑,吓得他心里一凉。照这个样子,他总有一天会摔下深不见底的洞穴里面死掉。
「你会掉进深渊死掉」。
回过神的时候,伊昂正不停地反复唱着夜光部队的主题曲。他突然想见锡了。得把弹片拿给他才行。
伊昂没有回总部,直接往锡的住处走去。他记得路。
「锡,你在吗?我是伊昂。」
伊昂来到锡居住的房间,出声唤道。黑暗中很快地响起和弦的声音。两人熟识之后,锡为伊昂编了代表他的和弦。伊昂的和弦既悲伤又复杂,是很美的音色。
「嗨,伊昂。难得你一个人来呢。已经记得怎么走了?」
「嗯,勉强。我想要把这个给你,帮你带来了。」
伊昂把弹片塞到锡的手中。锡吃惊地用一手握住,发出欢呼:
「是弹片!」
「是啊。今天在涩谷唱歌的人给我的。」
「我好高兴。」
锡开始用弹片弹奏起吉他。音色变得清晰,强而有力且美丽。锡说了:
「我做了你的主题曲。我唱给你听。」
前奏开始了。可能是前奏还没定调,重弹了好几次,持续很久。伊昂在水泥地坐下,闭上眼睛。或许是累了,有点困。半梦半醒间,锡的歌声响起。
Ion,好心的大人叫我的名字。
Ion,Ion,Ion。
是爸爸,是妈妈,
在叫我的名字。
好想见上一回,
我好心的大人。
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去见你们,等我。
Ion,好心的大人抱紧我。
Ion,Ion,Ion。
是爸爸,是妈妈,
抱起小小的我。
好想见上一回,
我好心的大人。
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去见你们,等我。
在恍惚中聆听着,伊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好心的大人」指的原来是父母。自己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呢?
「你的父母呢?你有父母吧?」
最上的问题再次浮现。伊昂这么回答他:
「不知道。我一开始就没有父母。」
最上很吃惊,但伊昂真的不晓得自己的父母。房子里有许多大人,却没有人告诉他他是什么样的女人生的、什么样的男人是他的父亲。他把其他孩子视为「兄弟姐妹」,而大人全都是「大人」,像这样生活。
好心的大人有两个,爸爸和妈妈。所以代替他的父母的,是铜与铁,他才会把铁看成两个人吗?或许他在内心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也说不定。是那本绘本吗?有一本孩子竞相抢着读,被抢得破破烂烂的绘本。那本书上画着孩子与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幸福家庭。但有一天那本书不见了。
伊昂被自己的发想吓到,他赫然跳了起来。锡似乎察觉了动静,担心地问:
「伊昂,怎么了吗?」
歌早已唱完,锡正在反复弹奏各种旋律,或变换调子练习。
「没事。听着你的歌,我想到了一些事。」
「你想到什么?」
锡抱着吉他,在伊昂旁边坐下。
「铁只有一个人,我却看到铜这个兄弟的理由。」
「为什么?」锡柔声问。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我想要『好心的大人』。可能是一种补偿吧。」
伊昂的话尾因为害羞而变得模糊。他害臊地笑,锡摸索着触摸他的肩膀。锡的手很小。锡应该比伊昂还要年长,看起来却很年幼。
「你觉得害羞吗?」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呢。嗯,总觉得很丢脸,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你还是小孩子啊,伊昂。你大概十五岁吧?的确是个孩子啊。」锡笑道。
「那锡几岁了?」
「大概已经十八或十九岁了。我是被抱来的,所以不知道。」
「被谁从哪里抱来的?」
「不知道,没问过。」锡耸耸纤细的肩膀。「听说是从地上被绑架,关在地下的。是住在地下的人把我养大的。」
「好可怜。」伊昂呢喃。
「以前的事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要有吉他就好了。可是你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很多呢。嗓子也粗了,身体变壮了。」
「感觉得出来?」
「嗯,声音变成从上面传来。」
伊昂听着锡的回答,把鼻尖埋进T恤袖口。大佐的T恤传来些许成年男性的味道。伊昂喜欢和锡像这样谈话。接触到锡的温柔,他感到平静,也可以察觉自己无意识中在追求的是什么。
「今天我上去干活,去了好久没去的涩谷街头。我有几个月没上去了呢!」
「哦,涩谷。我没有去过,听说就在附近。」
伊昂忍不住仰望。虽然身处地底宛如体育馆般巨大的水泥空间,但照明口(有伊昂手里的手电筒,光照不到的天花板只是一片无尽的深浓黑暗。
「真不可思议。在这遥远的上方,有马路、有大楼、有车子在跑、有人在走。」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伊昂在心里接着说:有百轩店的国际市场,里面有手枪婆的置物柜店,有天空。因为睽违许久见到了凯米可,他的心完全被涩谷的街道给迷住了。
「然后呢?说给我听。」
锡以开朗的声音问,伊昂犹豫起是不是该说出置物柜店手枪婆的事,还有最上和凯米可的事。
锡拥有宛如吸收声音与光的黑暗般深沉的心,所以伊昂总是忍不住想说出一切。当伊昂说出形形色色的事,锡就会在某一天把它变换为美丽的旋律与歌词,唱给他听。伊昂才总算认清自己内心的烦恼与疑问究竟是什么。
伊昂下定决心说出来。
「你知道我以前是住在涩谷公园村的游民吧?」
「嗯,之前听说过。」
「在那之前,我待在儿保中心。你知道儿童保护中心吗?」
「嗯,我知道。把许多孩子聚集起来,让他们住在一块儿。很糟糕的一个地方,对吧?铁也说他来到这里之前,是待在那样的机构。怎么了吗?」
锡慢慢地拨动吉他。伊昂像是被声音吸引似地开口:
「我逃离儿保中心以后,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可是有人一直惦记着我,对我很好。我不晓得被那个人救过多少次。那个人叫最上,是『街童扶助会』的NGO。就像铁教我的,我把最上当成唯一一个『好心的大人』,有些依赖他。后来中间出了很多事,我开始讨厌最上。他很担心我,拼命地找我,我却甩开他,加入了夜光部队。我今天听说最上已经不在涩谷了。他担心我,还写信给我,我却丢了信。」
「你在后悔。」
锡弹着吉他,一次又一次点头说。自己现在说的事,锡迟早也会把它写成歌曲吧。锡认真地聆听,这让伊昂安心,他下定决心说了:
「对。而且我为了加入夜光部队,把从置物柜店老太婆那里抢来的手枪当成了献礼。可是那把枪本来就是大佐的。」
伊昂语塞了,锡以沉稳的声音说了:
「伊昂,我懂。你不必说了。」
「不,锡,不只是大佐而已。我今天听说置物柜店的老太婆也生病了。都是因为我抢了她的枪。」
「不是你害的。」锡温柔地劝慰着。
「不,就是我害的。我打开了不好的门。」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你或许也是从什么人打开的门里生出来的,你没有责任。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哦,有个叫凯米可的女人,我碰巧遇到她。」
「凯米可?」锡呢喃。
「你认识她?」
锡没有回话,开始拨吉他。是一首曲调激昂的歌。
为什么你要逃离我?
被扯裂的心好痛,
求求你,留在我身边。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你是在叫我回去黑暗吗?
孤单一人,
为什么你要逃离我?
锡唱到一半就停了。伊昂怀着感动听着。
「好棒的歌。这是谁的歌?」
「和尚。」锡有些顾忌地说。「是在唱他跟凯米可的事。他们两个以前是一对。」
和尚画的果然是凯米可和她的孩子。
「那么那孩子是和尚的孩子吗?」
锡点点头说:
「可是凯米可不想让孩子变成暗人,所以离开了。」
伊昂想起凯米可手指上的蓝色刺青。
I LOVE CHEMI
「我生小孩的时候,决定从今以后只爱我自己。是那时候的纪念。」
那段话的意思是,凯米可在决心去爱自己之前,是更爱和尚的吗?从深远地下伸出的芽,宛如在地上绽放似地相系在一起,这让伊昂受到冲击。他益发想念地上了。
「怎么了?伊昂。怎么不说话了?」
对他人动静敏感的锡把看不见的眼睛转过来。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凯米可跟和尚交往过。」
「凯米可还是一样可爱吗?」
「嗯。」回话之后,伊昂想起龟裂绿色镜片中的凯米可。不只是可爱,看起来也像是可怜。
「我变成暗人以前,见过才十六岁左右的凯米可。是和尚把她带来这里的。她非常怕黑。」
伊昂觉得他可以理解凯米可的恐惧。对凯米可而言,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世界一定是个痛苦的地方。
「铁也见过凯米可吗?」
「不,铁没见过她。铁的行踪飘忽不定。」
伊昂感到失望。他本来心想,如果铁和凯米可在哪里见过,他会很高兴。可是想起锡为铁做的歌,伊昂心情沉到了谷底。铁移动的方法,是废材做成的小舟吗?
「我听说凯米可成了母亲集团的领袖?」锡拨弄着吉他问。
「嗯,她是妈咪们的领导。她们势力非常庞大。今天她带了两个保镖呢。」
「我想也是。」
锡停下弹吉他的手。
「为什么?」
「我想凯米可害怕遭到和尚报复。」
伊昂介意起和尚总是插在皮带上的手枪。自己带到地下世界的巨大灾厄。
「和尚恨她吗?」
「不,和尚还喜欢着她。」
此时黑暗中响起巨大的声响。
「不要谈论我。」
是和尚的声音。
「和尚,你在啊?」
锡一点都不慌张。他一个音一个音,仔细地用弹片弹着代表和尚的和弦。
「和尚,伊昂今天给了我弹片。」
和尚没有回话。强光靠近过来。和尚持有的手电筒发射出来的光,比任何人的光都要亮白、强烈。伊昂觉得刺眼地用手遮眼。他想起在涩谷街头被阳光照射的事。
「伊昂,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今天没有出任务,临阵脱逃。萨布向我报告了。」
「对不起。」
伊昂站了起来。他总算长高到和尚的下巴一带了,可是怎么样都比不过和尚魁梧的上半身。
「你不许离开房间,关禁闭直到我准你出来为止。」
没办法的事。伊昂点点头,被和尚瞪了。
「回话!」
「遵命。」
伊昂答着,看和尚的眼睛。他深绿色的美丽眼睛也被凯米可带着的幼儿继承了吗?早知道就看仔细点了。
「好心的大人」是爸妈,从锡那里得知这件事以后,伊昂突然无比介意起父母的存在来了。从父母继承的事物。我从谁那里继承了什么吗?
「你在看什么?」
和尚不愉快地问。
「看你的眼睛。」
伊昂不为所动地答道,和尚冷不妨双手揪住伊昂的T恤衣领。
「绿色的眼睛很怪吗?」
「不,我觉得很美。」
伊昂脖子被勒住,边喘气边答。
「别这样,和尚。」
小个子的锡插进来。
「你不要多话。这是夜光部队的问题。」
「和尚,你太顽固了。如果你可以更柔软一点思考,凯米可就不会离开了。」
「叫你别多嘴!」
和尚对锡吼道。锡轻巧地退开,唱起和尚的主题曲。
为什么你要逃离我?
被扯裂的心好痛,
求求你,留在我身边。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你是在叫我回去黑暗吗?
孤单一人,
为什么你要逃离我?
「闭嘴!」
和尚抢走锡的吉他,砸在水泥地上。琴颈折断,琴身碎裂。然而锡却不停地唱着副歌。
求求你,留在我身边。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锡最珍爱的吉他被夺走了。伊昂愕然,注视着站在那里不停歌唱的锡。
「过来,回总部了。」
和尚粗暴地抓起伊昂的手臂。伊昂被和尚拖也似地跨出脚步,但锡依然不停止歌唱。
「锡,你还好吗?」
伊昂发问的瞬间,被和尚掴了一巴掌,差点摔倒。只剩下锡的歌声在黑暗中回响。
求求你,留在我身边。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两人走在高压电缆旁的狭小通道上,伊昂责怪和尚。
「和尚,你太过分了。你毁了锡的吉他,锡就一无所有了。」
和尚不发一语地走着,但他的背明白地诉说着拒绝。
「我要被关进大佐的房间了,没办法帮锡弄到新的吉他。你帮他弄把新的吉他吧。拜托你。」
和尚回头,揪住伊昂的T恤衣领。他勒住伊昂的脖子,把他的脸推到电缆旁。伊昂抵抗,但抗拒不了和尚的力量。
「不许再命令我。我在这里把你一推,你就会变成一块焦炭。」
伊昂的脖子被勒到即将昏厥的时候才被放开。他倒在通道上,望着和尚叉着两腿站立的脚。然后他抬起头来,望向和尚插在腰间的手枪。他头一次想要把枪从和尚身上抢回来。
2
回到总部以后,伊昂被关进大佐的房间里。食物由荣太送来,拘禁极为彻底,只有送食物的时候才能去上厕所。和尚好像交代过荣太了,即使伊昂询问锡的情况,他也完全不回答。
伊昂再次看着大量的影带度日,然而被睽违许久的涩谷街道及凯米可深深地吸引后,再看电影,也只是更彻底地凸显出地上的美。
过不了多久,伊昂再也分不清日期与时间了。他害怕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疯掉,却无计可施。
静音的电视机画面里正在进行激战。单人操纵的太空船从飘浮在空中的巨大太空站接连飞出。
伊昂躺在床上,没有看画面,而是眺望着点点反射电视机苍白光线的天花板。他看过好几次影带了,接下来的发展他了若指掌。看着苍白的光线照亮的、满是霉菌的天花板,他想起了锡。
身在宛如巨大水泥棺材的空间里,眼睛感受不到光芒的锡,是以什么为乐呢?吉他被破坏,他要怎么作曲?伊昂好想好想见锡。
可是和尚还不肯解除他的禁闭。比起违反规定,或许和尚更无法忍受他与凯米可的关系让伊昂知道,同时和尚也痛恨伊昂认识凯米可的事实。伊昂触碰到和尚激烈的独占欲,内心也感到恐怖。他头一次知道爱情与愤怒是如此相近。
肚子饿了,早餐已经过了很久。伊昂想着荣太什么时候才会来,望向房门。
关在房间内,无从活动,伊昂却日渐消瘦。荣太很担心,有时候会送泡面来给他。伊昂现在是勉强靠着荣太来维系着生命。
自从被关进大佐的房间后,萨布一次也没露脸。大佐死掉以后,萨布就对伊昂关起了心房。
现在是什么季节?已经是秋天或冬天了吗?伊昂怀念和萨布走在盛夏街头的日子。
不知为何,日照一年比一年强烈,柏油路覆盖的都市热气蒸腾。不应该有的南国蚊虫和蛇类增加,猛烈的热度融化了马路。停在路上的汽车车顶热到几乎可以煎蛋,也没有什么人会在大白天出门了。有钱人都去凉爽的国度,或关在有空调的家里。
不过百轩店的国际市场为了穷人和游民,会有摊子贩卖染成诡异的黄色或粉红色的冰水,或远从越南运来的西瓜。西瓜籽撒了满地。多余的冰扔到路上,形成黑色的水渍,如果有日荫处,野狗和游民便竞相争夺。小孩子会擅自打开人行道上的消火栓玩水。
伊昂叹息。他听和尚说,暗人是冀望绝对平等的人,因为就连环境都无法人人平等,所以他们选择住在地下。完全没错。因为无法承受冬寒夏热的游民都会死去。伊昂也想问问锡这件事。
总部传来平时的喧嚷声。是夜光部队的少年制造出来的生活噪音。
觉得无聊吗?有人大声吼叫着。足球在墙上一再反弹的声音。如果拿到强力毒品,兴头上来,和尚就会率领乐队开始演奏。如果更疯起来,可能会开始玩起战争游戏。可是BB弹很贵,所以禁止在总部里玩生存游戏——伊昂才刚从荣太那里听说这些。
突然「啪嚓」一道巨大的声响,灯熄了。电视也顿时熄灭,大佐的房间落入一片漆黑。
可是伊昂并不想去拿搁在床脚的手电筒。因为八成又是什么人绊到爬满地的电线,弄断了电源。
在睽违许久变得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伊昂闭上眼睛。他想着人在黑暗房间里的锡,小声地唱着自己的主题曲旋律。
忽然间,门外响起怒吼声,伊昂吓得跳起来。好像有许多人激烈地四处奔跑。砰砰砰地,是开枪的声音。不过是生存游戏使用的模型枪轻快的枪声。
怎么,开始玩起游戏啦?伊昂又躺回床上,突然「砰」的一道爆破声。不是模型枪的声音。伊昂听出那跟大佐死掉时的枪声一样。
「混帐!」男人的吼声。那无疑是成年男子的声音。出了什么事?伊昂就要爬起来。此时门外有人低喃:
「快逃。」
荣太吗?伊昂摸到了手电筒。总部里的骚乱还在持续着。伊昂爬过踩实的地面来到门口。平常门都从外面锁上,但现在是开着的。
伊昂出去房间,但楼梯一片漆黑。总部灯火通明。好像不是平常的光源。伊昂就要去总部探情况的时候,有人拉扯他的袖子。果然是荣太。荣太默默拉着伊昂的手,把他带到楼梯里面的洼地。
「怎么了?」
「狩猎。」荣太简短地说。
这就是传闻中的「狩猎暗人」吗?伊昂感到背脊发凉。「公司」受雇于地下铁和电力公司,派出受过特殊训练的强悍男人。男人们带着周全调查过的地图,在地下摸遍每一寸土地,意图将暗人斩草除根。伊昂知道这种行动叫作「猎暗人」,但他怎么样也没想到夜光部队的总部会遇袭。
「那边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响起。比和尚的手电筒更亮上几十倍的光线从各处发射,交错又分离。伊昂想起刚刚才看到的太空战争电影。
「死路。」
「噢,有房间。」
有人猛力推开大佐的房间门。千钧一发。
「没人。溜掉了。」
「喂,那边有没有通往南边的通道?仔细检查。」
有人看着地图命令。报告声响起:
「没有。巧妙地封起来了。」
「这条通道没有人。」
「混帐。那家伙有枪。给我彻底的找。」
有人大声指示。有枪的人指的是和尚吧。
总部里设了几台巨大的投光器。在亮晃晃的照明下,身穿深蓝色制服、头戴银色安全帽的男子手持警棒或空气枪正四处奔跑。仔细一看,已经有十几名夜光部队的队员被反手铐上手铐,低垂着头。萨布头流着血,被捆了起来。
「是萨布。得去救他才行。」
伊昂想要跳出去,荣太制止:「没用的。」
没多久,萨布一行人被男人拖出去了。伊昂和荣太观望了一会儿后,总算踏进总部。他们发现丸山一个人头破血流地死在舞台底下。地板上形成一片巨大的血泊。惨不忍睹的情状让伊昂别过脸去。
「真可怜。他一定是想拿模型枪抵抗。」
荣太呢喃。伊昂用手电筒四处照射,调查还有没有人留着。可是夜光部队被一网打尽了。好像只有和尚逃亡了。
「荣太,锡怎么样了?」
伊昂和荣太一起前往锡所在的房间。远方偶尔会有男人的怒吼声传来。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就关掉照明,藏身在黑暗中。好可怕。
两人总算来到锡所在的房间,伊昂呼唤:
「锡,我是伊昂。你在哪里?」
可是没有回应。伊昂压抑着不安,在偌大的水泥空间四处奔跑。
「地上掉着这个。」
荣太递出来的是伊昂送给锡的弹片。
「万一狩猎暗人的人抓走了他,会怎么样?」
荣太以低沉的声音答道:
「应该会被送去未成年监狱。」
未监啊。那么再也见不到锡了吧。伊昂没有哭,他只是虚脱颓坐在冰冷的地上。此时他发现水泥地上写着白色的文字。用手电筒一照,是用粉笔潦草写下的字迹,可以辨读得出是「总有一天能再会」。
「荣太,你看这个!」伊昂指着文字叫道。「一定是锡写的。」
「好厉害!虽然被抓,但他还是留下讯息了。」
两人兴奋极了,看了地上的文字一会儿。总有一天能再会。伊昂重要的人都不在了,最上消失,铁死了,铜是幻觉,只有锡留下了讯息。
一旦被关进未成年监狱,不晓得得在那里被关上多少年。可是早已认命不久于人世的锡,或许打算为了伊昂多活几年。即使被和尚弄坏吉他也不停止歌唱的锡,他比外表还要坚强。
伊昂把锡的弹片收进口袋,准备总有一天再会时交给他。
「准尉,怎么办?」
伊昂苦笑:
「不用叫我准尉了,荣太,直接叫我伊昂吧。和尚也不在了,夜光部队四分五裂了。」
荣太显得很寂寞:
「真沮丧,他们就像我的家人。」
「总有一天能再会的。」
伊昂重复锡的话,明明没有强光,荣太却眨着眼睛垂下视线。
「不,见不到了。他们没有锡那么聪明,都是些迟钝得要命,只会吃亏的家伙,所以才会聚在地下,就像我这样。大家被关进未监,一定会就这样老去吧。等出了未监,都成了中年人,就算我再遇到他们,也认不出谁是谁了。」
荣太朝着黑暗空虚地笑,向伊昂伸出手来,,
「伊昂,差不多该走了吧?这里很危险。或许他们知道会有人来找锡,在这里埋伏。」
伊昂站起来,仰望黑暗的天花板。他想回去涩谷街头。
「荣太,我要回去地上。你呢?」
荣太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
「我去给贮水池的老头跑腿好了。」
「别傻,太难熬了。」
「我们以前就认识,不要紧的。」
「可是那里很冷。」
「我习惯了。」
荣太仰望伊昂,那张脸像是在问:为什么要强烈反对?伊昂老实说了:
「我很不安。我很怕。想到如果一个人在黑暗中旁徨,光想像我就快疯了。我害怕地下。」
荣太点点头:
「我也害怕地下。愈往深处走,愈往底下走,就会忍不住焦急是不是再也出不来了?可是静静地蹲在地下深处,就像窝在巢穴里一样,也令人安心。地下真的非常古怪。我听说就连暗人,每年也都有好几个发疯。」
「如果你怕,就跟我一起去地上吧。」
可是荣太顽固地拒绝:
「你一个人走吧。」
「太可惜了。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想作噩梦吗?我也害怕作梦,所以不吃药了。你都作些什么梦?」
「突然挨揍的梦。被推去撞墙、被推下阳台、从背后被踢。惊吓总是突如其来。因为不晓得惊吓会来自何处,我总是怕得睡不着觉。我出生的地方让我饱尝无法形容的痛苦,所以我再也不会回去地上了。地上是可怕的地方。伊昂,我要在地底的黑暗中过完一辈子。」
「好吧。你要小心,别遭猎捕了。总有一天能再会。」
伊昂的话,让荣太害羞地笑了。
两人顺利穿越高压电缆通过的甬道,打开回地道的门,瞬间红灯闪烁起来。和尚曾经神气地说门一开电脑就会启动,所以他们已经动过手脚让电脑失灵,不过看样子机关已经曝光了。
「伊昂,快跑!」
荣太用力推伊昂的背。两人兵分两路,在漆黑的地道跑起来。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选项,只能听天由命了。
灯光打在伊昂的背上,光强到可以看清远方。但幸好伊昂前进的地道是平缓的下坡。伊昂急忙趴到地面,似乎隐藏住自己的踪迹了。
「我看到人影。」
男人的声音意外地近,但伊昂静静不动,声音便不见了。取而代之,远方传来大叫:
「这边!」
荣太被抓到了吗?伊昂闭着眼睛,蹲在地上。发霉的土味。
究竟过了多久?一股快被黑暗压垮的恐怖席卷全身,伊昂打开了手电筒。猎人似乎离开了。
漆黑的通道往下延伸。只能继续走下去了,可是这条路的方向与地上的涩谷相反。怎么办?虽然犹豫,但也只能前进。
大概走了一小时,伊昂感到恐惧而停下脚步。前方有一个大洞,他战战兢兢地用手电筒一照,洞穴底下是下水道,而且是满水,哗哗巨响地冲激着。完全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