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好心的大人(出书版)》作者:[日]桐野夏生/译者:王华懋【完结】 > 《好心的大人(出书版)》作者:[日]桐野夏生.txt

  第三章 战区

作者:日-桐野夏生/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44

1

伊昂饿着肚子,慢吞吞地从青梅街道的柏油路面往西移动。稍不注意就会绊到脱落的砖块,或是一脚踩进洞穴里跌倒。近十年来,都内的马路可以说几乎完全没有修护。

脚步会如此沉重,不光是糟糕的路况和饥饿所致。死亡比邻而居,伺机而动的恐怖和无依无靠的孤独与绝望,将伊昂变成了一个悲凄的少年街童。

由于饥饿,伊昂不住地眩晕。他抓住天桥的支柱喘了一口气。支柱上贴满贴纸和传单,下方暗处则杂乱地堆着保特瓶和家庭垃圾。伊昂注意到支柱上贴了一张小小的手绘海报。

荻洼友爱教会 每周六为食物发放日

任何人皆可参加

十三时~十五时

伊昂看到这张海报虽是巧合,但他正是听说这个慈善厨房活动,才会从涩谷大老远走来蔌洼。路程约十公里,他以为出发时间绝对来得及,但自己比想像中的更不耐走,这会儿冬天的太阳都已经来到头顶。何止是头顶,随时都要往下落了。

「这不是伊昂吗?真巧。」

是金城露出缺了牙的牙龈冷不防地朝着他笑。长长的头发杂乱纠结,肮脏的衣领敞开,露出满是污垢的皮肤。

碰到讨厌的家伙了。尽管这么想,现在的伊昂却没有力气赶走金城。

「怎么啦,伊昂?你看起来怎么软趴趴的?感冒了吗?」

金城嘴上说得像在关心,表情却喜孜孜的。

「我没事。」

伊昂勉强挺起胸膛,装出有精神的样子。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你,你住在这一带?」

「是啊。」伊昂暧昧地答道。金城狐疑地观察伊昂的模样。金城是被赶出代代木公园的,就算他想探听什么,也不会有人理他吧。

「你该不会也要去教会领食物吧?」

金城指着支柱的海报说。伊昂老实点头。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教会在哪里。金城,你可以带我去吗?」

金城持续怪笑,打量着伊昂。

「你是怎么啦?态度跟上次差很多唷?」

他是说一星期前在普乐多公园的慈善厨房时,伊昂不让金城插队的事。

「那个时候对不起啦。我不会再那样了。」

伊昂道歉。

「不会再哪样啊?」

金城露出愉快的笑,但他的眼神让人感觉凌厉、卑贱与疯狂。

「你是出了什么事啊?听说最上在整个涩谷布下天罗地网,拼命地找你。你干了什么好事?」

伊昂可以轻易猜到最上一定会卯起来找他。最上责任感那么强,一定无法原谅自己情绪化对待「观护对象」的行为吧,可是最上也没有原谅扔掉相簿的伊昂。明明伊昂就照着最上说的道歉了,他以为最上已经原谅他了,其实并没有吗?他觉得被最上背叛了。而且伊昂完全不认为最上失去相簿,跟自己失去剪报可以相提并论。最上的过去,不是还保留在父母和妹妹这些人际关系里吗?而自己却是一无所有了。

伊昂放弃思索,选择逃离最上。因为不肯原谅他的大人,是「坏心的大人」。

考虑到会碰见最上,伊昂不得不放弃置物柜店的打工。手中剩下的一点钱就像烈日下的积雪般,一点一滴地消失。

三天前钱终于见底的时候,伊昂在便利商店附近寻找被丢弃的便当,或试图闯进公寓的垃圾场。可是每个地方都管得很严,伊昂没能得逞。离开熟悉的涩谷街道一步,伊昂的求生能力就大幅减低了。

「伊昂,快点过来啊。万一排不到怎么办?」

金城受不了慢吞吞的伊昂吼道。伊昂死了心说:

「你先去吧。」

「你以为我会丢下你吗?是谁拜托我带他去的?」

金城粗鲁地拉扯伊昂的手臂。金城的眼神发直,口角流涎。天气这么冷,他却能满不在乎地敞着胸脯,会如此异样地精力十足,或许是因为他嗑了药。

金城亢奋的模样让伊昂害怕,却没有体力甩开他,只能任由他拖行。三天以来,伊昂吃进肚子里的,只有冰到几乎要把喉咙冻僵的公园自来水而已。

「白痴,你以为我真的会带你去啊!」

金城突然放手一推,伊昂一屁股跌坐在柱子底下的垃圾堆里。金城从缺了门牙的齿缝吐出口水嘲笑他:

「我要先走了。你的份我会帮你吃掉,你来也是自来!」

伊昂望着金城远去的背影,勉强站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伊昂才到教会。没看到金城,食物发放已经到了尾声。伊昂急忙排到队伍最后。前面的男人似乎已经排过好几次,一脸满足样,教人羡慕死了。

终于轮到伊昂了,看到食物,他吐出放心的叹息。跟普乐多的慈善厨房不同,教会发放的食物诚意十足:猪肉蔬菜味噌汤、什锦饭、炸鸡块、番茄沙拉、蜜柑。光是看到味噌汤的蒸气,伊昂的胃就吓得紧缩成一团。而且教会的人允许他们待在温暖的室内用餐。嘴唇碰到热呼呼的味噌汤时,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眼泪沿着伊昂凹陷的脸颊掉进汤里。

吃完久违的温热餐点,伊昂饱着肚子走到外面。几小时以后,马上又会肚子饿了吧?伊昂想到立刻又要为饥饿所苦,觉得活着根本空虚到极点。

冬阳即将西沉。在寒风席卷中,伊昂踏上即将日暮的青梅街道。

「小哥,这个给你。」

貌似游民的老人递出一只塑胶袋。里面装着两颗饭团。

「你饿了吧?吃吧。」

「谢谢你。」

伊昂把身体弯成一半行礼。

「你刚才喝味噌汤的时候都哭了。我也经历过,冻得快死的时候,热呼呼的汤真的是好喝得要命呐!」

伊昂一次又一次点头,脸颊都已经湿了。自己是怎么了?泪水就像小便泄洪似地流个不停。伊昂边走边用袖子擦眼泪,觉得自己变回了年幼的孩子。

回到涩谷宫殿附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西沉。明天靠着饭团可以勉强度过,可是后天呢?再隔天呢?伊昂发抖,他清楚地体会到阿昌的绝望。想起今后永无休止的苦难,他怕得不得了。然而自己为何对阿昌那么冷漠?一想到阿昌现在正窝在最上的公寓对最上撒娇,伊昂没来由地难过起来。注意到时,自己又哭了。

一辆黑色的高级进口轿车驶来,停在伊昂旁边。车窗无声无息地降下,飘出一股他从没闻过的香味。一只又细又白的手伸了出来,那只手把一万圆钞票塞进伊昂冻僵的黑手后,车子就一眨眼地开走了。伊昂过好久才发现自己被人施舍了。

难以置信。白天饿得都快动弹不得,黄昏时却吃得饱饱的,身上有饭团,手中还握着万圆钞票。直到刚才还在抽泣,这变化大到伊昂都想捏捏自己的脸颊,确定是不是在作梦。

伊昂慌忙扫视周围,不过忙碌地行经十字路口的人看也不看伊昂。迎接前所未见的寒冷年底,路人的眼神都一样尖锐,没有半点宽容。因为走在路上的全是些穷人。

有钱人都是开车。刚才施舍他一万圆的宾士车,不也一下子就消失在松涛的豪宅区了?对方是出于有钱人特有的一时兴起,才会想要施舍哭泣的少年游民吗?

不过奇特的有钱人怎么想不重要,总之命暂时是保住了——就靠着这么一张小纸片。伊昂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自己失望。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沮丧绝望,其实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穷困。他实在不懂自己这个人究竟是坚强还是脆弱。

伊昂绕到餐饮大楼后面的小巷,靠着疑似厨房的窗户透出来的光线端详万圆钞票,看过次数都可以数得出来的万圆钞票。有钱人的钞票跟伊昂平常看到又旧又皱的钞票完全不同,笔挺得几乎可以把手割破,连条折痕也没有。

有钱人领到的都是新钞吗?他曾经听说,不管买的东西有多么少,有钱人都是用信用卡付帐,所以他们昂贵的钱包里绝对不可能放进别人摸过的脏钱。伊昂闻闻新钞的味道,有一种很有价值的气味。我该用这张钞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平常的话,伊昂会反射性地想到吃,但一旦有了余裕,也会遐想起其他事情来。原来我也有欲望啊……伊昂想要嘲笑自己。

伊昂立刻往千代田稻荷神社前的国际市场走去。入夜以后,即使是最上也会回家。游民也不会前往危险的闹区,而是关在自己的纸箱屋或帐篷里。伊昂判断应该不会引人注目。即使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挑选暗处移动。

伊昂在栉比鳞次的二手衣物店挑了一间印度年轻人开的店。他把标价一千五百圆的成人羽绒衣杀到千圆买下来。羽绒衣尺寸大到可以装得下两个伊昂,不过晚上这样也可以拿来当棉被,令人开心。

伊昂得意洋洋地用万圆钞付帐时,感觉在只有零钱转来转去的市场隐约掀起一阵动摇。伊昂急忙把厚厚一叠的千圆钞塞进口袋。市场有很多熟人,而且靠近置物柜店,不能久留。就在他要跑走时,有人叫他:

「喂,小哥,算你便宜,买几本漫画再走吧。」

是角落的旧书摊。上次老板明明就对伊昂不屑一顾,伊昂还记恨在心,没有理他就跑走了。

他得意地披上刚买的羽绒衣往代代木方向走去。羽绒衣里塞了许多羽毛,御寒度百分百,那种暖意让冻僵的身体简直像要融化了似的。这下子防御力增加,应该可以顺利熬过冬天吧。

这件羽绒衣的物主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伊昂闻闻袖口,有股淡淡的整发剂香味。伊昂忽然想起最上。因为最上也穿着一样的黑色羽绒外套。可是这件很大,或许是体格魁梧的外国人穿的。衣服上的香味也是他从没闻过的味道,如果自己是出生成长在那样遥远的国度就好了,那种就连最上也没去过的国度。伊昂折起袖口,陶醉在幻想中。

伊昂去代代木车站前的投币式淋浴间排队。寒风中有十个公寓没浴室的穷学生、劳工和游民默默排着队。

淋浴间里充满了异样的霉臭味,而且短短七分钟就要两百圆。可是用热呼呼的水温暖冻僵的身体,对露宿街头无家可归的人而言是最大的奢侈。离开儿保中心以后,伊昂洗澡的次数用一只手都可以数出来。靠着淋浴稍微暖和的身体,有厚厚的羽绒外套保护,伊昂浑身充塞着满足,甚至忘了刚才还窝囊得哭泣的事。

伊昂用五百毫升的保特瓶汲了公园的水回到涩谷宫殿。里面没有变化。他潜进宴会厅后面当成基地的休息室,用手电筒试着阅读捡来的报纸,但在温暖的羽绒衣包裹下,伊昂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地睡去。

2

隔天早上,伊昂好像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因而醒过来。从外头的光线判断,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

铜铁兄弟总算来迎接他了吗?伊昂跳起来,但脚步声有好几个人。而且声音在建筑物各处作响,感觉像是有许多人进入建筑物中调查什么。终于要展开拆除工程了吗?

伊昂收拾身边的东西,躲进柜子深处。他打算看时机溜出去。许多人在走廊来来去去,没多久便有人开门走进来,发出踢坐垫的声音。一定是掀起了漫天灰尘,伊昂听到咳嗽声。

「没有异常。」

报告的声音很年轻。建筑物各处传来报告声和粗鲁的脚步声。从头到尾都有敲钉子般的咚咚声作响。脚步声不仅迟迟没有离去,还偶尔会跑来跑去,加上怒吼声,整个宫殿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

究竟过了多久呢?伊昂忍耐着柜子里灰蒙蒙的空气,在黑暗中吃了冰冷的饭团,喝保特瓶的水。他竖起耳朵听着,某处传来年轻男人的哄笑声。

好像不是来拆房子的。万一是放火的怎么办?如果遭纵火,伊昂可逃不掉。

伊昂突然害怕起来,推开柜门观察休息室的情况。伊昂拿来当床睡的坐垫散落各处。是刚才进来的年轻男人踢乱造成的吧。

声音一下子不见了。外头传来踩过枯草的沙沙脚步声,还有细微的吵嘈声。人终于离开。

伊昂穿上羽绒外套,拿起家当。万一出了什么不妙的事,他打算就这样逃走。

他从走廊看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声。松了一口气,跨出脚步,结果脚底一滑,险些跌倒。走廊上撒了满地的白色小东西。是塑胶制的圆形物体。这是什么?伊昂捡起几个放在掌心端详。然后握在手里,朝大厅走去。

伊昂不经意仰望画有铜铁兄弟的壁画,由于过度惊愕,大声叫了出来。伊昂后来画上去的小人图样,还有「伊昂在这里」的讯息被涂成一片黑。

伊昂觉得自己的心意被彻底抹杀,怔在原地。原本的亢奋一下子被斩断了,无处排遗的深切期待在伊昂体内反弹、仓皇来去。

突然间,背后响起一道压低的声音:

「Freeze。」

什么?伊昂回头,一把长枪抵住了他的头。

伊昂茫然。枪很可怕,但架着枪的男子风貌更是前所未见。枯草般杂乱的长发垂在头上,直盖到胸口。底下是迷彩花样的战斗服,脸上戴着全罩式护目镜,根本看不出长相。

「出去,这里是我们的战区。」

护目镜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伊昂被枪抵住,既害怕又混乱。他呆呆地看着枪口。

「双手举起来。」

枯草怪物把指着伊昂脑袋的枪口移到胸口说。伊昂赫然回神,挥起手来:

「住手!不要开枪!」

男子以冷静的口吻重复:

「双手举起来。」

伊昂慌忙举手的时候,白色的小物体从掌中撒落下来。是刚才在走廊上掉了一堆,他捡起来握在手里的。男子眼尖地看到说:

「你捡BB弹干嘛?」

伊昂吃了一惊,望向自己撒出去的物体。这就是BB弹吗?他第一次看到真的BB弹。

一样是少年游民的铃木以前曾经说过,有一群人会用模型枪和BB弹玩战争游戏。尤其是住在地下的地下帮,有许多这种游戏的爱好者。

「你也在临战中?」

「不是。」

伊昂否定。他知道那是模型枪,就要把手放下来。这满头枯草也是为了变装而戴上去的吧。一群喜欢战争游戏的家伙在废墟的宫殿里面打起仗来。伊昂还那样屏气凝神地躲起来,真蠢。

「谁准你把手放下来的?手举着。你是什么人?」

男子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伊昂不情愿地举手,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你才是什么人?怪模怪样的,是在玩战争游戏唷?」

男子以模糊的声音匆匆地说:

「游民小孩是吧。快滚回公园。」

「虽然穿成那样,但你也是游民吧?你才滚回去咧。」

「我是军人,不是游民。」

伊昂不耐烦,用运动鞋的鞋底踏住几颗BB弹。他以为这种假枪吓得了人吗?教人气愤。

「擅自闯进我家,少在那里臭屁地命令。该出去的是你们。」

「这个地点被我们『夜光部队』接收为战区了。战区只有武装者才能进入,滚出去。」

「这里是我先找到的,你们才滚出去。」

「这里不是你家,你也没有住这里的权利。证据就是那张图。我们的部队接收的地点一定都会画上那张图,可是那个时候你没有阻止那张图被画下。」

男子以枪口指示画在墙上的铜铁兄弟。

「我碰巧不在,有什么办法?」

伊昂吼道。他回头望向被抹掉的部分,不甘心极了。

「倒是你们,干嘛涂掉我的讯息?那是铜铁兄弟给我的通知,所以我才写上讯息,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涂掉?」

「你这小鬼脑袋有问题啊?」

男子嘲笑。

「才不是。那张图是画给我的,是我『兄弟』铜铁给我的讯息。你们为什么涂掉我写的话?」

「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别太目中无人了,要我拿子弹射穿你那小小的眼珠子吗?我马上就能让你瞎掉。」

男子再次用枪瞄准伊昂的脸,伊昂反射性地用手护住。虽然是模型枪,但被瞄准脸部还是很可怕。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地下帮的一员,或许会觉得干掉一、两个游民根本不算什么。

地下帮自称「地下街的保安队」,向各店家索取保护费。他们的做法很蛮横,如果店家拒绝,就会进行手法高明的骚扰行动。比方散播不好的传闻、对车子动手脚,或是在店家铁门或墙上用难以清洗的油漆涂鸦。涂鸦很难清除,而且清除也要花钱,所以据说最近的地下帮主要都是以涂鸦做武器。

而且他们有自己的规矩,绝对不会骚扰地下街的乘客或顾客。如果对客人动手,等于是跟警察和铁路公安为敌。

地下帮聚集在地下停车场的暗处或无人知晓的洼地,一到晚上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传闻中,他们对连接地下铁、高楼大厦地下室、都市地下隧道以及人孔盖了若指掌,四处移动,在里面生活。

其中也有许多人染有毒瘾,很多药头都是来自地下帮。他们瞧不起公园村那些循规蹈矩的露宿者。也就是说,地下帮近似于犯罪集团,与露宿街头者泾渭分明。

冷不防地,对开的玄关门被「碰」的一脚踹开,十几名年轻男子蜂拥而入。每个人都拿着枪,穿着迷彩图样的外套和长裤,或是卡其色的战斗服。其中也有人只是牛仔裤和在头上缠条毛巾的打扮,但都戴着全罩式护目镜,显得诡异极了。

里面有个光头戴全罩护目镜的人。他的护目镜上用白漆写着「夜光」二字,就像在叫人瞄准那里。男子似乎是头目,每个人都对他摆出立正姿势,用枪指着伊昂的男子也放下枪敬礼。

光头开口了:

「丸山,那家伙是什么人?」

用枪指着伊昂的男子立正说:

「是!他是俘虏。」

「市民吗?」

「应该是住在这里的游民小鬼。」

「放逐他。」

丸山用枪身推撞伊昂的背。枪打到背骨,非常痛。

「滚!」

「住手!」伊昂甩开枪身。「这里是我家,你们是晚来的,怎么可以抢人家的地盘?还有铜铁兄弟在哪里?他是你们的同伴吧?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到他们?」

「这家伙在说什么?」光头不愉快地吼道。

「这幅画画的是我的『兄弟』。铜铁双胞胎在哪里?告诉我吧!」

伊昂拼死地说。结果光头回头瞥了士兵一眼。有人知道铜铁兄弟吗?伊昂紧张地等待回答,但因为每个人都戴着全罩护目镜,看不出表情。光头说着跟丸山一样的话:

「图是『夜光部队』接管此地的证据。」

伊昂不耐烦地怒声说:

「谁知道什么『夜光部队』!告诉我双胞胎在哪里,要不然我会死掉!」

或许自己真的会死掉——伊昂想。现在伊昂活着最大的理由,就是与铜铁兄弟相会。

「那就去死吧。丸山,处刑。」

丸山把枪瞄准伊昂。

「什么处刑,不过是玩具罢了。」

丸山从数公尺外极近的距离对着伊昂举起枪。伊昂一步步朝有壁画的墙壁后退。

「开枪!」

光头命令,丸山毫不犹豫地开了两枪。伊昂感到两条大腿迸射出强烈的疼痛,人倒了下去。只是被小小的塑胶子弹打到,冲击却大得宛如遭皮鞭鞭打。

「这下你的双腿已经断了。你会出血过多,在今晚死掉。」

光头宣告,交抱起双臂。丸山接下去说:

「快滚!下次再被我看到,一定叫你瞎掉。」

两名士兵抓起倒地的伊昂双手,把他拖到玄关,然后分别抓起他的手脚,像丢东西似地把他扔到回车道。没多少体重的伊昂撞在水泥地上,反弹后直滚到回车道边缘。伊昂很瘦,骨头被震得痛到他连叫都叫不出声。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听到士兵的对话:

「没有值钱的东西吗?」

一个人把枪口伸进背包里面搅动。那名士兵体型细小,年纪跟伊昂差不多,相当瘦弱。

「净是些破烂东西。」

「有钱就不会住这里了嘛。」

两人嘲笑后,踢足球似地把背包踢得远远的。东西散乱一地,但伊昂不在乎,他只担心万一被搜口袋该怎么办。家当没事,钱也安好,还不算衰到极点。

原本凄惨到家的心情因为刚才的事而平复了,伊昂仰望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另一头,感觉得到太阳的存在。涩谷宫殿里应该开始举行攻阵游戏了。枪声与士兵奔跑的声音连续不断。

水泥地面传来大地的冷气。伊昂再也承受不了寒冷,强忍痛楚撑起上半身。左肘痛到弯不起来,可是他还是努力捡拾家当,背起背包。为了避免被本馆的人看到,屈着身体移动到枯草皮上,然后藏身在正面玄关旁枯成褐色的杜鹃花丛后。

伊昂脱下裤子,检查被BB弹击中的地方。两腿中弹的地方就像开了洞似地变成紫色的瘀伤,颜色从中央呈放射状地淡去。「处刑」的痕迹,伊昂看到伤痕,感到一股比真的中枪还要深的屈辱。他想报复那群人。

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转弱了。这是一年之中日照最短的季节,而且风很冷。只能等待夜光部队回去以后,再次回到涩谷宫殿睡觉。伊昂在草丛中一心三思等待夜光部队「战斗」结束。

「撤收!」

他听到光头大吼,从杜鹃花丛后面偷偷窥看。先出来的光头向部下打信号。士兵从里面三三两两出现,排成高矮不一的队伍。全部共有十五人。丸山可能是士官,一个人站在前面。

突然间,伊昂闻到一股焦味。他吃惊地抬头一看,宫殿的厨房和大厅后方升起滚滚白烟。

纵火。原来是这些家伙干的吗?尽情享乐,用完之后就不要了吗?自己被赶走,栖身之处被剥夺,伊昂激愤不已。他再次发誓绝对要报仇。可是夜光部队那群人若无其事地排成队伍。

「训练结束。现在解除装备撤收,自各回归部队,两小时后在总部前集合。」

全员敬礼,迅速卸下装备。全罩式护目镜取下后,每个人的真面目露了出来。伊昂看着他们的脸,没有任何一个长得像铜铁兄弟。

光头男子好像有外国血统,轮廓很深,五官很漂亮。他像要藏住自己的光头似地,从口袋取出黑色毛线帽戴上。

用墨镜遮住眼睛的丸山把枪集中到一处,分装到两个袋子里。护目镜也是,所有人的护目镜都装进一个大袋子,由体格壮硕的人扛着。

丸山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缠在铁门上的锁。铁门轻易地打开了。他们怎么会有钥匙?伊昂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是让渡或改建工程迟迟没有进展,失去耐性的债权人委托地下帮放火烧毁涩谷宫殿。

几年前,百轩店的国际市场附近有段时期火灾频仍。传闻说一部分商店拒绝迁移导致工程延宕,不耐烦的地主因而策画放火。还有更可怕的传闻指出,其实是为了诈领保险金。那么纵火或许也是地下帮的生计之一。想到如此肮脏的家伙可能与铜铁兄弟有关,伊昂开始害怕知道真相。

伊昂决定跟踪他们。不过士兵们是三三两两离开的,伊昂无法行动。

涩谷宫殿冒出的烟雾愈来愈大,还有轻微的爆炸声。远方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如果再拖拖拉拉,可能会被当成纵火犯。伊昂急了,消防车也因为接到的是高级住宅区的通报,所以出动得特别快。

伊昂拖着疼痛的身体总算翻越围墙,背着装枪大包包的士兵和光头正要一起搭上计程车。

伊昂发现翻他背包的瘦小年轻「士兵」就走在几十公尺前,便追了上去。如果在这里追丢,就再也找不到地下帮的夜光部队了吧?也追踪不到铜铁兄弟的下落。

士兵穿着迷彩花纹的军用外套和卡其色长裤,背黑色背包。他丝毫没有察觉伊昂跟在后面,悠哉地走到道玄坂。

途中与消防车错身而过时,士兵回望涩谷宫殿,那张稚气的脸上浮现笑容。他经过「一O九」,在复杂的十字路口前进入地下街。伊昂为了不在人群中追丢他的身影,急忙也要下楼梯。

忽然间,他发现视野角落似乎有什么令人介意的东西,抬起头来。看到最上就站在路口对侧,许久不见的最上。

最上没有发现伊昂。一如往常的打扮,皱着眉头,一脸严肃,仔细观望着四周。他是在找伊昂吗?

「我在这里!」

伊昂有股想要大叫的冲动,但连忙咬住了嘴唇。那是要写给铜铁兄弟的讯息。他讨厌最上,谁叫他要背叛。不,伊昂已经不需要最上了。因为铜和铁在等他。

伊昂走下通往地下街的阶梯。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与最上断绝了关系,心一阵刺痛。快点回去跟最上打招呼,快去!伊昂感觉心中有个声音迫切地催促他。可是伊昂又拼命地压抑。憎恨与嫉妒,伊昂感觉既肮脏、漆黑又强烈的感情正逐渐渗透了自己。而且意外地舒适。

会想要出声叫最上,是出于还残留在自己身上的孩童纯真吗?我已经要变成大人了。伊昂告别最上,还有过去的自己。

士兵两手插在口袋,穿过小店铺林立的狭窄地下街。伊昂避免引人注意地追上去。士兵在化妆品店后方忽然失去了踪影。进到店里了吗?伊昂慌忙窥看,却没看到人影。店旁有员工用的厕所,是在里面吗?如果立刻进去,可能会迎面撞上,所以伊昂在外面等。可是迟迟没有人出来。

伊昂下定决心打开厕所门。士兵不在里面,马桶间里也没有人,剩下的就只有写着「清扫用具」的门了。他会躲在里面吗?

门没有锁。收着拖把和水桶的小房间里面还有另一道门微掩着。冰冻的冷风从那里吹来,抚过脸颊。伊昂看到有座楼梯通往漆黑的地下,他走进小房间,打开那道门。阶梯很简陋,以水泥平台和房间相连,但铁制阶梯本身只是用钢缆吊着而已。阶梯的前方融入黑暗,看不见尽头。又黑又深的黑暗在下方张着大口。

远处偶尔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是地下铁的声音吗?伊昂竖起耳朵,也听见细微的流水声。涩谷正下方居然有这么深的洞穴,令人无法想像。

伊昂被从无边黑暗散发出来的冷气冻得发抖。感觉会被洞穴吸进去坠落一般,他怕得无法动弹。同时也感觉到一股诱惑,想要走进这深不见底的垂直竖坑里一探究竟。该怎么办?伊昂在阶梯上犹豫不决,结果闻到附近传来一股烟味。

「你有什么事?」

士兵就站在近处的黑暗里抽着烟。

「喂,你聋了啊?我问你有什么事?」

士兵靠坐在阶梯的扶手上,抓着钢缆抽烟。那姿势非常危险,万一失去平衡,会坠落到无底深渊。

「我也想加入部队。」

士兵顶出下巴:

「可以先把门关了吗?那么亮,教人怪不自在的。」

如果关上门,是不是就再也出不去了?伊昂很担心,但还是狠下心关门。四下顿时变得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香烟的火光像萤火虫般闪烁。

「还出得去吗?」

伊昂不安起来,忍不住发问,没想到对方意外亲切地回答:

「自个儿开门看看。」

门轻易打开了。放着拖把和水桶等清扫用品的小房间被天花板苍白的萤光灯照亮,就像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伊昂松了口气,再次关上门。于是士兵把正在抽的烟扔进黑暗中。小小的红点无边无际地坠落,终至消失不见。

「好深。」

伊昂呢喃,士兵的声音响起:

「还有更深的洞。」

「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下铁的通气孔。」

下面有地下铁行驶吗?伊昂还没有坐过地下铁,他想搭搭看穿梭地底而行的电车。

「怎么样才能加入夜光部队?可以告诉我吗?」

伊昂再一次问。士兵好像笑了。看不见表情,但隐约传来空气的震动。

「给我钱,我就告诉你。」

「多少钱?」

「一张。」士兵回答。是指一千圆吗?伊昂摸索口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千圆钞。虽然不想让宝贵的钱减少,但他怎么样都想知道铜铁兄弟的秘密。

伊昂指尖的钞票一眨眼就被抢去,然后四下忽然亮了起来。是士兵点燃打火机,确认千圆钞票是不是真的。伊昂借着火光看到了士兵的脸。单眼皮,一脸困倦。可能是检查完了,打火机一下子又熄了。

「这样就好。」

「我付钱了,快告诉我。」

「条件只有一个。」只有声音传来。「只限在地下长大的人。」

伊昂叹息:

「那就不行了。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你是在地下长大的吗?」

「没错。我被丢在地下铁的厕所,被清洁欧巴桑捡到,像养弃猫那样偷偷把我养在厕所。我从出生的时候就一直以为世界是黑的。」

「你叫什么?」

「萨布。Subway的萨布。」

「我叫伊昂。」

「死了这条心吧,伊昂。你不适合地下,地下的生活就像沟鼠,你还是在明亮的公园村生活吧。那里不是大家一起和乐融融地煮大锅饭,还会开放泳池给大家洗澡吗?」

萨布嘲笑着,好像开始下楼梯了。阶梯像荡秋千似地吱咯摇晃着。

「等一下,萨布。如果我拿钱来,你们会让我加入吗?」

「不是我决定的。」

声音从底下传来。萨布说着,愈来愈往下深入。伊昂焦急地问:

「那是谁决定的?」

「大佐。」

「是今天来的人吗?」

「大佐不出击。」

「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

声音被地下铁的轰隆声掩盖,几乎听不见了。

「我知道了。你明天可以在同样的时间在这里等我吗?」

伊昂吼道,但萨布好像下到很深的地方去了,没有回话。踩踏铁楼梯的铿锵声逐渐远去。

伊昂决定试着走下几阶。他握住冰冷的扶手,战战兢兢地下了五阶。可是那感觉就像把身子抛向虚空一样,阶梯湿湿滑滑的,令他惊恐万分。

伊昂放弃追赶萨布。好不容易回到上面的平台,才发现连平台也只是从垂直的墙面突出、只有五十公分宽的水泥块,他吓得腿都快软了。

想到地下帮每天都在这么危险的阶梯来来去去,伊昂觉得想要加入夜光部队的念头实在是太有勇无谋。可是伊昂不能放弃。他是为了什么而甩掉最上的?他是为了什么而忍受「处刑」的屈辱?

推开铁门,是摆放清扫用具的小房间。伊昂松了一口气,坐在倒放的水桶上。瞬间身上的跌打伤痛一拥而上,他忍不住呻吟。

3

夜深了,伊昂走上百轩店的坡道。他注意回避熟人,谨慎地穿过千代田稻荷神社前的国际市场。

以前在这里徘徊的双胞胎街童怎么了?伊昂查看覆盖蓝色塑胶布的摊子底下,但不见人影。

想到反正一定是最上安置了两人,照顾他们,伊昂就觉得自己身在好遥远的世界。但现在的他有个明确的目标,伊昂为自己感到骄傲。

伊昂蹑手蹑脚进入稻荷神社后面的住商混合大楼,打开置物柜店的门。

果然是手枪婆在看店。老太婆披着满是毛球的红色罩衫,戴着一样的红帽,看着口袋书大小的电视,喝罐装咖啡。桌上摆着装麻糬的盒子。

手枪婆看到伊昂进去,瞥了他一眼之后摆出臭脸。她立刻把电视扔进抽屉里。

「好久不见啦。你是跑哪去啦?我这儿不会再雇用无故缺勤的人,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对不起。」

伊昂道歉。

「对不起就没事的话,世上就不用警察啦!你没听过这句话吗?就算你跟我下跪,我也绝对不会再雇你。」

伊昂默默地行礼。

「真的对不起。」

「就跟你说没用了。就算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不是指那个。」

「那你是指哪个?」

「阿姨的手枪可以借给我吗?」

伊昂话刚说完,手已经抓住了老太婆放在桌上的黑色皮包。

「你干什么!」

老太婆急忙想要站起来,伊昂反射性地踢了椅子。手枪婆被那么一踢,一个筋斗跌在地上。伊昂趁机摸索皮包内部。底部有个钢铁制的东西。伊昂望着手中枪身黑色的手枪。它沉重、不祥得难以置信。

「你对老人家做什么!」

老太婆跌坐在地上喃喃念道,但沉迷于手枪的伊昂根本没听进去。手枪是回转式五连发,里面装了铅色的子弹。

「这是真枪吧?」

用不着问老太婆,伊昂也感觉得出真货所具备的不祥与魄力。夜光部队所拿的自动步枪和来福枪跟这个比起来,显然只是玩具。

伊昂陶醉地抚摸枪身。他觉得只要有这把枪就无所不能。他可以向夜光部队复仇,也可以见到铜铁兄弟。从此他将告别饥饿与寒冷,一个人也不再寂寞。就算见不到最上和凯米可也无所谓了。

「可惜,那是模型枪。」

手枪婆喘着气撑起上半身。她抚平染成橘色的稀疏头发,捡起掉在地上的红帽戴好。

老太婆瞪着伊昂的眼神中有着强烈的愤怒与莫大的失望。伊昂别开视线,注视手枪。

「骗人,这是真枪。」

「是假枪。」

伊昂把手枪对准老太婆。老太婆不为所动,嗤之以鼻。

「你开枪啊。开枪也没用,那是模型。」

「可是里面有子弹。」

「都是假的,用来骗你这种傻子的。」

「那我要开枪了。」

伊昂就要朝着天花板试射的时候,老太婆吼了出来:

「住手!会射到楼上的人!」

「果然是真枪。」伊昂笑了。

手枪婆抓住桌脚,勉强爬了起来。她不小心弄倒了罐装咖啡,伊昂默默地看着盒里的白色麻糬被染成褐色,污渍在桌上扩散开来的景象。

老太婆微微咋舌,扶起倒下的椅子重新坐好。她好像撞到腰了,边呻吟边抚摩着。

伊昂吃了一惊,望向手枪婆。他原本想问「你还好吗?」但感觉到强烈的怒意,便噤声不语。他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老太婆做了什么,但另一方面仍然像是身处梦境一般。

「你是个大傻瓜,伊昂。」

「或许吧。」

「不是或许,你就是个大傻瓜。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伊昂沉默了下来。他在这家店只打了两天的工,但已经成了完全不同于那时候的另一个人。

「出了什么事?」老太婆再一次问。

「没事。」

伊昂翻找老太婆的皮包。

「你在找什么?」

「子弹。没子弹了吗?」

「五发够多了吧?」

伊昂大失所望,但心想应该有别的方法可以弄到子弹,便把枪收进自己的背包。他想要离开店里,手枪婆叫住他:

「等一下。你没东西要寄放置物柜了吗?」

「没了。」伊昂头也不回地回答。现在的他,重要的只有钱。他买了羽绒外套,洗了澡,给萨布一千圆,还剩下八千圆左右。这些钱维系着他的一条命。

「把这个装进去吧,人需要这样的东西。」

老太婆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四方形信封给伊昂。伊昂拿起来端详,上面写着「给伊昂」。

「最上寄放的。他为没上过学的你写了封全是平假名的信,你就看看吧。」

伊昂翻到背面。背面好像写着住址和最上的名字,但伊昂几乎看不懂汉字。他粗鲁地撕开信封。

「里面没钱啊?」

这下流的口音是跟萨布学的。信封里只装了两张信纸。伊昂瞥一眼,看见「我非常担心你」的字句,慌忙把信纸又塞回信封里。虽然很想看看最上写些什么,但他也知道一切已经太迟了。

伊昂从口袋里取出百圆硬币。三十八号的置物柜正好空着。他把最上的信丢进去,粗鲁地关上,然后把钥匙摆在老太婆面前。三十八号号码牌的钥匙被倒出来的咖啡浸湿了。

「钥匙拿走,那是你的。」

手枪婆愤然道。

「我不要。」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可怜?我头一次觉得你可怜。你要走的路,尽头只有地狱。如果你不想下地狱,现在立刻拿着这支钥匙滚蛋。你得有个依靠才行。」

「我不需要!」

伊昂大叫。

「那就永远别来了!」

手枪婆竖起拇指,用力朝下一比。

伊昂跑下住商混合大楼的阶梯,想到最上得知这件事一定会大受打击,忍不住心痛起来。可是他也觉得有相簿的最上不可能了解他的心情。一出生就被扔在地下铁厕所的萨布让伊昂有更大的共鸣。没错,我比较喜欢那种人——伊昂自言自语。

这是个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星的夜晚。但也因为如此,寒意舒缓了一些。伊昂在路卜旁徨着。虽然还是一样无处可去,但他觉得背包里的手枪重量支持着他。

伊昂无比渴望钻进萨布消失的地下。可是晚间通往地下街的道路受到管制,无法进入。他想起朝向黑暗的阶梯,想像自己从悄悄开在各处的洞穴钻进地下,自在地奔走。他好想加入地下帮,在钢铁兄弟的指示下行动。然后向对他「处刑」的家伙复仇。

伊昂从松涛的坡道走向涩谷宫殿。随着距离接近,焦臭味也飘了过来。铁链被解开,门大大地敞开。伊昂穿过「禁止进入」的黄色带子,走近建筑物的残骸。涩谷宫殿被烧得不剩一丝残骸,偌大的土地只剩下焦黑的几根屋梁,宛如历经战争轰炸一般,惨不忍睹。伊昂本来还指望可以捡到一些什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