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过于空虚,伊昂杵在原地,忽然有手电筒的光从大门靠了过来,是警官。
「你在那里做什么?」
伊昂拔腿就跑。他急忙绕到屋后,爬上围墙跳下去。如果被发现他背包里的东西就不得了了。他听见脚步声追上来,拼命地奔跑,冲进一座小公园,钻进公厕后面的草丛,想要躲到警官离开为止。
「让开,这里是我的窝!」
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伊昂又慌忙跑出去,无处可去,该怎么办才好?伊昂想起从楼梯底下吹上来的地下冷风。那里好像很冷,但一定有伙伴。自己真正的伙伴。
伊昂趁着黑夜来到涩谷街上,进入「漫咖」。漫咖是漫画咖啡厅的简称。是可以看漫画,也可以上网的咖啡厅。最便宜的时段每小时也要八十圆以上,所以伊昂很少会来。不过手中有枪的今晚是特别的。
伊昂进入漫咖的包厢,把背包抱在胸前。他担心会过抢,实在无法安然入睡。伊昂昏昏沉沉地打着盹,老是梦见一样的梦。最上和凯米可出现,笑咪咪地对他笑。然后梦中的自己向两人道歉。就像对手枪婆道歉那样,说着「对不起」。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4
萨布会来吗?如果他没有来,伊昂就得在那个危险的台阶等他。拜托,一定要在那里。
伊昂怀着祈祷的心情前往地下街。他看准没有人的时候进入员工厕所,然后打开放清扫用具的门。
「太慢了。」
眼前就站着被门口射进来的光照得眯起眼睛的萨布。迷彩花纹的外套跟昨天一样,不过今天他穿牛仔裤。头发理得短短的头上戴着头灯,那模样像个年幼的炭坑童工。
「太好了,你真的来了。」
「钱呢?」
萨布紧接着问。伊昂意识着背包里的手枪回答:
「带来了。」
如果他问多少钱,我要怎么回答?伊昂担心,但萨布仿佛事不关己,什么也没有问。
「好了,走吧。大佐说他愿意接见你。」
大佐究竟是什么人呢?不是铜铁兄弟吗?
「大佐是不是双胞胎?」
「不是。」
萨布没什么兴趣地简短答道,然后打开额头上的头灯。
「伊昂,跟上来。别忘了关门。」
关上门后,瞬间就成了个黑暗的竖坑。萨布的头灯摇晃着照出下方的墙壁。万一摔下去怎么办?伊昂觉得屁股发痒。
「别落后了。」
熟悉阶梯的萨布迅速走下楼梯。伊昂拼命追赶,但一下子就被拉开距离。铁制的扶手很冰,因为怕摔下去而紧紧握住,手便从指尖开始冻了上来。手指冻住,就便不上力,很危险。可是看不见脚下,只能依赖扶手。伊昂朝着几公尺前方的萨布叫道:
「萨布,你可以走慢一点吗?拜托!」
萨布停下脚步,回头仰望还在上面磨蹭的伊昂。头灯的光直照伊昂,他一阵眼花撩乱,脚一滑,登时连摔了好几阶。
「小心!」
萨布吼道。千钧一发之际,伊昂的手总算抓住扶手,没有摔下去。冷汗猛地喷出来,全身都在发抖。撞到的手肘突然痛了起来,使不上力了。
两人往下走了一段时间。伊昂为了平整呼吸停下脚步,仰望阶梯。换算成大楼,大概往下走了有五层楼深吧。
遥远的上方有一条细细的光带。那是存放清扫用具的小房间门缝里泄出来的光。光是地上存在的证明。
再见了,最上。再见了,凯米可。再见了,手枪婆。没有家的我,要进入地下的黑暗深渊,然后以那里为家,生活在其中。
这个瞬间,不知为何,伊昂想起了「兄弟姐妹」。全部共有八人——不,九人。人数不确定,不过伊昂是底下数来第二个,有个叫「磷」的「妹妹」。「大人」一离开,大家就在房子的地下室玩耍。把坐垫带进去围出阵地,玩打仗游戏,或是用唯一一台旧游戏机玩「超级玛利欧」这款简单的游戏。游戏的领导,当然是铜铁兄弟。
「不要发呆,快过来!」
萨布吼道,伊昂回过神,开始往下走。从地下铁传来的轰隆声愈来愈大了,地下铁一定就从旁边驶过。
「听好了,再下去一点,就要进入横坑,那边要小心。」
很危险是吧。虽然可怕,但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再也无法回头了。伊昂点点头。
灰蒙蒙的热风迎面扑来,是地下铁的味道。伊昂闻着从没坐过的交通工具的气味,偶尔也会听到车门「噗咻」的关上。
地下铁没有司机,也没有车掌。完全无人驾驶的电车由乘客自行开殷车门。只有发车的时候会发出气闸般的声音,恐吓似地通知乘客。
「这里是第一道难关。如果你没有办法克服,就把你丢下。」
萨布在阶梯的平台上等,指着砖墙上的横坑说:「那里距离阶梯有两公尺远。」
「进这个洞后往下走,然后到车站月台。」
萨布示范给他看。他翻过扶手,跳到墙上的洞穴,攀爬上去。他轻松完成之后,朝伊昂吼道:
「试试看!」
伊昂学他跳过去。大腿撞到墙壁,遭「处刑」的伤痛了起来。他利用砖墙上的凹凸,勉强钻进洞里。他卯足全力,萨布也没有伸出援手,只是蹲在一旁抽烟。他看伊昂成功了,把烟扔进黑暗里。
「这边。」
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两人继续沿着横坑往下。直径约一公尺的洞穴朝斜下方延伸,似乎连接着通风管。终点是一个机械室般的小房间。萨布把头灯收进怀里,向伊昂呢喃:
「这里是车站月台。慢慢走,到处都有监视摄影机,绝对不可以看镜头。」
萨布出房间后打手势,伊昂随即跟上去。萨布把手插在口袋里,装作乘客的样子,悠哉地走过。
这就是地下铁月台吗?简直就像隧道。伊昂好奇又浮躁地东张西望。萨布折回来,站到伊昂旁边。他脸上微笑,装出哥俩好的模样,说的话却十分严厉。
「不要东张西望。会因为行迹鬼祟被逮捕。」
伊昂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逮捕是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是他对手枪婆做的事是犯罪,是强盗。如果老太婆报警,警察二疋会立刻调阅路口或车站的监视摄影机。伊昂模仿萨布微笑。
「这就对了,假装幸福就是了。听说监视摄影机会抓的,都是些全身散发不满的家伙。」
萨布笑了。抵达漫长的月台尽头时,有一班地下铁开了过来。车头灯照亮伊昂,放慢速度。伊昂带着憧憬看着。
「真想坐坐看。」
萨布用手肘轻撞他,指示月台角落不起眼的门。
「从那里进去,现在就是机会。」
地下铁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走出来。每个人都往出口去,没有人会注意月台角落的少年。萨布一眨眼就消失在门里。伊昂也跟上去,又是个竖坑。这次梯子向上方延伸。虽然很陡,但至少不是一片漆黑。到处都点着红灯。
「这次又是什么?」
伊昂问,萨布答道:
「紧急逃生梯。」
两人默默地爬梯子。爬到尽头后,又打开一道门。结果到了某车站的阶梯旁,萨布一语不发地带领伊昂。两人走在餐厅林立的地下街,店里卖的都是伊昂看也没看过的食物,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萨布进入流行时尚大楼的地下入口,又利用紧急逃生梯往下到地下三楼,这次是一条阴暗的甬道。
「东京建筑物的地下几乎都彼此相连,所以我们都这样移动。」
「不会累吗?」
伊昂问,萨布摇摇头:
「对地下了若指掌,不管任何地方都可以经由地下前往,是我们的骄傲。」
狭窄的通道也有游民的身影。每个人都躺在地上,对着黑暗投以空洞的视线。经过通道的时候,伊昂害怕碰到认识的人,不断避免目光接触。
尽头是一座狭窄的楼梯,仅容一个大人通过。经那座楼梯下去地下四楼后,有一道看起来很沉重的门。萨布开门的瞬间,伊昂差点被里面浓重的废气薰得头晕眼花,是一座广大的地下停车场。
各处都设有橘色的朦胧照明。裸露的排气管爬过天花板,墙壁上覆满了泛黑的污渍。
「不妙。」
萨布突然拉扯伊昂的羽绒外套衣角。伊昂看见一个骑机车的员工朝这里过来了。他被萨布推撞躲到白色箱形车后面。
员工停下机车,检查传到手机的监视摄影机画面,纳闷地歪着头。伊昂屏住呼吸。如果在这里被抓,他有枪的事会曝光,那样就完了。萨布用手指戳伊昂的背,伊昂回头一看,萨布正嘲笑着发抖的他。伊昂难为情地缩起身体。
员工四处搜索,最后死了心似地留下排气声离去。即使如此,萨布和伊昂还是小心提防,躲在车子后面移动。
总算抵达停车场的尽头。萨布飞快地确定周围后,打开一道写着「机械室」的生锈门扉。里面盘踞着被铁丝网包围、大肠般的管线。
「这里是帮浦室。地下一定都有排水设备。帮浦室可以通往其他大楼,或有秘密通道。迷路的时候第一个就找帮浦室。记住了没?」
萨布匆匆说明后,打亮头灯。要从这里去哪里?萨布丢下困惑的伊昂,攀上帮浦室墙上的梯子爬了上去。他轻松地掀开天花板的板子,钻进上面。应该又进了其他楼层。他们从大楼地下三楼的通道下了一楼到停车场,现在又往上爬一楼,所以还是地下三楼吗?
混乱的伊昂慌忙抓住梯子。萨布在地下自由自在地移动,让伊昂有种酩酊大醉的感觉。他不晓得自己现在身处哪一带、又要往哪里去。
「我们要去哪里?」
伊昂自言自语,萨布没有回头,答道:
「你就当做沿着副都心线往新宿去吧。东京的地下是以地下铁网路相连。所以我们才会被叫作地下帮啊。」
帮浦室的天花板上有黑暗的通道,宽约四公尺,高约两公尺。充满压迫感的通道漫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墙壁不停滴水,流入墙边的细沟。沟水以意外的高速朝两人前进的方向流去。
「这条路是干嘛的?」
「检修用的通道。不过是以前做的路,现在没使用。」
「以前是多久以前?」
「我哪知道啊?」
萨布的头灯照亮黑暗的地道,伊昂怀着不安的心情看着。涩谷地下街意想不到的通气孔、通到月台的倾斜隧道、垂直延伸的紧急逃生梯,全都在地下铁附近,所以没那么可怕。
可是这条路又黑又湿又封闭,一片死寂。万一得一个人走这种路该怎么办?伊昂不安极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萨布摇头。「我一出生就住在地下了,这对我来说才是常态。告诉我这条路的也是清洁的欧巴桑。」
从天花板落下来的水滴滴在伊昂脖子上,冰得把他吓得忍不住尖叫。
「你不想住在地上吗?」
「不想,可是我住过。欧巴桑带我去过她住的公寓。那时我大概六岁。」
「好玩吗?」
「一言难尽啊……」
萨布的声音沉了下来。
「清洁欧巴桑就像你的母亲吗?」
伊昂不经意地问,结果走在前面的萨布回头了。头灯的光擦过伊昂的脸,打在天花板上。
「少说得一副你很懂的样子。我不晓得母亲是什么样的东西,无法回答你。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正常长大的。你不也是吗?伊昂。」
虽然说得严厉,但萨布脸上在笑。
「那个欧巴桑怎么了?」
「死了,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怎么死的?」
萨布一脸吃不消的样子。
「喂,你当作是在审犯人啊?」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摔下地下铁的轨道,触电死掉了。」
萨布耸耸肩膀说。
「真可怜。」
「可怜吗?」萨布反问。「那你咧?」
「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么刚好唷?」
萨布讪笑,伊昂沉默。他什么都不记得,也失去知道的方法了。他想起从置物柜被偷走的剪报,他的确是「兄弟姐妹」的一员。那么「父母」呢?他没有半个「父母」。屋子里只有「好心的大人」、「坏心的大人」和「不好不坏的大人」。也就是只有他们小孩和并非父母的「大人」而已。
被清洁欧巴桑养大的萨布跟自己不一样。原以为萨布与自己境遇相近的伊昂受到轻微的打击。萨布有过特别的「好心的大人」。那类似于最上吗?
忽然间,伊昂想起他把最上的信丢在置物柜的事,在潮湿的通道踉跄了一下。手枪婆说「你得有个依靠」。那么无依无靠的自己要去哪里?一再浮现的迷惘在黑暗的洞穴中再次涌出,令伊昂沮丧不已。
「这里没有大人吗?」伊昂以颤抖的声音问。
「才没有。我们就是讨厌大人,才躲起来生活的。」
「那等到变成大人了要怎么办?」
萨布停下脚步,边点烟边说:
「自然而然就会离开。」
最上试图教导伊昂在现实社会生存的方法。为了变成「好心的大人」的训练,「谢谢、对不起。这两句话对谋生会有莫大的助益」。
最上,就算不知道那些礼仪,只要待在地下,就可以像萨布这样活下去啊。伊昂感到得意洋洋。
告诉他区别「大人」方法的铜铁兄弟会住在这里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永远都不会变成什么「大人」。
好想赶快点见到双胞胎兄弟,伊昂像要甩开恐惧似地拱起肩膀。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的迷惘一扫而空。
通道对面出现摇晃的光。伊昂吓了一跳停步,萨布向他低喃:
「放心。」
好像是同伴。萨布的头灯光圈中,出现了一个高瘦如昆虫的少年,他把手电筒固定在肩上,是在涩谷宫殿看过的面孔。一想到对方是嘲笑着看自己被「处刑」的家伙,伊昂就气得紧晈嘴唇。两人用食指轻竖在嘴唇上打招呼,就像在说「别出声」。
「北参道在进行排气孔养护。」
「比定期早了三天?」
「是啊,有点不太寻常,曹长在担心会不会是在狩猎暗人。」
「暗人是什么?」
伊昂忍不住问,高个儿少年露出狐疑的表情。
「这家伙谁啊?」
「入队志愿生。」
萨布答道,高个儿取下盾口的手电筒,照亮伊昂的脸。
「怎么,这不是涩谷宫殿的小鬼吗?明明被处刑了,还想入队?看你长得一张热爱阳光的脸蛋,还是清爽的朝阳呢!」
被说得仿佛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似的,伊昂瞪了瘦个子的少年一眼。他瞬间想到的是代代木公园里最上和凯米可的侧脸。光是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好幸福的样子,为什么呢?
伊昂有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所有在阳光底下的回忆埋葬起来。就算再也见不到光也无所谓,我要选择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就像小时候和「兄弟姐妹」在地下室游玩那样幸福,再也见不到阳光也无所谓。
「我才不喜欢阳光。」
伊昂觉得这句话决定了内心对最上反复了无数次的诀别。
「那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总不会是黑暗吧?不是这种又湿又黏的黑暗吧?从实招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瘦个子少年吐出带着铁锈味的呼吸,纠缠不休地问。
「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目的都没有。」
伊昂这么答着,却想起了自己喜欢漫画。读到几乎都可以倒背如流,像宝物一样珍惜的漫画。他总是想要新的漫画,在那家二手书报摊周围晃来晃去。
伊昂不由自主挣动身体的时候,背包里坚硬的手枪撞到了他消瘦的背。他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我喜欢的是枪。」
伊昂的脸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浮出笑容。盯着伊昂的瘦个子少年内心发毛似地别开眼睛。
「走吧,大佐在等。」
萨布拍拍伊昂的肩。
「拜,路上小心。」
萨布和瘦个子少年彼此颔首。少年飞也似地跑开了。
「萨布,那家伙是谁?」
萨布笑了:
「他叫鼠弟。听说婴儿的时候被丢在人孔盖下,被污水冲了好几公里,可是还是活下来了。」
住在地下的人捡起漂流过来的婴儿,把他养大的吧。
「那暗人呢?」
「住在地下的人。」
「狩猎暗人,意思是有人要狩猎你们吗?」
「是啊。可是社会上一般是称做灭鼠行动。不过我们也会将计就计,不被逮住。」萨布愉快地说。
「如果被抓到会怎么样?」
「交给警察,送进未成年监狱。」
未成年监狱跟过去的少年院那种矫正教育的机关不同,是完全没有矫正课程的少年监狱。因为担心累犯,刑期很长,伊昂听说过,因为窃盗罪而入狱的少年出来时,已经将近三十岁了。被送进「未监」就完了——儿保中心每个孩子都害怕它的存在。
5
洞穴最后忽然出现一个巨蛋般的巨大空间。伊昂惊讶不已,仰望黑暗的天花板。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因回荡变得极大。借着头灯的光芒,可以看到遥远的另一头竖立着许多在神殿才会出现的巨大柱子。
「吓我一跳,居然有这种地方。」
「看左边。」
伊昂依言瞥过去一看,整个人僵住了。黑暗之中,水面反射着光芒。是一座有神宫球场那么大的泳池。这是巨大的地下贮水池,深藏在地下深处的水不晓得有多么冰冷。光是想像,伊昂就忍不住发抖。
「你知道这上面是什么吗?」萨布指着圆顶的天花板问。
「我怎么会知道?」
「应该是明治神宫一带。」
贮水池畔有温暖的火光,好像有人正在烤火。
「那是什么?」
伊昂害怕地问,萨布耸耸肩:
「一群老头住在这里,不知不觉间住下来的。」
「住在这种地方不会被发现吗?」
伊昂很吃惊,但萨布摇了摇头。走近火堆一看,三名老人正把柴薪放进石油罐里烧着。
「萨布,没见过那孩子呐。」
把皱巴巴的手放在火边烘烤取暖的老人说。老人戴着脏到看不出图样的棒球帽。
「他叫伊昂,他想入队。」
老人们面面相觑地笑了。缺了牙的老人啐口水似地说:
「打消这个傻念头吧,住在地上爽快太多罗,小朋友。这里又黑又冷,还是在上头乖乖当游民吧。」
白发留到肩膀的老人打圆场说:
「别这么说嘛,人家也是无处可去吧。」
不是,我是来找铜铁兄弟的。伊昂想要抗辩,但老人说的也是事实。涩谷宫殿烧掉了,事到如今也回不去公园村。伊昂的命运跟金城一样。只能独自一个人在街头旁徨。
啪沙一声,有东西跳出水面。伊昂望向贮水池叫道:
「有东西!」
「有鱼,不过咱们没抓到过。」白发老人笑道。
「小朋友,如果你没地方去,就跟咱们住一块儿吧。不要跟夜光部队那伙人混在一起。他们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萨布默默拉扯伊昂的衣摆。叫他差不多该走了。两人离开老人的烤火处。三个老人对于他们离去,也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继续聊天。
「老头子们想要一个跑腿的去地上帮他们弄食物,所以拼命向我们挖角。」
「就算待在地下,结果还是得去地上,否则活不下去吗?」
伊昂叹息,萨布这么说了:
「废话。我们只能住在地下,也喜欢地下,可是地下啥都没有。」
巨大的空虚。黑暗、无边无际的地下空间魅力十足,却也无比恐怖。如果身心都被它给攫住,会变成什么样子?
萨布钻进像是排水沟的横坑。
「伊昂,地很滑,小心点。」
这是个圆形隧道状的洞穴,中央有水流过,两端不到一公尺宽的通道又湿又滑。
「冬天水很少,可以当做通道,但夏天就不行了。一下雨就很危险。」
「那种时候怎么办?」
「找别的路。」
萨布愉快地回答。排水沟里也有许多疑似随着雨水漂进来的垃圾。塑胶伞、脚踏车零件、厨余、纸箱,还有猫、小动物、鱼和爬虫类的尸体。
「老头子就是捡这些东西过活的。捡了鼠弟养大的也是那样的老头。」
还有其他悄悄生活在地下的人吧。伊昂过去生活的公园村地下居然有这样一个世界,令他惊奇。
「还没到吗?」
走在水边,身子渐渐冷了起来。伊昂朝着冻僵的手指呼气。
「快到了。平常可以走北参道的车站通道,不过今天绕了远路。」
两人来到一个圆形的地点。萨布指着铁梯子说:
「那是人孔盖。一打开就要尽快出去,小心。」
伊昂跟在萨布后面爬上长梯。萨布挪开铁盖,稍微看一下四周之后就出去了。伊昂接着探头,是住宅区的马路,附近可以看到神宫的森林。
「那些老人都用这些人孔盖出去吗?」
「对。可是会被人看到,所以这个方法只能用在晚上。」
伊昂吸进地上的夜晚空气。带着一丝废气臭味的空气让他怀念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