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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昂,你看那个。」
萨布指着远方。黑暗的神宫森林隙缝间看得到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来往的车灯化成一条光带,把夜空染得一片艳毒。
「高速公路啊?跟我无缘。」
伊昂只有被带去儿保中心的时候搭过车子。而且是大型巴士。
「我不是说那个。我教你的要听好,你可能会觉得意外,不过在寻找地下通路的时候,要反过来看地上。高速公路跟高楼大厦的地下,几乎都有秘密地下道或大型帮浦室。」
两人正爬上陡峭的坡道。萨布好像在找能用的人孔盖。
「高速公路和高楼大厦的地下埋了很多桩子,工程浩大。不管是迁移还是施工,他们会利用以前打通的隧道什么的,尽量省工。」
「你真博学。」伊昂佩服地说。
除了最上以外,伊昂没有半个朋友,所以和同龄的少年聊天让他很愉快。
「是总部的前辈告诉我的。」萨布骄傲地说。
伊昂被激起了好奇心。铜铁兄弟不也总是亲切地教导「兄弟姐妹」许多事吗?在危险的地下旁徨之中,伊昂迫不及待想快点去到少年聚集的「总部」了。
「还要多久?」
「大概还要一小时以上。今天不太安全,所以绕了满远的路。」萨布留意周围,低声回答。
「就算危险还是要走地下呢。」
伊昂觉得可笑,但萨布非常严肃:
「依规定,出去地上只有训练和干活的时候。伊昂,你也要记住,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地上罗。」
萨布挪开找到的人孔盖。底下传来激烈的流水声。头灯的光照亮黑暗的洞穴里。洞底是一片黑水。伊昂瞬间吓得退缩,但还是跟了上去。他费了好一番工夫关上沉重的铁盖时,萨布从底下撑住他的脚。
两人踩着污水,在流水滚滚的水路中前进约二十分钟。伊昂没有半点方向感,但萨布好像知道该往哪里走。途中水量突然增加,一直到脚踝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前进。
萨布毫不犹豫地走进满是泥泞的横坑。那是个直径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圆筒状洞穴,必须屈着身体前进。底下有许多不知道是什么鱼的尸体,感觉很恐怖。伊昂好几次差点滑倒,不知道该如何前进是好。
可是萨布头也不回地不断往前走。灯光愈来愈远,被丢在黑暗的时候,伊昂陷入了恐慌。这样下去自己只能等死。他拼命追上去,突然碰到一条大河。是流过暗渠的河川。幸好水量很少。
「怎么,你追上来啦?」
站在河床上的萨布仰望伊昂沾满泥巴的脸。伊昂觉得遭到背叛,深受打击,然而萨布却是一脸冷笑。伊昂发现萨布缺了几颗牙。
「萨布,你是想丢下我吗?」
「也不是啦。只是如果这样就跟不上,就没有入队资格了。」萨布撇过头说。
「我绝对会跟上去。」
「真的假的?」
「真的。」伊昂喘着气答道,跳下河床。
萨布领头。河川底下似乎有地下铁驶过。爬下排气孔又窄又长的梯子后,便来到了轨道。萨布跑过轨道,钻进墙上的洞。那里又通到其他洞穴。狭窄的洞穴直角拐了几个弯后,变成死路。那里嵌着铁栅栏。
萨布拆下几根底下的铁棒,轻易地钻了进去。伊昂也进去之后,萨布若无其事地把栅栏恢复原状。
铁栅栏前方有往下的狭窄阶梯。壁面非常光滑,就像经过许多人削磨一般。一直下到底后,在黑暗的通道往左转,瞬间伊昂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
眼前出现一个灯火辉煌的明亮空间。是个宛如半圆锥状兵舍,或是中断的隧道般的巨大空间。那里摆了五花八门的东西,宛如卖赃货的跳蚤市场,许多少年在里面游荡。萨布骄傲地说:
「这里就是我们的总部。」
感觉就像置身梦境。满是黑色霉斑的水泥地上覆满了BB弹的白色颗粒,有如雪花。而如同赤黑色大蛇般蜿蜒其间的,是擅自牵来的粗电线。
除了白色灯光以外,还挂着工地灯或圣诞节的彩色灯泡,涂成各种颜色的灯散置在地面各处。
墙上满满的全是涂鸦,以色彩缤纷的油漆画着动物、人类及莫名其妙的文字,还有脚踏车的零件、汽车方向盘、轮胎等等都漆了萤光涂料堆置在地上。坐在雪橇上的圣诞老公公举着手电筒,肯德基爷爷抱着人型模特儿的头站着。
「这里是旧军队的地下防空洞。」
旧军队的地下防空洞——那是什么东西?伊昂没听过这些词。可是高耸的天花板圆弧顶端的污渍黑得不祥,不管涂上什么颜色的油漆都遮掩不掉。深处的墙壁角落也一片幽暗,仿佛有亡灵潜伏,可怕极了。萨布他们是为了忘掉这些恐怖的部分,才画上涂鸦,点上各种灯饰吗?
突然间,轰声从天而降,伊昂掩住了耳朵。中央用废材堆起的舞台上,乐团开始演奏了。两把吉他和贝斯还有鼓。拿着麦克风,反复吟唱着阴沉旋律的是一个长发少年。
命令对伊昂处刑的光头在打鼓。光头看到了伊昂,但没半点反应,眼神陶醉似地飘移着。
到处都有利用堆积的纸箱或废材区隔出来的房间。有个杂乱摆放木桌椅和冰箱的空间,是充当兵舍的意思吗?地上掉着瓦斯罐,瓦斯炉上摆着大锅和水壶,前面有几个少年就站着吃泡面。脚下有五、六名少年裹着睡袋在睡觉。不晓得是不是嗑了药,每个人的眼神都昏昏沉沉,欣快症似地指着伊昂笑。
「都内的分部分别位于足立、池袋、筑地。夜光部队负责新宿及涩谷线,所以是最赞的一个。可是今天我实在也累了。伊昂,你还挺能干的。」
萨布喃喃道,占据石油暖炉前的位置,脱下被水浸湿的脏鞋。行经下水道和排水渠之后,脚都冻成了紫色。
一名十二岁左右的少年也不先熄火,直接补充暖炉的煤油。他把泼出地板的煤油用泥黑的运动鞋底搓掉,又走向其他暖炉。
萨布把冻僵的脚举在暖炉前开始取暖。伊昂也很冷,但客气地远离暖炉。他累坏了,比起寒意,睡意更令他难耐。
从涩谷到新宿,究竟上下移动了多少距离?紧张松懈下来以后,伤口和肌肉便痛了起来。而且肚子好饿。他一整天什么也没吃。伊昂坐下来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听着乐团的歌。歌词很古怪。
你一定会死
在黑暗中冻死
中弹而死
掉进无底洞摔死
被电车撞死
活埋在土里而死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
无声的凯旋 士兵的名誉
无声的凯旋 士兵的名誉
你勉强survival
头破血流survival
后空翻前空翻survival
脱线暴冲survival
挖开坟墓survival
无时无刻survival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
无声的凯旋 士兵的名誉
无声的凯旋 士兵的名誉
「好怪的歌。」
可能是听到了伊昂的呢喃,萨布在暖炉前慵懒地说:
「这是夜光部队的主题曲。还有很多其他歌曲。」
伊昂静静聆听着主唱少年那压低的痛苦嗓音。不久后,有人跟着合唱「无声的凯旋 士兵的名誉」这一句,变成了大合唱。合唱久久不息,乐队只好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演奏。
不过这个地下防空洞声音完全不会共鸣。就像被不祥的墙壁污渍给吸收了似地,声音融入幽暗的四方黑暗里消失。
「你一定会死」。这句歌词一直盘旋在伊昂的脑袋甩不开。没错,如果我待在这里,一定会死。伊昂兴起一股如此骇人的预感。这么阴郁的歌,究竟是谁写的?
「别睡,起来!」
有人粗鲁地摇他的肩膀,伊昂醒了过来。因为疲劳,他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伊昂前面站着一个高个子少年。
「记得我吗?我是曹长丸山。你真的想入队?不会是想要报复吧?」
眼角上扬的眼睛,擦得晶亮的军靴、迷彩装、黑色贝雷帽,还有插在腰间的刀子。是射击伊昂的双腿,对他「处刑」的人。坏到骨子的细眼质疑着伊昂的本意。
伊昂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脸僵在那里。
「老实说吧你。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抹了鞋油,擦得晶亮的黑靴子轻轻踹上伊昂被「处刑」的伤痕一带。伊昂慌忙站起来。
「我没有什么目的。夜光部队很赞,我想要加入。」
伊昂模仿萨布的话说。忽然间他发现萨布不见人影,东张西望起来。到处补充暖炉煤油的少年也不见了。不知不觉间,总部里陷入一片寂静。
睡倒在兵舍的少年从睡袋里伸出头来,满脸严肃地打量伊昂。可能是因为丸山现身,没有一个人笑。
乐团的人也停止演奏,蹲在那里,索然无趣地垂着视线。主唱的长发少年用头发遮着脸,坐在舞台上抽烟。
突然间,传来棒子敲打东西的声音。光头像在试验各种物品的音色似地,用鼓棒随手敲打墙壁或废材。
丸山威逼似地俯视伊昂:
「是吗?我记得你那时说了古怪的话,说什么你在找『兄弟』。」
「这也是理由之一。」
伊昂承认,丸山面露笑容,慢慢地环顾整个总部。可能是不想跟丸山对望,少年们纷纷俯下头去。
「这里才没有你的『兄弟』。每个都是暗人的小孩,要不然就是被丢在地下的可怜虫。你吃过在下水道里钓到的鱼吗?有很多鳃鱼跟鲤鱼唷。可是每条吃起来都像是家用清洁剂泡沫的味道。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丸山瞪住伊昂的脸。伊昂背过脸去,丸山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空手抓过猫腐烂的尸体或沟鼠的尸体打扫过吗?没有吧?有时候还会有人类的婴儿跟老人的尸体漂过来,或是莫名其妙的古怪动物。地下是名副其实的臭水沟。这里没有半个家伙过得像你这么幸福。」
我过得幸福吗?不可能。伊昂想要反驳丸山,试图想起孩提时代。
可是除了和铜铁兄弟游玩的事以外,只剩下片段的记忆,几乎都记不得了。房子里总是缺东缺西,没法每个人都尝过糖果和果汁,有时候「兄弟姐妹」也会相互争夺。那种时候,铜铁兄弟就会说年纪小的孩子很可怜,把他们的份送给其他人。
为了仅有的一个小电视,有时候也会发生抢频道的争执,冬天的时候则为了抢棉被而吵架。也几乎没有称得上玩具的东西,都是抓周围的虫或外面捡来的树枝树叶玩。
唐突地,伊昂想起只有一台的旧游戏机坏掉时的事。那是件大事。
一个粗鲁的「兄弟姐妹」不知为何突然发飘,把游戏机扔到墙上弄坏了。可是虽然记得这件事,伊昂却不记得那个最重要的「兄弟姐妹」是谁?也不记得名字。这是为什么?
我们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我们原本待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应该有「大人」养育我们,他们那是在做什么?
对了。最上是怎么说的?
「你的父母呢?你有父母吧?」
一开始就没有。伊昂这么回答,于是最上微笑了。
「你不可能没有父母啊。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只是你不晓得而已吧。」
自己的父母是在那群「大人」里面吗?为什么我们会是「兄弟姐妹」?
伊昂沉思起来,丸山夸张地咋了咋舌。
「别在那里发呆。这里明明没有你的『兄弟』,你却怎么样都想加入,那么理由就只有一个。」
伊昂抬头,丸山口沬横飞地说了:
「你是公司派来的间谍是吧?」
伊昂察觉少年之间掀起一阵骚动,愤怒宛如表面张力般膨胀起来。状况不太妙。伊昂舔舔嘴唇:
「公司是什么?」
「有人雇来歼灭我们的公司。你很会装傻唷?」
「我是真的不知道。」伊昂拼命辩解。
「丸山大哥,这家伙真的对地下一窍不通。」
插口伸出援手的,是不知何时回来的萨布。伊昂松了一口气看萨布,但萨布一脸不关己事的样子。丸山不愉快地对萨布说了:
「那这家伙为什么要进部队?」
「我想住在这里。我没有地方可去。」
伊昂当场回答。萨布默默地注视伊昂。
「那得缴钱才行。你带了钱来吗?」
伊昂点点头,丸山伸出脏得吓人的手说:
「带了多少?让我看看。」
「我要给大佐看。」伊昂摇头。
「我要先检查。通过我的检查,我就让你见大佐。」
「不要。」
伊昂摇头,把背包抱在胸口。「给我看!」丸山伸手逼近过来,于是伊昂把手伸进背包,摸索底下的手枪。他抓住握柄,紧紧地握住。
「你这种游民小鬼不可能弄得到钱。其实你根本没钱吧?」
「我有。可是不能给你看。」
「拿出来!」
丸山戳伊昂。伊昂从背包里抽出手枪,对准了丸山。
「钱就是这个!」
有人发出小孩子般的尖锐惨叫,像是以沙哑的声音唱歌的主唱少年。
「喂,是真枪唷?」丸山以带痰的声音问。
「看就知道了。要我开枪吗?」
丸山举起双手。不是威胁,伊昂真的很想开枪。
「你小心点啊。明明没碰过枪,这样很危险耶?」
「让我见大佐。」伊昂反复说。
「丸山,带他过去。」
光头转着鼓棒,不耐烦地说。丸山点头,一脸不愉快地顶了顶下巴。
终于可以见到大佐了。大佐是铜铁兄弟吗?伊昂内心激昂不已。如果不是怎么办?只能带着这把枪逃走了。他大概记得通往排气口的路线。
「这边。」
丸山翻过几个纸箱和废材隔板,把伊昂带到总部深处。
暗处各有几名少年众在一块,以目光追着跟丸山走在一起的伊昂。其中也有几个像是去过涩谷宫殿的「士兵」,不过每个人看到伊昂和枪以后,视线都在半空飘移,发出叹息。各处传来「真枪耶」、「好厉害」的喃喃声。
丸山把伊昂带到地下防空洞的尽头。深处有个不起眼的阶梯,一座被无数的人长时间踩踏出来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死路,左边有门。自己会不会被骗了?伊昂害怕起来。
「大佐就在这里面,去吧。」
伊昂的背被粗鲁地推挤,他把枪口对准丸山,用背推开门。男人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想入队的?」
伊昂吃惊地回头。
2
那里站着一个小个子的老人。白发及肩,穿着上下成套、脏得要命的灰色运动服。年纪看起来跟山田爷差不多,大概八十岁左右。
「进来,门关上。」
习于命令的声音十分粗犷。伊昂老实地反手关上门,但对方不是铜铁兄弟,令他非常失望。
即使如此,他还是心怀期待地四处张望,看看兄弟是不是躲在房间里。然而矩形的狭小房间里除了老人以外没有别人。也几乎没有家具。
墙边靠放着一张细长的铁床。一台旧式的小电视开着,不知道是不是拿来取代照明。旁边堆着已经变成古董的录影带播放机。
电视画面映出来的是黑白老电影,正播到高个子外国男星和发色近黑的女子亲密地用外国话交谈的场面。女子端庄可爱,露出伊昂从来没在涩谷街头的女人脸上看过的表情。
「你就是大佐吗?」
伊昂回过神来,勉力问了这句话。大佐咳了一声:
「没错,我就是大佐。」
伊昂拼命掩饰内心的失望。他心中某处坚信铜铁兄弟在等他,然而等着他的却是个老人。
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力量从双脚溜走。伊昂一阵昏眩,无法支撑沉重的头盖骨,天旋地转。别说双胞胎了,这里就只有一个陌生的老头子,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为了什么千里迢迢来到地下的?我是为了什么抛弃地上世界的?谁来告诉我!
「哦?真稀罕。你手上那把不是新南部【※新南部M60手枪,为日本警察及皇宫护卫官专用手枪。】吗?从哪弄来的?」
大佐连枪一同握住伊昂的手,伊昂想要挣脱。大佐的力气很大。
「不要碰!」
「嗳,别激动。」
大佐用被烟薰成黄色的食指顶住伊昂的额头说。
「好吗?你什么都不懂,所以听我的话。」
「嗯。」
「不是『嗯』,是『是,我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复诵之后,伊昂的头一阵疼痛。他累了。身体吱咯作响。完全到了极限。我该去哪里才好?伊昂抱住头。
大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伊昂。
「怎么了?」
「不知道。可是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大佐以带痰的声音怒吼了。他好像很不高兴。
「谁叫你自以为是了?你是在找谁?」
「兄弟。」
「这里没有兄弟。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没有亲子也没有兄弟。」
大佐的运动服胸口有许多像是吃东西溅到的黄色污垢。这副德性跟住在公园村的游民长老山田爷有什么两样?什么大佐,什么夜光部队嘛。
伊昂内心的失望化成不满,猛烈地膨胀。
「喂,你叫什么名字?」大佐频频瞄着电视画面问。
「伊昂。」
「伊昂,姓什么?」
「没有姓。」
大佐瞧不起人似地笑了。
「光是这样你就有入队资格了。有姓氏的人很难加入夜光部队。」
可是伊昂对夜光部队已经没兴趣了。既然铜铁兄弟不在这里,就算待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也没用。
「大佐,我不用入队了。」
大佐苦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无礼。你是看到我才突然不想入队的吧?没有这样的。你是想加入部队,才特地跋涉过来的不是吗?而我就是为了让你入队,才派萨布去接你的。你为了入队,甚至还去偷了枪,不是吗?」
「是啊。」
「那为什么又不入队了?」
「这里没有我兄弟。」
大佐愉快地笑了:
「你这固执的家伙。喂,你这把枪是从哪偷来的?」
「从道玄坂置物柜店的老太婆那里抢来的。」
伊昂老实地回答,大佐显得很高兴地说:
「十字店的光子是吧。光子她还带着枪啊。」
原来自己抢的店叫「十字店」,而手枪婆名叫「光子」吗?知道了专有名词后,伊昂再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可是覆水难收,自己已犯了罪。伊昂望向手中的枪,突然感觉沉重不已,他想把枪丢了。抢到枪时,他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现在却只觉得枪可怕极了。他深觉这把枪总有一天会害了他。
「好吗?你听仔细了。枪有安全装置,不把击锤扳起来,就不能发射。你拿着枪,却连怎么开枪都不晓得,这样太危险了,交给我吧。」
伊昂气愤地说:
「你要抢我的枪?」
「不是,借一下而已。我很久没摸到真枪了,想怀念一下。」
大佐伸出厚厚的手,态度不容分说。伊昂把枪放到他的掌上。一放开沉重的枪,整个人就全身无力。伊昂一阵虚软,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怎么啦?简直就是小鬼嘛。你几岁?」大佐调侃般的声音从天而降。
「不晓得。」
「十三、四岁吧。还是更大?」
「大概。」
「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年纪?」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真方便。」
大佐说了跟萨布一样的话。为什么呢?伊昂诧异着,昏迷了似地睡倒在地上。
自己睡了多久?醒来一看,他人还躺在石地上,整个背都凉透了。
大佐好似忘了伊昂的存在,坐在床上,全神贯注地看电视,手里把玩着伊昂的手枪。
刚才的电影还没演完。男女坐在汽车座位上,开心地聊着。这两个人总是亲密地在聊天。伊昂仰望画面,想起最上和凯米可。他们两个好吗?即使自己死在地下,他们也会记得他吗?
「你醒了?」
大佐回头,伊昂立刻就要爬起来,但大佐制止他。他的态度变得和善了一些。
「想睡的话就休息。人一进地下就会想睡。尤其是冬天,特别想睡。真的唷。以前我总是躲在睡袋里,成天呼呼大睡。」
伊昂想起夜光部队的少年裹着睡袋的模样,微微地笑了。
「刚才你说你在找你兄弟,是怎样的兄弟?」
「叫铜跟铁的双胞胎。大我三岁。」
「这里没有叫那种名字的兄弟,也没有双胞胎。」
大佐当下否定。果然——伊昂正感到失望,大佐又说了:
「可是有个叫锡的孩子。」
「锡?女的?」
「不,男的。夜光部队的歌是他写的。他是那个……叫什么去了?对了,创作歌手。」
那首阴沉的歌吗?伊昂想见锡了。
「我想见他。」
「想吗?那么我先允许你入队吧。」
大佐站起来,取下挂在脏墙钩子上的旧式麦克风:
「通告全队员,这里是大佐。伊昂从今天起正式成为夜光部队一员。伊昂将手枪献上部队有功,因此破例晋级,封为准尉。诸位也勿气馁,继续奋斗努力,为夜光部队做出贡献。还有,萨布到大佐室来。」
伊昂听着大佐的声音微微回响地响彻整个地下防空洞。他不知道「准尉」是什么,但可以猜到他因为置物柜店的手枪而获得了特别待遇。
「这样就行了。」大佐转向伊昂说。「你可以尽情待在这里,跟部队一起行动、抢钱、对抗公司,吃剩饭过活吧。」
「我要见锡。」
「你怎么搞的?连点礼仪都不懂吗?先向准你入队的我道谢!感谢我!」
大佐火冒三丈。伊昂急忙低头,但已经迟了。大佐的巴掌冷不防掴上了伊昂的脸颊。大佐的手掌极厚,冲击大到根本不像是巴掌。伊昂踉跄,按住挨打的脸颊。痛得他眼泪都飘出来了。
「干嘛突然动手?太过分了。」
大佐一脸严肃地吼道:
「什么过分?你现在是队员了。既然是队员,就给我放规矩点。夜光部队的规矩很严。你不是肖想可以吃白饭才进来的吧?」
「不是。」伊昂拼命忍痛答道。
「你不晓得夜光部队是什么就要求入队。要是我来看的话,你是个白痴。军队这地方,叫你舔鞋子,你就得闭嘴马上舔。」
伊昂哑然听着,结果大佐用力戳他的背说:
「给我立正听好!」
「啊,对不起。」
「什么『啊,对不起』。脚跟并拢,抬头挺胸立正,回答『是!』。给我一直做到我说好为止。」
伊昂一次又一次地回答:「是!」他什么也没吃,所以头晕目眩。伊昂在练习的时候,大佐去更换录影带,播放其他电影。这次是战争电影。雄壮的音乐传来,数架直升机成群飞过。大佐好半晌浑然忘我地看着画面。
「大佐,已经可以了吗?」
伊昂鼓起勇气问,大佐眼神空洞地看他:
「什么东西可以了?」
「『是』的练习。」
「说『报告大佐,是「是」的练习』。」
报告大佐,是「是」的练习。报告大佐,是「是」的练习。伊昂又不停地重复,但大佐好像早已对教育伊昂失去兴趣,眼睛净盯着画面看。
敲门声响起,接着是话声:「我是萨布。」大佐顶了顶下巴,要伊昂去开门,伊昂打开门。萨布立正站在外头。
「萨布,教这家伙怎么说话。」
大佐说完,推着伊昂的背把他赶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是想自己一个人享受喜爱的电影吧。
阴暗的通道上,萨布看着伊昂的脸冷笑:
「一进来就升准尉啊?」
「什么意思?」
萨布耸耸肩:
「准尉比丸山还要高一级。那家伙不能干掉你了,赞呢。」
没看到丸山的人影,不过他可能正从地上的睡袋偷偷观察这里。伊昂咬住下唇。虽说是自愿的,但进入全是粗暴少年的世界里,令他困惑。游民的公园村是由大人自治管理,因此没有令人看不下去的野蛮行为。
「这是部队的阶级,所以只在活动的时候有关系,不过丸山一直都是那副德行,爱耍威风,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霸,你要小心。」萨布低喃说。
「萨布,我没想到大佐会是那样的老人,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伊昂责怪萨布说。难道在这里不能信任任何人吗?然而萨布板着脸说:
「你这是什么话?他养育我们这样的孩子,是我们的恩人。虽然脑袋怪怪的,但他支配着军队,没有人会说什么。大佐就是绝对。」
伊昂的肚子叫了起来。总部充满了食物的香味。萨布拉扯伊昂的袖子说:
「晚饭来了,吃吧。」
中央的瓦斯炉台摆了个大锅子,热气蒸腾。前面排着一列少年,手中都拿着杯面容器。这情景和食物发放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负责盛伙食的是自己人的少年。
先前到处补充煤油的少年,表情认真地将锅中的汤汁舀进各人的容器里。
「我们也去排吧。」萨布从怀里掏出一只缺了边的泡面容器。
「我没有东西装。」
萨布默默地翻找附近的垃圾袋。他从里面挑了一个感觉还能用的容器和卫生筷递给伊昂。
容器没洗过,而且不晓得多少人用过,但伊昂饿了,不介意。想到自己也会渐渐习惯这种比街头生活更肮脏随便的生活,虽然不安,却有也种想要就这样自暴自弃堕落下去的快意,不可思议。
「准尉,你要多少?」
少年用大汤勺搅动汤汁。浓稠的杂烩汤里似乎什么料都有。
「当然是全满。」萨布从旁插口说。
伊昂和萨布占据石油暖炉前面吃着杂烩汤。菜屑、肉片、香肠、竹轮、速食面、饭团,杂烩汤里什么都有,满好吃的。
「怎么样?好吃吗?」萨布一眨眼就吃个精光,叼起烟来问。
「好吃。」
「跟公园的比起来哪边比较好吃?」
「这边的比较好吃。」
伊昂撒了谎。公园村里有当过厨师的游民,也有许多食物银行送的食物,比这儿的伙食美味太多了。可是萨布满足地炫耀说:
「咱们部队的伙食在地下也是赫赫有名的。尤其是荣太煮的饭特别赞。那家伙打死也不会偷倒泥水进去。」萨布指着年约十二岁的少年说。
荣太好像发现自己成了话题,朝这里投以阴沉的视线。
「有时候出去地上,吃到汉堡或炸鸡,就会觉得好吃到快死了。也有人因为地下没有食物而逃到地上去。」
「跟我相反。」伊昂低沉地说。
失去了目标,留在地下,他不知该作何想法。
「你猜那家伙怎么了?一下就死掉了。说是我们成天在黑暗里爬行,皮肤变得很脆弱。」
「上次你们去涩谷宫殿是训练吗?」
「对。难得的地上训练,而且是纵火的差事,每个人都兴奋得要命。」
回想起自己的城堡被抢的痛楚,伊昂沉默,但萨布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
「那是顶多两个月一次的出动,所以每个人都卯足全力。像丸山,简直像是茫了。」
伊昂喝光了汤。他还想再吃一碗,但看没有人再去添第二碗,部队的伙食应该就只有这样吧。
「要抽吗?」
萨布劝烟,伊昂有些犹豫,还是拿了一根。萨布为他点火,伊昂吸了一口,马上就被烟呛到,但他勉强抽完了一根。整个嘴巴涩涩苦苦的,难受极了。他用衣服袖口擦拭嘴角,萨布用手肘撞他的侧腹部说:
「不用勉强啦。」
「我才没有。」
伊昂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想要抽什么烟?如果经常抽烟吸毒,会不可自拔。要是弄不到这些东西,已经够苦的街头生活会变得更难熬。所以不要去碰嗜好品——这话是谁说的?应该不是模范生最上。那么是公园村里的谁吗?难不成是金城?
伊昂逃离儿保中心以后,曾经当了一阵子金城的小弟,一起生活。当时金城试图利用街童有效率地弄到钱和粮食,伊昂也曾经被派去在有钱人光顾的购物中心乞讨,或是去排队领食物。
可是街童长大以后,也愈来愈懂得自我主张,接二连三离开了金城,就像伊昂那样。金城只知道坐享其成,剥削孩子们的好处,他的下场惨不忍睹。伊昂想起在青梅街道碰到金城时那半疯癫的模样,摇了摇头。
「你在想什么?还皱眉头。」
萨布把肮脏的手放在伊昂面前甩了甩。伊昂苦笑。
「什么也没想。」
「胡说,你在发呆。怀念地上对吧?你想回去地上,跟游民姐姐亲热对吧?等姐姐跟你说:圣诞节就快到了耶!」
「我想都没想过。」
伊昂觉得呕气,但是和萨布拌嘴很有趣。一方面是因为伊昂过去从来没有同龄的朋友,也因为一个人独处是他的常态。可是自从感觉到铜铁兄弟就在附近,伊昂就再也无法忍受孤独了。
「伊昂,你跟我不一样,应该很受女人喜欢吧,啊?」
萨布傻呵呵地笑着,把烟揉熄在地板后,将烟屁股珍惜地收进口袋。然后他把伊昂还拿在手上的烟屁股抢也似地拿走,一并塞进口袋里。
用完简陋的晚餐后,队员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抽烟或看旧杂志。几个人仰望着天花板,总部的照明好像变暗了一点。
「萨布,关于那张图……」伊昂开口。
「什么图?」
萨布拿胳臂当枕头,躺在处处冒出黑霉的石地上。
「你们来涩谷宫殿时,在墙上画的图。我在那里看到兄弟的记号。」
「你老讲这事件。什么兄弟的记号啊?」
萨布没兴趣地打了个大哈欠。
「或许你已经听腻了,可是画在那里的是我的兄弟。我想见我的兄弟。拜托你,帮帮我吧。」
萨布搔着被污水沾湿而黏腻的头发说:
「就跟你说没有啦。这里没有叫作铜或铁的人,也没看过双胞胎。」
「那那张图是谁想的?不是大佐吧?我怎么样都想知道。」
「那大概是锡想的吧。」
萨布回答。又是锡。
「夜光部队的主题曲也是锡写的吗?那家伙现在在哪?」
伊昂一下子涌出兴趣,探出身子,但萨布似乎敌不过睡意,边打哈欠边眯起眼睛。
「他不在。」
「那他在哪?」
「那家伙我不晓得啦。」
「为什么不晓得?」
萨布躺着,不耐烦地「哦」了一声。话声已经变得暧昧模糊。
「我不清楚啦。」
「真的假的?这地方这么小,怎么可能没见过?少骗人了。」
伊昂生气地说。但萨布的舌头已经不灵转了:
「真的没见过啦。」
「萨布,你想骗我吗?你在下水道时也曾经想要把我丢下。」
「哎唷,伊昂,我只要吃完晚饭就会想睡啦。」
「为什么?」
但伊昂也觉得身体沉重得不得了,眼皮快盖下来了,鼾声响起。萨布已经睡着了。
荣太把丢在各处的泡面容器接连扔进黑色塑胶袋里回收。伊昂以为那是垃圾袋,不过到了吃早餐的时候,可能又会从那里拿出来用吧。
「你吃完的容器可以放里面吗?」
荣太指着塑胶袋问。伊昂慢慢地点着头呢喃:
「欸,我觉得困得要命,为什么?」
伊昂费尽全力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在暖炉周围或睡袋里闭着眼睛。荣太盯着自己全黑的指甲说:
「晚饭里面放了让人想睡觉的药。」
荣太头发很长,一直留到背后,可是刘海理得短短的,就像鬃毛一样,所以看起来就像鬣狗或野狗。他穿着染满污渍的灰色连帽外套和肮脏的牛仔裤,运动鞋满是泥巴。这里的少年打扮几乎都跟荣太一样。
「为什么要那样做?」
伊昂的舌头已经快要动不了了。
「是大佐命令的。」荣太一边收拾伊昂的容器一边说。「大佐说地下一直是暗的,如果不那样做,节奏会混乱,生活会变得乱七八糟。」
荣太可能是觉得乱七八糟这个词好笑,面露淡淡的笑。可是那就像萨布照亮深邃竖坑的头灯光芒般,一下子就消失了。
「你不会想睡吗?」
荣太耸耸肩。
「我做完饭马上就吃了,然后再放药进去。」
「为什么你自己不睡?」
「我不想睡。」
「为什么?」
说出最后一个问题时,伊昂人已经意识朦胧了,但他确实听到了荣太的回答。
「我讨厌作梦。」
你会做什么样的梦?脑袋清晰的自己看见睡得像滩烂泥的自己的幻影,就像地上世界的自己在询问旁徨于地下黑暗的自己。然而从这里开始,伊昂的意识就烟消雾散了。
「起来!快点!」
有人摇晃伊昂的肩膀。伊昂想要睁眼,但双眼就像被接着剂黏住了似地睁不开。他想要回话,但可能是安眠药的作用,怎么样都发不出声音来。
「我带你去见锡。伊昂,起来!」
听到锡的名字,伊昂总算睁开眼睛。看着伊昂的是光头男子。是命令丸山对伊昂处刑的可恨男子。但伊昂忘不了他打鼓时的陶醉神情。
「对不起,我困得不得了。」
伊昂总算挤出这几个字。光头死了心似地说:
「听好了,明天不要吃晚饭。懂了没?」
伊昂半梦半醒地点了点头。
3
隔天早上,伊昂带着剧烈的头痛醒来,旁边萨布正一脸呆滞地抽着烟屁股。
「起来了?」萨布瞪着总部圆圆的天花板问。
吊在各处的灯光明晃晃的,情景就和昨晚完全相同。伊昂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对记忆失去了自信,瞬间感到恐惧。
在地上露宿的时候,他透过时间和季节的迁移去体感生活;也曾经因为过于害怕夜晚的黑暗、恐惧寒冷,而为早晨的阳光欢喜。盛夏的时候则相反,对早晨的来临痛苦万分。照亮大楼墙壁的朝阳变化、柏油路被加热然后冷却的过程、公园的草香和土味、冬天自来水冻寒的冰冷,这一切都教人怀念,伊昂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而飘荡在地下防空洞的却是强烈的霉臭味和馊掉的食物及臭水沟的恶臭,还有成长期的少年散发出来的野兽般体臭。这里找不到半样气味宜人的东西。自己真的能在这种地方生活下去吗?
「吃早饭吧。」
听到萨布的声音,伊昂发现枕边摆着容器。
「不快点吃掉,会有人来抢。我帮你盯着。」
萨布卖人情地说。看来只有伊昂一个人睡过头了。周围闷着嘈杂的话声,总部内一片闹哄哄。
伊昂勉强爬起来,可是每个动作都让他头痛欲裂。他忍着头痛,拿起装早餐的保丽龙容器。容器里盛着褐色的汤,漂浮着快腐烂的鱼肉香肠和切碎的波萝面包般的物体。伊昂没有食欲,把容器放回地上。
「头好痛,怎么会这样?」
「我有时候也会头痛。」
萨布愤愤地同意。伊昂想起荣太说晚餐里面经常会掺进安眠药。头痛会不会是药物引起的?
「快吃,杯子自己拿着,不然又得用肮脏的容器吃饭了。」
萨布说,伊昂努力勉强把食物塞进胃里。然而剧烈的头痛让他快吐了。
「吃不下。」
「那给我。」
萨布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汤匙,吃起伊昂的早餐。周围的少年都一脸羡慕地看着。
伊昂躺着,看着萨布狼吞虎咽的吃相。他忽然感觉到来自背后的目光,回过头去,结果跟在地下防空洞深处旋转着鼓棒的光头四目相接了。
「听好了,明天不要吃晚饭。懂了没?」
他忽然想起光头出现在深夜的事。那家伙的确是说「我带你去见锡」。那是在作梦吗?如果是真的,光头要告诉我什么?
然而与伊昂对望的光头脸色丝毫不变,直接别开了视线,表情中看不出半点兴趣。果然是梦吗?因为困得意识朦胧,伊昂没有自信断定那是现实中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