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布,那家伙叫什么?」伊昂偷偷指着光头的背影问。
「和尚。阶级比你高,是中尉,次于大佐而已。」
「和尚?为什么?」
「不晓得,因为他光头吧?听说他一出生头上就没半根毛了,光秃秃的。」
萨布发出刺耳的大笑。可能是听到了笑声,和尚远远地瞪了一眼,萨布慌忙垂下头去。他会害怕和尚吗?肩膀微微颤抖着。
和尚穿着卡其色的背心,底下是迷彩花纹长裤。上半身比任何人都要魁梧,不晓得是不是混了外国人的血,五官也很美。和尚那出类拔群的外形压倒了周围的少年。
和尚要荣太提着油漆罐,以大胆的动作用刷子在墙上画起大型壁画来。先是黑色的轮廓线。是一个长发女人抱着幼儿的图。少年们默默地围观着。
伊昂强忍头痛,总算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靠近和尚,站在他背后看画。没有错。在涩谷宫殿的墙上画下铜铁兄弟的,就是和尚。
和尚回头,瞥了伊昂一眼,但没有说话。伊昂向他喊道。
「和尚。」
和尚不回答,伊昂走近一步。
「和尚,方便吗?」
「喂,谁来教一下这家伙什么叫作阶级!」
伊昂得到的是尖锐的骂声。周围的人哄堂大笑。伊昂大受打击,僵在原地。和尚昨天还拍我的肩膀,想要把我叫起来,那果然是梦吗?伊昂怀着屈辱和混乱,回到萨布所在的地方。萨布马上急急地呢喃问:
「你要跟和尚说什么?」
「没什么。」
「和尚年纪最大,发起衬来超恐怖的,连大佐都对他另眼相待。你千万别惹他啊。」
掌声突然响起。伊昂悄悄转过去一看,和尚的壁画完成了。轮廓线里涂满了颜色。女人的脸是白色,头发是黄色,幼儿的脸涂成红色。伊昂一下子就被那张画给吸引了。
那张脸似曾相识。难道那是在画凯米可?一头黄发的女人眉毛极淡,眼周也涂成蓝色。抱着孩子的手指根部画了疑似蓝色刺青的文字。和尚怎么会认识凯米可?伊昂内心的激荡迟迟无法平复。
伊昂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去的。在相同照明、相同气味、相同人群聚集的总部里面躺着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餐时间。没看到大佐,也没有广播。丸山也不晓得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大锅子被放到瓦斯炉上。荣太从冰箱里取出材料,扔进锅里,不久后食物的气味开始飘散出来。荣太一边试吃,一边吃自己的份。没吃到早餐的伊昂肚子叫了起来。
不久后,少年拿着容器在荣太前面排起队伍。伊昂也跟着萨布一起排队,接过荣太用大勺子舀的杂烩汤。
伊昂饿得快死了,却犹豫着不敢动口。万一昨晚和尚真的来了,他今晚绝对不能被药迷昏。可是如果那只是梦,伊昂就得忍着饥饿睡觉。醒来之后几小时,待头痛解除后,他就饿得不得了。伊昂看着同伴拿着地上带进来的杯面等食物配晚餐,与空腹搏斗。
「你怎么不吃,伊昂?」
萨布以怀疑的眼神观察伊昂的模样。
「头还是很痛。我再忍一天好了。你要吃我的份吗?」
萨布高高兴兴地吃伊昂的晚饭,少年们都羡慕地看着。荣太过来了。
「准尉,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伊昂摇头:
「我的头还在痛。」
「你是作了噩梦,准尉。」
荣太笑着离开了。那果然是梦吗?
萨布因为吃了两碗,打鼾熟睡了。伊昂看着萨布,托着腮帮子。整个总部满是刺耳的鼾声。
「伊昂。」
他听见细语呢喃。和尚站在总部角落。伊昂站起来,扫视地下防空洞里面。在各处的少年睡得像死了一样。有的人躺在睡袋里,有的人裹着肮脏的毯子,也有不少人像萨布那样,什么也没铺盖,直接睡在冰冷的地上。每张脸都表情空洞地打鼾。
昨晚的自己也是这样吗?安眠药的效果实在恐怖,伊昂小心避开同伴的脚,走到和尚那里。和尚戴着黑色毛线帽,等伊昂过去。
「你没吃饭。了不起。」
虽然被称赞了,但伊昂并不开心。他的肚子在叫。
「饿了吗?这给你。」
和尚从口袋取出面包折成两半,丢给伊昂。和尚给他的面包硬得几乎会崩断牙齿,但愈嚼愈香。伊昂吃了一点,收进口袋。
「你为什么想见锡?」
和尚以锐利的眼神盯住伊昂。和尚的眼睛是带黑的绿,颜色就像深邃的沼泽。伊昂被近处看到的和尚美丽的五官和眼睛魅住,整个人恍惚了。
「我想问锡知不知道铜铁兄弟。我想知道你画在涩谷宫殿的图画的秘密。」
「的确,那张图是锡想出来的。那家伙写歌写词,涂鸦的构图也都是他想的。」
「锡在哪里?」
伊昂感到焦急。他深切地感觉如果不快点去见锡,锡就会消失不见。是因为和尚用过去式谈论锡的缘故吧。结果和尚举起手来制止:
「等一下,在那之前我也有件事要确定。你带来的枪在哪?」
「大佐拿去了。」
伊昂回头,望向通往大佐房间的阶梯暗影。只有那里一片寂静,漆黑混浊,仿佛散发出瘴气。
「那么你去把枪要回来。那把枪给我,我就带你去见锡。」
「为什么要我去拿?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伊昂想知道和尚在想什么,拼命瞪着他绿色的眼睛。然而从和尚有如暗沼的眼中,他什么也读不出来。
「过去夜光部队里没有真枪,可是你把真枪带进来了。说起来,等于是你带来了最大的灾厄。大佐有了枪,一定会更加横行霸道。其他部队一定也会想要来抢夺。所以我要在出事之前先保管起来。」
「你自己去拿不就好了?」
「是你带进来的。你要负责。」
和尚突然揪住伊昂的后颈,猛力推了他一把。伊昂不像样地跌倒在石地上。他看着滚出口袋的面包,心想:这就是代价吗?
「把枪从大佐那里拿回来,否则我不让你见锡。」
伊昂无奈,只好前往大佐的房间。房门紧闭着,但底下的隙缝传出光和电视机的声响。竖起耳朵,还可以听到细微的鼾声。伊昂下定决心打开门。大佐仰躺在床上睡着。
开着的电视机画面影像品质很粗糙,录影带似乎拷贝过无数次了。铅灰色的天空底下,俯望港口的小丘上,一群年轻士兵奋战着。有人挥舞红旗,有人中弹倒地。士兵的军服衣摆很长,长靴沾满泥泞。是惨烈的战斗场面。
伊昂瞬间被画面吸引,但因为听到大佐的低吟而回过神来。大佐也吃了安眠药吗?他张着嘴巴,睡得很痛苦的样子。
伊昂寻找手枪。可是这房间小到几乎连家具也没有,却没看到手枪。忽然间,伊昂发现翻身的大佐枕头底下露出枪的握柄,便轻轻地把枪抽出来。
「要我还给你吗?」
大佐冷不防开口,伊昂吓得后退,撞到椅子跌坐在地。大佐睁着眼睛看伊昂。
「喂,不要默不吭声地拿走。」
「对不起。」
伊昂拿着手枪道歉。大佐费劲地喘了一口气,撑起上半身。
「嗳,本来就是你拿进来的嘛。不过啊,其实那是我的新南部。」
「你怎么知道?」
「十字屋的光子以前是我老婆。现在怎么样我是不知道,反正她人还活着就好了。」
「你要走的路,尽头只有地狱。」
伊昂想起手枪婆的预言,不安得脸色发青。没想到大佐跟手枪婆以前会是夫妻。宛如被牵引似地把枪送来给大佐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正一头栽进地狱里?伊昂兴起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大佐瞥了电视机画面一眼,大大地咳了一声:
「那把枪啊,是我还在当警官时的纪念品。」
「你以前是警察?」
「对。可是我杀掉同事逃走了。那个时候我把枪给了光子,交代她现在世道乱成这样,枪得偷偷藏好。然后我死了。」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不,活在地下,就形同在地上死了。地底没日没夜,再也没办法回到地上。生活在天花板封死的洞穴里,很教人沮丧,对吧?就跟待在墓穴里头没两样。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应该忘掉过去,忘掉兄弟,活在地上的。」
大佐深深叹息,双脚放到地上。脚趾甲漆黑,已经坏死了。大佐一副疲累的模样,双手抹脸抹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用黯淡无光的眼神看伊昂:
「好了,伊昂,那把枪借我一下。我不叫你还我。反正是和尚想要,吩咐你来拿的吧?我一清二楚。和尚想要取代我。他想要统治黑暗世界,成为冥界之王。我知道地上世界,所以是个窝囊废。但那家伙是暗人的孩子,跟我不一样。」
大佐微直起身,手伸向伊昂。
「好了,把枪借我。」
伊昂被大佐的气魄吓到,一路退到墙边去。
「那不用借我好了,送我一颗子弹吧。」
大佐敞开衬衫胸襟。伊昂一头雾水,愣在原地。
「新南部的子弹有五发,其中一发给我,剩下还有四发,你可以帮自己留一发。只要待在这里,迟早都需要。话又说回来,这把枪会回到我身边,一定是命中注定。伊昂,你不想借我,就开枪射我吧。」
「我做不到。」
伊昂哆嗦着抱住了头。大佐伸手过来,轻易地把枪从伊昂无力的手中抢走。
「不好意思啊,伊昂。我很高兴。托你的福,总算可以画下句点了。你是上天派来的啊,伊昂。如果你还有机会遇到光子,帮我道谢。不,不用道谢。跟她多说,可能会害她担心。」
大佐含住从伊昂手中取过来的枪。伊昂连制止都来不及,大佐立刻扣下了扳机。轰的一声,甚至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犹豫。
伊昂最后看到的是耳鼻口喷出大量鲜血毙命的大佐的脸。
「怎么了?」
房门猛地打开。
和尚绿色的眼睛惊愕地大睁,然后悟出了一切,颜色再次变得深沉,而伊昂忘我地看着个中变化。是神经麻痹了吗?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无法思考。
4
最上,救救我。
我好怕。
我好没用。
伊昂跟在走过漆黑洞窟的和尚身后,拼命振作几乎要崩溃的情绪。这种时候伊昂在内心求救的对象,不知为何竟是最上。
伊昂好想听听最上说话。一点点就好,他想要最上鼓励他。可是把最上的信像垃圾一样丢进置物柜的,不就是自己吗?明明最上或许是唯一一个可以把伊昂救出苦海的人。
和尚不时回头观察伊昂的模样,就像要把满腔后悔、指望着最上拯救的伊昂拉回黑暗世界似的。
「别在意,伊昂。大佐本来就一直想死。不是你害的。他反倒很感谢你吧。」
不管和尚怎么安慰,大佐死在眼前的冲击都太大了。伊昂脑中不停地浮现大佐的死相,每一想起,他就怕得几乎要尖叫。
和尚不理会伊昂,俐落地继续行动。他马上叫来荣太,吩咐他帮忙善后。两人搬运大佐的尸体,抬到最底下的漆黑下水道扔掉。然后和尚命令荣太清扫大佐房间的鲜血,把伊昂带了出来。他说「我带你去见锡」。
伊昂害怕能够冷静俐落地处理这些事的和尚。大佐都用手枪自杀了,却没有任何一个少年醒来,这诡异得令他浑身发毛。夜光部队人工的白昼与黑夜是由大佐所操控的,今后将会变得如何?
太多事掠过脑海,过度的冲击与疲劳让伊昂茫然若失,勉强挪动着双脚。和尚回头,斥喝慢吞吞的伊昂:
「伊昂,不要落后。不快点天就要亮了。」
也就是少年们会醒来吧。
和尚手中握着强力手电筒,笔直的光束照亮洞窟深处。伊昂害怕看到那道光会照出什么。他好想哭。
走在前面的和尚把枪插在皮带里。
新南部的子弹有五发,一发为你自己留着,大佐这么说。那么剩下的三发要拿来射人吗?使用最后一发的时候,是不得不像大佐那样选择死亡的时候吗?一想到这里,伊昂的双膝猛地哆嗦起来。
「快到了。加油。」
和尚说。伊昂不知道地下防空洞的深处还有洞窟相连。和尚不愧据说是暗人的孩子,对地下了若指掌。伊昂鼓起勇气问:
「中尉,锡为什么住在别的地方?为什么他不住在夜光部队里?」
「因为锡成了暗人。」
伊昂吃了一惊:
「暗人是什么样的人?」
和尚回头,用手电筒照亮伊昂的脸。好刺眼。伊昂用手遮住光线。
「你觉得光怎么样?伊昂。」
「我害怕地下的黑暗,所以觉得光是救赎。」
「可是你现在遮住了光。」
「我不喜欢那么亮,很可怕。」
听到伊昂的回答,和尚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暗人是追寻人类究极平等的人。能够得到好的光线、享受自然变迁的人只有少数。对吧?不是每个人都能生活在舒适的环境里。暗人就是对这个连环境都不平等的社会提出抗议,是真正正确的人。所以闻人希望每个人的条件都能够平等。而说到哪里最平等,漆黑的地下最平等。所以暗人的信条是居住在地下。这是最基本的平等思想。我的母亲是很一般的俄国人,但听说她也同意日本父亲的意见,一起进入地下。」
「你的爸爸妈妈呢?」
「老早都死了。生活在地下,不知为何寿命会变短。即使如此还是要住在地下,是为了巩固思想。只要能坚持理想,就能轻蔑生活在地上的人。我也是,我偶尔会去地上训练,但只能生活在地下。地上那些认为只有自己受到凌虐的人,想法都太天真了。是人渣。」
被丢在地下铁厕所的萨布、还是婴儿就被扔进污水漂流的鼠弟、不想作梦的打杂少年荣太……这些生活在地下的少年远比自己悲惨的境遇更让伊昂同情,但听到和尚的话,知道也有人主动选择住在地下,他大吃一惊。
「锡一个人住在那道门后的通道尽头。」
和尚用手电筒照亮一道钢铁门扉,上面用黄色的字写着「高压电危险」。
「听说这道门一开,地下铁公司的电脑警示灯就会亮。但我们动了手脚让系统失灵,不必担心。」
和尚用手工打造的备份钥匙轻松打开了门。亮着红色紧急灯的水泥通道长长地延伸出去。旁边有粗大的电缆。
「小心电线。上面有六千六百伏特的电,一碰当场就会被电死。」
听到这话的瞬间,伊昂紧张起来,手脚发僵,但和尚似乎习惯了,快步往前走去。一百公尺前方又有另一道门。和尚打开门打开,令人惊讶的是,里面是个宽阔的空间。从空气的感觉来看,似乎有座小型体育馆那么大。然而房间处在黑暗中,看不见全貌。
「听说这里要盖地下发电厂。很适合拿来当总部,但得经过高压电流才行,所以不能用。锡就在这里。」
终于可以知道铜铁兄弟的秘密了。伊昂的胸口因为悸动和高涨的亢奋猛烈跳动个不停。和尚大声呼唤锡的名字。
「我是和尚。锡,你在吗?」
「我在。」
身边的暗处传来应答声,把伊昂吓了一跳。声音又高又柔,听起来就像还没有变声的少年。可是锡在这么黑的房间里面做什么?
仿佛听见了伊昂的疑问,锡弄出一道按吉他弦般的声音后,又拨了一下弦。是悲伤的和弦音。
「和尚,这是代表你的音。」
和尚用手电筒照亮锡的脚下。浑圆的光圈中,出现肮脏的牛仔裤和沾满了灰尘而变白的两只运动鞋。那是个比伊昂还要细瘦、感觉也很矮的少年。伊昂很想看锡的脸,但和尚只照着锡的脚说话。是因为暗人讨厌光吧。
「锡,你看起来不错。」
「嗯,和尚,你也是。」
锡的声音雀跃,显得很高兴。
「新曲写好了吗?」
「嗯,写了几首。晚点唱给你听。」
「真期待。食物没问题吧?」
「荣太会送来,没问题。谢谢你费心,和尚。倒是跟你一块儿来的是谁?」
伊昂在黑暗中感觉到和尚瞥了他一眼。
「是新人伊昂。」
「伊昂啊,请多指教。」
伊昂也想回礼,但紧张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锡问道。
「我在找铜铁兄弟。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他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非常厉害。我听说那张兄弟的壁画图案是你想的,可以请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吗?不,只要是有关他们的事,什么都可以。我不管怎么样都想见他们。我要见他们,问他们以前我还小而不知道的事,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的事。还有我以前待的地方出了什么事。」
一阵沉默。不久后,锡有些犹豫地回答了:
「伊昂,没有双胞胎兄弟。我见到的只有铁。」
「只有铁?铁在哪里?」
「铁死了。」
死了?胡说八道!伊昂震惊得都快昏倒了。真的吗?他只要询问地下居民的消息,得到的答案都是死了。最先是养大萨布的母亲,地下铁的清洁欧巴桑,然后是和尚的爸妈,这下连铁都死了。
「那铜呢?」
「一开始就没有铜。铁只有一个人。」
「骗人,他们是双胞胎,应该在一起的。他们一直是一心同体,不可能分开。」
「不,铁是一个人到地下来的,真的。」
伊昂拼命解释:
「可是真的有铜。他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连脸颊上的痣位置都一样,两颗大大的门牙也一样。铜和铁不管做什么动作都一样,同时说出同样的话,就像机器一样,我们好喜欢看他们两个人。他们人非常好,很疼小孩子。他们会把食物分给我们,教我们许多游戏。他们也教我们怎么分辨大人,说大人只有三种:好心的大人、坏心的大人、不好不坏的大人。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有他们。什么没有铜和铁,这不可能。」
「伊昂,别激动。」锡静静地制止说。「可是没有铜。铁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那张图为什么两只手上写着铜与铁?那怎么解释?」
「因为铁告诉我,他在婴儿的时候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可是那个叫铜的弟弟一下子就死了。所以他说他要连铜的份一起活下去。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我很喜欢铁,我想要把这个故事当成夜光部队的传说,叫和尚在战区都先画下那幅画。」
「没错。我不认识铁,图案是锡指定的。」
「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
伊昂双手掩住了脸。这事实过度震撼,让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我没有骗你。」锡说。
「不,你在撒谎。我跟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起住过。」
伊昂一口咬定说,听见锡深深地叹息。
「真伤脑筋呐,伊昂。我真的没有骗你,铁只有一个人。铁不是夜光部队的一员,他跟暗人生活在一起。我是夜光部队的成员,但跟他很要好。铁死掉的时候我深受打击,所以才决心要变成跟铁一样的暗人。」
「刻意把眼睛弄瞎。」
和尚插口说,伊昂惊愕地朝锡的脸的方向看。
「没关系,让他看吧,和尚。伊昂,你看吧。我为了成为真正的暗人,自己弄瞎了眼睛。」
和尚这才把手电筒光挪到锡的脸上。那里站着一个头发及肩,年纪跟伊昂差不多的少年。少年肤色白皙,脸蛋细长,宛如松鼠般娇小可爱。锡紧闭着眼睛,他的眼皮是凹陷的。
「你真的看不见?」
「嗯,我用药把眼睛弄瞎了。铁死了以后,我觉得我也跟着死了,再也没有值得看的东西,为了适合活在黑暗中,我决定成为暗人。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创作歌曲而活。我想我应该不久后就会死去,只要我的歌留着,那就够了。」
「锡,让我听你的新歌。」和尚插口说。
「好啊。我才刚完成一首铁的歌。伊昂,我要唱铁的歌,你也一起听吧。」
锡高兴地答应。和尚在水泥地盘腿而坐,伊昂也跟着在旁边坐下。不知不觉间,他紧紧地咬住牙关。
锡开始弹起吉他前奏。旋律非常不可思议,悲痛却又美丽。和尚拿出鼓棒,配合演奏,低调地敲打着地面。
你看过大海吗?
为了追寻答案,铁用废料做了一艘小舟。
顺着水道而下,越过数个水坝,前往大海。
海是灰的,波涛汹涌。
脸颊感觉到水花,
铁却被关在栅栏里,无法脱身。
铁从小舟看着大海,日复一日。
终至有一天,在小舟上死去。
幸福的人生,短暂的人生。
铁看过大海。
如此,罢了。
你爱过人吗?
为了让人聆听他的歌,铁总是在寻觅听众。
穿过漆黑的隧道,听着地下铁的轰隆声,前往大海。
天空晴朗,人们在海边游玩。
笑声就在近旁,
海浪声却遮掩一切,让铁的声音无法传达。
铁在小舟唱着歌,日复一日。
终至有一天,在小舟上死去。
幸福的人生,虚渺的人生。
铁爱过人。
如此,罢了。
多么悲伤的歌啊。伊昂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铁是这样死去的。不觉得很可怜吗?」
演奏完后,锡呢喃道。伊昂擦掉眼泪。
「铁曾提过我吗?说他有个叫伊昂的弟弟。」
没有,锡摇摇头。看起来也像是对伊昂只顾着自己感到失望。
「铁说过他曾有一个叫铜的双胞胎兄弟,但从来没提过其他的兄弟。」
「铁是什么时候死的?」和尚站起来问。
「一年前吧。是闻人告诉我的。说铁大概是连同小舟一起被堵在通往大海的排水口,就这样死掉了。就算想回头,浊流也太猛烈了,没办法操纵小舟回头。我好伤心。」
「伊昂,听到了吗?你满意了吧?」
和尚看伊昂说,但伊昂无法立刻回答。难道说他小时候看到的双胞胎兄弟是幻觉吗?
「我对自己失去信心了。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伊昂呢喃,锡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最好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伊昂。有时候人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
铜铁兄弟,是年幼的自己希望看到的幻影吗?
「人为什么只看得到想看的东西?」
听到伊昂的问题,锡以老成的语调答道:
「因为正视现实让人难受啊。伊昂,你也弄瞎眼睛,成为暗人如何?这样一来就什么都不必看了,而且待在地下,空气和温度总是一定,让人心境平和。只要有歌,也可以感受到欢愉。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伊昂心灰意冷。他没有工夫思考,只是一心一意跟在和尚身后走过黑暗的洞窟。还能够呼喊最上的自己太天真了。真正的失望,让人甚至无法期盼他人。
铜铁兄弟不存在世界上。如果锡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是小时候的自己把只有一个的铁看成了两个人。想到这里,伊昂突然忍不住发抖。他对自己的记忆失去信心了。
人活在记忆里。过去的记忆、稍早的记忆、昨天的记忆,这些记忆形塑了自我。
伊昂小时候的记忆全部遭到否定,他的过去烟消雾散了。不仅如此,还加上了自己的眼珠子看到的事物或许跟别人不一样的恐惧。伊昂再也无法相信自己了。
「小心点,不要失魂落魄的。」
穿过高压送电缆旁边时,和尚一再叮咛他。可是伊昂混乱到甚至想要就这样一头撞向送电缆。
「或许我脑袋不正常。」
伊昂忍不住自言自语,和尚耸了耸肩。
「你是说铜跟铁的事吗?我也不懂那是怎么回事。可是过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现在。」
是这样的吗?伊昂想起和尚画在墙上的图。和尚不也是想起了过去才画的吗?
「那么那张图是什么?你画在墙上的图。女人抱着婴儿的图。」
「只是突然想画罢了。」
「是吗?既然会想画,就表示是想起了过去吧?因为那张图长得好像我认识的人。」
走在前面的和尚回头,用手电筒照伊昂。
「不要照!」
伊昂拿手遮光。他现在脆弱无比,觉得被强光一照,就会像蛞蝓一样开始融化。
「不许再提这件事。」
和尚的口气很尖锐。由于逆光而看不真切,但那双绿色的眼睛一定也被憎恨染成了一片漆黑混浊吧。
伊昂不禁落下泪来。他想从残酷的地下世界回到涩谷街头。道玄坂、百轩店的国际市场、涩谷宫殿、公园村。
那些是自己的过去。进入儿保中心之前出过什么事,或许根本无关紧要。可是保护小时候的伊昂的铁死了,而铜根本不存在。想到这些,泪水便止不住地流。
和尚默默无语地走在前面。他的背散发出冰冷的拒绝。光不断远去。就在伊昂心想干脆就这样分道扬镖的时候,和尚的声音响起:
「伊昂,快点过来。」
伊昂朝光走去:心里一边想着:明明都绝望成这样了,为什么还会渴求光明呢?
回到总部,荣太一脸疲倦地迎接两人。灰色的连帽外套衣角沾着疑似大佐的血。
「辛苦了。」
和尚慰劳荣太,扫视总部里面。没有人醒来,似乎无人察觉异变。
「我扫过了,可是地垫只有翻过来而已。」
「没关系。」和尚看伊昂说:「反正是伊昂要用的房间。伊昂,从今天开始,你住大佐的房间。」
伊昂叹息,仰望被光线照亮、满是黑色污渍的天花板,然后看和尚。
「我不要,你自己住吧。你不是要取代大佐率领部队吗?」
「我有自己熟悉的窝。你住这里。这是命令。」
伊昂不甘愿地前往大佐的房间。和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昂,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你是指哪件事?」
「大佐用你给他的枪自杀,还有你见到变成暗人的锡。」
「用我给他的枪自杀?」伊昂回头向和尚抗议。「不对,是大佐抢走我的枪的。」
「但你去拿回你的枪,所以大佐才会认为时机已到,自杀了。不对吗?」
伊昂觉得遭到背叛,瞪住和尚绿色的眼睛。和尚老早就看穿大佐寻死的念头,才会要伊昂去把枪拿回来。伊昂被和尚狠狠地摆了一道。所有的责任都落到了伊昂头上。
大佐的房间又黑又阴森,里面还充满了大佐的气味。短短三、四个小时以前,大佐还活着睡在这里。发霉的墙上喷溅着大佐鲜红色的血。
伊昂坐在床上抱住了头。他想起荣太说地垫只是翻过来而已,感到一阵恶心。血迹会不会一点一点地侵蚀污染他?
但伊昂禁不住也疲倦了,在床上躺了下来。可是脑袋一片清醒,怎么样都睡不着。
伊昂走出大佐的房间寻找荣太。荣太正在调理台前把甜面包切成细丝,好像是早饭的料。
「荣太,我有事拜托你。」
「准尉,请问有什么事?」
「可以给我安眠药吗?」
荣太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锡箔包装的黑色药锭递给他。伊昂当场嚼碎药锭。好苦。苦味没有消散,残留在伊昂的嘴里。
躺上床的瞬间,不知幸或不幸,伊昂立刻失去意识。可是这次他看到许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恐怖幻象,把他累坏了。
浑身是血的大佐蹲在枕边,开口就要说话的瞬间,猛地喷发出鲜血。然后伊昂在大佐前面不停地反复说着:
「报告大佐,是『是』的练习。」
接着是还是少年的铜与铁手牵着手,前来邀请躺在床上的伊昂。伊昂注视着铜,想要识破谎言,于是两人同声说了:
「我们两人是一人,是铜铁兄弟。伊昂只有一个人,真可怜。如果伊昂有两个,就会变厉害罗。」
伊昂满身大汗,汗水转凉的感觉让他冷得发抖,惊醒过来,接着又是剧烈的头痛。外头一片闹哄哄,于是他开门出去,看见和尚正站在之前乐队演奏的舞台上演讲。
「昨晚发生了悲剧。大佐用伊昂准尉带来的手枪自杀了。大佐当场死亡。我和准尉还有荣太一起埋葬了大佐的尸体。之所以没有举行部队葬,是为了避免对各位造成太大的冲击。大佐抚养过许多人,不少队员会为此悲伤吧。可是大佐年事已高,离别原本就不远了,请各位积极面对吧。此外,全部队将由我继续指挥。以上,解散。」
伊昂站在众少年后方,萨布走了过来,哭着问:
「大佐死掉了,这是真的吗?」
「真的,就跟和尚说的一样。」
一开口就头痛。伊昂抱住了头。萨布眯起眼睛,刺探似地看伊昂:
「出了什么事?大佐用你的枪自杀,这是真的吗?」
伊昂从萨布的眼神中看出猜疑,困惑起来。萨布一脸不爽地走掉了。
后来伊昂才知道是丸山到处散播不好的谣言。也就是伊昂杀了大佐。
伊昂无法承受责难的眼神,除了训练和外出干活的时候,都关在大佐的房间里,像大佐那样看大量的录影带度日。
他害怕作噩梦,拜托荣太不要给他掺药的晚餐。拒绝服药的伊昂由于早晚都待在照明相同的房间里,生理时钟很快地失调,无法在一定的时间入睡了。但也因为如此,不断观看的影带让伊昂忘了过去,让他轻易地活过「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