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石蒜①
厨房碗橱里留有几块片用旧呈焦糖色的木头盘子。中央浅浅刻着四道圆圈。作工不是很细,但仔细观看,会觉得好像池水中央浮现的涟漪一样。
山内编辑带着粘糕店的纸包来到我这里。在玄关与他的视线相对时,就知道他今天已抱着没拿到稿子就不回去的决心。因为他用「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吧」的坚定眼神看着我点头致意,我不得已也回礼点头,然后乖乖坐回桌前。接着看到山内走进厨房,然后依序听到烧开水的声音、试图打开碗橱却有点卡住的声音、木头盘子碰撞的钝钝声音、打开包装纸的声音。看来在我面对案头写稿的期间,他自己泡了茶,打开碗橱拿出盘子、取出纸包里的东西盛盘。好个不用招呼的家伙。回过头一看,他已泡好茶用托盘正要送过来。虽然他没有开口说「先休息一下吧」,但照这情形判断接下来肯定就是休息时间,所以我自然乖乖顺从,转过身去打算先喝杯茶再说。一看到盘子里的东西,心情立刻开朗起来。
——哦,是道明寺的荻饼②。
我很喜欢这种将糯米磨成道明寺粉③所做的甜点。
——没错。至于这个应该是君畑④的吧?
——什么东西?
——这个盘子呀。应该是木地师⑤拿来卖的吧?东西很旧了。
——盘子是这房子本来就有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君畑的。你说的木地师是樵夫吗?
这种盘子跟陶瓷器不同,因为质地轻不容易破,受到人们爱用。
——算是樵夫之类的吧。他们的出身很特别。铃鹿的深山里,有蛭谷、君畑等地方。传说惟乔亲王⑥被迫放弃皇位继承权离开京都隐居的住所就在那一带。
——蛭谷。
——你听过这地名吗?
——那不是南川到铃鹿群山调查时经常会去的地方吗?印象中听他提过好几次。
——或许是吧。有谣传说,在那里面有嘉鱼⑦夫妇为翻山越岭的旅客所开的旅店。
——嘉鱼吗?
——是的。
我感觉整个人清醒过来。山内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新颖耸动的言词。
——总之呢,木地师是向惟乔亲王学习辘轳技术的樵夫们的子孙,在山中子民当中也是颇以此自豪的族群,相当有名。
——不知道被嘉鱼接待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已经听不进其他的话。比起道明寺甜点,我更喜欢吃嘉鱼。从小就对它们穿越深山幽谷,潜藏在岩石嶙峋的河川上游,突然现身又敏捷游去的身影充满好感。山内一付「搞砸了」的神情,因为我只要专注在某件事上,就会把其他事情抛诸脑后。
那一天山内没能取得稿子。
隔天一早起就是阴霾不开的日子。一边担心着这天候随时都会下雨,我到邻镇的母校研究室找南川。大约有半年没跟南川见面了吧。阴暗的房间里,在电灯的亮光照耀下,书桌周遭浮现出一堆又一堆没有好好整理的羊齿、苔藓和覃类等标本。
——绵贯,真是难得呀!出了什么新鲜事吗?
遇事处变不惊的南川重新挂好眼镜直盯着走进房间的我看。
——因为经过这附近,就想顺便来看你。
我是瞎掰的。其实南川对于我的来访根本丝毫不感兴趣,不过他似乎也没有立刻要逐客的意思。
——那附近应有椅子埋在底下。你随便整理一下上面的资料坐下吧。
我照做了。两人稍微聊聊共同朋友的近况后,我将话锋转入正题:
——对了,你不是常去铃鹿山上吗?
——是呀。
南川露出一副「那又怎么了」的惊讶表情立刻回答。
——我记得你说过也会去蛭谷、君畑一带吧。
——是呀。
——那都投宿在哪里?
——上次我不是画过铃鹿的地图,又写下可以住宿的地名给你吗?有旅店的地方就住旅店,不然就借住民家。再不然还有烧炭小屋,最后就是露宿野外。啊,对了,提到蛭谷,上次我去时有看到很像五郎的狗。
五郎!
那感觉就像是被意外方向飞来的箭射中一样。
——真的是五郎吗?
——傍晚时分,我在沿着山谷的路上遇到的。起初还担心是山犬,因为对方像是很怀念似地不断摇着尾巴,我才想,说不定是五郎。但是那只狗立刻就往山谷的方向跑下去了。
——听起来很有可能是五郎。以前有只大老鹰来接过五郎,那是铃鹿山上的老鹰。
我已顾不得嘉鱼民宿的事了。话又说回来,如果能见到五郎,又能享受嘉鱼的招待,岂非一石二鸟的美事!山内已将进比叡山寻找失马的马术社所获之目击五郎的消息都告诉了我,但那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认为继续留在比叡山等待也无济于事。
——蛭谷要怎么去呢?
——从你住的地方出发的话,先要搭火车到能登川站。从那里再步行两天。我因为有研究经费可用,所以雇用人力车。你就从那里朝铃鹿群山直走,很快就会遇到爱知川。接着沿河流朝上游的永源寺前进。途中地标多会写着「高野」,也就是指向永源寺的所在地。来到永源寺山门前的旦度桥后,改走八风街道,途中从政所⑧往左转,不久,会看到右手边就是通往筒井岭的道路。总之只要遇到人就问一下路。
一下子是朝向哪儿,一下直走的,未免太过笼统,感觉不大牢靠,但大致的路程我都已听清楚。回程时翻越过好久没爬的吉田山。快到山顶时,在通往稻荷神社的参道上有一整排鸟居⑨矗立。鸟居下开满绵延不绝的红花石蒜。随风摇曳的模样就像是火把上晃动的红焰一样,仿佛在照亮路边的同时也要行人心有准备。然而是要让前往那间可怕神社的人心有准备,与我毫无关系。当我一派轻松地回到家时,却看见邻家太太正在眺望树篱下面不知何时长出的红花石蒜。
——居然长在这种地方,也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
——我刚刚才在吉田山看到一大片石蒜花海。美得令人毛骨悚然,气势很惊人。
——难怪它又叫做彼岸花,不论花开时期还是风情都很贴切。
我突然决定向邻家太太询问有关嘉鱼民宿的事,因为刚才没能问南川。但毕竟我要上铃鹿山的动机与他的研究目的不符,只是基于想见嘉鱼夫妇一面的好奇心,让我心生退缩。可是,除了有想要寻找五郎的感伤心情外,也因为在邻家太太面前没有顾虑面子的必要,便毅然决然开口询问。邻家太太就跟平常一样,总是掌握许多有用的资讯。
——我是听经常出入木地师那里的行脚商人说的。据说他们本来也是人,是一对外出旅行的夫妇,因为肚子饿,便从流经山上神社境内的小河里,抓了许多嘉鱼来吃。
邻家太太仿佛觉得说出来也像触犯禁忌一样,蹙眉摇头。
——那就叫做报应不爽、自作自受呀。谁叫他们在神域里做那种血腥事。你说是不?
——搞了半天原来不是真的嘉鱼夫妇呀。
——不,他们真的变成了嘉鱼。
——所以是真的罗。
——没错,是真的。
邻家太太缓缓点点头。
既然现在是嘉鱼,原因为何就不必管了。我内心又充满期待。
我没有向邻家太太提及南川看到五郎的事。因为邻家太太跟我一样,不,对于五郎的失踪,她应该比我更加伤心。我怕给了她希望,结果又没找到的话,会让她更加失落。
看着家门口突然出现仿佛某种讯号般的红花石蒜,感觉像是在催促我赶快成行。我如果现在出发,山内肯定会为了截稿的事闹得天翻地覆。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但我若能因此写出稿子,最终也能为他带来好处。为了赶搭明天的头班火车,我比平常更早就寝。
夜半时分听见水声醒来。
起身走到厨房,只见西斜的月光从挑高的天窗照进来,照亮了放在流理台水槽中的木头盘子。仔细一看,盘中央像水波般晃动。揉揉眼睛再仔细一看,里面竟跳出小鱼,又像被吸进去般消失在盘子里。消失之后,木头盘子又恢复成原来那样子。我继续看着好一会儿,希望再有小鱼跳出来,可惜之后就只有月光静静照射在上面。
「那里有水道。」
我想起了南川说的话。
①红花石蒜:Lycoris radiata,日文名「彼岸花」(ヒガンバナ;higanbana),中文别名龙爪花、曼珠沙华,石蒜科(Amaryllidaceae)多年生草本。地下有球形鳞茎。叶带状较窄,自基部抽生。花茎长三至六公分,通常四至六朵排成伞形,着生在花茎顶端,花瓣倒披针形,花被红色(亦有白花品种),向后开展卷曲,边缘呈皱波状,雄蕊和花柱突出。
②荻饼:糯米加粳米蒸熟捣至半碎,外包红豆沙馅。
③道明寺粉:糯米泡水蒸熟晒干后捣至半碎而成的粉。
④原文为「君ケ畑」(きみがはた;kimigahata),指滋贺县东近江市君,畑町。
⑤木地师:使用辘轳制造碗盘等木制品,或为之加工的匠人,又称辘轳师。
⑥惟乔亲王:八四四—八九七年,平安中期五十五代文德天皇的第一皇子,别名小野宫。传说他八五九年因皇位继承失败,离开京都前往神崎郡永源寺町的小椋谷(今「蛭谷」、「君畑」两聚落)山中隐居,受法华经卷轴启发,发明辘轳,故被尊为木地师之祖。
⑦原文为「岩鱼」、「嘉鱼」(イワメ;iwana),通常指鲑科(Salmonidae)红点鲑属(Salvelinus)的总称。
⑧政所:庄园制当中处理领主庄务的机关。
⑨日本神社建筑物。主要用以区分神域与人类所居住的世俗界,算是一种结界,代表神域入口,可视之为一种「门」。
节黑仙翁①
走出能登川车站,逐渐变亮的天空中吹着轻柔的风,将早晨的湿气从湖水周遭宽广平地的空气中赶跑。眼前等着我的是铃鹿群山高耸如墙的壮丽景色。好!上路吧。轻轻吆喝一声、深呼吸一口气后,按照指示朝向山的方向前进。不久便来到马车、人力车川流不息的大马路,看来这就是中山道②,往左走很快就会到达御幸桥。那是横跨在爱知川上的桥。爱知川是条大河。两岸长着茂密的芦苇丛,这附近却有着荒地的风貌,想来是因为这条河不断闹洪水造成一片狼借所致。穿过中山道,紧沿爱知川往永源寺迈进。路边、农家庭院前的芒草高举着穗花,旁边种有自家用的茄子、日野菜③、扫墓用的紫色小菊、深红色鸡冠花等增添色彩。
眼看山就在前面不远处,但不管走多久似乎就是无法拉近距离。荞麦田开满白花,不禁令人联想:这里的荞麦应该很好吃吧,加上快中午了,决定转往马路的方向,看到荞麦面店就进去用餐。
岔路口有一小尊石刻地藏菩萨,佛像背后的光轮上写着「右、高野」「左、鲶江村」。尽管心想只要往右走就对了,却又觉得鲶江这地名很吸引人。悬着心往右走后,果真看到荞麦面店。看来这条路自古以来就是条捷径,往来行人很多。我二话不说掀开暖帘④走进店家。
果不其然,荞麦面很可口。我问老板高汤是用什么做的,老板回答是嘉鱼。我又继续问:哦,嘉鱼可以做出这般上等的高汤吗?不知是听到我赞美高汤上等心情高兴,还是个性本来就很亲切,只见老板满面春风地回答:上游爱知川源头的茶屋川有很多嘉鱼。我心想肯定没错,就是那里了。
——我接着就要上山,但还没找到今晚的投宿处。有没有可介绍的旅店呢?
——我听说八风岭上有旅店。只是这位客官现在出发,恐怕晚上是到不了的。不如到永源寺附近投宿如何呢?
嘉鱼夫妇一词差点就要冲出喉咙,偏偏这时莫名其妙地好面子起来,竟问不出口。只好改问:
——鲶江村就在前面吗?是个古老的村庄吗?
——是的。以前叫作鲶江庄,属于奈良兴福寺⑤的庄园。过了桥,另一头则是柿御园,属于近卫家的领地。据说两地以前争吵不休。地名之所以叫作鲶江,是因为只要一闹水灾,这附近就会变成鲶鱼钻来钻去的沼泽地。
——看起来水灾很多的样子。
光是前面走过的地方,河边就盖有许多神社。想来是为了镇抚泛滥频仍的大河。
——有关这条河的河神,前面神社的住持⑥很亲切,客官不妨去请教一番。
道谢之后离开店家。不管从路边、住家之间还是门前的水沟,都能听到湍急的流水声。即使走在这一带,离爱知川有些距离,也还是听得到水声。想到这一切都是源自铃鹿群峰,就有种被震慑的感觉。
步行一阵子后,道路又开始沿着爱知川与之并行,路边可看见茂密树林和丈高耸立的楼台一角,看来那就是荞麦面老板所说的「神社」。穿过古老的鸟居,进入神社境内。在手水舍前洗手、漱口,顺便喝口水解渴。突然间身体内像是有一阵星光闪耀,过去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感觉很畅快也很诧异,总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个人拿着勺子茫然呆立在当场。这时从神殿里走出一名应该是神社住持的矮个子老人。
——看您好像不是这一带的人。
老人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走上前来。
——是的,我正要前往铃鹿山。方才在乔麦面店请教了关于这条河河神的一些事。
——本社祭祀的是天汤河桁命⑦。
——原来如此。我以前听友人说河川由龙神管辖。只是我一路走来所见,还有御河边神社⑧的缘由介绍中,都没有看到关于龙神的记载。
不知为何我话多了起来。只见神主一副正中我意的样子点头说:
——其实您说的没错。这条河的源头是山脉深处里的龙岳,河水从该处流向四方,宇贺川是白龙、青川是青龙、田光川是黑龙,各归不同的龙神管辖。然而原本该守护这条爱知川的红龙,长期以来,真的是很长期以来都不在本地。天汤河桁命就像是帮忙龙神看家的神明一样。只有在祭典时,平常住在濑田唐桥下的龙神,才会在神明委托下专程前来代理。湖水的女神也会来。那种权宜的做法就这样延续千年至今。
我茫然的脑袋一角,突然间清醒过来。
——友人——友人已经失去踪影很久了——还说过嘉鱼是龙神的眷属。这么说也许很突兀,您可能会很吃惊,我总以为见到嘉鱼多少就能得知友人的下落。
为什么我可以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除对自己很惊讶外,同时也很担心地观察对方的反应,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只见神主露出和善的笑容说:
——我会好好转告,希望能安排你们相见。
虽然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嘴里却仍莫名其妙地低喃着「这样我就安心了」。究竟能做什么具体的「安排」呢?谁又要向谁「转告」呢?此时神主说:
——前方有个名为如来的地方,位在八风街道和千种越的交叉口,以前濑田的龙神赶来参加祭典时,都会在那里化身为旅人投宿。但不知从何时起被旅店老板看穿真面目,从此就直接溯川而上。所以祭典那天,波涛激荡汹涌的河水会变得白浊。你今天不妨就投宿在那里。
——叫做如来是吗?
——没错。
如此一来,连永源寺都还到不了,一天的旅程就结束了。一时之间我有些不安,旋即又想:一切顺其自然吧。便用力点头说:
——我就去那儿吧。感谢您的忠告。
点头致谢后准备离去时,眼光停留在树根处开有五片红色花瓣的花丛。单纯的风貌分外惹人注意。
——这花很少见,请问叫什么名字?
——节黑仙翁。原本是山上的花,飘落于此。红花石蒜也谢了,正觉得有些寂清时,没想到闲居之中,还是会有很多事发生呀。
的确,在那旁边有数十株花朵已谢的红花石蒜花茎,仿佛一起被暴风吹过般横倒在地上。
——在我住的地方红花石蒜开得正盛。
——看来您住的地方,不管是气流还是水流都跟这里有些不同。
——的确是。
节黑仙翁是因为茎节是黑色的,所以才叫做「节黑」的吗?但如此娇柔的花不该被称为仙翁吧?不禁教人有些同情。或许仙翁才是这花的真面目,有时也会变化成少女样貌,享受与人接触的乐趣。
正当我要说出此一想法,转身寻找旁边的神社住持时,身边已不见任何人影。不由得举目四望,看见境内角落矗立一棵树干足以两人甚至三人合抱的经年榉树⑨神木,树梢头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①节黑仙翁:Lychnis miqueliana Rohrb,中文名「女娄叶剪秋罗」,「节黑仙翁」(フシゲロセンノウ;hushigurosennou)为日文名,石竹科(Caryophyllaceae)多年生草本。茎直立,株高四十至九十公分,被细毛,叶无柄对生,呈长卵形。花朱红色,五瓣。
②中山道:江户时代五街道之一,途经本州中部内陆侧的路线。经过今东京都以及琦玉、群马、长野、岐阜、滋贺等县。
③日野菜:滋贺县蒲生郡日野町镰挂原产的一种芜菁,日本传统野菜。
④暖帘:日本传统店铺门上悬挂的布制门帘,其上印有店家的商号与店徽。
⑤兴福寺:位于日本奈良县奈良市登大路町,南都六宗之一法相宗之大本山,南都七大寺之一。藤原氏之氏寺,从古代到中世纪时期势力庞大。以八部众像中的阿修罗像最为闻名。
⑥神社住持:原文为「神主」,日本神道教神社中负责祭仪与神社事务者。
⑦天汤河桁命:五谷丰穰、万民长乐之神。
⑧正式名称为「河桁御河辺神社」,位于滋贺县八日市市神田町,主祀天之汤河桁命,配祀濑织津比咩命(清流女神)、稻仓魂命(谷物神)。
⑨榉树:Zetkova serrata日文名「榇」(ツキ;tsuki)或「榉」(ケヤキ;keyaki),中文俗名鸡油树,榆科(Ulmaceae)落叶乔木。
紫草①
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便转头往斜后方一看,只见平原上有一座山丘。虽然受到吸引,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心想比起铃鹿不过是座小山,还是赶路要紧,强烈要求自己心无旁骛。待走远了才想起这一带应该是蒲生野②,猛然涌现无论如何都想爬上那座山丘俯瞰整个蒲生野的念头。虽然得走回头路,还好距离并不远,便下定决心:反正往回走后再去如来也赶得及。
转身往铃鹿的反方向走,不过目标仍然是山。很快就踏上山脚下的宽广田地。稻穗已然收割完毕,只剩成群雀鸟忙着捡拾落穗。山下有座鸟居,山顶边缘有许多裸露的巨大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高耸屹立的山顶景象,充满文人画的风格。山腰有类似神社神殿的建筑物,相信爬上那里,视野一定很宽广吧。走近鸟居时,发现上面名副其实,真有鸟栖停其上。脑中还在想:那么大的鸟,是鹰还是鸢呢?走到下方才看清楚是天狗。
遇到天狗,是该打招呼还是行礼呢?如该行礼,是要立正敬礼比较好吗?点头的时间是跟平常一样,还是要稍微久一点呢?敬礼的同时嘴里是否该说话?又该说些什么呢?言词太过谄媚夸张也不好,容易被看穿;但也不能嘻皮笑脸不成体统。行礼之后可以直接从鸟居下走过吗?还是说,穿过鸟居下方很失礼,应该从旁边通过才对呢?短时间内我想东想西,没有定论。
这时天狗突然站起来,稍一纵身便飞向山的另一头。美妙的飞行英姿,应可用翱翔天际形容。
或许跟老鹰、鸢鹫栖息在高处枝头静静观测风向一样,天狗在起飞前也有确定风向的习性。或许在寻找好时机、等待适合的风。
看到了新鲜事物,心想又多一件可以向山内报告的旅行见闻。穿过鸟居,爬上石阶。石阶很陡,一边往上爬一边观察周遭景色,发现这是座岩山,生长在岩石之间的树木,树根都深深攀入岩缝里。因为参道两旁有类似佛像的遗迹,想来应是修验道③、神佛合一等信仰曾几何时聚集于此,彼此和平共处守护了此一圣域吧。总之这里的奇岩怪石让众人产生敬畏恭敬之心,绝对是无庸置疑的。
爬到石阶尽头处,有座小庙紧贴岩壁而建,只见还有石阶继续往上延伸。一名穿着绯红裤裙的年幼巫女提着木桶正要爬上石阶,木桶里满是带有粗根的植物。小小巫女几乎是用双手拖拉着木桶想要爬上石阶。我实在看不过去,站在后面开口问:
——很重吧?
——看了不就知道吗?
声音跟她的长相和身形完全不搭,语气也很不可爱。还以为对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一时之间觉得很扫兴,但又想到这样有失成年男子的风度,便从旁伸出手说:
——我帮你提吧。
——太好了。
这次倒是回应得很柔顺。木桶比看上去要沉重得多。
——这是什么植物的根呢?
——紫草呀,用来染色的。
「原来这里长有紫草呀」,我心里高兴地想着。大概是看穿我的喜色,巫女口齿伶俐地说明:
——这是太郎坊采来的,至于长在哪里我不知道。
也许是这里的人们,即使只是个小孩,也已受够「蒲生野和紫草」这种仿佛定型了的联想吧?
——要拿来染什么呢?
——太郎坊说想要紫色的棉被。
——那就叫太郎坊自己染呀。
——太郎坊去贵船④了。因为今天八风大明神要吹起今年最后一道东风,他一早就前去等待。几天后会有风从若狭吹起,翻越比良,他大概会乘着那风回来吧。可是等他回来后,紫草就来不及了。
我之后要走八风街道,八风大明神就是位在八风街道前方山岭上的八风神社所祭祀的神明。我竟忘了祂是风神,看来我们十分有缘。
——我接下来就要去八风街道。
闲聊之际已走完石阶。
——大殿在前面,穿过这块岩石就到了。
巫女大概是要表示谢意吧,告诉我怎么走后便接过木桶,脚步轻快地从裂成两半的岩石中间走了进去。她因为体型娇小,可以轻松通过。我赶紧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这块岩石到底是怎么裂成这样的呢?简直就像是被一双大手从两边硬生生拉开一样。也许是我花费的时间比较久的关系吧,通过之后已看不见巫女的身影。
从大殿前看去,蒲生野可一览无遗。不过我还想要爬到更上面近山顶处,于是四处观望寻找,终于在手水舍旁找到向上的路。继续往上爬一段后,果然,舒爽畅快的风景开展在眼前,不禁高兴地欢呼起来。
浮现在远方的是伊吹山,其前方是如衣带般悠缓流动的爱知川。河水源头来自秀丽的铃鹿山脉,十几、二十几层的山峰,峰峰交错相连。我之后就要深入其间了吗?
再往前过来就是宽广的蒲生野,大概是在烧稻草吧,到处有浓烟升起。高挂天空的浮云已带有红色的阴影,看来早发的晚霞即将展开。
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我放胆大声吟诵:
紫草标野行,野守岂不见,君手衣袖扬。⑤
下山后确认了一下路标,原来我爬上的是赤神山,神社是阿贺神社。山的别名是太郎坊山,神社别名太郎坊宫。太郎坊则是守护该神社主祀神的天狗之名。
①紫草:Lithospermum erythrorhizon,日文名「紫草」(ムラサキ;murasaki),中文别名山紫草、紫丹,紫草科(Boraginaceae)多年生草本。株高九十公分。根直生,圆柱形,略弯曲,常分歧,外皮暗红紫色。茎直立,全株被粗硬毛。叶互生,无柄,叶片长圆状披针形。聚伞花序总状,顶生,花两性,白色。根入药,也是天然染剂。
②蒲生野:古代近江历史地名,以滋贺县八日市市为中心之地带。此地生长有野生之花叶香蒲(Typha latifolia,可治烧烫伤),故有此名。并有栽培紫草的药草园。此地亦为后述大海人皇子与额田王赠答和歌之舞台,故也是日本《万叶集》研究圣地。
③修验道:日本的山岳信仰与佛教结合的宗教。
④贵船:京都市左京区地名。位于京都北方山上,与鞍马邻接,是著名避暑旅游胜地。
⑤原文为「ぁかねさす紫野行き标野行き野守は见ずや 君か袖振る」,《万叶集》著名和歌。蒲生野紫草园乃皇家属地,有野守看管。额田王先受大海人皇子(后天武天皇)宠爱,生十市皇女,后被其兄天智天皇(中大兄皇子)纳入后宫,但与大海人皇子间藕断丝连,形成三角恋。此时,六六八年天智天皇于蒲生野举行药猎,额田王与大海人皇子伴驾。大海人皇子旧情难忘,不禁向额田王挥袖,在当时为示爱之举。额田王考虑大庭广众之下殊为不妥,故吟此歌劝其慎行。
山茶①
不知何时起,道路进入蓊郁的树林中。走着走着,突然在昏暗的青刚栎②树荫下发现有地藏菩萨像。另外在前方的洼地旁也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里叫做地藏林。一旦注意到后,地藏菩萨像就接二连三映入眼帘。说是地藏菩萨,其实是自然成形的石头,尽管形体的线条粗糙,五官也仅勉强可辨,但仍充满趣味。
一心赶着穿越树林时,突然看见一棵枝繁叶茂的薮椿山茶老树。就山茶而言,算是大树吧。树下有一尊微微侧着头、仿佛陷入沉思的地藏菩萨像。因为作工显然比其他佛像要细致许多,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得入神。刹那间眼前浮现周遭一片尽是山茶花海的情景,有种怵目惊心的缤纷艳丽。我连忙眨了两三次眼睛,立刻恢复成原状。难道是我回想起记忆中看过的山茶花画面吗?但那明明是这里的风景呀。
总之早春时节,应该会出现那样的情景吧。
漆黑的铃鹿山脉近在眼前。
抵达如来时,天色已将暗。回想起来一路上只觉得山总在前方,然而这一天没能到达登山口就要结束行程。因御河边神社住持建议我到如来投宿,便错以为路边到处都有旅店的掮客,殊不知八风街道的热闹荣景已是好几百年前的事。这里虽有民家,却不见开门待客光顾的旅店。看着栉比鳞次的民家,边走边想:这下该如何是好?结果发现一间酒屋。探头一看,黑得发亮的架子上陈列着一整排写有店名的褐色陶酒瓶。
——有人在吗?
我朝里面大喊,但没有人回应。
——麻烦一下!
一而再地大声呼唤,这才听见里面传出声响,然后是女人的回应声:来了。我心想:不知这是年轻的老板娘还是她女儿?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出来。不得已只好略带迟疑地探头进去大声呼唤:
——麻烦一下!
这时后方有人回应:
——来了来了,刚刚我离开了店里一下。
只见一名年约五十的大叔站在门口。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这附近有旅馆吗?
听到我说的话,对方脸上丝毫没有「原来不是客人上门」的愠色。
——以前倒是有很多。如今只剩下一间老店。就在那个街角,从那个竖有路灯的街角转进去就会到了。
——谢谢。
道谢后离开酒屋。尽管心中很纳闷刚才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但毕竟也不值得刻意提出来问,便按照指示从竖有路灯的街口转进去。这时山上吹来寒冷的秋风,让山村的味道变得更加浓厚。
住宿处很快就找到了。说是旅馆,其实朴实坚固的外观倒更像是味噌酱油铺子。刚好门口出现人影,是个有点年纪的女人,应该是旅店女服务生吧。
——我今晚想投宿,麻烦请给我最便宜的房间。
——请进来里面等。
女服务生迅速由上往下看了我一眼后便转身进去。
走进里面,上框做得低矮宽广,感觉是比想像中更舒适的旅馆。因为脚也走酸了,我直接坐在上框上等候。一名比刚才的服务生年轻的妇人出现,身上穿的应该是制服(我对和服没有研究)吧,她面带微笑鞠躬行礼后说:
——跟其他人合住的房间可以吗?
——只要便宜我都好。
——请。
刚才的女服务生提着水桶要来帮我洗脚。我连忙说声「啊,我自己来」,接过手拭巾③擦脚。这才看到穿了一天耗损殆尽的木屐齿,大吃一惊。决定明天开始走山路,得穿上缠着绑腿的草鞋才行。
——请往这里。
跟在女服务生后面,爬上很陡的楼梯。上面有好几个房间。在女服务生引导下,走进最里面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很低,但还算宽敞,约有八个榻榻米大。
我打算将肩上背的帆布袋放下,那是我从学生时代起便一直使用至今。女服务生赶紧绕到我后面一边说着:
——已经可以洗澡了。
一边好像要帮我放下行李时,突然低喃一声:
——唉呀,糟糕。
说完立刻走出房间到楼下去了。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心想:她大概是临时想到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做吧,便打算去准备热水。这时又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走进来的却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应是已经洗完澡,头上顶着手拭巾,身上换穿了浴衣。年纪轻轻,看起来就像是少年一样。只是皮肤晒得通红,难不成今天一整天都打赤膊度过?还是说这里的洗澡水太热呢?我有些不安。点头致意后,我说:
——今晚我要跟你同住这个房间。
他微微一笑说:
——是吗。
之后就沉默不语。我觉得气氛尴尬,便试着问:
——你知道如来这个地名的由来吗?
只见他脸色一亮,精神抖擞滔滔不绝地回答:
——本田善光④在信州建立善光寺之前,从难波背负着三尊佛像经过此地,曾在此住过一夜。当时,放置该三尊佛像的石头发出光芒,于是被雕刻成阿弥陀如来受人奉祀祭拜。这就是其由来。
——原来如此。
看他见识如此广博,我便顺道请教关于龙神的事。
——听说这附近有龙神住过的旅店。
——哦,就是这里呀。
我面不改色但内心十分惊讶。忍不住又问:
——龙神是不是会幻化成年轻妇人出现呢?
——应该不会吧。
——我在御河边神社听说,龙神每到祭典时都会上来,那是什么时候呢?
——梅雨季中旬。濑田龙神其实是为生在萱尾瀑布深渊边的枇杷而来。
——哦,就只有那个时候会来吗?
——濑田其他时候应该不想来吧,除非秋雨下个不停。
——原来如此。
什么叫做原来如此,我为不懂装懂的自己感到生气。
——龙神也好,本田善次也罢,看来这块地方就是会让人想要住上一晚。
说完这句话后,我更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便去洗澡了。
澡盆里飘浮着一片闪闪发亮的椭圆形薄板,约当掌心大小。大概是镶有螺钿吧。我拿起来透着灯光看,带虹彩的铜片熠熠生辉,十分漂亮。是其他客人的失物吗?还是洗澡用的道具呢?一直丢在这里好像也不是办法,我决定先收在身上,待会儿再交给服务生。走出浴室时,遇到刚才那名女服务生。她举起一只手说:
——刚才真是失礼了。
——哦。
——多亏客官您,才没忘记重要的事。
我不懂「多亏我」是什么意思。服务生似乎也看穿我的心思,开始说明:
——明天是到地藏林分送红豆饭给地藏菩萨的日子。正好轮到我们当差。多亏客官您,我才来得及先将红豆泡水。
问题是她光这样说,我还是不解「多亏我」之谜。看到我一脸诧异,服务生继续说:
——因为客官背后的帆布袋上有山茶的叶子,就夹在客官的背上。
——那又怎么样呢?
——这里的习俗是用山茶叶盛红豆饭。所以我才会想起来。
——哦,原来如此。
我这才听明白。
——自古以来,洪水过后闹饥荒,死了许多小孩。
服务生说完后,微微点个头便回到里面,我才发现忘记告诉她螺钿薄板的事。
话又说回来,盛在山茶叶上的红豆饭,分量少得应该连我的嘴巴也塞不满吧。
却是那些谦逊恭谨、惹人怜爱的地藏菩萨们明天期待的乐趣。
①山茶:Camelliajaponica,日文名「椿」(ツバキ;tsubaki),山茶花科(Theaceae)常绿小乔木。此处指日本自生野生种「薮椿」(ヤブツバキ;yabutsubaki)。主干多固定为单干,可形成大树。株高约十至十五公尺,花五瓣,多为红色,另有粉红、白等品种。中心有许多细短花蕊。叶片浓绿色有光泽,种子可榨油。
②青刚栎:Quercus glauca,日文名「粗樫」(アラカシ;arakashi),壳斗科(Fagaceae)常绿阔叶乔木。树高可达二十公尺,树皮灰褐色,叶长卵或椭圆形,单叶互生。花期三至四月,果为椭圆形坚果。
③手拭巾:日本传统擦汗擦手用的棉布巾,但其实还可用来当头巾、包便当等,用途广泛。
④本田善光:传说中古坟时代信浓国人,建立善光寺。
长萼翟麦①
晚餐说是在楼下吃。一听到用餐的通知,同房间的我们俩都站了起来,准备一起往楼下移动。一道纸门之隔的邻室也走出几人。我虽无意偷听,但仅隔纸门就是会听得见,他们好像是来参加某种「讲经」的集会。
楼下的大房间里已备好晚膳,来参加「讲经」的人们已经气氛热络地坐下来聊天喝酒。隔壁房间的人也加入他们。我和同房间的男子自然而然并肩坐在一起。菜色有汤、饭、渍菜、凉拌。饭加入带鱼卵的鱼一起炊煮,吃进嘴里,小小的鱼卵跟切细的葱花融和在一起,口感富有嚼劲,味道很好。
——这是什么鱼呢?
我自言自语。
旁边的男子回答:
——那是「雨鱼」②。
雨鱼,没听过这种鱼。
——在这一带捕获的吗?
——秋天趁着它们从湖里逆流游到河上游,用网捞捕的。
所以说就像鲑鱼一样为了产卵逆流而上喽。
——湖果然就是海呀。
——确实是大海呀。
我之所以说是海,其实是比喻的意思。然而这座湖在上古时代的确曾与大海相通,几经地壳变动后大陆才相连起来,就像前一阵子出土的日本纳玛象③化石一样,恐龙们也是因此能够横跨大陆,阔步于此,这是我听南川说的。其证据就是湖畔自然生长着原本不适合淡水的滨海植物,或许「雨鱼」也是像那样残留下来的吧。
我觉得很有兴趣,打算下次再向南川请教这方面的事。
——我听说,就常识而言只能在海边生长的植物却在这个湖存活。大概因为以前这一带曾经是海,不知什么因素就被遗留了下来。
我正要继续说下去,男人说了句:
——遗留下来的可不只植物。
之后便默默吃着雨鱼饭。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梦见自己被上古的羊齿植物包围,枕边还有看不见身影的巨大恐龙群走来走去。
半夜意识蒙胧之中,听见掠过低空的夜鹭④叫声。
起床时,原本睡在同房间的男子已不见踪影。会是一早就离开了吗?吃早饭时问女服务生,女服务生似乎也搞不清楚。难道是趁没人注意时出发了吗?一想到这里,脑海中就闪过出走、遁逃等字眼取代出发二字。虽然很在意,但我自己也必须尽快上路才行。不料早餐当中又出现奇怪的东西。
——这像雷的肚脐眼一般的东西是什么?
我问送饭菜的女服务生。
——就是雷的肚脐眼呀。
对方如是敷衍回答。就算不谙世事如我,也知道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因为觉得被愚弄,我保持缄默。昨天那名女服务生原本在不远处做事,这时偷偷跑上前来告诉我:
——这是「田乐」⑤。
听到这名字,一时之间我无法有所感想与做出判断,只好继续等待下文。她又接着说:
——放在清水中泡几天好让它吐沙。然后煮过,用针挑出身体,再用盐巴搓揉。洗干净后放在高汤里煮,最后用砂糖酱油给煮到汤汁浓稠收干。
一听到挑出身体我就懂了。
——你是说田螺(tanishi)吗?
——是「田乐」啦。
女服务生很有耐性地订正我的发音。
我以为可能是从田螺的语源「田主」(tanushi)变化而来。
——在这附近不叫「田乐」,而是「田粒」⑥。「田乐」是一种糖果。
刚才负责送饭菜的女服务生经过时提出不同的意见。
——这是田乐。
女服务生沉住气回应。
听说爱知川底下的伏流很多,到处都有伏流涌出的水潭,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田螺吧?
用过早餐后回房间打包行李,然后下楼付清住宿费才离开。那名女服务生前来送行、行礼致谢。靠近她身边时,会闻到一股水的味道,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带的清晨果然微寒。到处都飘起煮早饭的炊烟,阳光一照进来,远处便开始有公鸡啼叫报时。
如来位在八风街道和千种街道的岔口上。在左右两条路口中间的树林里竖有一块简单的路标。旅馆女服务生告诉我,近几年,蒲生郡金屋町居民山田庄右卫门氏都会在此举办祈福消灾的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