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上用大字写着「左、桑名」,下面用小字写着「山上、永源寺」。也就是说左边的道路是八风街道,经过山上的水源寺再越过伊势方向的高山就能抵达桑名。虽说确实是那样,但永源寺和桑名之间其实还有萱尾、蓼州、黄和田、杠叶尾等诸多地方。或许有人以为未免标示得太过省略了吧,但路标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行走在这街道上时,我深深体会到这点,上面先会有近处的地名,让你心里有个底,然后才标示出远在天边、一天之内不可能到达的「目的地」。这种远近的距离感,促使旅人做好行旅的心理准备。
如来的路标上当然也标记有「右边」部分。大字清楚写着「右、四日市」,下面用小字写有「市原、甲津畑」。这一条是千种街道。据说战国时代,织田信长在千种越的树林中遭和尚杉谷善住坊用枪炮狙击,从此怀恨于心,之后将其逮捕,在山岭处以惨绝人寰的极刑。像这样仍为后人记忆者还算是好的,只怕所谓的古道都是由成千上万已不为人提起、这般悲惨的死亡所堆砌而成呀。
如今来往行人已少,据说八风街道在中世时代是往来商旅频繁的街道,只见往返的牛马队伍绵延不绝,茶店一路连绵到山岭一带。路标旁边有颗造型素朴的石头,上面刻着马头观音的文字,大概是因为从伊势翻山越岭而来,有些马匹不堪受过度劳役,在此力尽而竭吧。
走着走着,路面开始向下倾斜,一察觉是下坡路,便突然感觉山近了、水也近了。沿途人家逐渐增多。这些人家并非铺有稻草屋顶的厚重建筑,尽管它们的屋顶也铺上厚厚一层芦苇,但看起来已经年累月,修剪整齐的屋檐长满绿色青苔,眼看就要化为尘土塌落。这里是山上的集落。林木就像紧贴着山壁生长,到处散见细长的农田。田中有老妇蹲着在替菜做疏苗⑦。是要用汰拔下来的菜中午煮粥来吃吗?还是要做成渍菜呢?这时几名前襟敞开、打着赤脚的孩童,纷纷从前方跑来又跑走,嘴里大喊着:
——有河童、有河童。
我正诧异怎么会有河童,眼前出现一条阻隔道路的河川。怎么想都应该是爱知川才对,但或许是其支流也不无可能。上面架着一座大木桥。一名风干黄瓜般的少年靠在栏杆边沉思。莫非被取笑是河童的就是他?不过看起来似乎有点厌世的样子。
我不禁开口问:
——这是爱知川吗?
少年沉默不语。河水流量不是很大,但水流声嘈杂,掩盖周遭的声响。或许他没听见我的问话。
——这条河,是爱知川吗?
我又问了一次。
少年微微点点头。
——刚刚跑掉的,是你的朋友吗?
听我这么一问,少年立刻摇摇头。我心中突然涌现一丝同情问:
——你住在这附近吗?
然后跟他并肩站在一起,凭栏眺望河水。河中沙洲就像蓊郁小岛长满芦苇,万绿丛中有一小块淡红色。
——因为父亲没回来,我来到这条河找。怕是被河水冲走了。
好不容易他开口,却说出如此严重的事。
——你是说被河水冲走?
——在上面。
少年指着上游的方向说:
——父亲说要去萱尾瀑布下的瀑潭抓嘉鱼,一直都没回家。至今已经十天了。
我忍不住眺望着河水沉吟。
——都没有任何消息吗?
——老鹰说没看见,猴子也说不知道。
——是吗。
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禁有感而发:
——我现在借住的地方,原本是朋友的家。我朋友也跟你父亲一样行踪不明。他们家有个池塘……
少年一副不知道我将会说出什么话的神情,茫然盯着我看。眼睛又圆又大。
——池塘从引自大湖的输水渠道引水进来。但不知为什么,常常有河童迷路跑进池塘。
少年仍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这孩子的眼睛是不眨的。
——误入池塘的河童无法出去外面。因为取水口的构造特意设计成让东西进得来出不去。以前我养的狗曾送受困池中的河童回到朽木村,但现在我的狗也下落不明了。
少年用力吸口气。
——……是五郎。
突如其来从少年口中听到五郎的名字,让我十分惊讶。
——你知道它吗?
——五郎的名声很响亮呀。
这么说来,高堂也说过相同的话。
——你在这一带看到过五郎吗?
少年立刻将眼神转开:
——我只听过它的名字,又没亲眼见过。所以就算遇见也不认识呀。
说的也是,正当我死心断念时,他说:
——可是,记得以前父亲说过,曾在白鹿背山附近遇到过五郎。
——白鹿背山吗?
这真是求之不得的消息。如今就算去那座山也不见得遇得到。甚至觉得徒劳无功的可能性很大,但或许能找到线索也说不定。
——走进前方永源寺的参道后往左手边直走。父亲是从堂后谷逆流而上,但那条路应该也不好走。接着会遇到通往尾根的路,经过那里后再越过明神,继续直走就是白鹿背山了。
——明神?
——是乞雨的神。母亲也说最近要去拜明神。最近这二十多天这一带都没有下雨。父亲很担心。
——拜了就会下雨吗?
——可以向这里的明神和萱尾的大灌乞求,还是不行的话,就得去更里头的龙岳。通常那样就会下雨了。
——是吗。但愿会下雨。
我稍微想了一下才又说:
——刚刚我没有说清楚的是,就像迷路漂流进我家池塘的河童一样,你父亲也有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找不到退路,才无法回家。所以请耐心等候,不要放弃。
少年的脸瞬间亮了一下,但立刻又黯然说:
——因为父亲没有回来,母亲开始在旅馆工作。
——只能在家静静等着,心情很难受吧。
我嘴上如此安慰,却心寒地想着:丈夫才失踪十天就死心也未免太快了吧。这时河上的风吹得沙洲中的淡红色摇曳生姿。我对那花朵的形状有印象。
——啊,那是长萼瞿麦!
——在哪里?
少年终于像这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样子探出身子问。我不禁有些高兴,同时靠在栏杆上指着沙洲。这时发现有田螺攀附在桥柱上。
——长萼瞿麦在那里,沙洲上面。那儿不是开着淡红色的花吗?
——哪里?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却似乎看不见。对了,他或许无法分辨颜色吧。我灵机一动改问:
——对了,攀附在桥柱上的东西,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这回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回答:
——田乐。
①长萼瞿麦:Dianthus superbus L. var. Longicalycinus,日文名「河原抚子」(カワラナテシコ;kawaranadeshiko),中文别名山瞿麦,石竹科(Caryophyllaceae)多年生草本。株高四十至八十公分;基部分枝,直立或斜生。叶线状披针形至披针形。花二至多朵疏生,白色至粉红色,花瓣檐裂片超过花瓣四分之一,基部常具髯毛。
②即「琵琶鲑」,Oncorhynchus masou thodurus(现名O. m. subsp.),日文名「雨の鱼」、「鲩」(アメノウオ;amenouo)、「琵琶鳟」(ビワマス;biwamasu),中文别名玫瑰钩吻鲑。被认为跟台湾樱花钩吻鲑(O. m. fornosanus)同属樱鲑家族的亚种。鲑科(Salmonidae)淡水陆封型,仅存于日本最大淡水湖琵琶湖内。
③日本纳玛象:Palaeoloxodaon naumanni,中文正式名为「诺氏古菱齿象」。归在象科(Elephantidae)象属(Elephas)古菱齿象亚属(Palaeoloxodon),该亚属已灭绝,日本纳玛象可能出现于六十五至四十二万年前,直到一万五千年前。是现存亚洲象的近亲。
④夜鹭:Nycticorax nycticorax,日文名「五位鹭」(ゴイサギ;goisagi」,鹭科(Ardeidae),身长可达六十五公分。
⑤原文为「楽し」(たのし;tanoshi),是「快乐」的古语,此处为顺下文,暂译为「田乐」。
⑥原文为「ツブ」(tsubu),日文中可以写成「螺」也可以写成「粒」。
⑦疏苗,又称间拔,原文为「间引き」,将作物幼苗密生部分加以疏除之管理作业,目的在使幼苗个体分布均匀,有较佳之生长环境。
蒟蒻
河川水量不大,确实也受到连日放晴所影响吧。
高野的集落擅长制造蒟蒻,永源寺素斋所用的永源寺蒟蒻就是产自这里。我在高野行走时,看见放置在民家前的木桶中,有几个类似生肝的东西沉在底部,于是请教在一旁工作的民家主人,才获得此一知识。我不知道他说的素斋是些什么东西。虽然我平常的伙食就跟吃素没两样,但从未用过那种高级的蒟蒻。这么说来,昨晚旅馆的晚餐中有凉拌蒟蒻,的确很好吃。听我这么一说,看起来年纪大我几岁的民家主人露出笑容说:
——那里用的蒟蒻就是向我进货的。
只是简短的交流,却让人感觉好像有着特别的缘分,这也是旅行的乐趣之一。我又顺便请教关于白鹿背山的讯息。
——我打算去爬白鹿背山。
——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要去找我养的狗,因为听说有人在那里看到过它。
制作蒟蒻的民家主人似乎显得有些困惑地说:
——那真是辛苦了。
可能是怕过于关心会被误解吧,但之后还是表达了同情之意。
——都说猫狗养久了容易生情。我伯父养的猎犬被狼咬死时也是一样,大约有一年的时间都神情恍惚。
突然出现的「狼」吓坏了我。
——狼?这附近有狼吗?
——已经少很多了。以前经常出现,倒是不大会下山到村落里来。
我突然担心起来。虽然也担心五郎,但它总有办法脱困。我比较担心的是我自己。
——一个人上山没问题吧?
——应该还好吧?如果是爬白鹿背山。
——那是什么意思?
民家主人嗫嚅地说出以下的故事:
那是发生在很早以前的事。森林发生火灾,窜逃的动物们被陡峭的峡谷阻断去路。这时出现一头大白鹿,将两只前肢抵住对岸,用自己的身体当作桥梁让动物们依序通过。只见它活生生地身体皮肤开始龟裂、血肉模糊,火势也逐渐逼近。待最后一只小兔子渡过对岸后,筋疲力尽的白鹿便摔落峡谷。
这好像是则佛教故事。释迦牟尼在涅盘前向弟子们叙述这个故事,据说白鹿是它自己、动物是弟子们、晚到的兔子则是当时迟到的一位弟子,说完便入灭了。
——所以取自该故事而命名的山,是不会有胡乱杀生的情形发生的。因为名字本身就具有法力。
顿时我安下心来,甚至想在那里搭间小屋长住下去。
——那我立刻上山。
——是吗,那请你等一下。
民家主人进屋内,我听从吩咐站在原地等。等的时候才想到自己根本不清楚上山实际上需要花多少时间。还以为上去一下子中午过后就能回来,其实丝毫没有根据,也真是太大意了,只因少年说明路程时语气轻松,描述得仿佛可以轻易来回似的,自己也就不疑有他。这时民家主人回来了,手上拿着两个竹筒和一个用竹叶包裹的东西。
——要去白鹿背山,就一定会先经过明神面前。到时候请帮我将这水奉献给神明。
他递上一个竹筒。
——是要乞雨吗?
——你也知道呀。因为一直放晴,蒟蒻已奄奄一息。虽然它们自力成长已经两百多年,用不着我多费心。但如果能下雨就再好不过了。
——那当然没问题,只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样的祷词。
——无所谓的,只要供奉水,要祈求什么,神明自然心知肚明。
真是那样吗?倒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问。
——我太过粗心大意,竟忘记弄清楚往返一趟所需的时间,直到刚刚才想起来。
——放心好了,傍晚之前应该就能回来吧。这个你带上!
民家主人将竹叶包交给我,我一边道谢一边接下。
——还有这个,里面装的是茶水。
接着又把另一个竹筒递给我。
「我得上路了。」
道完谢后我离开那里。
我以前就知道蒟蒻是植物,算是芋头的一头。至于两百多年来自力生长一事,直至今天才头一次听闻。
杨桐①
枝繁叶茂的葛从草丛窜出脚步前方的路面,绵延约两、三公尺长。心里莫名地总觉得会被那藤蔓缠住,所以尽量靠路边走。我本来就不大习惯走山路,偏偏地势险恶,连续遇上大陡坡,走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山路一进入日本柳杉②林中,周边顿时陷入阴暗。一丛杜鹃花开出阴气森然的花朵。
正想说光线变亮,原来是来到一片伐木地。眼前尽是残存的树墩,光凭树墩看不出是什么树。还好有冒出红色的嫩芽,才能分辨出这是栎树、那是枹栎③。到处长有高约三寸的松树芽、枫树芽等小树苗。旁边沼泽吹来的风,让秋天景物不再只是单纯的秋天景物,细微的飞沫中孕育着来自水界的讯息。仔细观看,不过才两寸高的枫树,长着约当我小指大小的树叶,居然已经开始变红。不禁感叹:变化如斯乎,始于细小慎微处。
其他被砍伐留下的细小杂树干上,长有许多猴头菇一类的,以及白色、黄色等不知名的黏菌类,相信南川看到一定会很入迷。即使连日放晴的今天,蕈类还能生长得如此繁茂,肯定与来自沼泽的水气有关。真不知道到了梅雨季节,这里将会变成什么样的光景。
坐在一棵树墩上,正考虑要不要打开民家主人给的竹叶包时,听见沼泽那边传来拨开草丛的声响。看到来人的长相,一时之间我吓傻了。因为长得很像以前来过家里多次的抓蛇人。男人和我瞬间四目相对后,也没打招呼就直接往明神方向走去,看他面对我的样子,好似完全不认识我,大概是不同人吧?问题是长得那么像,搞不好是同一家族的亲戚。我侧着头觉得纳闷,决定不打开竹叶包,跟在那人后面回到路上。
斜坡上是已被采伐过的林地,周遭景色豁然开朗。
爱知川的水流、淡绿色的湖面、远处与比良山脉相连的飘渺尖端,应是比散山顶吧。于是我才明白,自己如今所在的高野山、明神山、白鹿背山等相连的山峰,就是之前在平地抬头仰望时看到的如壁群山。
不过我本来就不是看见高山就想征服的人。因为山是山,我是我。就让山依然是山,不是很好吗?想要一一踏破根本是无谓的征服欲。既然有多余的力气,不如做有效的运用。每次听到登山社的朋友聊天,我心里都会作如是想。所以我深深觉得此行绝非适合我的任务,一切不过只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道路先是下坡,又突然变成陡峭的上坡。好不容易看到一块立在松树后方的石碑,上面写着「八鹰城大神」。我莫名其妙,不知那是何方神明,但我肯定是闯入该地的陌生人,所以默默行礼祈求原谅失礼之处。
继续往上爬几步后,感觉下方好像有人上来。心想该不会是五郎吧,瞬间满心期待地停下脚步,打算好好看清楚上山者为何。
没想到来者是一对男女。女人手上抱着一个包袱巾布包,打结处插有几枝杨桐。男人抬头看着我,然后语气惊讶地问:
——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回是如假包换的抓蛇人了。女人也抬起头。令人意外的是,她竟是早上的旅馆女服务生。女服务生也认出我,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那表情就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一样。
——哦,你好。
我先向女服务生点头打招呼,然后再对抓蛇人说:
——我才想问你为何在这呢。
抓蛇人露出惹人厌、看似狡狯又有些不安的复杂笑容说:
——她失踪的丈夫是我的从堂弟。
——从堂弟?
抓蛇人的祖父是水獭,我脑海中掠过他一家错综复杂的家系图。
——没错,一模一样。他们家的人都长得很像。
女服务生露出假笑。其中「一模一样」一词印证了我的猜想。
——事实上刚刚有人从沼泽那边走上来,仔细一看跟你长得很像。因为他和我对看一眼后就离去,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所以我猜想应是别人。
女服务生和抓蛇人相互对视。
——那一定是从堂兄弟中的某一人。那他往哪里去了呢?
——我确定是这个方向,至于之后走去哪儿就不得而知。
两人又彼此对看一眼。接着抓蛇人突然匆匆说声:
——我先告辞了。
便匆匆快步离去。女服务生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下才说:
——我要到前面向明神祈求稍微下点雨。
说完摆出双手捧起插有杨桐布包的姿势。我想起曾经有人告诉我:杨桐具有区分人界和神界的意义,所以名为「榊」树。
①杨桐:Cleyera japonica,日文名「榊」(サカキ;sakaki),中文别名红淡比,五列木科(Pentaphylacaceae)常绿小乔木或灌木。株高二至十公尺,树皮灰褐色或灰白色。叶互生革质,长圆形或长圆状至椭圆形,顶端渐尖或短渐尖,有光泽,花白色,倒卵状长圆形。日本古来用于神事,故有此名。
②日本柳杉:Cryptomeria japonica,日文名「杉」(スギ;sugi),柏科(Cupressaceae)常绿针叶乔木,树高可达七十公尺,树皮红棕,上有垂直条纹。叶排成螺旋形针状,花期二至四月。日本柳杉及日本扁柏的花粉为日本花粉症主因。在日本广泛种植于庙宇及神社内。
③枹栎:Quercus serrata,日文名「小楢」(コメラ;konara),壳斗科(Fagaceae)落叶阔叶树。
龙脑菊①
——我也是受山下蒟蒻店老板之托要去供水。
我给她看手上的竹筒。然后突然惊觉问:
——供奉之处该不会是那里的八鹰城大神吧?
——不是不是。
女服务生连续否认了两次。
——是在更前面,靠近山上的祠堂。
凡事最好能有前辈带领。我们自然而然结伴同行。
很快就看到另一块石碑和祠堂。上面刻着「八大龙王雨宫明神社」。
——是这里吗?
——是的。
女服务生就地跪下,行「二叩首二拍手一叩首」的祭拜礼后,打开布包。里面有应该是从河床捡来的几颗圆石子。她将石子供奉在祠堂前,挥舞了几下杨桐,口中开始唱诵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只好供奉上带来的乞雨用竹筒,然后恭敬地站在后面,心想这也是一种缘,但又猛然心念一转:「缘」应该是佛教用语吧。话又说回来,比起维新以后的神佛分离,神佛合一的历史还来得更加古老悠久……在我胡思乱想打发时间之际,女服务生已完成乞雨仪式。
——唉呀,真是太感谢了。
我向女服务生道谢:
——这样我也不负蒟蒻店老板之托了。
女服务生微微颔首准备告辞时提到:
——听说客官您对我家三太很好。
——是那位说父亲被水冲走的……
——他是那么说的吗?
——难道不是吗?
——不,就是那样。
女服务生露出无力的微笑。「就是那样」的「那样」究竟是怎样?到底有没有被水冲走呢?我虽然想知道详情,却又觉得不问也无所谓。
——三太君跟朋友处得好吗?
——这种事他不大跟我说。
语气显得有些寂寞。突然我想起红豆饭,便问:
——对了,红豆饭怎么样了?
女服务生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说:
——哦,现在老板娘正在分送给地藏菩萨们吧。她明明交代过,将红豆饭捏成一口大小盛装在山茶叶上,是我的工作,可是我却迷迷糊糊给忘了,多亏有客官您。
——那也难怪,你先生发生那种事了嘛。
女服务生一时间为之语塞。
——且不管我的事。客官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我要去白鹿背山。
不知三太是否跟她提过太郎的事,我犹豫着是否该问她五郎的下落。
——若要去白鹿背山,请一路直走就会到。我得赶回去了。
女服务生说完便转身走了两三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路上小心。
说完这句后才又继续往山下走。
看着她的背影从开满龙脑菊的斜坡往堂后谷的方向往下,逐渐消失。她是从沼泽爬上来的吗?来的时候捧着布包的双手,如今腾出空来,便沿途采摘野菊之类,大概是要拿回去旅馆插花用吧。
在旅馆工作之时,这座山只要想来,随时都能轻易爬上来。标高称不上高山,比起铃鹿更里面的群山,简直就跟小孩一样。可是为什么具有如此威严的气势呢?想来是由于自古就受到村民尊崇吧?不是那种深山野岭般令人无法亲近的险恶大自然,而是充满人味的「威严」。
想着这些事之际,不知不觉间道路已来到平坦之处。龙脑菊随处可见。目前多半还只是刚开始绽放的花苞,随着秋意渐浓,就会像山姥的乱发一样恣意盛开。南川告诉我叶子会有樟脑般的味道,我问晒干后放进衣橱能否除虫,南川回答不知道。
一只小红蜻蜒飞到附近突然停在半空中,还以为它在看着我,马上又转个方向飞去无踪。
①龙脑菊:Chrysanthemum japonicum,日文名「竜脑菊」(リユウノウギク;ryuunougiku),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野菊的一种,株高三十至八十公分,叶椭圆浅三裂,边缘有粗锯齿,背面密生白色短毛,花期十至十一月,外侧白色舌状花,中央管状花为黄色。
桔梗
令人难以置信,突然间下起雨来。
不是轻轻打在周边草地、灌木丛的树叶上,而是劈哩啪啦弹跳的巨大声响。不禁抬头一看,一颗雨珠就像瞄准好似地滴进我眼中。反射性闭上眼皮,将多出来的水分给拭去。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是跟方才截然不同的世界。天空转瞬间乌云密布,为避开打在肩头的雨水,我赶紧冲进附近的树下。
可以感受到树木花草、地面上和地面下的生物都在拼命吸收这期待已久的水分。本以为等一下雨就会停,却又担心如果不停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女服务生乞雨的威力如何?会下多久?只能茫然站定不动。还好在下雨前已吃完竹叶包裹的握饭团,要不然雨若下不止,只怕在雨中吃的握饭团也是水淋淋的。
好不容易雨势转弱,变成小雨,逐渐若有似无直到消失。世界恢复明亮,原本停息的虫鸣声又开始此起彼落叫个不停。
瞬时一场大雨冷却了大地,将之前蓄积的热气迅速释放出来。到处冒出水蒸气,变成雾气流动。山与山之间起了雾,然后凝固成云朵,离开出生的地方。
我决定下山。
白鹿背山已大致走过一遭,也眺望了远处的伊吹山,雨也下了。就算没能找到五郎踏足过的踪迹,至少也稍微见识到五郎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奔驰。
大雨过后,群山似乎更加深秋的气息。踩在濡湿的路上行走,有些应是来自沼泽的泽蟹①从脚下爬过。
回到山麓的村落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心想应该向蒟蒻店老板报告一声,便走向蒟蒻店。走在路上,蜜蜂突然嗡嗡作响飞出。回头一看,看见一个男人用草席包着东西走过来。蜜蜂就绕着草席飞来飞去。大概是看出我眼中的疑惑,男人开口说:
——没关系,不用管我,您请先走。被这蜜蜂叮了也不会怎样,但最好还是不要被叮到。
——你没事吧?
——我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惯?那是什么意思?这是他的工作吗?究竟做什么营生呢?我侧着头纳闷,但因为害怕被叮,还是尽可能离远点走。好不容易来到蒟蒻店门口,正要朝里面呼喊,刚才的蜜蜂男也赶上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便径自绕到蒟蒻店后面。难道他是这家的亲戚吗?这时蒟蒻店老板从里面走出来。
——唉呀,回来了吗?我早知道你已经顺利完成供奉,因为这一带下过一阵雨。真是谢谢你呀。
——那不是我的功劳。刚好也有位要去乞雨的妇人与我同行,都是她的力量所致。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总之太好了。
能够让对方这么高兴,这趟上山也算值得。
——对了,今晚打算住宿何处呢?
——因为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我想继续赶路,能走多少就走多少,到时候看到人家再去借宿。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暂住寒舍呢?
——那真是求之不得……
——这里常有旅人借宿。今天就有前往伊势参拜,行至途中的表弟在此。反正留一个人住和留两个人住都是一样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再推辞反而失礼。
——那就叨扰了。
——哪里的话,请进请进。
我顺从地踏进泥地房②,跟着主人走向里面。穿过有几名工人正在工作的蒟蒻工场,踩上木头地板房前的脱鞋石、坐在上框,脱去已经沾满泥水的鞋袜。这时一名妇人从蒟蒻工场走来说:
——真是不好意思,没什么好招待的。
看来应是老板娘。老板娘朝里面呼喊「阿滨」,里面有人应声,然后跑来一名身背婴儿的年轻女子。想来已经习惯有远客到来,只见她微微胀红着脸颊,身手俐落地在房间里摆上椅垫。我一边道谢,一边从沿廊眺望庭院。附近传来烧柴的声音,一股浓烟飘了过来。
——啊,熏着客人了吗?
阿滨担心地询问。
——完全没有。
阿滨似乎放下心来,她说:
——现在要开始取蜂卵。因为良太先生摘了蜂巢过来。用火一熏,蜂卵就会纷纷掉落。客人想看吗?
我会想看蜂卵从蜂巢掉落吗?我还在思考,暂时没有答话时,老板已走过来说:
——这里没事了。
把阿滨给赶走。阿滨立刻快步离去走下庭院,想来是要去看蜂卵掉落吧。老板苦笑道:
——那孩子遇到有客人来就会紧张,一紧张话就多了。
——原来如此。
我似乎能够理解。
——刚才在路上看到有人抱着好像是蜂巢的东西。那个人应该就是良太先生吧?
主人愉快地笑说:
——没错没错。良太是我表弟,从信州③佐久平来。刚才说要去伊势参拜,行至途中的表弟就是良太。
——佐久平?
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世界竟然如此宽广,瞬间有种被压倒的感觉。
——我母亲是从那里嫁过来的。
——从信州吗?还真是好远的地方。
——有一段时期父亲受托送蒟蒻到那里的善光寺,才结下这段姻缘,也因此才生下我。我家做菜时会用磨碎的核桃等代替芝麻,在这一带算是特殊食材,我家餐桌上却常出现。我父亲也很喜欢吃。如今我母亲身心俱弱,但很高兴有客人来。因为想念小时候吃的东西,所以拜托良太从昨天起做了一些蜂卵料里。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今晚是否肯赏光?
——那真是难得,请务必让我一试。
老板孝顺母亲的心意让我有些感动。尽管我不是那么想吃蜂卵,但既然是珍贵的异乡食材,也算符合旅行的旨趣吧。
庭院传来欢声。
——如不嫌弃,不妨去看看吧?
——那就去吧。
在沿廊穿上木屐走下庭院。对面有栋别屋,应是老夫人的居所。名唤良太的男子双手抓着蜂巢站在别屋前面,刚才看到的老板娘则把铁网横在火堆上方,用来盛接掉落的蜂卵。阿滨看到她握持铁网时垫在手里的湿布快干了,就会备好打湿的布巾从旁送上。别屋的门窗敞开,一名躺在被窝里的白发老妇人露出安详的笑容看着这一切。
「那是我母亲。」老板边说边走向老妇人。
——这位是帮我们去向明神乞雨的……
——敝姓绵贯。
这才想到居然粗心大意忘记报上姓名。
——绵贯先生,刚才那阵雨是……
老板的母亲就像是看到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般睁亮眼睛说:
——好怀念呀。
老板朝着我使眼色,大概是要我不必当真吧。老妇人接着又说:
——刚才的雨是您帮我们上山去求来的吗?
尽管我心想:我倒不是为乞雨才上山。但老妇人似乎很感激地道谢:
——谢谢您。好舒服的水气。
听到她这么说,我居然回应:
——哪里,既然要下就应该下久一点才好。
开始觉得仿佛这场雨真是我让它下的一样。
——还好来得及。哥哥帮我抓来了须轻④……
从这里起我就听不懂老妇人在说些什么了。这时,良太先生过来点头打招呼:
——刚才失礼了。
——啊,你真是勇敢。蜜蜂飞来飞去都不怕。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
良太先生似乎若有所思,一脸正经地否认:
——因为那蜜蜂个性温和。
说完,目光就转向老板娘装满蜂卵的锅子里。果真是奇观!其中也有已然成虫、约半寸大的小蜜蜂。黑色身体有白色条纹。个性很温和吗?
没想到蜂卵没什么怪味道。分别作成酱油糖蒸和盐炒口味,两种烹调法都各有其滋养的味道。晚饭还有芥末拌丁字麸、红烧鲤鱼等菜色。当然也少不了炖煮蒟蒻。据说老板的母亲吃的是蜂卵饭。
——我母亲嫁来这里后就没回过娘家。因为家里事业繁忙,也因路途遥远,都没有人想到这点。她本人对于娘家也几乎只字不提。然而最近她开始不断提起少女时代的往事。我很同情母亲。毕竟信州和这里的气候完全不同。也不知是思念还是精神错乱了,我内人常听到她在自言自语。
——我听说这情形,也希望能略尽棉薄之力。
良太先生一脸正经地举杯饮尽。
——姑姑的哥哥,也就是我父亲,前年过世了。父亲和姑姑是彼此唯一的同母手足。幼时他们的母亲就过世了。
——有一次舅舅去伊势参拜,途中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来家里借住。我永远也忘不了母亲当时高兴的样子,就像回到少女时代一样。
——请问令堂闺名为何?
——她叫松子。如今大半时间都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似乎总是把良太当成了自己哥哥。大概是因为连日放晴,空气干得难受,早上突然说希望下雨。
——啊,所以才会……
——因为先生您说要去白鹿背山,所以我才会顺道请托。
老板对母亲的孝思似乎感染了我,晚上就寝时我不停想着松子女士的一生。带着些许悲伤钻入被窝。
——今天辛苦了。
隔壁被窝里的良太先生开口说。
——良太先生才辛苦。
——毕竟我身为家人呀。看到姑姑现在的样子,先生您也许无法想像,其实姑姑从小就很聪明伶俐,是父亲引以为傲的妹妹。
——不,我能理解。
倒也不至于无法想像。
——她的向学之心比任何人都强,很想读女校,偏偏继母硬是说好这门亲事,将她嫁来远方。一直到后来,父亲始终很同情姑姑,说是对她太过残忍,毕竟她还年幼,还只是个少女。
原来发生过那种事,松子女士的身世越来越吸引我。人的一生比诸多小说都还要痛苦无奈。
——这些事我以前都没有在表哥面前提起过。
——不过,你表哥真是个孝顺母亲的好儿子。
——是呀,至少这点值得庆幸。
说完便陷入沉默,不久便听到睡着的鼻息声传来。我也在不知不知觉中进入睡乡。
隔天一早出发前来到庭院,在石头圈起的一角发现一朵盛开的桔梗。我猜想会不会是松子女士还在当家时种植的?于是很想知会她一声。松子女士的房门已经打开,不知是勤劳的老板娘还是阿滨,或是其他女佣所为?我其实相信松子女士如今也很幸福。
松子女士依然躺在被窝中,茫然看着外面。从她那里是看不见桔梗花的。
——松子女士。
——欸。
松子女士看着我又好像没看见似的,但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好怀念呀。
我心想她昨天也这么说过,然后告知:
——院子里开了桔梗花。
——那不是桔梗啦,是松虫草⑤。
——是吗?
——虽然同样是紫色,那却是松虫草。草原上开了满满一大片。你还记得当时我说过的话吗?
松子小姐的记忆究竟在何处徘徊呢?长年生活在异乡,竟把桔梗看作松虫草。我不禁静肃地点头回答:
——我还记得。
松子小姐看了我一眼。这次她是真的看着我。然后眼光又变得渺远,沉默半晌才说:
——谢谢。
泪水浮现眼眶时,她闭上了眼睛。泪水往眼尾集中,濡湿了皱纹,然后直直滴落,消失在枕头下。
①泽蟹:中文正式名「汉氏泽蟹」,Geothelphusa dehaani,日文名「沢蟹」(サワガニ;sawagani),溪蟹科(Potamidae)纯淡水蟹,日本固有种。生活在水质清澈的溪流、小河中,是水质的指标生物。
②泥地房:原文为「土间」,日本传统民家内没有铺设架高地板,而与地面平高的部分。
③信州为日本古代令制国之一,信浓国的别称,今长野县。
④细黄胡蜂(Vespula flaviceps;黑虎头蜂)的蜂卵为长野县一带著名食材,当地方言称此蜂为「须轻」(スガレ;sugare)。
⑤松虫草:Scabiosa japonica,「松虫草」(マツムシソウ;matsumushisou)为日文名,中文正式名「日本蓝盆花」,绩断科(Dipsacaceae)越年生草本,日本固有种,叶对生,通常平贴地表,长椭圆型。两性花,头状花序,呈繖房花序排列,花茎由植株中心抽出,小花排列呈半球形、近球形或卵圆状,顶生,花由外围往内开放,有白、紫、红、粉、桃等色,一般为浅蓝色。
松虫草
「回程有空务必过来走走」,在对方亲切的话语中我告别了蒟蒻店。
尽管事先对方已告知:途中遇到三岔路时得往左走,不料回过神来已踏上山路。明明该沿爱知川往上游走轻快的路,为何会发生这种状况呢?我决定往下走,却又误入山径,只能说自己简直着了魔,就在这样怨天尤人的同时,旋又转念:不如上去好一览此地风光。
爬上坡道时,看见前方同样正在上山的女孩背影。怕惊扰对方而刻意放慢脚步,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请问先生要去哪里呢?
对方大概也本能地明白,主动开口最能缓和紧张气氛吧,遂浮现笑容如是问。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可爱脸庞。
——我想找个可以一览此处全貌,景色又很美的地方,毕竟初次造访此地。
——既是如此,且随我来。我正好也要去那里。
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迷惘的时候显然算是倒霉,然而似乎也不见得就完全遭命运见弃。
走在林间一段时间后,视野忽然大开,迎目是仿佛高原般的景色。没想到在这里竟有如此所在。
——真是绝景!
女孩眼光迷蒙地抬头看着我:
——ㄐㄩㄝˊ ㄐㄧㄥˇ是什么意思?
——哦,意思就是漂亮到极点的景色。
——怎么写呢……
我用手指在她的掌心慢慢写下「绝景」二字。
女孩用力点点头,显得很高兴,并在自己的手掌上试着写出同样的文字。我不禁心生好感:这是一个学习欲强的女孩。然而女孩眼光低垂叹息说:
——我很想多读点书,可是不行。
大概是家庭环境不允许吧?看到她痛苦的表情,我不禁想要安慰她:
——只有好学之心,到哪都能学习。
话虽如此,我也知道那需要不断的努力和坚强意志,是条辛苦的路。尽管我说的是真理,却非亲身体验,所以女孩似乎也不大感动,但还是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