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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梨木香步/译者:张秋明 当前章节:1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39

——应该是吧。

为了转换她的心情,我问:

——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周边长满纤柔的淡紫色花朵,就像路边常见的蒲公英一样。

——那是松虫草,是我最喜欢的花。感觉好像置身在西洋天堂的梦境一般吧?还有那朵云,就像是祭典时头戴乌帽子①的神官一样。

的确看起来就像那样,我不禁感叹:

——真有想像力!

——ㄒ一ㄤˇ……ㄒ一ㄤˋ……ㄌ一ˋ?

女孩一脸认真地重复道。我也有过如此经验,遇到自己不认识的新词时,那种少年时期的雀跃心情。因为总是只跟家人接触,使用的词汇有限,很少有吸收新知识的机会。所以偶尔见到就学的堂兄们时,心情特别兴奋。

——所谓想像,就是用想的描绘出眼前所没有的东西。因此想像力应该可以说是一种跟现实脱离的能力吧。对了,是一种重组眼前世界的能力,或可说是为世界投注崭新的光的能力。我这么说是不是很难懂呢?

——不会。

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我懂。感觉是一种很棒的能力。先生觉得我有那种能力吗?

——没错。只要有那种能力,不管到哪,都能想像出有松虫草盛开的原野景象。

说这话的同时,我发觉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只是受到某种阻扰,就是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

——说的也是。

女孩说完,改口问:

——先生吃过须轻吗?

须轻?我好像之前在哪儿也听过,可惜想不起来。

——不知道耶。

——呵呵。

女孩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

——我哥哥很会抓,下次有机会务必要吃吃看。

大概是鱼之类的吧?虽然很想在此处从容久待,但时间不允许。

「因为还要赶路,先告辞了」,我向女孩道别后离去。

想像力吗?但愿能带给那女孩生存的力量。

虽说是晴天,感觉像是走在疏云之中。抵达山麓时,爱知川就像是要强调自身的所在一般,不断发出滔滔的流水声。

①乌帽子:平安时代至近代和服的一种黑色礼帽,早期用薄绢制作,后来变为纸制,表面涂以黑漆。本是上层公卿服饰,平安时代以后普及到民间。

木通①

进入相谷村。天空晴朗,上方出现鱼鳞状的秋云。绽放前的芒穗包裹紧实,就像认真接受操练的少年少女一般。

家家户户都是茅草屋顶。包含柱子和屋檐在内,凡是木头外露的部分都涂上红漆②。这么说来,从如来一路走来,沿途人家都是如此。我还记得甚至有的连围墙都涂成红色,看得我兴味盎然。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红漆融入了当地风光呢?印象中到八日市一带就已经是那样了。尽管不过是几天前的事,记忆已然模糊。仔细比较,虽说都是涂红漆,却也有沉稳的红豆红,或是娇艳的胭脂红,大概是因工匠的喜好而有些许差异吧?也可能是出自屋主的要求。

路旁的清流穿人人家之中,流出后又跑进下一户人家。水流不断,轻快层叠的声音响彻这一带。

经过一户人家时,发现流水竟在看似后门处转了个方向。一名动作敏捷的老婆婆就在流水旁勤奋地洗菜叶、芋头。因为围墙不高,可以清楚看见庭院的模样。前庭有简单的菜园,除蔬菜外也种植花草。刚好与老婆婆四目相接,便点头致意说:

——辛苦了。

——没有的事。

老婆婆露出满脸皱纹却很亲切的笑容。

——先生上哪儿去呀?

——要去八风街道。

——是要翻山去桑名吗?

——不是。

——那就是去伊势罗。

——也不是,是要去爬铃鹿山。

我本就并未打算翻山越岭。老婆婆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说:

——那可得小心熊才行!

——有熊是吗?

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面的山坡一直往上爬,就会看到熊原神社的鸟居。

老婆婆将手上的青菜放在一旁,站起来,指着与我行进路线垂直相交的方向。从她放青菜的地方飞起了一只螽斯。老婆婆所指的方向不在我的预定路程之中。

——从那里再继续往山里走,据说有熊被捕山猪的陷阱给抓住了。陷阱是个笼子,再大的山猪都能抓得到,可怎么能抓得到那么大只的熊……

——您没亲眼目睹吗?

——我没看到,是听人说的。不过铃鹿山一直以来只有狼,没有熊出现过。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种传说?

——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熊出现过吗?

——哪里会有那种东西?我活到这把岁数看都没看过。

她正经八百地摇头。

——可是会有狼出现吗?

明知道再怎么问,得到的答案只会让自己心情更沉重,却还是忍不住一再确认。

——会呀。不过我也是偶尔听人说,其实山猪还比较可怕。

看来还是会有狼。我感觉应该可以从老婆婆的口中间出嘉鱼民宿的事,因为她看起来对当地的情况很熟,个性又很干脆,应该会知无不言吧。

——听说八风岭一带有旅店。

——应该有吧。听说以前很繁荣,总会留下一些旅店吧。

——听说是嘉鱼夫妇开的旅店。

——嗄?先生说什么?

被这么一反问,我已经失去重说一次的气力,但依然强打起精神说:

——嘉鱼夫妇开的旅店。

老婆婆想了一想,说:

——大概是一对私奔或是跑来殉情却没死成的男女长住在旅店,如今倒当起了旅店老板之类的……因为嘉鱼随波逐流,所以才有那种绰号吧。如果是这种事,我倒是听说过。

我想听到的不是那种故事。

——嘉鱼呀……对了,请等我一下。

老婆婆转身朝屋里大声问:

——嘉鱼夫妇开的旅店,你知道吗?

只听见屋里传出声响,走出一名老爷爷。

——你说嘉鱼怎么了?

老爷爷看着我,轻轻点头致意。我稍微用力点头回应。同时抱着豁出去的心情问:

——有关一对嘉鱼夫妇在八风岭一带开旅店的事,您知道吗?

——哦,先生是说嘉鱼呀。

没想到老爷爷好像知情,他的视线凝聚在半空中的某一点。

——原来你知道呀。

老婆婆似乎也很高兴。老爷爷的视线依然凝滞,回答道:

——有一次我们在抢着抓泽蟹。

——他有时会到上游砍柴捕鱼什么的。

老婆婆在一旁边点头边补充说明。

——那是在哪里呢?

——大概是在明神山前方往下走的地方。

——那里有旅店?

——不是啦,我说的是有很多泽蟹出没的地方。那种东西只要炸过、洒点盐就能拿到市场卖。

——那旅店呢?

——旅店不在那里。倒是嘉鱼跑来抓泽蟹,动作真是迅速。说是旅店要招待客人用。所以我才想,原来是在开旅店。

——老伴你还遇到过水獭吧?

老婆婆似乎很以丈夫为傲。

——遇到过、遇到过。它们真是坏家伙,遇到了随时都得小心才行。

趁此机会我开口问:

——遇见过狗吗?

——先生说的是山犬还是狼呢?

——不……

我开始说明五郎的形貌。

体型不大也不小,毛色是棕色。尾巴毛茸茸,眼睛很明亮,看到人不怕生也不会乱咬。遇到别人有求于它,就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不会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得到别人情愿给予它的东西,看到有需要者便乐于转让。不喜欢虚张声势、威胁恫吓,爱好和平。勇于出面保护弱小。它忠于友情、牺牲奉献的态度,无可匹敌无可取代。

明明只是要说明外观特征,却转而诉说起它的个性,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说着说着,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原来五郎是我生活的伙伴,我却并非适合五郎的好饲主。

——先生说的是狗吧?

老爷爷假装没注意到我的失态确认道。

——是狗没错。

——那真是不得了的好狗呀。

老婆婆在一旁拼命点头。我对他们俩已经完全卸下心防。

——啊,这么说来……

老爷爷击了一下掌:

——源助烧完炭回家的路上,捡到一只小猴子。源助是我堂弟,就住在前面没多远。不知是想把小猴子带回家养,还是要教猴子杂耍赚钱或是养大了取生肝……总之小猴子被放进背包的时候哀叫了起来。结果,小猴子的双亲等几十只猴子包围住源助。源助一看苗头不对,赶紧将小猴子从背包里取出放在地上,然后拼命跑,可是猴子跑得比他快,就在快追上时,源助心想完蛋了,突然听到狗叫声,猴子一下子全都跑开。接着那只狗跑到源助身边,一直护送他回到村子后才离开。源助回到家洗澡时,心中一直很纳闷: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说嘛。

十之八九,肯定是五郎。绝对是五郎,错不了的。

——这事发生在哪里呢?

——应该是蛭谷那边吧。因为源助的烧炭小屋在那里。

——我想那是我的狗。有人说看到它和猴子很亲密的情景。

——是哦?

——真的哦。

老爷爷和老婆婆都显得很惊喜。

——不要一直站在这里聊天,不如进来沿廊坐着喝茶吧。没什么可招待的,对了,先生吃木通果吗?

——好怀念呀,要吃。

——那是老头子今天早上摘的。因为也是今年第一次采得的③,所以供奉在神坛上。老头子,我要拿下来喽。

——好呀。对了,也把源助叫来吧。

①木通:Akebia quinata(Houtt.)Dcne.,中文正式名为「五叶木通」,日文名「木通」、「通草」(アケビ;akebi),中文别名巧克力藤。木通科(Lardizabalaceae)半常绿缠绕性灌木。茎细圆,会变成藤蔓状缠绕他种植物,掌状叶沿茎轮生,分为五叶,每叶椭圆形约相等。花棕紫色。果实紫罗兰色扁平香肠状果荚,成熟后裂出开口,内有白色半透明果肉可食,核心有许多小黑色种子。

②原文为「红壳」(ベソガラ;Bengala),一种特殊红色颜料,主要成分是氧化铁,因产于孟加拉地区,故有此名。可耐久防虫。

③日本传统习惯把当年最先收获或摘取的第一件农作或制品(酒)等先供奉神明。

茄子

木通半透明的白色果实又甜又好吃,就是籽太多。在老婆婆的招呼下,我将果肉塞进嘴里吐出籽,一而再重复此一动作时,看见老爷爷带回另一位个头矮小的老爷爷。看来他就是源助。

——原来是先生的狗吗?在危险的时候救了我。

源助爷爷鞠躬道谢。毕竟不是我的功劳,叫我十分惶恐。

——千万别这样,我没有做出任何值得您道谢的事。这真是担当不起。尤其还不知道那只狗是不是我家五郎哩。

我此时再次叙述五郎的外貌特征,并留意不可感情用事。

——嗯……毛色好像淡一些吧。因为时间很短,我也不大记得,只觉得好像是有人派它过来一样。

——对了,你抓住那只小猴子想要干么?

——这事就别再提了。

源助跟我一样坐在沿廊边。

——不是有句话说「犬猿之仲」,意思是说狗和猴子一向都是死对头吗?我还以为就是因为它们感情不好,猴子才离去。听了先生说的话之后,才知道原来是狗劝退了猴子们。

源助是位眼光相当锐利的山民。

——应该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也许五郎是用一种我所不知道的、超越人世间法规的手段要猴子们停止动粗的吧。猴子们之所以立刻听话离去,肯定是因为五郎极具人望。

——有那么好的狗,难怪主人会这样跑出来找。

老婆婆感触良深地低喃。

——源助,那只狗往哪里去了,你记得吗?

——我确实有看到它又跑回山上,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源助爷爷皱着眉头试图回想起其他资讯,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我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呀?那时候有很多水蛭出来,应该是梅雨期或梅雨刚结束的时候吧。

——是吗。

也就是说,至少三、四个月前,五郎还健在;那是指如果真是五郎的话。不,应该是五郎吧?一定是,我很想如此相信。问题是它在这里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不危险吗?

——不过听说铃鹿有狼,所以我很担心。不只是狼,日前还出现了熊。

老爷爷和源助爷爷都驼着背点头。

——哦,有熊呀。

——那可真是不得了呀。

——为什么山上有熊呢?

——说是跑出来要吃茄子。

——熊吃茄子吗?就跟铃虫①一样?

我吃惊地问。

——听说长滨一带常有熊出没。我是听人家说的,熊什么都吃。尤其今年秋天的茄子特别好吃。

人家的眼睛都自然而然看向前庭精心栽种的茄子。万一熊看上这里的茄子就糟了。

——对了,源助,你知不知道嘉鱼夫妇开民宿的事呢?

可见得老婆婆对这件事的印象有多深刻。虽然有点偏离五郎的话题,总之我还是心怀感激。源助爷爷先是低垂眼光,然后抬起深处暧暧内含光的眼瞳说:

——倒也不是不知道。

老爷爷、老婆婆和我都用力将口水咽下去等着源助爷爷继续说明。

——该怎么说呢?见着的时候就见着,见不着的时候就见不着。

老婆婆发出泄气的声音说:

——你在说些什么嘛?到底是见过没有?

——你们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感觉?

我也试着问得稍微深入点。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点、时间还有嘉鱼的外貌等。

源助爷爷想了一下说:

——沿着山脊一直走,在觉得好像走错路时,就会遇见。从来没有专程想见而能见到的。大概是在八风岭那一带吧。至于时间呢,多半是在傍晚,就我而言啦。不是在下雨前就是在下雨的时候,我猜想是因为嘉鱼不能没有水气。至于外貌吗?感觉上湿湿黏黏的。圆脸,还有好像受惊害怕似的、圆滚滚的眼珠子。一看就知道是嘉鱼。嗯,虽然一看就知道。但不能说出口。因为不可以那样做。

也算是一种在山上生活的礼貌吧?

——对呀,当着面是不能说的。

老婆婆和老爷爷也同意地点头,看来对他们而言,这是一种想当然尔的「体恤」;可对我而言是莫大的教诲。我所受的教育讲求实证性,总是要先确认对方为何,有了证据才能认知。然而那样做会产生多少弊害,我其实已隐隐约约有所感受。来此铃鹿,我该学习的就是铃鹿住民的规律吧。

——我真是受益良多。差点在见到嘉鱼时做出失礼的行为。

我深深鞠躬道谢。源助爷爷高兴地笑道:

——那根本没什么啦。

老爷爷也面带微笑,突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问老婆婆:

——家里不是有豆沙卷?拿出来吃吧。

——对呀对呀,我都忘了。

老婆婆赶紧走进客厅,打开碗橱端出某样东西。端送过来时还喃喃自语:

——身上湿湿黏黏的也没办法呀,因为是嘉鱼嘛。

老爷爷也仿佛在回应她:

——可是要做生意接待客人,身上湿湿黏黏的,总得处理一下吧。

——毕竟是嘉鱼嘛,也不能怪它们呀。对吧?

老婆婆看向我似乎想征求同意,我只好点点头,同时重复说:

——毕竟是嘉鱼嘛。

老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将装盘的配茶甜点放在我们面前。看起来是用水化开的面粉煎成薄饼皮,中间包馅——因为对切成两半,从切口可看见里面的豆沙馅。

——原来是豆沙卷呀。如今已经很少见了。

源住爷爷眯着眼睛伸出手抓起一个豆沙卷。

——我们这一带春天经常会做来吃。

老婆婆说明给我听,然后转向源助爷爷说:

——红豆从中间掉出来了。

——不用客气,吃呀。

老爷爷招呼道。

——那我不客气了。

含在口中,黑砂糖馅浓重的甜味让整个头顶都松弛下来。山上传来老鹰犀利的叫声。凉风吹向河川。前庭菜园里的茄子微微晃动着。

①铃虫:Homoeogryllus japonicus,中文正式名「日本钟蟋」,「铃虫」(スズムシ;suzumushi)为日名。蟋蟀科(Gryllidae)。触角灰白色,体色黑褐色,雄虫头小扁平,外观瓜子状,翅脉明显宽大,端部圆;夜晚出没,雄虫鸣叫像铃声。

蓑衣草①

话题聊到我的职业,我说是写东西的人。大概这答复引发了源助爷爷的某种兴趣,他要我务必一读当地的缘由书。好像是类似地方志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缘由书……

老婆婆惊讶地问:

——哪里有?

——佐目的八幡神社保留很多古文献。之前我从神社住持那里听到上面所写的神话,很有意思。只要去拜托一下就能看到。

佐目指的是隔壁村,就在街道边上。绕过去那里倒也不大费事。

——好像很有趣,那就去拜托一下吧。

——那是佐目的故事吧?跟我们这一带又不一样。到底这一带有什么好玩的没有呢……

老爷爷侧头思索。正当我想说:不用了,我并没有要找「好玩的」事物。此时,老爷爷说:

——识芦瀑布怎么样呢?

识芦(shikiro)二字的发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老爷爷转向源助爷爷求救。

——往昔有位武士在那里盖了一间识芦庵。说是武士,其实是拥有领地的高阶武士大人,名叫小仓,小仓实澄。当年每日征战,京都残破不堪。好像是应仁之乱②吧?那个时候,成天不是互相征战,就是打家劫舍、闹饥荒。小仓实澄是位有学问的武士大人。来自京都相国寺的和尚,叫做学问僧是吧?据说有学问的和尚逃来此地,在永源寺后面建庵。实澄也是,上战场打到筋疲力尽回来这里,就和和尚们谈论诗词、喝茶聊天,之后再上战场……如此一再重复。

好个天差地远一动一静的来来去去呀。

——当时他们喝的,就是现在先生您所喝的政所茶③。那座庵的旁边是瀑布。如今庵已不在,瀑布还在。据说他们是用从瀑布取来的水泡茶。

——这么说来,这茶还真是好喝。

——对吧?这附近产好茶。都说「宇治是茶乡,好茶在政所」。

政所是前面市镇的地名。往蛭谷的八风街道在那里向左转。不过所谓的政所茶,并非单指政所一地,而是泛指这一带所产的茶叶。

——识芦瀑布离这里远吗?

——不远不远,前面往左走进入松尾谷就到了。沿着谷底河川有路可行,直通笠松山。

——笠松山就是前面左边那座山。

——那么,我想去走一遭看看。

——既是如此,回来刚好是中午。我做好荞麦面等先生回来吃。到时再回来这里。

——那怎么好意思。

我十分惶恐。

——没关系,用不着客气。回来时一定要过来。

我带着惶恐的心情离开,前往识芦瀑布。

在初秋干爽空气中,两旁有朴树④、红楠⑤等杂树林,盛开的芒穗充斥其间,不远处有河川紧紧相随,道路直往山上延伸。不久来到坡道,水流途遇岩块,溅起一道道水花。水滴不断生出又消失。由下往上看着这景观,慢慢踩着磨损的石坂坡道往上爬。头顶上枫树林枝枒低垂交错,翠绿中已开始夹杂红色。在即将到来的红叶季节,相信它们将变成一片美丽的朱红。

河川流到一半不见了,原来是跑进地下。只有水声依然不断,略显含混地在周遭响起,反而凸显出这一带寂静的意象。

这种地方要住人怕是太清静,会想到在如此充满灵气的地方结庵,可见得小仓实澄其人风雅与知性之高,非同小可。常听人说「文武双全」一词,但他优秀的程度已超越常人。不知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忍受无法选择生存时代的悲哀,度过惨绝人寰、宛如地狱的每一天呢?是否回到这里时,就不想再重返战场呢?如此一再重复往返,必定也锻链出他坚毅的精神力,纤细与强韧兼具。

纤细与强韧兼具,或者应该说这两种特质是相互需要的。这点让他得以不断往返于战场与此处。凡人太过拘泥于纤细就会远离强韧,一味追求强韧就会与纤细擦身而过。结果变得既不纤细也不强韧,成为鲁钝粗野,偏偏质地又很脆弱的废物。

仿佛摸索着消失在地底下的河川一般,走在道路之上。沿途地下水流的声音清晰可闻,甚至不只来自地下,当我发现到它似乎跟其他几条在地表流动的水声重叠时,只见道路往右转的地方,出现澎湃轰然、水花四溅的瀑布。难道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识芦瀑布」吗?其实规模还不至瀑布,但庄严壮美的气势,瞬间就让我的态度自然恭敬严谨起来。

越接近瀑布,才发现里面异常明亮,自成类似讲堂的空间。高大的群树环绕形成高高的绿色天井,底下是碎石坡。河水就流经下方。没想到从前方瀑潭流出的河,居然在那里潜入了地下。河水就消失在岩石堆中。我将视线转向瀑潭,只见滔滔不绝的水量流进其中。

人只要一看见瀑布就忍不去想要上前亲近。

就忍不住想要沐浴在四溅的水花中。

越是走上前,清澄美丽的翡翠色瀑潭就越是吸引我靠近,我无法移开目光。站在瀑潭边,掬水洗脸。抬头仰望,仿佛瀑布之上还有瀑布,这瀑布是从上面的瀑潭流下来的。这是实澄为喝茶所汲之水,他从血腥泥泞的战场来到此处,寻求无上清澄洁净之水。

心中如是想着,却仍东张西望,仿佛已成习惯。

果然还是不见五郎身影。

虽说我这趟旅行的目的是寻找五郎,却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所以这一带也全都成了我的目的地。

然而我恐怕是找不到五郎了。

随着身体的疲惫困顿,我开始断念——我很清楚自己在等待这一刻到来。我没有为五郎做过什么事,也是基于这份悔憾,我才采取行动。但心中那一丝万一,万一还能找到五郎的期待尚未消失。自己已对此事断念,但究竟断念到什么地步?

大致已了然于心,只是时候未到。

阳光自上方洒落,看起来好像有人站在瀑潭旁的崖壁上。我其实早就注意到在崖壁靠中间处有尊小小的不动明王像,只是在阳光照射下,神像下方好像有白幡飘动,那是什么呢?更让我纳闷的是:是谁在那里安置不动明王像的呢?想着想着突然恍然大悟。

该不会就是实澄吧?

瀑布水声轰轰,水气在周遭形成结界。不动明王。我无法体会实澄的心境,甚至不能理解。

茫然作如是想时,不觉间太阳已悄悄退去。上前一看,只见蓑衣草挺立的数枝茎干上开着娇柔的花朵,白色花瓣上有翡翠绿的斑点。

蓑衣草只能生长在有澄净水气的地方。

①蓑衣草:Swertia bimaculata,日文名「曙草」(アケボノソウ;akebonosou),中文别名双点獐牙菜、黑节苦草、黑药黄、走胆草、紫花青叶胆等,龙胆科(Gentianaceae)多年生草本。全株高五至十公分。茎直立,有棱无毛,有分枝。叶对生。花五瓣星形,瓣上有紫点与黄绿色花纹是其特征。全株可入药,可清湿热、健脾。

②应仁之乱:一四六七—一四七七年发生于日本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在任时的内乱。除九州等部分地方外,战火遍及日本国土,由此日本进入战国时代。

③政所茶:专指滋贺县东部铃鹿山脉中央东近江市政所町周边所栽培的日本茶,现已十分稀少。

④朴树:Celtis sinensis,日文名「榎」(エノキ;enoki),榆科(Ulmaceae)落叶乔木。部分树高可达四十公尺。树皮黑褐色,叶互生;单叶呈圆形、椭圆形或阔卵形,叶端较尖有锯齿,基部钝圆歪斜。花细小,黄绿色,单性、两性皆有,花期主要在春天。核果细,又名「朴子」。

⑤红楠:Machilus thunbergii,日文名「椨」(タワノキ;tabunoki)中文别名猪脚楠,樟科(Lauraceae)常绿乔木。树干皮灰褐色,叶互生,呈卵形或倒卵形、椭圆形等。聚繖花序或圆锥花序。花被六片。浆果球形。树皮富含黏液,可做线香或黄色原料。木材可做蚊香原料。

日本柳杉

离开识芦瀑布已过中午。遵照嘱咐,乖乖往说要做荞麦面等我回去的人家前进。其实我并没打算去,就算对方看到我的脸,尚不致用力把门关上,但怕的是见到我才临时开始和面,岂不尴尬困扰。不过上述疑虑在一踏入庭院窥探时便都烟消云散。盘坐在门口修理畚箕的老爷爷眼尖看见我,便满面春风地招手问:

——怎么样呀?识芦瀑布。

——嗯,好极了。简直是别有天地。没想到竟是那样的地方。

——哈哈哈,我就想老师一定会喜欢,果然没错。

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称谓竟变成「老师」,可真是折煞我。

——我才不是老师呢。

——唉呀,不用那么谦逊嘛。荞麦面已经做好了。面是我揉的,老太婆先煮好过水,就等老师回来再放入热汤。

这时老婆婆也出来了,在彼此寒暄「怎么样呀」、「好极了」之际,我享用了荞麦面。

不同于店家所做,短而粗的面条与搭配的汤汁十分简素,吃得我感动不已。嘴里不断赞叹着「真好吃」,一边吃完整碗面。吃完后,又要我去佐目的神社走走。说是源助爷爷刚好有事去佐目,已经先出发了。怎么我今天的行程都是老爷爷老婆婆安排的?不过我并未感觉不快,反倒因为长年来独自生活,甚至有股暖在心头的温馨感。

道过谢,准备告别上路时,

——您一定很受不了,我们尽说些蠢话。

——哪里的话,我受益良多。还吃了豆沙卷、荞麦面,充分享受旅行的乐趣。

——路上请小心。

——谢谢。

——但愿能找到狗。

——是呀。

——还有嘉鱼夫妇。

迈向佐目村。

两侧的群山逐渐逼近,抬头一看老鹰在高空盘旋。那是秋日的天空。躺在野绀菊①盛开的堤防上,差点就想先睡个午觉再说。田地的收割期已结束,成束的稻穗曝晒在竹架上。这里的田是高度略有不同、不规则状的低缓梯田。每一块的颜色不尽相同,十分美丽。

走了一段路后,迎面有人挥着手走来。

——唉呀,老师!

原来是源助爷爷。

我虽想否认,说自己并非老师,却又觉得无所谓了。因为假如对他们而言,与其每次都要记些新名字,还是不费力气要轻松得多,或许就这样会比较好吧。

——劳您专程过来。

我惶恐地说。

——久久才一次嘛。难得有这机会,想让老师多了解一下本地的事。

在源助爷爷被阳光晒成红铜色的皱脸上,一双清澄的眼眸像孩子般闪闪发亮。他指着我来的方向说:

——那里看起来不是有石墙吗?

我回头一看,果然有已然倾颓的古老石墙相连。事实上刚才经过时我也发现了,还在想:会是什么呢?只是还来不及找个人问就是。

——的确有。我还在想会是什么呢?

——那叫做「猪墙」。

——猪墙,是哦。山猪吗?

头脑顿时清醒起来。

——这附近的村庄不少都是种田的。自古以来,佐目农家稻作总是为山猪所苦。所以才会在村庄四周围起那样的石墙。大约从宝历②年间,江户中期开始。

——源助爷爷对这村庄的事情很熟嘛!

——我母亲就是在这个村庄出生长大,所以小时候常来这里玩。现在的神社住持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是哦,原来如此。

我边说边仔细眺望石墙。

——从这里看过去,也看得出石块巨大。当初是怎么搬运的呢……那座像塔一样的东西……

我指着旁边那座造型简单、很明显不是石墙的「塔」问。

——哪一座?啊,那是送虫塔啦。

——送虫?

我以前听说过。「送虫祭」是较常见于农村的夏日庆典。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整个村庄的人会一起出动,敲响钲鼓赶走对水稻有害的虫,把它们送到村界的那座塔。下一座村庄也如法炮制,一一送走虫子到村界,再下一座村也是如此。

——那最后是到……

——湖边。

——湖吗?

湖应该是担负起净化作用吧。

回过头来想,那些被驱赶的虫也真可怜。被当成恶灵一样对待,但也不可能所有虫子都会听话往湖而去吧?

心中茫然地作如是想,一直走在前面的源助爷爷突然说:

——那里就是若宫八幡神社。

他举起左手,在路边转弯。我连忙应声跟上前。

看往源助爷爷口中的若宫八幡神社方向,只见一片郁郁苍苍的森林从容不迫地开展在眼前。走近前去,才发觉这不单只是所谓的镇守森林,不可等闲视之。走进神社境内,罗列成林的巨木酝酿出森严肃穆的气氛,仿佛在告诉来访者:此乃神域不容存疑。

——这里夏天也很凉爽。所以小时候夏天常来这里玩。

其中一棵日本柳杉神木,神威凛然的丰姿,无法想像人世间还有什么可与之相比拟。

——好壮观的神木呀!

——嗯,据说树龄已高达五百岁了!树干环抱有一丈四尺七寸。

——是哦。

地面上盘错的根就像巨蚺一般。

源助爷爷急忙说:

——对了,老师问起的嘉鱼夫妇……

——是。

我也正色以对。

——我突然想到,比起我来,住在萱尾一带河边的河童们,应该更清楚才对。

——萱尾一带的河边吗?同样是爱知川吗?

——没错。

好个始料未及的讯息。

——之前遇到过河童少年,但当时并未谈及嘉鱼夫妇的事。

因为河童和嘉鱼同样栖于水中,或许有人类所不知道的沟通方式吧。

——河童们是如何在河边栖息的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很难得遇见。不过听说会盖木屋也会建灶。有时会在水中浮沉,或到人住的地方讨活做,手很灵巧。一般说来日子都过得不错才对。自由自在的。

总之就是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

——它们手脚上有蹼,看起来好像很好用。

源助爷爷似乎有些羡慕,大概是小时候有过一起游泳的记忆吧。

经过神木旁,正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发现脚边有一座小祠堂。作为神社里的设施未免太过质朴,而且不知为何,祠堂的小门用绳子绑住,好让它开着不会关上。

——这是?

——啊……这是迎虫的祠堂。

——迎虫?

尽管在其他地方听过「送虫祭」,迎虫一词倒是前所未闻。

——那是什么样的……

——哦,就是稻子收割结束后,像这样把门打开。毕竟被追赶的虫也很可怜。再怎么驱赶到湖边,也不见得所有虫都赶得过去。有些虫找不到去处,冬天来了可怎么办。万一稻子长成又飞回来,也是困扰。为了让迷路的虫子在稻子收割结束后能在此过冬,所以才会像这样把门开着。

在此过冬。

反复思考着这句话,暂时地,我闭上眼睛。

①野绀菊(ノコソギク;nokongiku)为日文名,Aster microcephalus var. ovatus。菊科(Asteraceae)紫菀属(Aster)多年生草本。在日本是非常普遍的一种野菊,与鸡儿肠很类似。株高可达一百公分,头状花序直径约二·五公分,周围的舌状花细长,微带紫色,中央的管状花为黄色。

②宝历:日本年号,一七五一至一七六四年。

红楠

神社住持是个平易近人的男人。

还以为既然身为神社住持,身上总会带点神性,所以多少有些紧张地跟着源助爷爷到社务所,不料竟是杞人忧天。住持坐在社务所旁,正在检查堆积在袋子里的东西。因为源助爷爷说是儿时玩伴,自然以为他们年龄相当,但乍看之下跟我年纪不相上下。他听到源助爷爷的呼唤,开口第一句就是:

——原来是源助呀!又到了需要用围巾的季节了。

总之言下之意是说天气变凉了吧。源助爷爷没有理会他,而是用感觉不出敬意的表情、声音和动作为我介绍:

——这位是神社住持。

然后趁我点头致意的时候面向住持说:

——这位是作家,来到这附近玩。因为热中求知,你可否说说本地的事给他听听。

正犹豫着是否要对这夸大其辞的介绍提出异议,只见住持朝我深深一鞠躬说:

——真是稀客。只是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源助爷爷听了立刻反问:

——什么叫做这种地方?

——本来就是这种地方,不然怎样?这里连个名产都没有。

——你干么这样子说话?

源助爷爷冷冷地告诫神社住持。

住持跨上纸门门槛①走进屋内。

——进来吧!

——老师请进。

源助爷爷跟在已经进屋的住持后头,就像进自己家般也踏进屋里。然后在铺有蓆子的地板上放了两个椅垫要我坐下。

——谢谢。

我也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刚才我来的时候,你不在。

原来源助爷爷已经先来过一次。只见住持脸色一沉:

——因为刚刚有丧礼。

——是哦,我倒没听说。谁呢?

源助爷爷一脸认真地问。

——我不知道源助在相谷认不认识,是萱尾辻家的阿菊。嫁来佐目,因为足月打算回娘家待产,突然间动了胎气,结果难产,就这样过世了。

——阿菊吗?我不认识。

——看到年轻人过世,真是难过。

——怎么会动了胎气呢?

——她母亲前年走了,只剩父亲一人。因为正好是踩楠果的时节,她们家每年都搜集很多楠果,每年都是由母亲负责踩楠果。但今年母亲不在了。

这时源助爷爷看着我说明:

——所谓的踩楠果,就是将从山里搜集来的楠果,稍微放到烂后……

——我刚刚去看了一下楠果。

住持微微睁开眼睛对我说明,大概是想唤起记忆。

——像那样铺在蓆子上,果实外侧就会自然开始腐烂。等到烂得差不多了,就放进桶中,拿到流川河边。穿上踩楠果专用的木屐去踩,然后放进竹篮里用力摇,就会只剩下果核。

——楠果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没听过那种植物。不知道是我本来就不认识的植物呢?还是其实看过,但这一带用的是不同的名称呢?

——有位总是住宿在九居濑旅店的学者说是叫做红楠。

——红楠。

即使如此,我仍然无法想像是什么样的植物。

——可以当作食物吗?

——不是。

——是榨油用的。

——油?

——将果实,不对,应该说是洗干净的果核晒干后,拿去榨油店请他们榨成油。

源助爷爷在一旁插嘴说:

——榨油店会用石臼压碎后,先蒸过再榨油。那可是初榨的油。油是黄色的,在桶子里铺上油纸将油倒进去,外面的部分因为冷会冻结起来。所以天气热时不能做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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