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冬虫夏草(出书版)》作者:[日]梨木香步/译者:张秋明【完结】 > 《冬虫夏草(出书版)》作者:[日]梨木香步.txt

第 6 页

作者:日-梨木香步/译者:张秋明 当前章节:14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39

——村庄里的家家户户都做这工作吗?

——有的人家做,有的人家不做。就像您看到的,这里都是农家。但因为土地不多,没有太多农事。大多还是得上山讨生活,有的伐木砍柴、有的在山上盖窑烧炭。但也不是大家都有窑。没窑的人家就得考虑其他生计。有的做蒟蒻去卖,有的榨油。关于本地的事大致就说到这里,可以了吧?

住持突然面有忧色地看着源助爷爷问。

——这跟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源助爷爷回应,并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表示:

——但也就这样子吧,算了。

的确,源助爷爷是说神社保存有许多古文献。但其实我觉得这种话题也很好。毕竟每天埋首案前,生活范围会越来越小。得知山村人们如何营生,在我思考人世间种种时,绝对是不容忽视的观点。

——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点头说。

——好的,明白了。其实油的来源除了楠果还有其他,像是白木乌桕②、日本榧树③、菜籽、山茶花……我们这里拿来吃的油是榧油和菜籽油。榧油也可以用来点灯。白木乌桕油则卖给伞店,用来涂在雨衣上防水。山茶花籽榨成发油,也很好卖。要卖的时候只要拿到相谷,一袋楠果可换到一袋米、酱油三升和一点点现金。多的时候,一家人半年的米粮都有了。

——这种事我倒是一点都不知道。

源助爷爷发出哀鸣般的叫声。

——源助有自己的山,所以不愁吃住。我们这里的人不是卖石灰就是卖木灰,也有木地屋④,但只有一个人。

应该就是山内也曾提到的木地师。我们家的木盘,出自铃鹿深山里的木地师之手。

——跟筒井的木地师有关系吗?

我想起山内说的话,于是向住持询问。

——噢!老师也知道筒井呀。的确这个山谷有许多关于木地师祖师爷惟乔亲王的传说。

住持突然很有住持样地说起这块土地的由来。

——尽管传说很多,但真正从事木地师工作的,则是在爱知川更上游处的支流,御池川沿岸的蛭谷、君畑一带。听说借宿在九居濑小代村的老师也经常去那里。

该不会是……

——请问您说的那位老师,叫什么名字呢?

——叫什么来着呢……他常常来,我还带他上山过。

——莫非是叫南川?

——没错没错,我想就是这名字。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今天说是要去佐目子谷的深山里面。他借宿的小杉家今天也有来参加葬礼,我是听他说的。

既然近日内他自己也要来这儿,为什么我去他研究室时,他不直接告诉我呢?我对南川的无情感到失望,但此事跟源助爷爷他们毫不相干。

——为什么会说到这里?

住持突然露出内省的表情。

——因为楠果的关系。

——原来是楠果的关系呀。那又为什么会提到楠果?

——因为阿菊的……

——是哦。

然后暂时陷入沉默。

——是呀,如果有女人在就会阻止她了。就是因为在河边穿上木屐踩楠实,才会动着胎气。因为怀头胎,自己也不知道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吧。只是一心想着那些楠果不处理不行。等她父亲回到家,她已是冷汗直流,痛苦不已。由于事出突然,连产房都还没有准备好。生产的时候,要把地板上的榻榻米拿掉,先洒上一层石灰,再铺上一张破蓆子、一张新蓆子,上面再摆上被褥。

——谁会知道要那么做呀!

——我帮忙过几次,所以很清楚。

住持说完后看着我点点头。我也反射性地点点头,但不知道这时该如何答腔。

——还要准备三把干草,放在旁边。

——当作枕头吗?

——没错,可以用来靠着。一旦难产,还得从天花板吊根粗绳索给孕妇握着。问题是这些都还没准备好,就已经开始恍神。

——恍神是什么意思?

源助爷看着我说:

——所谓的恍神就是难产时引发的痉挛和昏迷。

住持接着说明:

——这时得在脸上泼水或拉扯头发,好让孕妇醒过来。如果还是没用,就得做「牵回」。做先生的得撑着伞爬上屋顶,跨在屋脊上,大喊孕妇的名字。

——朝着天空吗?

应是要召回魂魄吧?

——没错。当时因为阿菊的先生也没来得及赶到,只好由她父亲撑着伞爬上屋顶,不停喊着阿菊、阿菊,一直喊到深夜,声音都喊哑了。连稳婆都说,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久久不去。

——这一带没有助产士。生产的时候,只能请村子里有经验的老婆婆帮忙接生。她们就是稳婆。

源助压低声音在我耳畔解释。

——就在佐目举办葬礼时,载着尸体的推车从萱尾运来了。

住持用力叹了一口气后说:

——真是心酸呀。好个感伤的葬礼。

他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①原文为「敷居」(しきい;shikii),位于纸门下方,有凹槽或轨道可供门滑动的木材。

②白木乌桕:Sapium japonicum,日文名「白木」(シラキ;shiraki),中文别名白乳木,大戟科(Euphorbiaceae)落叶小乔木。高可达五至六公尺,树皮灰褐色,嫩枝受伤会流出乳白色汁液,叶阔卵形,因木材呈白色故有此名。野生油脂植物,种仁可榨油,供食用或作为灯油。

③日本榧树:Torreya nucifera,日文名「榧」(カヤ;kaya)。红豆杉科(Taxaceae)常绿针叶树。为建筑、造船、家具等的优良木材;种子为著名干果「香榧」,亦可榨食用油,假种皮可提炼芳香油(香榧壳油)。

④木地屋:就是前述木地师开设的辘轳店。

白英①

年轻孕妇阿菊的遭遇令人十分同情,她的父亲、她的丈夫也是。单身的我对生产一事毫无概念,但生命竟是如此容易被剥夺的吗?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近似愤慨的悲伤心情。

——对了,河童们也来参加葬礼了,其中也有贾鱼。

源助爷爷居中翻译:贾鱼就是嘉鱼。

——是吗,它们怎么会出现呢?

——趁着婚丧喜庆等人多热闹的时候混进来,企图拿点回礼的甜点、饭团等带回去。

——当然也会帮忙做点事。

——为什么不赶走它们呢?

——大家也都知道它们是河童、贾鱼,但是生而为河童、为贾鱼、为人,我们都没办法选择。反正回礼用的饭团,大家肯定也都会多做一点嘛。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禁也想跟河童、嘉鱼一样有饭团可吃。

——不知阿菊多大岁数呢?

——十七、八岁吧,应该就是这个岁数了,因为已经嫁人啦。

我想起了大理花姑娘,进而对阿菊这女孩——虽然已为人妻,用女孩称呼似乎不妥,但以她的年纪完全适用——涌现更多的同情心。

——最可怜的是她父亲,去年老伴走了,今年独生女又过世。

的确也是。也许比起死者,留下来的人所要承受的寂寞、痛苦和孤独感还要深切几许。

——对了,关于古文献的事,以前你不是给我说过个故事吗?不如就说那个给老师听吧。

大概担心闲扯下去没完没了,源助爷爷单刀直入,切入正题。

——说的也是。恰巧最近古文献的抄本才刚做好。不知老师今晚投宿哪里?要去九居濑吗?

因为南川就借宿在九居濑,加上我也想听听那个故事,所以打算今晚投宿九居濑。

——我有意投宿该处。

——既然如此,我今晚就把抄本带去旅馆。明天只要交给旅馆的人就可以了。

——那真是感激不尽。

说完后,我有些犹豫。便问:

——对了,请问住持的神社是否也会将楠果送去榨油店呢?

住持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是的。我母亲会送去。

——你母亲还活着呀?应该已经九十多岁了吧?

——你胡说些什么!不如去乖乖睡觉还安静些。

——失言了。

源助爷爷受责备了。我忍不住插嘴说:

——那个踩楠果的工作,能否让我试试呢?

——啥?

——啥?

可能是我提出的要求太出人意表,源助爷爷和住持同时发出惊叫声并对看了一眼。

——那可是女人的工作呀。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

——干么要做那种事呢?

——凡事都是一种经验嘛,对我这个写书的人来说。

——既然老师这么说的话。

——那就没办法啦。

踩楠果用的木屐,其实就是男人穿的木屐,鞋面比较宽。带着装在桶子里的楠果和木屐,我们三个大男人来到流经神社附近的小河边。

秋意渐浓,可以感觉到时间已近傍晚。脚边有栗子果实散落着。

——那是茅栗②。

——这种栗子不好剥开,所以直接蒸熟。然后用穿了线的针从中间穿过去串起来风干,等到里面喀啦喀响时,就可以当作保存食物了。

——是哦。

山村的生活智慧一一打动了我。将水灌进桶子里,穿上专用木屐,终于要开始踩楠果了。

——哇!水好冰呀。

——那还用说吗。

更令人难堪的是,因为地势不平,我不仅踩不好楠果,还差点跌倒。源助爷爷在一旁撑着我的身体说:

——太危险了,还是别踩了吧!

身怀六甲的女子居然可以一个人完成这么冷又这么困难的工作?我脚步不稳攀住的栗树枝干上,缠绕着白英的藤蔓。白英细小的花瓣都被狂风吹得翻了过去。原来白英竟是如此寂清的花朵。

我不停踩着,试图完成此项工作。

踩着踩着,泪水已涌上眼眶,还不停吸着鼻水。源助爷爷原本要我别踩了,此时也站在一旁,默默等待我踩完楠果。

①白英:Solanum lyratum,日文名「鹎上户」(ヒヨドリジヨウゴ;hiyodorijyougo),中文别名柳仔黄、白毛藤、毛风藤,茄科(Solanaceae)多年生蔓性亚藤木。茎与小枝均密被具节长柔毛。单叶互生,通常椭圆形、全缘或琴形三至五裂。花期六至八月,聚伞花序,顶生或腋外生,花瓣蓝、紫或白色,花蕾可入药。桨果球形,熟后黑红色。

②茅栗:Castanea crenata,日文名「柴栗」(シバゲリ;shibaguri),中文别名日本栗,壳斗科(Fagaceae)落叶乔木。指日本一般栽培品种栗子的野生种。刺果实比中国板栗要来得大。

白花八角①

九居濑的村落就在街旁。虽说是街旁,也是位在紧邻山壁的倾斜坡地上。因此受限于地势,九居濑家家户户几乎都没有前庭。房屋完全紧贴道路和山壁而建。

小杉家也是其中的一户。该地没有正式旅馆,而是农家基于施以援手的精神,提供房间给受困于眼前高山峻岭的旅客住宿或暂歇,加上经济上可行,因应而生的民宿。我依照源助爷爷和神社住持的指示,在日落前赶到了此处。和道路之间矗立着一株毛泡桐②为界——同时也成为目标。小杉家的地基是长有青苔的石墙,一颗颗石头都被磨圆了,缝隙间还蔓延着牛奶榕③、虎耳草④等植物。回头一看,西天一角已出现晚霞,暮色正从四面八方窜起。

——里面的房间是通铺可以吗?

民宿老板娘问在门口等待的我,我回答:

——没有关系。

——那就请进。

跨进门槛后,昏暗的泥地房里头设有灶台,热水已经煮开。跟着老板娘经过泥地房、穿过有围炉的木头地板房,推开纸门后是榻榻米房,旅客就住在这里。角落摆有几本书,从装帧看来应是专业书籍,想来是南川的。

——先住进来的客人是否姓南川呢?

——没错,客官认识吗?

——是我的朋友。

——那真是太好了。

老板娘似乎也很高兴。

——两位是事先说好来住宿的吗?该不会是在此巧遇吧?

——算是一半一半吧。我跟他提过要来,但他没有告诉我。而我之所以得知他来住这里,的确也很偶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那家伙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板娘堆起笑脸说:

——请等一下。

转身朝玄关的方向应声:

——我在通铺房里。

老板娘的说话声中带着笑意,可能是还有什么事要忙吧,又往前厅走去。

——绵贯,你怎么还在这一带蘑菇呢?

南川走进来一看见我便皱起眉头问,完全无视我因重逢而喜的心情。

——还说我呢!倒是你明明知道我要来铃鹿,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行程呢?

——当时还没有计划这个行程,一直到快出发前论文才写好。

听着南川的辩解时,门口传来许多人说话的嘈杂声,看来出了什么状况。南川也觉得不对劲,闭上嘴巴,和我对看了一眼。这时纸门后面有人说「要开门了」,才刚说完纸门也同时拉开。

只见立起单膝跪坐的老板娘露出沉重的表情,感觉她这人应该不会有如此沉重的表情才对。她报告说:

——毛泡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搞得左邻右舍一阵骚动。

——啊,那个女人我回来时也看到过。

南川的语气一派轻松。

——那可不是活人。

听到对方脸色极度沉重地如此宣布,南川当场说不出话来。接着老板娘转向我,压低声音问:

——客官今天去参加佐目的葬礼了吗?

——我没去,倒是听说有关葬礼的事。是若宫八幡的神社住持说的。

——原来是神社住持。

老板娘闻言,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

——住持应该忘了净足吧?

——什么是净足?

——就是出山后,得在家门口用脸盆装水洗脚,并洒盐清净后才能进屋……

我猜出山应该就是出殡送上山的意思吧。

——可能他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做过了吧……

——他没做。

老板娘说得斩钉截铁,似乎她也认识住持。接着又问:

——他是不是有说起可怜往生者的事呢?

——是的。

我转向南川:

——真的很可怜。

然后叙述死者的遭遇。

——所以说,你很同情对方喽。

——没错。

光是想到踩楠果一事,我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难怪会这样。

——就是说嘛。

原本看着我的理学院讲师南川和小杉家的老板娘对看一眼,点点头。

——到底怎么样了嘛?

老板娘的样子好像不想理会我不谙世事的问题似的,立刻起身说:

——我去摘白花八角回来。暂时失礼了。

学者南川接着说:

——白花八角是驱魔避邪用的。

——你不是信奉自然科学的学徒吗?什么时候开始对民俗学也熟悉起来了?

——这根本称不上是学问,只是一般常识。

听到南川如此回答,我有些失落,同时也开始感到不安。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真的不知道吗?实在受不了你这家伙!

南川摇摇头:

——死者跟来了。

我一时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才惊呼:

——原来是阿菊呀?太好了,我正想跟她打声招呼哩。

我站起来迫不及待准备冲出去。

——慢点!对方是死人呀。

南川惊慌失措。我从来没见过这家伙惊慌得脸色都变了,不禁兴味盎然地盯着他。

——那又怎么样?

我睁大眼睛正要再次追问「你不是相信自然科学的吗」,只见南川脸色整个发白,不知怎地往后扑通倒地。

——南川!

我正想伸出手抱起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些异样。回头一看,看见隐隐约约浮现类似人影的东西。这可真是吓人,定睛再看清楚,应是年轻女孩。

——你是阿菊吗?

我一开口,白色影像就越来越清楚,看起来像是在点头。

——是吗?阿菊,原来是你……真是苦了你呀。

说完胸口一阵酸,我又泪流满面。脑中一隅暗自庆幸:还好南川昏倒了。白影变成了脸庞还残存稚气的年轻女子。

——请绑我。

她小声地说,是说「请帮我」吧?

——要我做什么,你说!

——……梁上。梁上的盒子。手玉。拿来给我。拿来给我。

女子只说完这些,又变回白影。

——阿菊!

不管我如何呼唤,只见白影越来越稀薄,终至消失不见。

我茫然呆立,不久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一声「不好意思」后,纸门被拉开,只见老板娘探头进来:

——我已经在四个方位都插上白花八角的树枝了。

①白花八角:Illicium anisatum,日文名「樒」(シキミ;櫁;柫;shikimi)中文别名日本八角、日本莽草,八角茴香科(Illiciacea)常绿乔木。高约十公尺,树干灰褐色。叶长椭圆形。花期三至四月。叶散发自然香味,可代替莲花供佛,或干燥后磨粉制香。种子干燥后类似八角,但有神经毒性,可能致死。

②毛泡桐:Paulownia tomentosa,日文名「桐」(キリ;kiri)中文别名紫花桐、紫花泡桐,玄参科(Scrophulariaceae)落叶乔木。高可达十五至二十公尺。叶对生,基部心形,全缘或浅裂,表面有毛。聚伞状圆锥花序,花冠钟形,淡紫色至蓝紫色。日本国内最轻木材,可做琴、衣箱,是高级材料代表。

③牛奶榕:Ficus erecta,日文名「犬枇杷」(イヌビワ;inubiwa),别名「イタビ」(itabi)。桑科(Moraceae)落叶小乔木。果实内含白色乳汁故有此中文名,形似牛之乳房又称「牛乳房」,果可食亦可入药又称「天仙果」。叶互生,叶搓揉有纸质感。隐头花序,卵形瘦果,包于球形的隐花果内。

④虎耳草:Saxifraga stolonifera,日文名「雪の下」(ユキノシタ;yukinoshita),虎耳草科(Saxifragaceae)草本。具走茎,全株密被毛。叶肉质圆肾形,具长柄。花茎长十至二十公分。花瓣较小三片为淡红带深红斑点,较大两片为纯白色。果卵球状。可入中药。

寒菊①

隔天早上睁开眼时,睡在隔壁被窝里的南川已经坐起来,眼神空洞茫然。纸门外传来做家事的声音。昨天晚上我和老板娘好不容易才将昏倒的这家伙放进被窝里睡觉。之后才跟从山上忙完工作回家的男主人一起吃零余子饭当晚餐。这家伙既然没吃到晚饭,想来肚子也饿了吧?

——起来了呀,真早。该不会是肚子饿睡不着吧?

听到我开口问,南川说:

——那一点都不重要!

南川冷不防用责难的眼光看向我问: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说阿菊吗?

我虽然察觉到了,但还是确认一下。南川直盯着我的脸问:

——为什么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问我原因,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照理说来龙去脉昨天我都解释过了,再要我多说些什么实在强人所难。

——如果说只有我一个人看见,还可以说是眼睛的错觉,疲劳带来的精神耗弱,甚至是一时的幻觉。但既然你也看见了,就不可能是单纯的幻觉。不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集体幻觉吗?

——你是说阿菊吗?那不是幻觉。她是真的出现了。

——你给我闭嘴。这件事暂且别再提了。

南川抱着头。因为昨晚他大言不惭地说这算是一般常识,事到如今他难以接受这种与所受教育大相径庭的现象,真是可怜!我只好发挥恻隐之心,点头说:

——那好吧。

然后起身推开纸门跟老板娘打招呼。

早餐是麦饭配腌黄萝卜、芋艿味噌汤和红烧溪鱼。南川此时已恢复道貌岸然的学者姿态,说是今天一整天都要在房里整理昨天搜集回来的资料。我预定今天出发,但万一有什么事,也有可能多停留一天。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尽早知会老板娘一声才是,结果老板娘说没问题。于是我又问她:

——你先生呢?

——我先生天没亮就上山去了。

身材不高的男主人沉默寡言,做事应该很勤奋吧。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但所谓一个人的存在感,是只要置身在那里,不用花费千言万语就会自然散发出来的。我感觉自己跟他已经熟识。「对了!」此时老板娘突然压低声音说:

——昨天夜里,我已经里里外外看过一遍,什么都没有。我还上了香。

意思是要我不用担心吧。我受阿菊所托,但直觉认为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张扬的好。南川也缄口不提阿菊出现在房间里的事,是怕想起来又心神不宁吧?

——听说今天在萱尾要举行川施饿鬼,客官不如去看看吧。

——川施饿鬼?

——是的。如果有人溺死或难产过世,就得在河边做法事超渡。客官不妨去那里祛除身上的晦气。反正顺便嘛。

——好呀,我们去吧,绵贯。

原本默默吃着饭的南川突然大声回应。

我惊讶地反问:

——那你今天预定的行程怎么办?

——预定的行程无所谓,朋友比较重要!

没想到这家伙如此看重友情!不对,他应该是出于自己的需要才这么说的。不过附和他也算是展现我对他的友情。

——好吧。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专心整理资料。

南川挑了一下眉,然后应声「嗯」又开始吃饭。看他要求再添一碗,果然是肚子饿坏了。

饭后我离开小杉家回去找昨天那位神社住持。住持住在社务所后面。一名背微驼但眼神锐利的老婆婆正在阳光普照的前庭晒萝卜。我猜想,昨天提及高龄九十的老母亲应该就是这位,便上前打招呼,并请她帮忙叫住持出来。看来老婆婆的耳朵和口齿都没有问题。住持大概刚起床吧,一脸睡眼惺忪。

——事实上,阿菊昨天出现了。

我顾不得打招呼,便开门见山切入主题,因为想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什么?

住持顿时清醒过来。

——她说要我帮忙。

——帮什么?

——她提到梁上②的盒子,要我带过去给她。

「嗯……」住持交叉手臂:

——这算是谜语吗?

——梁上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指天花板下放东西的地方。不过这种事女人比较清楚。住在这附近的阿里,是阿菊的童年玩伴,昨天在葬礼上,她说要去参加萱尾的川施饿鬼法会,可以去拜托她帮忙。

仔细一问,那女孩的家离神社不远。从头到尾在一旁听我们说话的高龄九十老母亲开口说:

——老师请留在这里,老身去跑一趟。

接着便一副所有状况都了然于胸的架势,健步如飞地离开。住持则「永远都敌不过老母亲」如此低喃。「阿里是阿菊在萱尾的童年玩伴,随着阿菊嫁来佐目,阿里马上也被住在这附近的亲戚收为养女。」「身边有童年友伴在,相信阿菊心里也有个依靠。」「今天的川施饿鬼法会过中午才开始,她应该还在家里吧?」「太好了。」就在我和住持如此闲聊之际,不久便看到住持的老母亲牵着阿里的手走过来。身材纤瘦,刚从少女发育成女人的阿里,大概是在路上听了老母亲说明原委,低垂眼睛小声说:

——既然阿菊那么说,我愿意去。

声音到最后几不可闻。她愿意去阿菊的婆家查看那「梁上」的状况。

为了帮她打气,我说:

——我也一起去吧。

但阿里瞄了我一眼后,要求老母亲:

——婆婆也一起去嘛。

——没的啥没的啥。

老母亲点点头。

「没的啥就是要对方不用担心的意思。」住持在一旁帮我翻译。因为村子很小,阿菊的婆家也在这附近。

——大家都一起去吧,反正没多远。

诚如住持所说,大家一起行动,很快就来到一户前庭较为宽阔的人家门前,庭院里晾晒着的应是葬礼用物事,果然近在咫尺。住持的老母亲先在庭院前朝屋里呼唤,只见从屋里走出一位穿着类似,但年纪较轻的老婆婆。大概是阿菊的婆婆吧。两人打完招呼后,住持的老母亲用我听不懂的方言似乎在慰问对方葬礼的辛劳。接着话题提到阿菊来找我,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我。其中,阿菊的婆婆眼神最为锐利。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只有阿里像是下定了决心:

——阿婆,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你们家的梁上。因为阿菊放心不下。

——梁上?

也难怪她婆婆会惊讶。

——要看几遍都没关系。问题是阿菊的东西都已经送回她娘家,梁上什么东西部没有了。

——请让我上去看看。

阿里低着头请求,语气透露出坚持的心意。受到她的影响,我也在一旁默默低头请求。对方一直沉默不语。

——嗳,就让她上去看看嘛。

住持老母亲看准时机,在她促使下,阿里进到屋里。将靠在泥地房墙上的窄梯搬到天花板下,慢慢爬了上去。待在下面的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屏气凝神等待。不久听到一阵小声的惊呼,我们面面相觑。接着阿里便带着某样东西爬下楼梯。

——有找到什么吗?

阿菊的婆婆小心翼翼问。

——这个盒子。

阿里仿佛变了个人,态度坚定地看向每一个人的眼睛。

——这是阿菊的。

——应该是塞在某个角落吧。

住持的老母亲语气平静地试图做出解释。

——阿菊以前给我看过。这个盒子是阿菊过世的母亲亲手做给她的。我每次跟阿菊见面都会玩手玉,总是在玩手玉。

看来手玉就是沙包。阿里打开正六角型的盒盖,有六个用四处搜集来的碎布仔细缝就的沙包小心翼翼收放在里头。眼前突然浮现两个正在高兴地玩沙包的少女身影,瞬间又消逝了。其中一个沙包布面,有寒菊鲜黄的色彩,鲜艳地映入我眼帘。

阿里的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她叹了口气将盒子贴在脸颊上,用无比轻柔的声音:

——阿菊,我会送去给你的。

「没的啥呀。」她低喃着。

①寒菊:Chrysanthemum indicum var. hibernum,「寒菊」(カソギク;kangiku)为日文名,日文别名黄金目贯、寒小菊等,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是野菊(甘菊;C. indicum)的变种。

②梁上:原文为「っし」(tsushi),古时农家在天花板下架上木条,再放上栈板类以储放东西。

日本紫珠①

先回九居濑一趟后,又和南川连袂前往萱尾。「你一定得参加川施饿鬼法会才行。」在包含南川在内的众人施压之下,我只好屈服。阿里应该也在赶去的路上。

半途在路旁的树丛中,眼尖的南川看到有异常粗犷的奇妙叶片,从不知是松树或日本柳杉的树墩上长出来,便走上前去摘下来,放在手掌上仔细观察。

——啊,原来是金松②呀。这是被砍断的。

——原来是松树呀。

——金松可用来做成火把。这一带都叫它伞松。夜间捕鱼时的夜灯用的也是它。昨晚民宿用来点灯的是菜籽油,民宿自制的。也不知到何时这里才会开始用电?

——题是家里的电灯常常停电。每一次都得摸黑点油灯,很麻烦。搞不好一开始就过没有电的生活,还比较好哩。

我的确这么想。事实上我很不习惯太过明亮的夜晚,总觉得各种气息逐渐离我远去。话又说回来,如果和南川同行一开始就是这种情况,我不禁担心能否及时赶到目的地。偏偏我初来乍到,既不知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到达,也不清楚这中间我们能在路上耽搁多久。

——你知道萱尾在什么地方吧?

我向南川确认。

——萱尾有座大瀑布,十分壮观。川施饿鬼法事应该是在瀑布稍微下游处举行吧。

——你对这一带倒是很熟嘛,可见得经常来。

我不禁感叹。

南川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

——从八日市到山上的人力车,单程就要四十钱。

正当我要问「那又怎么样」时,发现南川边走边盯着我的脚边直看。于是我也看向自己的脚边,草鞋加上绑腿。就外观来说,的确很脏。这点我也不得不承认。连日来走了许多路,我也累了。刚才辞别小杉家时,还向老板娘买了双熬夜赶工做的草鞋,心想暂时应该足以打发。相较之下,南川穿的是舶来皮鞋。

——我忘了跟你说,山内托我带钱给你。说是破例提前给稿费,要你务必带着稿子回去。趁我还记得时赶紧交给你。

山内居然肯资助截稿前夕临时遁逃的我?从南川手上接过钱,虽然很感动,却又不免埋怨:这可是很重要的传话,不是应该一见到我就要说的吗?

——你根本就没打算来找我的吧?

我压低声音确认。

——我强调过,遇上你时就会转交。

居然毫无反省之意,大放厥词。没办法,谁叫这家伙就是这样。

有条木板桥架在九居濑和萱尾之间的河流上。过桥后,幽暗的小路两旁长有高大的梁树。虽然就只有两棵,却枝繁叶茂,仿佛森林般蓊郁。

——这一带叫字大濑,是两村交界。

南川指着栎树的粗干:

——新年的时候会从那根枝干,

接着又指向另一棵树:

——到另一根枝干拉起一条粗绳,做为请神吊索,好阻绝灾祸进入村庄。

——是哦。

——从阿菊发生的悲剧来看,可见得这种防备方式并不周全。然而究竟是做了比没做好?抑或是没做的话,将会遭遇更大的灾祸?或者做与不做都一样?可惜这种事无法用同样条件进行比较与检讨。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每年还是会施行同样的祈福仪式吧。这大概意味着,从一开始就不考虑因为做了而导致祸事发生的可能性了?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他自言自语。他这人从以前就很怪,加上毕业后仍留在学校,没能经过社会的洗礼,使得怪异行径有增无减,早已远远超过能否诊治的范围。不过也许这次的同行,能消除与他之间的隔阂。对了,干脆趁此时间个清楚。

——你听说过嘉鱼民宿吗?

南川停止喃喃自语。

——提供嘉鱼的民宿吗?这一带的民宿都提供嘉鱼的菜色呀。

——不,我说的是嘉鱼夫妇经营的民宿。

南川停下脚步,冷眼看着我:

——一个自最高学府毕业的人口中,怎可出此妄语?

我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提了。

——昨天去的佐目子谷一带……那附近也能抓到很多嘉鱼。

重新踏上旅程,南川一边聊起嘉鱼的话题,也算是提供资讯给我吧。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对他心怀些许不满。

——怎么,你一边采集植物,居然也关心起鱼来?到底都在研究些什么呢?

虽然话中有刺,但这家伙有个优点,就是完全感受不到别人对他的揶揄——大概是同一特质的正反两面吧——反而会很认真地回答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调查地质和植物生态的关系。从这里以北的岩盘是石灰岩,往南则是花岗岩,生长在两种地盘上的植物特性回异。地衣类的不消说,包含草本植物等成长茂盛的种类在内,也都不同。进入佐日子谷的深山,不久会经过姬瀑布,再往前去就是佐目岭。从那里下山后,会经过御池矿山,产金和铜。金矿比较多。顺着小路往杂草丛生的深山走去,感觉已经很深入时,令人惊讶的是,里面居然有个简直热闹得宛如城镇的山村,甚至还有学校和警察局。

——怎么可能?

我听得入神,连眼睛都忘了眨。

——当然,规模不能跟都市相比,学校也只是分校,所谓的警察局,不过是像警卫室般的小派出所。但也表示那里的社会规模已发展到有必要设置那些设施。山里除伐木工人、木地师等出入外,也有矿山技师、矿工们,他们甚至携家带眷前来。当地景象为之丕变,可惜无法持久,只是惊鸿一瞥。只能维持到矿脉殆尽为止。当矿产公司一感觉苗头不对,判断不敷成本时,如同树倒猢孙散一样,所有人马上消失不见,变作梦幻之城。自古以来在铃鹿深山中,同样的梦幻之城一而再地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曾经人来人往理所当然的道路,总是逐渐又恢复成原本僻静的山路。

我无言以对,陷入沉思。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民宿是否就在那样的山村里……

或许人生就像一幕幻影吧。深山里,孩子们跑来跑去,周遭的人都笑着。那样的城镇出现后又突然消失。

——你看!长得好漂亮的日本紫珠。

听到南川的惊呼,我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路边草丛后的斜坡上,紫珠仿佛披散着头发,垂下无数果实。就像是好几尺宽的紫色瀑布。我茫然心想:宛如舞台上的布幕。

①日本紫珠:Callicarpa japonica,日文名「紫式部」(ムラサキシキブ;murasakishikibu),唇形科(Lamiaceae)/马鞭草科(Verbenaceae)紫珠属(Callicarpa)落叶灌木。叶对生,呈狭倒卵形至卵状椭圆形,上半部边缘有粗锯齿,两面通常无毛,聚伞花序腋生,秋季开白色花,紫色小球形果实。

②金松:Sciadopitys verticillata,日文名「高野槙」(コウヤマキ;kouyamaki),中文别名日本金松、伞松,金松科(Luerss)常绿乔木。金松科唯一种,只生在日本,当地特有种。高可达十五至廿七公尺,针叶轮生,叶细长线形,花雌雄同株。世界三大造园木,著名防火树。

刺果毒膝藤①

——话又说回来,如果要沿着这条河走下去,那你最好记住天汤河桁命。

——我好像听过。

——萱尾瀑潭附近有座大泷神社。那里奉祀的神明就是天汤河桁命。

——他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你知道誉津别皇子吗?

——名字听说过……是那位不会说话的皇子吗?

——誉津别是垂仁天皇②的儿子,到了三十岁还不会说话。没想到第一次发出类似说话的语音,是因为飞过天空的大白鸟,古语叫做鹄,也就是天鹅。没想到在古代,这种鸟会飞到这么南边的地方,不对,或许在当时也很罕见也说不定。毕竟它让三十年来没说过话的男人惊讶地说出话。总之皇子惊讶大叫:那是什么?垂仁天皇听了立刻命令部下去捕捉那鸟。所派之人就是河桁命。他一路追赶在天空飞翔的鸟,一直追到出云国才好不容易抓到。因此他被视为鸟取造③之祖。捕获的天鹅被带回给皇子,从此皇子开始会讲话。河桁这名字很有意思,所谓的桁,是将几块木板并排横放,组成漂浮于水上的浮板。因此所谓河桁,意思是指栖息水中之物想要登陆时,在不是水中、亦非陆地之处,会有个落脚处。

我完全听不懂南川在说些什么。

——你大概听不懂我要说的重点是什么吧?

我点点头。

——也就是说,誉津别一直都处在没有语言的混沌世界里,直到有一天突然抬头看见飞过远方天空的天鹅,他的意识才开始聚焦。就像是天鹅拯救了他,从水中到陆地。然而在抓到天鹅前,还不能算作完全登陆。那中间地带,就是所谓的河桁。意思是:「灵魂呀,请降临在此。」河桁命是追鸟人,也就是身负探索灵魂任务的男人。他追寻映在水面上的天鹅,前往水底之国探索,之后又回到河桁——那是回到现实世界的踏足点——也可以如此解读吧。

我脑海中浮现「牵强附会」一词,但我想,反正以后还有机会挑他的错,因此不以为意,仅发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