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哦。那天汤又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上天所赐之水的意思吧。在这条河沿上,奉祀天汤河桁命的神社,还有另一座河桁御河边神社。
——来这里之前我去过。对了!那里的住持也提过那尊神明的事。
——住持?那里的住持现在应该不在才对呀。
——不,他真的在。应该在吧……
我渐渐没了自信,不对,他真的在呀。
——他在的,我确定。他还提到红龙,说是管辖爱知川的龙行踪不明……
——是吗……
南川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看不出他是否感兴趣。突然间他又开始说起:
——那里有木板桥吧?
——有啊。
——大雨过后水位上升时,那些桥会被冲走。于是每一次人们都会捡回木板重新架成桥。
——真是辛苦。难道不会被冲毁,无法再次使用吗?
——应该还好吧。不过就算木板完好,要从河口附近搬回原处也是很辛苦的。听说每年正月,村民都会聚集起来,用干草编成粗绳以为备用。届时可用来重新架桥。那里的住持说红龙不在,想来跟这条河的喜怒无常应该不无关系吧?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红龙不在,这条河不受控管。只要红龙回来,河就会变乖,是吗?
——你的脑袋还是一样单纯。
即便敦厚如我,听了这话心里还是不大高兴。
——我不过是根据你的话作出如此推论,很可笑吗?
——不可笑呀,你说的很对,谁说可笑来着。何况单纯和可笑两者并非同义词吧?
好个强词夺理的男人,我气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接话。
——不说那个了。你找到五郎了吗?
突然将话题扯到五郎身上,我一时间沉默不语。
——……还没有。你说上次有遇到是在……
——是在更前面的蛭谷。五郎不像会在同一地点久待,我不认为它会一直在那里。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问题是它可能在任何地方。一路上我随时都睁大眼睛寻找它的踪影。
听到我叹了一口气说出这些话,南川暂时沉默了片刻。
——看到了!那个蓊郁的森林就是大泷神社。前面的大瀑布就是萱尾瀑布。川施恶鬼法会应该是在下游举行。大概是那一带吧……
南川引领鹄望周遭。我也来到河边,在草丛中观望,感觉附近好像有人群正往上游方向移动。心想应该就是那里了,肯定是在那里举行。我看到了阿里,互相点头致意。被眼尖的南川看到,一副好像我做错什么事般立刻质问:
——那是谁?你们认识吗?
——她是阿菊的朋友。今天早上在神社住持那里见过面。
——是哦。
南川听了不再有意见,从此保持安静。
仿佛住持和阿里事先已告知大家会有外人来,没人怪罪我们出现。包含阿里、我们俩、住持和其他人,人数不满二十。站在中间动也不动的,应该就是大家口中的阿菊父亲和丈夫吧。后者年纪之轻,让人对此一不幸事件更感心痛。还好丈夫虽然身心俱疲,总有一天仍能平复吧,毕竟那股年轻的力量是藏也藏不住的。可怜的是老父亲,整个人垂头丧气、面无表情、意志消沉,不禁令人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跟着走了。我去找住持,请求那本古文献抄本再多借我几日。住持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本想再多聊两句,但看来今天的情况实在不大适宜。
河川中央插着四根绿竹,并用绳子围起。绳子上绑着白花八角。
——那也是河桁。
南川轻声说。这时和尚到了。
——已经有神社住持,干么还找和尚来呢?
我惊讶地如是说,被南川「嘘」了一声。我居然会被这家伙告诫。
和尚和住持彼此寒暄后,先由住持祭拜当地神明,接着和尚开始诵经。这期间,参与者依序拉起绳子一端浸泡在水中,重复数次,就像烧香一样。
轮到我之前,低头听着诵经声时,眼角瞄到鲜红如火的东西。缠绕在河边日本三蕊柳④树干上的刺果毒膝藤,仿佛燃烧般染成了深红色。不管是刚才的日本紫珠还是眼前树木的色彩,为何都这般鲜艳呢?那天从一早就冷得出奇,虽说也跟温差有关,却也不妨想成是老天为了可怜一生命运多舛的阿菊,所施与的盛情安慰。
茫然作如是想时,轮到我们了。先是南川上前拉绳子,然后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南川如法炮制。
——据说过世的产妇会被困在血池中受苦,必须做这样的法事超渡,才能帮助她尽早脱离。
这不像会从这家伙口中听到的常识。看来南川趁我离开民宿时,详细询问过老板娘参加川施饿鬼法会的礼仪。难怪我总觉得这家伙怎么态度突然严肃了起来。他的严肃,也是一种对民宿老板娘表示敬意的态度吧。
这样的法会是否能安抚阿菊的灵魂呢?
没人知道答案。
不过在进行祈求阿菊可怜的灵魂得以安眠的仪式中,多少能安抚活着的家属,倒是必然的。
川施饿鬼法会接束后,村民三三两两朝我们点头致意后离去。
——既然来了,去看一下萱尾瀑布吧?
我同意南川的提案,两人往上游走去。
天气十分晴朗,不觉肩膀上的重担似乎也放了下来。几只老鹰在空中盘旋,其中一只身躯特别庞大。仔细一看,原来之前见过。
——啊!是天狗,是太郎坊。对了,难怪觉得今天特别冷,原来是来自比良的寒风吹起。所以他乘风回来了。
身边的南川一脸诧异地用手遮住额头看着天空。
——老鹰真多呀……咦?
就连一向迟钝的南川也注意到了,我不禁期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飞得比较高的,该不会是金雕⑤吧?可是尾巴的形状不一样哩。
是吗?会是金雕吗?我再仔细一看,那明明就是天狗。御风飞翔的样子看来逍遥自在。为了让南川认清事实,我说:
——看仔细点!不一样的应该不只尾巴形状吧?头的形状也差很多吧?
南川停下脚步,再次抬头看向天空,这次看了很久后才冒出一声:
——嗯。
然后径自开始移动脚步。
①刺果毒漆藤:Toxicodendron radicans(L.)Kuntze subsp. orientale(Greene)Gillis,日文名「茑漆」(ッタウルシ;tsutaurushi),漆树科(Anacardiaceae)落叶蔓生植物。全株四十至九十公分。叶为三枚小叶,雌雄异株,花期六至八月,黄绿色小花,果实为扁球形有纵线。树液中含漆酚(Urushiol),会引发接触性过敏皮疹。与台湾的「刺果毒漆藤」(T. radicans subsp. hispidum)为同种但相异的亚种。
②垂仁天皇(69B.C.—A.D.70),神武天皇后第十一代天皇。《日本书纪》和《古事记》中记载有其事迹,但其真实性尚有疑问。
③传说河桁命捕获天鹅后天皇大喜,赐姓「鸟取造」,故曰鸟取造之祖。
④日本三蕊柳:Salix subfragilis,日文名「立柳」(タチヤメギ;Tachiyanagi),杨柳科(Salicaceae)落叶小乔木,高十至十五公尺。树皮褐色。叶长五至十五公分,披针形。背面淡白绿色,花期四月。
⑤金雕:Aquila chrysaetos,日文名「犬鹫」(イヌワシ;狗鹫;inuwashi),鹰科(Accipitridae)。成鸟头顶羽色会转为金褐,翼展平均超过二公尺,体长则可达一公尺。
枇杷
起初声音很小,我以为是错觉,后来渐渐大到无法以错觉解释,直到周遭空气轰隆隆震动,感受得到前方有大量流水的奔腾气势,我不禁停下脚步,等着南川也会有所感停下脚步。想到待会儿可以彼此诉说对此声音的感想,所以不敢先开口说话。不料南川没有停下脚步,径自往前疾行,我连忙追上去。
——慢点!干么那么急呢?
我无意怒吼,只是怕被水声盖过,所以稍微加大一些音量。
——不,我可是很急。因为我想陪你顺利参加完川施饿鬼法会后,就要赶着回民宿整理资料。去看萱尾瀑布可是预期外的行程,哪有闲工夫慢慢晃荡呢!
又不是我硬拜托他带路,真不知这家伙平常都如何待人处事,根本就是不谙人情嘛。想来树敌不少——生气之前反倒先同情起他来。
——既然你那么忙,又何必陪我一起来呢?就在正前方吧?不用担心我会迷路,我可以一个人去的。
听我这么说,南川停下脚步点头说:
——倒也是。那我就从这里先回去,明天要出发前往蛭谷一带,说不定我们之后还会碰面哩。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我目送他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缓坡道前方的转弯处,我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后继续往前迈步。心想:毕竟是我自己开口说一个人也能去。便让自己回复常心往目标前进。
茫然想:既说是大瀑布,顾名思义就是一座垂直高耸的大型瀑布吧,不久后看到的却是分成好几段的瀑布,每一段底下各有一个美丽的瀑潭,彼此间有清流相连,景色宛如一幅画。怪不得连那个南川都推荐我来。正当我感慨赞叹时,听见最底下的瀑潭传来水声。仔细一看,有个男人正要从水中爬出来,赤裸的身体晒得通红。看着他通红的身体,突然感觉似曾相识。对了,就是在如来旅店同房的那个男人。虽说现在离冬天还有一段时间,但也离夏日炎热甚远。难怪他看起来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
等到男人穿好衣服,我才开口说:
——这位小哥!
男人停止动作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半晌。我猜他可能想不起我,便提醒他:
——在如来的旅店。
只这么一句,他的表情便柔和起来:
——哦!
——那天早上想要打声招呼,你却已经离开了。看来出发得很早呀。
我边说边跨过草丛走向他,感觉好像闻到一股腥臭味。
——我是来这里摘枇杷的。
男人仰望生在水渊旁的枇杷树,说话语气跟之前大不相同。有点粗鲁,仿佛已抛弃世间之道。不知这几日间他发生什么事?仔细一看,发现他其实已经很老了,内心大为震惊。
——现在不是枇杷的季节吧,我想应该不会有枇杷。
枇杷在梅雨时节成熟,我抬头看着毫无结实的枇杷树如是说。
——是吗?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这才发觉,之前之所以认为他是如少年般的年轻男子,主要是因为他身材细瘦、不够勇猛,呈现一种对自身存在感到羞耻的印象。没想到竟是由于衰老。还是说,几天内竟变化至此?怎么会,不可能的。
男人若有所思地说:
——我身体无力,因病疲累,还以为已经无法振作了。可是突然想起以前吃过的枇杷。那天并非一早就离开,而是将身体浸泡在爱知川的水渊中。因为身体发烫。
——你生病了吗?
怎么可以因为身体发烫,就浸泡在河水里,如此乱来呢?但也许那是他故乡的习俗,或是家传的退烧法。不能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别人的习惯——这感触自我出来旅行后更加深刻。突然间,我想起以前大理花姑娘说过的话,便道:
——听说龙洞深处什么都有。有热带国家的果实,也有高山上的花朵。
正当我觉得腥臭味越来越重时,瞥向男人一眼,只见他两眼闪闪发光,十分吓人。心想可能是阳光照射角度所致,因而抬头望向天空,但太阳明明就躲在云后面,所以不可能。于是又再度看向男人的脸,此时他已恢复成先前的表情,仿佛不在意我的存在般喃喃自语说:
——是吗,是那样子吗,但我已经无法去那里了。
太阳开始西倾。我注意到男人身体的异状。
——会冷吗?我马上生火。
河边到处都有漂流木。收集后搭配枯叶,用随身的火柴点火。这期间男人始终闭着眼睛,疲惫地躺在地上。
——你还好吧?
说完后,我才想到男人并非少年而是即将死去的老人,于是轻声询问:
——要不要我去村里找人过来帮忙呢?
男人闻言微微睁开眼睛:
——不用,这样就好。感谢你,反正我已活不久了。
我惊呼: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呢?
——刚才你不是提到龙洞吗?看来好像很清楚龙的事,你知不知道年轻强大的龙呢?
龙洞的事是大理花姑娘说的,她也是从朋友那里听来。但我无法跟对方说这些,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西方的火龙沙罗曼达①,好像拥有不断重生的力量,可以永保年轻。这是我受朋友之托调查资料时学习到的知识。
——在哪里呢?
感觉上男人的眼睛再度闪闪发亮。
——你问我在哪里,我也回答不出地名。因为我没有放洋的经验。倒是我那个老朋友人在土耳其,整天生活在古物堆里,搞不好他会知道些什么。
问题是,友人村田丝毫不具备与火龙交流的豪情壮志。虽然也有朋友在伦敦留学,但他们的生活也跟那种古代生物完全扯不上边。我很想帮助眼前这个男人,却想不出任何好方法。究竟沙罗曼达在哪里呢?
男人闭上眼睛:
——越过茨川,在治田岭另一侧的日冈,有一座稻荷神社。那里的狐仙很亲切,我想去拜托那里的狐仙。
拜托狐仙做什么呢?就算得知哪里有沙罗曼达,又能怎么样呢?谜题一个又一个出现,我正考虑该不该问清楚时,男人说:
——我原本打算耗在这里,但现在还得再跑一趟才行。
男人站起来开始走动。他的意思是说,原本打算死在这里吗?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也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去日冈的稻荷神社。
我不知道它的所在之处,唯一确定的是位在爱知川上游吧。如此,我途中可以陪他走个一程。总不能放着连脚步都踩不稳的老人家自己一个人去吧。
——我陪你一起去吧。
男人没有回应。但因为他对我走在旁边也并未表示不满,我们就这样跨过草丛,来到山路,往上游前进。随着水流声忽近忽远,与山路的距离也越拉越大。山路开始上坡,两侧树木逼近。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们放慢步行速度,终于,透过右侧树木的缝隙,可见底下有河川流过。一路上我都在找寻心心念念之物。
——照理说应该是在这一带的河滩上……
极目望去,河边什么都没有。河滩上的白色石头,轻柔地反射出午后倾斜的阳光。看不到任何东西。可是根据源助爷爷的说法,出了萱尾村落没多远的这一带河滩上,应该会有河童搭建的小屋才是。见我神情有异,男人开口问:
——你在找什么吧?
——河童的……
因为不想被人误会好奇心旺盛,我只小声如是回答,结果似乎接上话题。
——河童们入秋后就会收拾好河滩上的家当土山去,等到春天才下山。就我所知,今天早上的寒气已经让它们上山了。
没想到这男人如此熟悉河童的事,我一时间有些困惑。既然如此,很多事情倒是可以向他请教。于是我一边掂量他身体的状况,一边提问:
——在山上……
——就成了山童,整天躺在树下晒太阳让身子维持温暖。
我想像河童宛如变成树木一部分假寐的画面。
——常常会有河童漂到我家院子里的池塘里,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即使是人类,上了年纪也会到处乱走啊。活物年龄老大后,就必须变成其他形态继续求生存。
男人屏气慢慢地说。一时间我以为他在说年龄老大的自己,但此时我的思绪早已被河童占据了。
所以说,在我家池塘边,变成盘子晒太阳,就是用「其他形态」存活吗?「先前的形态」可以那么轻易地就抛弃掉吗?也许,像那样不眷恋「先前的形态」,诚心诚意以「现在的形态」活下去,才是生命的正途吧?一想到变成盘子晒太阳,是上了年纪的河童诚心诚意的展现,不禁对所有活物产生出浓厚的「同伴意识」。
对了,干脆趁此机会也问问嘉鱼民宿的事。
——我听说有嘉鱼夫妇经营的民宿。请问你知道吗?
——嘉鱼。
男人发出怀念的声音。
——我不知道民宿的事,但,嘉鱼之中会有做那种事的,倒也一点都不奇怪。它们总得做些什么,好维持每日生计。
「原来如此。」我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接受这答案。照这样走下去,应该会抵达政所。我打算今夜投宿在那里,昨晚已事先向旅店要来可以借宿的民家清单。因为不忍让这男人露宿野地,便提出邀约,询问他是否同宿政所。
——不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他丝毫不考虑我的提议。
吹来的风带着寒意。归巢的群鸦喧闹地从头上飞往南方。终于在左手边看到从八风街道岔出的路,路标上写着那就是通往蛭谷、君畑的方向。
——这是御池川,也是爱知川上游的支流之一。
听着男人的说明,我一边眺望御池川对岸的民家,心想:其中之一将是我今晚的住处。
——那么就此别过。
男人似乎看穿我的心思,准备离去。
我觉得有些不舍:
——请等一下。
我放下背负的行李,从中取出一盒火柴和一袋干燥饭。翻弄行李之际,发现那个在如来旅店浴室里拾获如黄铜色镜子的东西。
——我有个朋友在神户的火柴公司任职,所以我有很多火柴。能否请你收下一盒呢?还有,这是在如来旅店浴室里拾获的,本想问是不是你落下的,结果带回去就这样忘记了。刚好有这机会,请问是你的东西吗?
男子沉默半晌才说:
——刚才看到你用那个东西点火,让我十分惊叹。我非常高兴能得到它。这下我便暂时有精神继续走下去。至于那东西……
男人视线投向镜子般的东西:
——的确是我的。为感谢你一路相伴,就送给你吧。见到嘉鱼夫妇时,可以出示给它们看。
男人说完类似民间传说中仙人会说的话后,行个礼,便在暮色中往御池川上游而去。
①沙罗曼达:Salamander,或译沙拉曼达、火蜥蜴(蝾螈)、沙罗曼蛇,在中世纪欧洲链金术和地方传说中是代表火元素的元素精灵。
水芹①
「这里没什么可招待的,但既然是久居濑的小杉家介绍来……」最先造访的民宿爽快地让我住宿。炉灶设在一进门的泥地房旁边,格局跟小杉家很像。进屋后先是有围炉的房间,推开纸门后里面是客房。屋主家人休息的房间似乎在围炉房其他纸门后面,而我没有随便闯入的理由,所以也不得而知。晚餐是用他们家小孩采摘回来的零余子煮成的饭、蒸鲶鱼干、炖芋艿和烫水芹。三个小孩都是男生,分别是十二岁、十岁和六岁。虽然他们已经用完餐,依然无视于母亲的斥责,充满好奇心地看着我进食。
看到我一夹起鲶鱼,就问:
——好吃吗?
——好吃呀。
我回答。
三个人脸上立刻一齐浮现笑容,我看了当场几乎快笑得喷出饭来。因为那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大中小三张脸。
大的脸说:
——那是我抓到的鲶鱼。
——是吗,很好吃。
看到我扒了一口零余子饭,大的脸又问:
——好吃吗?
——好吃呀。
——那是我摘回来的零余子。
——我也有摘。
中的脸也跟着说。
——是吗,很好吃。
看到我伸手夹芋艿,中的脸问:
——好吃吗?
——好吃呀。
——那是我挖回来的芋头。
——是吗,很好吃。
小的脸一副迫不及待,看到我夹起烫水芹,我都还没吃就急着问:
——好吃吗?
想来在这一带,水芹生长在连这个小孩都摘得到的地方吧。山上的流水和小河汇合,在此形成还算不上支流的湿地,也算是这些孩子们游玩的去处——我脑海中浮现如此山中景象。
「我还没吃呢」,听我这么说,他露出尴尬的表情。放进嘴里后,他还没问,我便先回答「很好吃」。每一次都引得三个脸蛋就像金太郎饴②般的三兄弟乐不可支,也带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甚至捧腹大笑。
——你们这样一直盯着看,叫客人怎么吃饭呢?真是不好意思呀。
老板娘很过意不去,我赶紧出面护着孩子们:「我孤家寡人一个,难得可以这么热闹地吃顿饭,反而感到庆幸」。
——客官千万别这么说,孩子们会当真的。他们一有客人来就高兴得不得了。
由于屋主远行上山工作会晚归,所以我先回房休息。孩子们虽然兴奋,倒也懂得分寸,没有跟着我进入客房。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屋主回来的声响,还有夫妇俩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我很快又睡着了。平常总是坐在家里工作,像这样,每天光是在外度过,竟耗去我相当体力,我觉得自己真不中用。
半夜里突然被异样的动静惊醒,御池川的水声充斥在静寂中。先前醒着时还不大注意到水声竟有这么响。问题是异样的动静并非只是水声所引起。躺在原地睁开眼睛,眼角瞥见人影,起初还以为是南川也来了。这么说来,我想起他确实说过之后可能会来之类的话。
然而那人不是南川。盘着腿、百无聊赖地瞪着天花板的人,是好久不见的高堂。我大吃一惊。
——高堂,原来是你!
——不要那么大声!会吵醒大家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我边说边起身,面对面坐好后仔细端详对方,果真好久不见。
——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高堂没有回应我的关怀,反而问:
——你把沙罗曼达的事告诉红龙了吧?
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我的确说过沙罗曼达的事。
——红龙的事我不清楚,但沙罗曼达的事我的确说过。
高堂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怪罪我,如果是,到底怪罪我什么?我完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对了,事到如今回想,每次跟高堂见面,他总会让我有这种「完全搞不懂」的感觉。
①水芹:Oenanthe javanica,日文名「芹」(ヤリ;seri),繖形科(Apiaceae)多年生草本。日本春天七草之一,株高十五至八十公分。茎直立或匍匐。叶一至二回羽状分裂,轮廓卵形至菱状披针形。复伞形花序顶生,花期六至七月。嫩茎叶可食,全株可入药。一般台湾常见食用芹是旱芹(Apium graveolens)。
②江户时代起流行的糖果,将各种花色的糖条组合成图案搓成长条状,切成小粒后,每个切面都呈现相同图案。
百日菊
御池川的水流声规律地牵引着我,一而再重复不断。叹着气的高堂外貌和从前并无二致。我则自觉上了几分年纪——跟以前相比。高堂永远都是一副书生模样,不知永保书生模样心情如何?不知为何我有点心疼、有点目眩神迷、有点害怕,不可思议的感慨,令我倍感寂寥。
抬起下巴的方式、额前几绺头发拂动的样子、乌黑眼瞳直视对方的目光等,伴随着这些跟学生时期一模一样、所有让高堂之所以为高堂的动作——而我回想起他以前「就是这样」、「就是那样」的种种,双眼离不开他——此时高堂说话了。
——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河桁。
看起来明明比我年轻,却始终保持向我说教的态度。
——我听南川说过。就是要从水底之国召唤神灵吧,那是为此在河当中架起的落脚处。
——嗯,没错。
高堂就像在慎重测试一个笨学生的理解程度似的:
——湖里也有,你知道吗?
——湖里也有?
湖里有河桁?如果有,不是该叫作湖桁吗?若是以前的我,早就如此反驳,惹对方不高兴了,但现在我已经学乖,知道要按捺想反问的心情,更进一步思索。我默默想着到底要召唤什么?真有神灵存在吗?
——就是竹生岛②。
高堂冷冷地回答,语气有点像在施惠于我。
年长几岁的我也着实吃了一惊。
——竹生岛吗!
其实也够令人惊讶的。因为岛上有奉祀浅井公主的神社,话题的规模莫名壮大许多。
——诚如你所说,水中和陆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必须要有连结的地方。只要对方奥妙的力量越强大,连结的河桁结构也得跟着加大。爱知川长期以来是条没有主人的河,现在虽然仍保有丰富的山野大地恩赐,但迟早会有个人出现,想以强大力量登上此一虚悬之河神宝座吧,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应该会有人出来,打算做出巨大的河桁吧?那个男人是怎么说的?
——那个男人?
——他不是浸泡在河水中吗?
——啊,他呀。这么说来,他倒是有问起沙罗曼达的事。还说要去拜托日冈的稻荷狐仙。
高堂抬起头来,又叹了一口气。
——稻荷狐仙做事欠熟虑,一旦受托,大概会帮忙呼唤出沙罗曼达吧。只是火龙来了之后,在水中又能发挥什么本事呢?看来,到时试图召唤力量的家伙们会制造河桁,让情况更加恶化。原本河川就在慢慢失去力量,河桁会加速流失,令山野终至荒芜,沙罗曼达若派得上用场,便是在此时了,祂可让荒芜的山野恢复力量。现在就来,只会把情况搞得更复杂,来了也只能让它先沉睡在铃鹿深山之中,这得赶在稻荷狐仙主导情况之前先挡下来。
——你真是辛苦呀。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唯一确定的是将会发生不得了的事。而眼前这个男人从学生时期起就秉持使命感和气概,活在「不得了的事」之中。不对,他并非「活着」。
——万物皆有秩序,要让秩序遂行才是苦差事。行将衰颓的东西就必须让它顺其自然走向衰颓。
高堂的气势弱了下来,有点像在吐苦水。我虽搞不清楚状况,却也想为他打气,可惜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头道:
——应该就是那样子吧。不过巨大的河桁,似乎很难想像哩。
没想到接下来高堂说出令人一时间无法置信的话。
——情况很严重。听说相谷、佐目、九居濑和萱尾的村落将沉入水底。
——什么?
我当场吓傻,以为自己听错。
——你刚刚是说,村落会沉入水底吗?
——是的。
高堂平静地回答。所以说我没有听错喽?
——是会发大水吗?什么时候?
——不是马上,而是将来。
就算是将来,这些天来我把自己视为那一带的居民,心情自然激动不已。
——那个男人打算建造河桁吗?
——他可能还没想到那里吧?建造河桁的,是一直想将神灵力量召唤到人世间的人类。那个男人只是需要龙的力量吧。然而察觉这点的人会想利用那力量,虽然那力量并非人力所能控制。
——四个村落都会被吞噬……然后在上面做出河桁吗?
——就是那么回事。做出那么巨大的河桁,是想召唤什么样的神明呢?
我回想这几天来走过的相谷、佐目、九居濑和萱尾。实在无法想像那些人与土地紧密共存、生活其中的村落,将沉入水底,人世间怎能有如此悲剧发生。
——不禁让人想到:结果到头都是空呀。
高堂轻声感叹。然后就像喃喃自语般:
——茨川上游有座瀑布。瀑布后面有个山洞。那个洞里、那个洞里……
说着便起身离去,宛如走到纸门另一边般消失踪影。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说的茨川在哪」,来匆匆的他去也匆匆。茫然望着纸门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莫可奈何地钻回被窝。周遭依然充斥那牵引人心的水流声。
好安静。
就算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思绪还是会自行运作。
如果是洪水,他可以通知人们快逃。但高堂说的是人所建造的河桁,还说是在将来。也就是说,将来会建造出事先估算好不会酿成灾害的河桁吗?如果说我现在出面会有所帮助,依高堂的作风,早就下令要我行动了。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就表示我现在穷紧张也于事无补。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蝉声唧唧,周遭静谧。阳光明媚,相谷老爷爷老婆婆家的沿廊摆着椅垫,却没看到任何人。前庭的田里种的是扫墓用的花吧?一群百日菊像时间静止般动也不动地盛开。仿佛毫无表情的手工艺品。那也是为了持续开放一百天,而非如此不可吧……我一边作如是想,一边走向住持所在的神社。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神社里也没人在,阿菊老家的村庄里也没有人,我又转往萱尾,照理说这条是通往大瀑布的山路,却听不见水声。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声音。眼前看见有一滩东西像是水,一只露出白肚、约酒瓶大的鱼漂浮在水面上。好大的鱼呀。是雨鱼吗?居然能从湖里一路溯河而上,游到这里。周遭怎么这么安静,只见雨鱼逐渐朝我游过来。待我回过神,水量已大增。水涌上来淹没道路,我连忙爬上岩石,吓得闭上眼睛。洪水逐渐往村落涌去。
①百日菊:Zinnia elegans,日文名「百日草」(ヒャクニチソウ;hyakunisou),菊科(Asteraceae)一年生草本。茎质立,分枝多且张开呈丛状,全株被粗糙毛或长硬毛。叶对生,长卵形,叶面有鱼尾状叶脉,故别称「鱼尾菊」。头状花序单生于茎顶,花色缤纷。全株可入药。
②竹生岛,琵琶湖北部岛屿。日本国家指定名胜和国家指定史迹,琵琶湖八景之一。著名能剧演目《竹生岛》便是讲述岛上弁财天女神与湖中龙神现身的故事。
虎杖①
早晨,纸门外小孩子们的动静让我醒来。大概是大人告诫他们不能吵醒我,所以彼此窃窃私语吧,但偶尔还是会忘情,大声说话,这时其他人马上就会一起发出「嘘——」声。
半梦半醒躺在被窝中听着这一切,不禁觉得好笑。屋主应该已经出门上山工作了吧?昨夜看到好久不见的高堂,确定他平安无事——不对,虽不能说是平安无事——但也算好事一桩。我想起他所说的话,尽管情况还不是很明朗,心情还是有些忧郁。不过无法长时间保持在「忧郁状态」可说是我这人显著的特质,或许这也是我的作品总是缺乏厚度的原因吧。总之,我那乐观的精神构造在下一个瞬间,便为忘记向高堂确认嘉鱼民宿一事而后悔不已。
难得的好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不过他离开之际好像说了些什么,我记得好像是茨川吧。
小孩子们跟母亲打过招呼后走到外面。我诧异地心想:这么早要去哪里呢?但此时我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直到听见小孩子们从外面回来的声音才又醒来。过一会儿我才起床拉开纸门。
——啊!起来了。
——啊!起来了。
——起来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顿时变成生动活泼的欢呼声。小孩子们正坐在围炉边吃早餐。
——这么早呀!
我用这句话代替早安的问候。
较大的两个小孩回答:
——因为要上学呀。
——要去上课。
老么还不能上学,用憧憬的眼神抬头看着两个哥哥:
——哥哥他们要去上学。
——早呀!
老板娘精神抖擞的声音从炉灶处传来,然后大声喝斥孩子们:
——还不快点,要迟到了!
——我出门了!
——我出门了!
这种打招呼方式应该是学校教的吧,两人大声说完缺乏地方特色的制式招呼句,冲出了门外。
突然间安静下来。
老么微微扁着嘴巴目送哥哥们离去,过一会儿才收拾好心情又开始默默吃着掺了芋头的麦饭。老板娘上来到围炉边,边整理碗盘边说:
——早饭马上就送上来。
——不用特别准备,我跟孩子们吃一样的就好。
——好的好的,劳您费心,真是太客气了。
——啊,对了。
我突然想起来便问:
——你知道茨川在哪里吗?
——茨川吗?要去茨川的话……
老板娘还没来得及说下去,老么已插嘴说:
——我知道!
——你知道呀?
大概觉得老么很可爱吧,老板娘眯着眼睛,露出一副「怎样?这孩子说话很好笑吧」的表情看着我。我其实不大期待小孩子的知识,但因为在老板娘面前,只好顺口问:
——你知道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只见老么刻意压低童稚的声音说:
——那里有嘉鱼变成的人!
天啊,一句话就击中要点,我当场倒吸一口气。
——不可以,三郎!又在胡说八道了!这孩子叫三郎,真不好意思。要去茨川呢,从这里一直走,过了筒井岭到君畑,再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
我很想回去谈三郎口中「嘉鱼变成的人」的话题,但暂且还是先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现在去的话,一天之内能到吗?
——很难说耶,要看脚程。快的话可以吧。可要是现在去,得加快脚步才行,不知道傍晚能不能到哩。
「原来如此」,我边点头边装出喜欢小孩的样子,转向三郎问:
——你说嘉鱼会变成人,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板娘一副「算了,不管你们」的样子,带着微笑回到灶前忙碌。
——听说茨川村的河渊里住着嘉鱼变成的人。有女人会坐在石头上,靠近她时就会被拖进深渊里。
——原来如此。那是什么样的女人呢?
——那是嘉鱼啦。
三郎发出可怕的声音回答。
被拖下水,看来不是我所期待的内容。但足以产生这种谣传,可见得当地嘉鱼很多。加上高堂也提到该地,我决定尽快出发前往茨川。只是途中会经过南川看到五郎的蛭谷,感觉在那里应该也会花去些时间。
和三郎一起吃完早饭后,为谨慎起见,我请求老板娘准备两餐份的芋头饭作为便当。离去之际,从老板娘手中接过两个用竹叶包裹的便当,也从三郎手中接过一个竹叶包,但重量相对轻得多。
——过山岭时可以打开来。
三郎用看着哥哥们的发亮眼神抬头看着我说。老板娘补充说「这是他们兄弟三人早上摘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道谢后便离开他们家。
一路沿着御池川来到政所村。奇妙的是,这儿跟之前去过的村落都不一样,包含房屋造型、排列方式和村里的气氛都弥漫着一股优雅的风情。是否这一带也同样受到惟乔亲王的影响呢?不对,这真是个蠢问题。当年极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亲王失势落难于此,政所或君畑等地名,岂不都如实表现出亲王身边人们的想法吗?
我知道这样的说法很奇怪,但这里真是一个漂亮的村落。「漂亮」一词,感觉上跟令人联想到朴实的「村落」一词,似乎是相反的概念,实际上我也那么认为。往往脑海中浮现出穷乡僻壤一词。而每一次我都不禁反省,用那样的字眼反而才是失礼之至。
道路因两旁树木蓊郁而变得昏暗,脚下开始有许多碎石和湿气。行经上山坡道时,水从一旁垂直的崖壁上滴下来。两侧布满苦苣苔②的崖壁就像绿墙一般。我仿佛即将穿过帘幕探访未知的景色,既期待又害怕。
然而山路难行。我气喘如牛地想要爬上陡坡。蛭谷的风景在树林后方铺展开来。有些人家紧贴山壁而建。好几百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吧?一方面也为了调整好呼吸,我茫然眺望风景。啊,对了。翻山越岭时可以打开,于是我打开了三郎给我的竹叶包。里面有几根虎杖枝,叶子已拔除干净,整齐地捆成一束。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很渴了。
咬了一口,顾名思义,瞬间嘴里润泽生津,仿佛能看见三兄弟在野山内奔跑的光景。原来他们一早出门是为了摘虎杖枝给我呀。
①虎杖:Fallopia japonica,原文为スカソポ(sukanpo;汉字写作「酸模」),日本另也称中文的「酸模」(Rumex acetosa)为「スカソポ」,此处则指虎杖,日文名「虎杖」、「痛取」(イタドリ;itadori),蓼科(Polygonaceae)多年生草本。株高一至二公尺;茎直立,被红紫色斑点或具条纹;单叶互生,卵形或阔卵形;花期五至七月,总状花序,坚果黑或黑棕色,根茎皆可入药。日本人会从路边摘取虎杖茎生食,有酸味,可以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