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冬虫夏草(出书版)》作者:[日]梨木香步/译者:张秋明【完结】 > 《冬虫夏草(出书版)》作者:[日]梨木香步.txt

第 8 页

作者:日-梨木香步/译者:张秋明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39

②苦苣苔:Conandron ramondioides,日文名「岩烟草」(イワタバコ;iwatabako),苦苣苔科(Gesneriaceae)多年生草本。通常着生在湿润的岩壁上,嫩叶可食用。日文名则是缘于叶子像烟叶。花萼与花瓣五裂,花瓣为紫色。

连香树①

南川说在蛭谷看见五郎,我其实并不全然尽信。搞不好那是南川的一厢情愿,他只不过看到一只很像五郎的当地野狗也说不定。尽管源助爷爷口中的那只狗行为举止更像五郎,但我仍觉得断定它是五郎似乎言之过早。然而走在路上时,眼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开始寻觅五郎的身影。

蛭谷位于御池川的溪谷边。

经过筒井神社下方,经过几户紧贴石砌高台而建的人家后,蛭谷地区就算到此为止。源助爷爷他们一定是从这附近的沼地入山后,便一路朝烧炭小屋前进。而我昨夜决定目的地为茨川,故得先抵达中继站君畑才行。拜三郎他们为我摘的虎杖所赐,几乎忘记疲惫,健步如飞,很快就来到房舍林立的集落。

没想到抵达君畑的时间比预计还早。

许多民家盖得离河水很近。我心想:这一带的水灾应该不大严重,一边走下河滩。

在这次旅行中,正是此刻最令我感受到河川之美。

河水太过清澄,我甚至犹豫是否该把手放进水中,怕弄脏了河水。大大小小的白色石头滚落在浅滩上,不失庄严,它们所在之处就是爱知川主要支流御池川的上游。看向更上游处,群树的红叶交错映照在水面上,缓缓蜿蜒的河道逐渐消失在眼前。换作是夏天前来,这里将是凉爽的避暑胜地,暮蝉②声肯定充斥在周遭。

心中想着这些事,找了颗平坦舒适的大石头,坐下来享用老板娘为我做的握饭团。阳光透过树梢洒落水面,闪闪发亮,吃完握饭团后仍继续坐着观赏水光粼粼的变化。

天气果然变凉了。

小心翼翼地从河滩走上岸来时,听见铿铿作响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做手工艺。在这深山里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声音?纳闷地往人家的方向看去。家家户户都像是建筑在看似古时便已仔细砌成的石块地基之上,青苔和羊齿植物寄生在堆垒的石块表面。说是石砌,但架构已不再严实,磨损的圆角透露出寂寥的风情。每户人家之间有一小段空隙,同样都种着一丛丛茶树。这不是茶园,而是一株一株圈植,为观赏其花而受到细心呵护的植栽。

铿铿作响的声音来自其中一户人家。前庭和主屋的屋檐相连,一个村民坐在炉火前工作,声响来自他的手上。村民突然停下动作,似乎发现我在看他。男人露出亲切的笑容,起身问:

——请问先生住宿何处?

他年约五十到六十岁,因为一手拿着铁棒,看起来有些危险,还好他流露出的诚恳淳朴完全消弭我的疑虑。毕竟在这与世隔绝的山野小村,陌生脸孔当然会引人注目吧。

——我昨晚住在政所。这几天一路都沿爱知川行走。就像是漫无目的的旅行……

——这么说来,目的该是增广见闻吧?

我惊讶地重新注视他的脸。虽说看起来诚恳淳朴,却毫不粗野,感觉充满知性。知性与诚恳兼具,则是我最喜欢的个性。

——没错没错。我是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的。

男人点头:

——我正在调整工具,看能不能变得好用些。我是木地师,这是我的工具。

——哦!

木地师这个名词,在这趟旅程展开前就常听到。可是他现在做的,却像是铁匠的工作。

——这个村子里没有铁匠吗?

——几百年前这个村子最繁盛的时候,似乎也不是没有,因为在记录村子历史的绘卷上的确画有铁匠的身影。许多木地师与其家人居住在分别被称为小椋千轩、政所干轩、筒井干轩③等的集落中,如今只余名称供人怀想。我姓尾仓,事实上这一带大家都姓尾仓。

——工具也自己来吗?

——工具都自己修理,就像这样。

尾仓师傅一边使用风箱(他用单手抓住风箱侧面的把手不停推拉),一边将我不认识、类似拔钉钳的东西插进烈火中,等到烧热至白亮如火后,才用力敲打,发出铿锵声响。没错,这是这个声音。

——啊,原来如此。

我觉得很感动。不过用如此单纯的设备,就能修理日常所需的工具。我还以为铁匠的工作应该更大费周章才对。

——要不喝杯茶再走呢?

听到对方邀约,原想应允,却又想起自己其实另有要事,并非漫无目的。只因贪看映照在水面的粼光,因而悠闲起来。

——不了,事实上我打算今日前往茨川,却不想一时耽搁。因为山里风光明媚……

——茨川呀,那里也曾经繁荣过,如今也如此处一般萧条。请问您到那种地方有何贵干呢?

我总不能回答说,是听从已入鬼籍的朋友建议,或答要去寻狗而非寻人,更或说想去一探嘉鱼民宿等理由,任何一个答案都不像出自正常人口中。但是面对如此温馨的接待,随便胡诌一个理由搪塞,宛如搅混此处清净,似乎也说不过去……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么说师傅可能会觉得奇怪。我是偶然听说有间嘉鱼夫妇经营的民宿,心想若能遇见该有多好,因而一路旅行至此。当然这也不是唯一的理由……

——啊,是嘉鱼呀。

尾仓师傅不觉有异,点头说。

——所以师傅也知道吗?

我心中大喜。

——住在相谷的源助爷爷说,是在八风岭一带……

——那里离这儿说远也不远。茨川有段时期叫做茶屋川。从前,茨川村因后山产矿而繁荣时,建起很多茶屋,甚至还有窑子。可能是生活在那样的遗风下,也难怪嘉鱼想从事那样的营生吧,为旅客提供住处等。不过毕竟是嘉鱼,只能有样学样。但能够为旅客提供遮风避雨之所和粗茶淡饭,也是值得称赞的。

——听说要去茨川,得从这里翻过山岭。

——的确没错,从这条路……

尾仓师傅特意走到路边为我说明。我道谢后离去。

来到村落尽头,又遇上蛇行弯过来的河川。道路尽头与河滩的交界之处微微隆起,几棵高大的连香树聚生于此。满树黄叶就像金黄色的阳光闪烁在天井。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这里离天很近了。

①连香树:Cercidiphyllum japonicum,日文名「桂」(カツラ;katsura),中文别名云义树,连香树科(Cercidiphyllaceae)落叶乔木。树高可达廿五公尺,树皮裂成窄长条,带褐红色。叶鳞状或菱状卵形,先端具锐尖头,交互对生,种子带单翅。花期春季,木材可用于铅笔、家具或建筑原料。

②暮蝉:Tanna japonensis,日文名「日暮」(ヒグラシ;higurashi;茅蜩、秋蜩),蝉科(Cicadidae),常被认为夏末鸣叫,其实活动从七月半到盛夏。傍晚或阴天会「喀呐喀呐喀呐」高声叫。

③意思是姓小椋、政所、筒井等的木地师集落。事实上,如今在蛭谷,姓小椋的人相当多。

羽扇槭①

茨川是河名,似乎也是村名。根据尾仓师傅的说明,从这里翻过山后,会先经过茨川村,接着再翻越治田岭,往伊势的方向下山即可。过去曾经兴盛的往来道路,随着矿山关闭,居民也越来越少,逐渐又恢复成大自然。过去山路上不断受人潮践踏的杂草,如今又抬头恢复了势力,道路本身则是难逃消失殒落的命运。

心中如是想着,边从往昔曾是「街道」的山路爬上山岭。

上方传来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嬉闹声。尽管尾仓师傅描述过这一带的命运如何萧条,可既然有孩子们在此活蹦乱跳地嬉戏,想来村落的未来也不至于太过黑暗。

透过树梢洒落的阳光照在枯叶腐烂的山路上。孩童们相互吆喝的声音响彻山谷。当我觉得已经爬到相当高度时,才发现有异。不禁往孩童嬉闹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那是在悬崖边,再怎么说孩子们都……不,人根本就上不去才对。

一想到这里,一股寒意立刻窜过背脊,突然感觉周遭顿显虚幻。一边告诉自己要冷静,同时想起源助爷爷的话。在山上喧闹的是……猴子,没错,他的确这么说过。所以那些声音就是猴子发出的喽?

如此推论后,周遭的风景又恢复成真实。一边想着遇到猴子要如何应付,一边默默往前走,此时,道路已转为下坡,眼前的树林也到了尽头。

不禁停下脚步,忘神凝视风景。

一条河川流过,对岸有将近十户人家聚集一处。但每一户都以独立的石阶或巷道分隔开来,有些人家还冒出一缕两缕的炊烟。

丈高的树林像保护村落般包围在外。那景致,就像是出自知名工匠精细手艺的掌中世界,令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怀着如入梦境的心情走下坡道,前往突然出现在深山僻野里的村落。河水对岸的确有那样的村落存在。

恍惚之际,一名年约八、九岁的女孩从其中一户人家的暗处走出,手上拿着瓶子,看来是要来取水。女孩一看见我,先是睁大了眼睛,立刻笑容满面。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我连打招呼都忘了,只是茫然点点头。女孩放下瓶子,转身跑回家。我还忘神地看着这一切时,她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回来了,大概是她父亲吧。父亲和我四目相对后,高兴地露出和女儿很相似的笑容。这一次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让人看得入神。

——谢谢。只可惜一旦住下来就会觉得无聊。

——哦,会吗?

——偶尔有人到来,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全都想知道外面的事。所以若您方便,能否住上一、两晚?

因为对方那么亲切,我不知道是该当真,还是说这只是此地特有的应酬话。

——有机会的话当然。只是我想找这附近的嘉鱼民宿,不知阁下知道吗?

我直接开口问。男人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我对他的好感因此益增。但他已不再强留我住下:

——既然如此,先生可以从对岸那块大石头过河到我们这儿,一直走到有红叶的地方。那里也有路标。前半段的路跟去治田岭一样,到岔路口还会有路标。

道过谢,我依照他指示的路离去。浅滩上架着木板桥,过了桥,便进入茨川村境内。我回过头朝父女俩行礼,他们也点头回礼。直到我踏上山路,他们仍依依不舍地目送。我怅然若失,就像是看书时,明明遇到有兴趣的段落却跳过继续往下读一样。我甚至怀疑,与其在陌生的嘉鱼民宿度过不安的一夜,也许坐在那对父女家的围炉边聊聊河童,才是正确的抉择。

登山口矗立一棵叶红如火的羽扇槭,震慑四方,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界线的标志。下面的立牌标示「治田岭」,底下还有一排小字写着「民宿 嘉鱼」。看到那标示,我有种害怕、爱怜又期待的奇妙心情。下定决心后继续往前进。不久后感觉脚底有种莫名的黏着,低头一看,根据湿烂的泥土和周遭杂草湿答答的状态判断,这一带似乎下过雨。

抬头望向坡道的前方,想确认是否下过雨,感到有东西在动,不是树木,仔细一看,好像是人,而且并非一人。稀稀疏疏的,像是有人群在往上爬。

我看出那队人的最后面是一名少年。大概是听见我踩到小树枝的声音,少年转头看过来。当我们眼神对上,我认出他是靠在红叶桥栏杆上的少年,对方似乎也认出了我。

——啊,是您呀!

少年满是怀念地停下脚步,等着我爬上去。

——是你呀。

我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后来你父亲……

我气喘如牛地问。

——还是没找到,而我母亲……

少年低着头只回答出这些话,其他似乎不愿多提。我脑海中立刻浮现抓蛇人和女服务生一起出外旅行的画面。心痛之余,对少年的同情也霎时涌现,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以对。

——我们就是这样的族群,请您不必在意。我也乐得轻松。

看来他反而顾念起我。

——母亲不见后,我跟随族人上山,路上看见了他们……

少年边说边催促我往前走。我一面走,一面问:

——他们到底……

——有的已变成嘉鱼,有的一半变成嘉鱼……

起初我还以为听错少年说的话,于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让我看他肩上背的鱼笼。

——这鱼笼是母亲留下给我的。

感觉越来越有抓蛇人的味道了。鱼笼中有几条嘉鱼。

——用力抓住对方手腕一带,如果像湿滑的棒子,肯定是嘉鱼。这时就要一鼓作气放进鱼笼里。

我不知该如何答腔,只能应声:

——哦。

——常听人说一下雨,嘉鱼就会在山上走。其实不是下雨后嘉鱼才出来走,而是嘉鱼出来走才会下雨……不对,还是说嘉鱼察觉到会下雨才出来走的呢?哎呀,我都搞不清楚了。

我也搞不清楚这少年了。突然间我闪过一个念头:对了!这家伙是河童。一想出这点,凡事都说得通了。

——看!那家伙很有嘉鱼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的确嘉鱼就坐在石头边休息。

①羽扇槭:Acer japonicum,日文名「羽団扇枫」(ハウチワカエデ;hauchiwakaede),中文别名日本槭,无患子科(Sapindaceae)落叶乔木。高可达六公尺。树皮灰黑褐色;小枝紫红色。单叶,近圆形,掌状九至十一裂。伞房花序顶生下垂,萼片卵形或倒卵形,紫红色,花期五月。

单叶蔓荆①

少年毫不犹豫地接近神似嘉鱼的男人,就像拔萝卜一样一把抓住他的手。嘉鱼男被抓住后,立刻转过头来睁圆眼睛。我低喃一声:「唉呀,这……」此时,只见他身体越变越小,滑溜地缩进鱼笼里。我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然而同时又觉得,一旦来到深山野岭,遇到一两桩诸如此类的幻影,也是理所当然。

——哇!

少年用眼角瞥了一下双眼圆睁一如嘉鱼男的我,然后直接冲上山坡,一一抓住轮廓已逐渐朦胧的数人手肘。

——唉,怎么会?

——唉,没留意!

——唉,这家伙!

——唉,真遗憾!

一个个都口中低喃着如吐泡泡般消失在鱼笼里。少年看着鱼笼想了一下后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些鱼要怎么处理?

——拿给前面的民宿,就当作住宿费喽。

突然间我灵机一动。

——你说的民宿,该不会是嘉鱼夫妇开的吧?

——没错。

一股终于找到了的喜悦,夹杂些许莫名的恐惧,一起涌上心头。

——嘉鱼夫妇用嘉鱼做菜吗?

——他们也不拒绝一起吃呢。

少年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周遭听见似的。

我不禁自问:之所以想到嘉鱼民宿一住,难道是为了嘉鱼本身吗?

比方说,古老故事提到受邀到老鼠国作客,吃的是粘糕,可不是老鼠肉。我又想:那如果受邀到龙宫参加飨宴,除鲷鱼和比目鱼的舞蹈②外,会上什么菜色呢?怎么想都觉得应该是生鱼片、盐烤鱼之类的,总不可能只有海藻吧,也不可能送上牛肉寿喜烧。龙宫招待的当然是鱼鲜料理。如果这样说得通,那么嘉鱼夫妇用嘉鱼做晚餐,应该也不足为怪吧?

——人家说:要吃粘糕就该去粘糕店③嘛。

少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如此呢喃。

不久后嘉鱼人的行踪远去,抑或是消失了,道路变得平坦。少年指着前方的路标立牌:

——从那边转过去。您要去吗?

——事实上我就是要去那间民宿,有你带路再好不过了。

眼前看似消失在树丛中的山路已变成下坡弯道。一走过去,似乎静候已久的鸟群顿时一齐飞起,吓得我惊叫出声。原来是一群嘴里叼着无梗接骨木④红色果实的连雀⑤。数量似乎相当众多,一大片仿佛乌云的黑块才飞走,不久后停在旁边树上的另一片鸟群黑块也飞走了,这下周遭空气也仿佛跟着完全改变。

——好像惊吓到它们了。

回过神来,太阳已西斜,晚霞的色彩从天边晕染开来。没想到都这么晚了,或许被惊吓的鸟群也结束一天的活动,回巢休息去也。

——由于刚才的骚动,他们也已得知我们到来了吧。

少年看着树林间的茅草屋顶和一缕上升的炊烟说。

——就是那里吗?

——听说那间小屋以前是做矿工生意的窑子。

我不禁认真凝视少年的脸。虽然年纪还小,却一副已通晓成人之事的模样,说起这话的语气是那么淡然、若无其事。搞不好他比我还更熟悉人情世故。假如高堂在此,肯定会这么说吧。少年的脸平坦光滑,完全不像轮廓较深的河童。我记得他母亲曾说过他的名字,但我忘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姓绵贯。

——牛藏。

少年回答后立刻走下山坡,我也跟随在后。

原来叫牛藏呀!这名字比从女服务生那里听到的要来得有力许多。少年牛藏走进小屋前门,朝屋内呼唤。山坡斜面稍加开辟的土地上,建有大小两间小屋,前面有清浅小河流过。

——啊,是阿牛,今天带人过来呀?

从里面走出一名丰腴、头发蓬乱的中年妇人。少年低声介绍说「她是这里的老板娘」。

敞开的衣领披着一条拭手巾,大概是用来取代半襟⑥。两颗圆眼分得很开,看起来似乎无法对焦,但对方显然已经看见了我。

——阿姨,这里有贾鱼。

少年牛藏说完,将鱼笼交给老板娘。

——好的,所以今晚要住在这里。这位客官也是吗?

因为她的视线好像看着我,我赶紧说:

——我叫绵贯,希望能住上一宿。

——好的。阿牛,麻烦你带一下路。还有我先生刚刚水烧到一半就去查看陷阱了。所以你再把水给烧热,好吗?我要准备做晚饭。

「知道了」,少年牛藏答应后,带着我前往另一间小屋:「这边。」

——你们很熟嘛。

——因为从小就跟父亲来过,尤其秋冬时节常借宿于此。父亲算是在这里帮忙打杂。

大概是为了遮阳吧,这间小屋的屋檐下挂着竹帘。穿过竹帘,直接走入门敞开的屋内。待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最里头地板较高,应该是睡觉的地方吧。前面是泥地房,摆着水桶和柄杓。牛藏熟门熟路地爬上睡榻,打开格子板墙⑦让光线和空气进来。

——棉被等寝具,晴天时一定会拿出去晒太阳,所以不会有湿气。

他说话的语气很像他当女服务生的母亲,真是能干的孩子。

——你母亲和你都不大有地方口音。

——因为我们四处漂流。

牛藏简短地回答。「四处漂流」一词的说法和语气,应该也是从他母亲口中耳濡目染学会的吧。的确,河童也许就是四处漂流的人。我还在为此感慨良深时,

——我去烧洗澡水了。

牛藏弹起来似地跑出外面,很有少年的样子。我坐在上框卸下行李、解开绑腿、褪下破破烂烂的足袋、脱去满是泥泞的草鞋。因为它们几乎已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与其说是脱下,不如说是卸下感觉更贴切。爬上睡榻,从高度及腰的格子板墙看向外面。秋阳照射下,阴影拉得老长,夕阳洒遍山峡一角的所有地方,弯曲的小河形成浅渊,小渊旁叠起简单的石台,从刚才起嘉鱼太太就一直蹲在那里做事。仔细一看,她正在沙沙刷洗粗如萝卜的牛蒡。洗完一遍后,从小渊汲水又冲了一遍。接着拿起镰刀豪气地将牛蒡削成细丝。我正看得入神,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水鼩⑧想要冲到河边。眼尖的嘉鱼太太看到,立刻伸出手抓住塞进嘴巴。太太旋即恢复原来的姿势工作。秋日悠长的阳光依然照射在每一处,远方传来归巢的乌鸦叫声。因为是不经意瞬间突发的事,我的头脑还无法理解。水鼩的尾巴还在老板娘的嘴角动来动去,但很快随着老板娘的喉咙一动,便消失不见,我这才好不容易正确掌握到状况。

我大大叹了口气。少年牛藏燃起的轻烟缓缓掠过树林梢头。烧柴的烟熏味芳香宜人。为求心安,我告诉自己:嘉鱼老板娘准备了牛蒡作为我们的晚餐,她并不是要抓老鼠当食材。

——洗澡水烧好了。

牛藏过来通知我。

——好快呀。

——因为本来就已经烧了。老板说已经烧到半热,因为发现有客人来,连忙跑出去打猎好作晚餐。

我尽可能保持平静地将刚才所见说给牛藏听。牛藏皱着眉头说:

——嘉鱼就是爱吃些怪东西!

言下之意,牛藏在食材上并不会跟他们一样随便乱吃,我这才放心。

泡澡处就在小屋旁,是露天的五右卫门风吕⑨。踩上踏垫,往里头窥探。棉布袋漂浮在热水中。用脚将水中的踏脚板踩至桶底的同时,惊讶地发现热水飘散出一股意想不到的芳香。

——这味道是?

蹲在铁锅下方看着炉火的牛藏回答:

——布袋里装的是绵小藤切碎的枝条。嘉鱼老板上山看到时都会摘回来。放进洗澡水里很香,还说可以解除疲劳。

真是不错。

凉风吹来,把烟也给吹了回来,有种被烟熏的感觉。还好只是一瞬间,倒也不会造成任何不适。感觉好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洗澡了。

坐在小屋前的长凳乘凉时,牛藏前来通知可以吃晚饭了。

——今晚吃雉鸡锅。

「是吗」,我应声连忙走上前去。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不错,还好陷阱捕捉到的是雉鸡而非其他东西。

身穿木棉筒袖上衣、面容跟老板娘相似的老年男子坐在隔壁小屋的围炉边,正在搅动火锅。看来他就是嘉鱼老板。我开口搭话:「今晚叨扰了」,只见对方很客气地垂着头说「没有的事」。我不由自主地深深一鞠躬。

——请赶紧坐下来。

牛藏在后面冷静地催促。

——陷阱抓到了雉鸡是吗?

我一边从在旁服侍的嘉鱼太太手中接过汤碗,一边问老板。老板抓着一大瓶浊酒不放,从刚才起,就拿炸泽蟹当下酒菜劝我陪他喝酒,因为我不谙酒性,他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如果再冷一点,雉鸡身上多点油,会更好吃。

嘉鱼老板边回答,边注意看着将汤碗送到嘴边的我有何反应。

——唉呀,这真是太美味、太可口了。

这肉的确滋味美妙。嘉鱼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干掉手中杯内的白色浊酒。

——绵贯先生在寻找他的狗五郎。不知你们可有头绪?

牛藏贴心地想起了我的问题。嘉鱼夫妇对看了一眼。

——所以说那应该就是……

「哦」,我心中突然紧张了一下。

——我们有一条通道,近来看见过狗。那通道可不是一条活生生的狗能走的,到底怎么回事呢?

嘉鱼太太一边喝着老板的浊酒一边说。「那条路叫嘉鱼道,不知道通往哪里」,身畔的牛藏在我耳边悄声解释。嘉鱼道这名字听起来充满魅力。

——我也可以去吗?

嘉鱼夫妇又对看了一眼。「不行吧。」「应该不行吧。」「但如果只是靠近,应该可以吧。」「说的也是。」「就在雨子⑩民宿附近的瀑布后面。」「雨子民宿是?」

——一位上了年纪的雨子独自开的民宿。那雨子曾经当过窑姐,她跟我们不一样,从不现出原形。有个真心相信她是女人的男人常常去找她。说是一位学者,问她那男人经常到这深山来没问题吗?她说男人的工作就是调查这附近的草木、青苔,不会有事的。

我大吃一惊,肯定是南川没错。难怪他对这一带如此熟悉,原来此间有这番「缘故」。人呀,真是深奥难测的生物。

——对了,老板娘,那条路会通到哪儿呢?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嘉鱼太太醉眼朦胧地回答:

——大海。

嘉鱼老板盘腿坐在围炉边,两手怀抱酒瓶、喝得醉醺醺像在划船似的,我们留下他回到客房。

秋夜的户外,玲珑剔透。抬头仰望,树梢头就像是破底的水桶,从切出来的天空中,可窥见几乎满溢出来的星星。

小屋的睡榻上,不知何时被窝已铺好。我不禁赞叹「果真是口碑甚佳的民宿」。

——这个枕头。

牛藏手上拿着枕头,弄出沙沙声响说:

——里面填的是蔓荆子,从海边采撷回来的。一样也有香气般的味道,海的香气⑪。

——单叶蔓荆应该是海边的植物。匍匐在海边,看自己长得能多靠近海浪边缘,花朵是淡紫色的。的确有学者说过,太古时代这一带曾都是海……

蔓荆子让人联想到松树精油,散发出清新的海洋气味。贴在上面睡觉,只觉得远处的风声就像来来回回的潮汐般不断响着。

①单叶蔓荆:Vitex rotundifolia,日文名「浜栲」(ハマゴウ;hamagou),唇形科(Lamiaceae)/马鞭草科(Verbenaceae)牡荆属(Vitex)多年生藤状植物。株高三十至七十公分。根茎可匍匐生长,尤喜沙地。花期七至九月,青紫色花有清香,果实呈圆形成串,干燥后为中药「蔓荆子」,亦有治疗头疼、失眠功效,常用以装填枕头。

②「鲷鱼和比目鱼的舞蹈」语出日本传说《浦岛太郎》,比喻受款待见识豪华珍奇的事物。

③原文为「饼は饼屋」,日本谚语,比喻任何事情都有专家,交给专家比较好。

④无梗接骨木:Sambucus racemosa subsp. Sieboldiana,日文名「庭常」(ニワトコ;niwatoko;接骨木),红果接骨木(S. racemosa)的变种。五福花科(Adoxaceae)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在日本作为除魔用,嫩叶可入菜,果实可浸酒,是日本药用接骨木。

⑤连雀:Bombycilla garrulus。日文名「黄连雀」(キレソジャク;kirenjyaku),中文别名太平鸟、十二黄。太平鸟科(Bombycillidae)。性喜结群活动,多栖息高大针叶和阔叶林带,常结成大群,于高大乔木顶端活动。

⑥半襟(はんぇり;haneri),用来缝在和服中衣「襦袢」领口(衿)的防污领巾,尺寸约九十至一百乘十五至二十公分见方。长度为实际衿长一半,故有此名。

⑦格子板墙:原文为「蔀户」(しとみど;shitomido),是一种格子墙窗,上端用金属蝴蝶锁在长押上,另一端可用钩子吊起呈水平状。

⑧水鼩:正式名称为「日本水鼩」,Chimarrogale platycephala,日文名「川鼠」(カワネズミ;kawanezumi),鼩鼱科(Soricida)动物,日本固有种。

⑨义贼石川五右卫门被丰臣秀吉处以釜煎之刑。因此后世称用大铁锅烧水洗澡为「五右卫门风吕」。

⑩雨子:指「石川鲑」,Oncorhynchus masou ishikawae,日文称降海型或降湖型为「皐月鲜」(サッキマス;satsukimasu),而陆封型则被称为「雨子」(アマゴ;amago),两型间并无明显基因分化。鲑科(Salmonidae),与前述「雨鱼」(琵琶鲑)同属樱鲑家族亚种。

⑪单叶蔓荆的日文名「浜栲」发音与「浜香」(海的香气)极为相似。

黄花败酱①

隔天早晨,睡在旁边的牛藏悄悄起床的动静让我醒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非常壮阔的梦,睁开眼的瞬间便忘了梦的内容。勤奋的牛藏大概是去主屋帮忙准备早餐吧。

我想继续睡,又怕睡过头,干脆起床到前庭的小河边洗脸、深呼吸。但毕竟天色还早,到处都还残留着夜色,晨霭弥漫。鸟鸣声在山谷里回响。日本山雀②的鸣叫声中掺有赤腹山雀③的声音。我不经意看向小河前方,发现有个影子般的东西站在那儿,畏怖之情理所当然出现自不消说,我吓得毛骨悚然。不过仔细再看清楚,那是嘉鱼太太。

嘉鱼太太伫立的身影朦胧模糊,有些奇怪,抱着什么东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所以说唱酒不好,喝酒不好呀!

我听见她自言自语地低喃。她好像也发现我正惊讶地看着她,赶紧点头说声:

——早安。

随即从我眼前经过走向主屋。看来她双手捧着的筛篱里装的是豆腐。不知道是从哪买来的?

主屋厨房里的饭锅传来煮饭的声音和香气。因为周遭一片宁静,那声音才能传来此处吧。其中还夹杂火势加大的霹啪声,想来是牛藏添了柴火。

以为嘉鱼老板还在睡觉,其实早已进入主屋调整围炉的柴火。一看见我便轻轻点头,口中念念有词,听起来应该是在打招呼吧。「请上来」,俨然一副民宿服务生模样的牛藏招呼我进屋。嘉鱼老板用勺子从挂在自在钩上的铁瓶里舀出热水,动作庄严慎重地泡茶。因为不断将热水在茶杯中倒来倒去,拿到我手上时已经不那么烫了。果然是耐人寻味的绝妙好茶。听到我夸赞「真好喝」,老板不发一语,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请用早餐。

牛藏让我坐在高脚餐盘前。上面排列着刚煮好的饭、不知名的菇类味噌汤、渍菜叶、酸梅和烤小鱼干。在嘉鱼太太的催促下,牛藏坐在我对面的餐盘前。大家互道早安后才开始举箸。嘉鱼民宿的早餐朴实,没想到滋味却是意外地香浓。我忙不迭称赞好吃之余,已完全忘却昨天傍晚的不快,要求多添一碗饭。

——绵贯先生,今天开始要去找五郎了吧?

牛藏难掩高兴地问。这么说来,从我和这小子最初在桥栏杆相遇时起,他就对五郎充满好感。

——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是没有。只是我过世的友人来我梦里,提到茨川瀑布后面的山洞。不过就只是一场梦而已……

但我的确就是凭借「一场梦」找到了这里。

——那才不是梦,搞不好是真的。

牛藏一脸正经地说。在围炉下座,身体倚着饭桶休息的嘉鱼太太,以及到刚才为止几乎毫无生气的嘉鱼老板,两人的脸颊都泛起红晕。

——那应该是龙王洞吧,一定是的。那是通往龙宫的路。

什么?龙宫?真有那种地方吗?龙宫不是应该在海底吗?

——就是有鲷鱼跟比目鱼跳舞的龙宫吗?

——我没见过鲷鱼和比目鱼,所以不知道。我也没去过龙宫,但我听说龙宫是龙王住的地方,五郎很有可能是去那里帮忙做什么事吧。

——龙王和龙神不一样。

事实上关于这点我已经调查过了。是为了写山内等待的那篇稿子,在搜集资料当中学习到的。

——龙神有很多种。像是红龙、青龙、黑龙、白龙……但龙王就只是龙王。

话题越来越磅砖了。

——关于龙族,我以前做过研究。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看着一脸疑惑的嘉鱼太太的脸,我想起一件之前遗忘的事。

——请等一下。

回到小屋把行李拿来主屋,并从中取出那个黄铜色如镜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这东西的原主人说:如果见到嘉鱼夫妇,记得给他们看。

只看了一眼,嘉鱼夫妇俩便兴奋雀跃地说:

——他回去了。

——他回去了。

——绵贯先生其实犯不着研究龙,不是吗?

牛藏自作聪明地说。问题是嘉鱼夫妇如此兴奋,却又所为何来?

——看来民宿这工作就做到今天为止。

看嘉鱼老板神情恍惚如此喃喃自语,然后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到外面。

——每次都留给我收拾善后。

嘉鱼太太一边抱怨,一边对牛藏说:

——可我也急着要走。阿牛,你要留下来吗?

——留在民宿吗?

就算牛藏再怎么沉稳,这发展依然太过超出他预期,他的声音有些变调。

——帮忙看着到阿姨回来。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总之请你先帮我看着。

——那倒不成问题。

这么一来,牛藏可以叫母亲过来,或许还能等到父亲回来。到时候一家人一起经营民宿也说不定。这工作对那位女服务生来说,岂不再适合不过吗?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为牛藏感到十分庆幸。

——那就拜托你了。

嘉鱼老板娘说完后也跟随丈夫的脚步出门。

整件事发生只在一瞬间。嘉鱼太太离去后,一枝黄花败酱掉落在地上,许是为了妆点民宿摘回来的吧。

牛藏走下榻榻米,站在泥地房上目送他们。回屋时发现那枝黄花败酱,弯腰拾起,插进绑在柱子上的竹编花瓶里。

——我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老实承认。

——因为嘉鱼是龙神的眷属呀。倒是我比较担心靠自己一个人是否照管得来。

关于他不安之处,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可以打包票。

——如果是你,没问题的。要不然我也很想帮忙的,只怕会给你添乱……

——绵贯先生不是怀着寻找五郎的重大目的,才来到这里的吗?请贯彻初衷。

初衷之一是借住嘉鱼夫妇民宿,已经达成了;但确实,就是还没能见到五郎。

——不过,如果长住嘉鱼民宿,配合得上你的生活方式吗?在夏天和冬天,住的地方抑或生活方式,不都不一样吗?

——那不过是就一般生物的说法而已,有时,生命型态的改变也莫可奈何。就跟住在如此封闭山村里的人一样。人只能在被赋予的条件下,实现自己的生命。

——……你是不是有阅读宗教或哲学方面书籍的习惯呢?

——没有,这是我独自学习到达的境地。

难道河童族是以达观的态度,面对自我生存方式的种族吗?

我不禁深深感佩。

生活型态在夏天和冬天各自不同,就跟蛹虫草、冬虫夏草类似。南川说,那只是菌类侵占昆虫的肉体罢了;但若以宏观的角度来看,也可以想作:森罗万象原本为一物,根据周遭条件不同,呈现出来的特质与形状也随之改变,不是吗?冬虫夏草可说最具象征性,不过是使用了「同一场所」而已。因此,河童要接续在嘉鱼之后,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那路标上的「民宿、嘉鱼」,是否该改成「山童民宿」呢?怎么办才好呢?

牛藏有些兴奋地说。

——你想改就改呀,反正是你的民宿。对了,昨晚的住宿费给你就可以了吗?

牛藏突然脸红起来,没有回应。看来他心里有些挣扎。像他这样通晓人情世故的孩子,居然会因为拿人钱财,而陷入如此复杂的心境,我除了感到意外,也觉得好笑和怜爱。

——总之,你应该去找母亲来帮忙。知道去哪里找吗?

——知道,我会赶快去找……整理好这儿之后就去。

——是吗。那我差不多也该……

——绵贯先生。

牛藏的声音转为一本正经。

——什么事?

——你过世的友人不是提起过龙洞吗?

——有呀。

——就算你找到了,也千万不可进去。相信你的友人也没有叫你进去才是。

是这样吗?高堂没有要我过去吗?

我不知道。但万一五郎还在里面,还是不找不行。

——如果他真是绵贯先生的友人,便应该不会利用五郎诱你进去。五郎一定是为了铃鹿的重大事件在忙。最近也没看到天汤河桁命,看来事关重大。

这么说来,之前确实提过巨大河桁云云,所谓重大事件,就是指这个吧?不管怎么说,天地的运行不是我一介受造物所能测知。茫然在一旁看着,已是最大极限。不对,或许那才是一介受造物该有的态度吧。我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但高堂或许并不相同。

不,还是说,只是因为我上了年纪呢?

①黄花败酱:Patrinia scabiosifolia,日文名「女郎花」(オミナエシ;ominaeshi),败酱科(Valerianaceae)多年生草本。日本秋天七草之一,株高一·五公尺,茎直立,上部分枝;叶羽状深裂或全裂,复伞房花序顶生,秋季开黄色花。揉花与根,有败陈豆酱气味。中药上多用于清热解毒。

②日本山雀:Parus minor,日文名「四十雀」(シジュウカラ;shijyuukara),山雀科(Paridae)。

③赤腹山雀:Parus varius,日文名「山雀」(ヤマガラ;yamagara),山雀科(Paridae)。

茅草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