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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人生
原著:卢克·莱恩哈特
翻译:陈正宇
卢克·莱恩哈特是一名精神分析医师。他的生活正如每一个小有成就的中产阶级一样,“单调,重复,琐碎,强迫,紊乱,心烦”。他发现所谓的心理治疗只不过是让病人的生活“从不堪忍受的了无生趣变成可以忍受的了无生趣”,而“生活有如一片乏味的海洋,零星点缀着欢乐的岛屿,而一过三十岁,就再难看见陆地”。百无聊赖的人生让他开始多次考虑自杀的问题。他会在大桥上来回踱步,会在地铁轨道旁徘徊,会望着毒药“是的宁”发呆,更偷偷买了把手枪,随时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突发奇想,通过骰子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骰子的带领下,他开始了一系列打破习惯的行为,不断突破自己的心理底线。最后,生活变成了一场角色扮演的狂欢,为了试验人类灵魂的可塑性,他得不断拓宽自己的“戏路”,最后甚至抛妻弃子,众叛亲离,却在所不惜……
也许,惟有将这部自始至终都沿着疯狂的轨迹高速运转的黑色荒诞剧放在那个凯鲁亚克风行的年代,放在那个嬉皮士流行的年代,放在那个西方年轻人梦醒了却无路可走的年代里看,才能解读出个中三昧。忠实跟随骰子,永远服从手里滚出的“选项”,彻底放弃自我,在随遇而安里寻找生命的真谛,真的是人生和社会的终极出路吗?小说的荒诞走向和暧昧结局使这个问题不可能有简单的答案。
卢克·莱恩哈特(1932-),原名乔治·科克罗夫特(George Cockcroft),美国作家。他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先后取得文学硕士学位和心理学博士学位,随后在大学从事教研工作,直到1970年才正式成为全职作家。到目前为止卢克·莱恩哈特共著有八部长篇小说,《骰子人生》是其最重要的代表作。此外,他还创作过十个影视剧本,大部分都改自他的小说。卢克·莱恩哈特的小说大多探讨有关自身、幻象、自由和机遇等问题,他尤其关注的是当代西方社会抑制大众自主性和创造力的形成机制。《骰子人生》在问世之后的三十年里,不仅在文学史上创造了一个另类的奇迹,小说中的“骰子”和“掷骰哲学”也成为一个被其他艺术表现形式(如戏剧、摇滚歌词)反复提及的符号,成为现代西方文化的重要典故之一。这部小说在过去数年间经历了一个神奇的重生过程,在世界范围内的销售总量超过以前的总和。
献给A
J
M
和一个“四”
缺一,
不成此书。
太初有机缘〖※以下两段文字为仿《圣经·新约·约翰福音》而作,经文原为“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云云。下文中有多处仿《圣经》的句子,为保持经文的原味,译者在翻译时参照了大陆基督教会通行的中文和合本《圣经》原文,可以不做改动的地方尽量都不做改动〗,机缘与神同在,机缘就是神。这机缘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机缘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他”指的是“机缘”。此处的“机缘”仿福音书里的“道”(Word),具有“人格”,宾格为him〗造的。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有一个人,是从机缘那里差来的,名叫卢克。这人来,为要作见证,就是为异想作见证,叫众人因他可以信。他不是那机缘,乃是要为机缘作见证。这机缘是真的意外,打乱一切生在世上的人。他在世界,世界也是藉着他造的,世界却不认识他。他到自己的地方来,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凡接待他的,就是信他名的人——包括碰巧信了的人——他就赐他们权柄,作机缘的儿女。这等人不是从血气生的,不是从情欲生的,也不是从人意生的,乃是从机缘生的。机缘成了肉身(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无常之父独生子的荣光),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混乱,有谬误,以及异想。
——引自《掷骰经》〖※《掷骰经》(The Book of the Die),作者亦为卢克·莱恩哈特〗
前言
“风格即其人”,理查德·尼克松曾这么说,并用自己的一生写作无趣的文字以折磨读者。
但如果其人不一怎么办?文字的风格是要随着在写自传的人变化呢,还是随着他笔下的人而变化?文学评论家们说,每一章的风格应该要和笔下的人物相协调。这项训喻相当有道理,因此我们必须坚持不懈地违背它们才行。让哈姆雷特去演喜剧,让丘吉尔去描写家长里短的琐事,或者让爱因斯坦去写爱情故事,只有这样才行。好了,不要再为风格废话了。如果我下面的章节刚好出现风格和主题相协调的情况,那也只是巧合。并且我希望,这种情况越少越好。
一场精心营造的混乱——这就是我想写的自传。我打算按正常的时间顺序来写作,好像如今很少有人敢这么写了。但是我的风格将是百变的,全由骰子的智慧决定。忽喜,忽怒,忽褒,忽贬。我会从第一人称叙述一下转到第三人称叙述;我会从第一人称全知视角,这种叙述视角通常只在第三人称叙事时使用。当叙述我的生活史时,我是乐于做到失真或离题的,因为善于圆谎乃是天赐之才。但考虑到掷骰者的真实生活比我最好的虚构更引人入胜,所以本书决定以真实描写为主。
我和每一个作自传的人一样,为了一个谦卑的目的而讲述自己的生活:那就是向全世界证明我是个伟大的人。当然,和其他人一样,我也将失败。“要成为伟大,即意味着要被误解”,猫王〖※事实上,这话出自爱默生,而非猫王。书中在引用名言时多次故意张冠李戴。包括上面那句“风格即其人”,事实上是出自十八世纪法国博物学家布封的名言〗曾这么说过。他说得很对。我要讲一个人怎样凭着直觉,努力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实现自我,但别人会因此断定我疯了。疯就疯吧。要是没人说我疯,我还怕是自己失败了呢。
我们不是我们自己;事实上,再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称之为“自己”了;我们是复合体,我们的“自己”和我们所属的团体一样多……神经官能症患者不过是把折磨着我们每个人的病症以更明显的方式表现出来罢了……——J.H.范登堡〖※J.H.范登堡,或译范丹伯,荷兰精神病学家,生于1914年〗
我的目标是将病人带入一种流动、变化、生长的精神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再没有什么是永恒固定的,也没有什么是僵化不变的。只有摆脱了这种绝望的境地,病人才可以开始探索自己的本性。——卡尔·荣格
圣人所高举的是混乱与怀疑的火把。〖※出自《庄子·内篇·齐物论第二》,对应的原文为“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保留作者原意,此处按英文版意思译出〗——庄子
我是不信神的查拉图斯特拉,我仍在铁锅里煮着一切机缘。——尼采
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任何人。——掷骰者
1
我是个大个子,有着拳击运动员的大手,橡树般的大腿,坚毅的下巴,并且还戴了一副大大的厚眼镜。我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体重近二百三十磅。我长得有点像克拉克·肯特〖※即《超人》系列漫画与电影中,主人公“超人”的名字〗,只不过脱下西装以后,我的速度也就比我老婆快一点点,力量也就比体型小我一半的人大一点点,而且完全没法一步就从一个建筑物跳跃到另一个建筑物——你让我跳多少步都不行啊。
在运动方面,无论大大小小什么体育项目,我都表现得格外平庸。我玩扑克时够胆,但是水平也够烂。玩股票我很小心,倒是玩得还行。我娶了一位漂亮老婆,她以前是啦啦队队长,还做过摇滚歌手。我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算不上精神病,但也不怎么正常。我是个有着很深宗教情结的人,我写过一部很优美的色情小说,叫《玛雅之舞》,并且我现在不是,也从来不是一个犹太人。
我知道,作为读者,你们的工作是设法从我所说的这一切中提炼出一个可信的、协调的人物模板来,但是恐怕我还要加上这么几点:我平时是个无神论者,我心血来潮的时候捐过几千美金的善款,我是个间歇性革命者,时不时地反抗美国政府、纽约市政府、布朗克斯以及斯卡斯代尔区政府〖※布朗克斯和斯卡斯代尔均位于纽约市北部地区〗,并且我仍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共和党员。如你们所知,是我创办了那些臭名昭著的“掷骰中心”,用以进行人类行为研究实验——《变态心理学期刊》称之为“令人发指”、“伤风败俗”,以及“让人大开眼界”;《纽约时报》称之为“严重误人子弟并且腐败堕落”;《时代周刊》称之为“臭阴沟”;《常青树评论杂志》称之为“美妙无比,其乐无穷”。我既是个忠诚的丈夫,也是多个女人的奸夫,并且还是个实验性的同性恋者;我既是个能干且饱受赞誉的精神分析师,也是唯一一个被纽约精神科医生协会(PANY)及美国医学协会同时除名的医生(理由是“行为不当”及“可能无法胜任工作”)。我被全国上下数以千计的“掷骰者”崇拜和赞美,但两次作为病人被送进精神病院,一次入狱,现在则是处于逃亡状态,并且我希望,如果骰子许可的话,保持逃亡状态至少到我完成这本三百零五页〖※此处指原书页码〗的自传。
我首先是个精神科医生,但不管是作为精神科医生还是作为掷骰者,我都热衷于改变人的性格——我自己的,别人的,所有人的。我要让人感受到自由、激扬和喜悦。我要让人们重新感受生活所能带给我们的感动——当我们第一次在黎明时分赤着脚感受脚下的土地,看着阳光洒在远山树丛间,地平线上光影斑驳闪烁;当一个少女第一次凑上双唇接受恋人的亲吻;当一个念头突然在脑中闪现,整个一生在瞬间被重新审视。
生活有如一片乏味的海洋,零星点缀着欢乐的岛屿,而一过三十岁,就再难看到陆地。我们至多是在厌倦了一片沙洲后,流浪到下一片沙洲,但很快又将对所见的每一粒沙子都烂熟于心。
当我和同事们提起这个“问题”时,他们告诉我,就常人而言,欢乐的枯竭同肉体的衰退一样,再正常不过,并且两者大体上是同样的生理变化机制的结果。他们提醒我,不要忘了心理学研究的目的正在于减轻痛苦,增强活力,使个人融入社会,帮助人们认识和接受自我;并非一定要改变自我的习惯、价值标准或个人兴趣,只要能让他们不再用理想化的眼光看待自己,能如实接受自己就行。
对我来说,心理治疗的目标显然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也是这么追求的。然而,在我“成功地”接受了精神分析后,我在“一般好”的妻子和家人的陪伴下,过了七年“一般幸福”的生活,取得了“一般大”的成功,就在我三十二岁生日临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想要自杀了。不只想自杀,我还想杀人。
我会在昆斯伯勒大桥上久久地来回踱步,望着河水沉思。我会重读加缪,他认为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选择自杀是合理的。我常站在离地铁轨道仅三英寸的站台边缘摇晃。一到周一早上,我就会盯着橱架上的士的宁〖※士的宁,又名马钱子碱,有毒。中毒者会先脖子发硬,然后肩膀及腿痉挛,整个人蜷缩成弓形,并且只要中毒者说话或做动作就会再次痉挛,死状恐怖〗瓶子发呆。我会几个小时地做白日梦,想象着一场核浩劫将曼哈顿的街道都化为灰烬,想象着压路机不小心把我的老婆压成了肉酱,想象着出租车载着我的竞争对手埃克斯坦医生直接开进了东河里,想象着帮我们家带小孩的小姑娘(她才十几岁)痛苦地惨叫,我正开垦着她那块处女地……
自杀、刺杀、毒杀、灭杀或者强奸某人的欲望在精神病学领域一般被认为是“不健康的”,是坏的,是邪恶的。更确切地说,是罪。当你想要自杀的时候,你要做的是认识并“接受它”,但看在耶稣的分上,不是让你真的去自杀。如果你想要和无助的幼女性交,你应该接受你的欲望,可连她的一根大脚趾都不要碰。如果你恨你的父亲,没关系,但别拿木棍重击那个混蛋。理解你自己,接受你自己,但是不要做你自己。
这是个保守的规条,用以确保帮助病人避免暴力、激情以及奇怪的行为,以让其过上长久、体面、不温不火的痛苦生活。事实上,这个规条的目的是让每个人都像心理医生一样活着。这个想法让我恶心。
这些琐碎的想法是我在初次陷入莫名的抑郁后的几个星期里渐渐产生的。我之所以抑郁,表面上是因为我的一部“著作”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但实际上这是我灵魂长期堵塞而造成的全面便秘的结果。每天早餐后,我记得我都会在第一个预约病人来之前,坐在我的大橡木桌旁,怀着嘲讽之情温习过往的成就以及对于未来的希望。我会摘下眼镜,在不戴眼镜所看到的近乎超现实的朦胧世界以及自身思绪的双重作用下,我会夸张地喊道:“瞎眼!瞎眼!瞎眼!”并且用我那大得像拳击手套的拳头夸张地捶着桌子。
在我的整个求学生涯里我都是一个杰出的好学生,我积累着学术荣誉,如同我儿子拉里积攒口香糖里的棒球明星卡一样。还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我就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关于心理治疗的论文,这是篇反响良好但毫无价值的文章,题目叫“神经官能紧张的心理机制”。当我坐在我的大橡木桌旁回想往事时,我所有发表过的文章看起来都和别人的文章一样好:好个屁。我在治疗病人方面与我的同事们似乎取得了一样的成就——毫无意义。我所能期望的最多不过是让病人从自我焦虑和内心冲突中解脱:让他的生活从不堪忍受的了无生趣变成可以忍受的了无生趣。要是我的病人有什么未开发的创造力或发明能力或冲劲,我的精神分析法可没法将它们挖掘出来。精神分析就像是一剂昂贵、起效慢并且靠不住的镇静剂。如果迷幻药真的具有阿尔伯特和利里〖※阿尔伯特·霍夫曼和蒂莫西·利里认为迷幻药(LSD)可以改变人的行为和个人品质,拓展心灵,并有助于精神成长,是有可能改变社会的工具〗宣称的功效,所有的心理医生就都得在一夜间失业。这个想法让我高兴。
在我愤世嫉俗的间隙,我也会偶尔对未来做做白日梦。我希望什么?我想把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都做得出类拔萃:写出广受赞誉的文章和著作;好好栽培我的孩子们,让他们不再犯我犯过的错误;遇见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并与之结成终生的灵魂伴侣。但很不幸,正因为这些梦想都是可以实现的,我才感到了绝望。
我被困住了。不管我怎样挣扎,似乎总有个锚钉在我的胸膛里,把我牢牢锁住,长长的缆绳从海面斜横而出,紧绷齐整,仿佛是被楔子固定进了巨大的地岩深处。它锁着我,当苦闷和辛酸的风暴袭来,我将迎着风,在粗糙的缆绳结的牵引下起伏,想要挣离,但绳结越拉越紧,锚被更深地扎进我的胸膛;我动不了。我自身的重担仿佛避无可避,使我永不超生。
然而,当我在抑郁中沉浸了几个月后(我曾偷偷买了支点三八左轮手枪和九发子弹),卡伦·霍妮〖※卡伦·霍妮(1885-1952),德裔美籍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新弗洛伊德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社会心理学的最早倡导者之一〗引导我发现了铃木大拙〖※铃木大拙(1870-1966),日本禅学思想家,原名贞太郎,后因学禅,改名大拙。铃木因向西方介绍禅学而著称,在日本被誉为“世界的禅者”〗、阿兰·沃茨〖※阿兰·沃茨(1915-1973),英国哲学家、作家,以向西方读者介绍东方哲学而著称〗以及禅宗。我原本认为,对有上进心的青年来说,尔虞我诈的世界是正常且健康的,但现在我突然觉得那个世界令人作呕了。
我大受震动,遂皈依禅宗——也唯有无聊至极之人方能如此。看着同事们个个争先恐后、不知满足地追求学术造诣,我只满怀厌倦地感到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包括我自己的追求也是如此:一切都不过是劳碌捕风。我仿佛明白了,幸福的秘诀在于不要忧虑,生活自有其局限性,那些矛盾和似是而非之事也只管接受好了,我只要带着喜悦和满足,随着本能自在漂流。生活毫无意义是吧?管他呢。我的追求过于琐碎是吧?照样去追求好了。生活看起来无聊是吧?打个呵欠了事。
我跟着感觉走。我随波逐流。我不在乎。
不幸的是,生活似乎变得更加无聊了。诚然,以前的无聊让人抑郁,如今的无聊则是愉快的,甚至可以说是欢快的,但说到底,生活仍是了无生趣。我这愉快的无聊情绪理论上说要比强奸和杀人的欲望更可取些,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也好不到哪去。就在我这条多少有些不堪的真理之路走到这的时候,我发现了掷骰者。
2
在掷骰日之前,我的生活不过像例行公事一般,单调、重复、琐碎、强迫、紊乱、心烦——已婚成功男士的典型生活。我的新生始于1968年7月初的一个夏日。
七点快到时我从睡梦中醒来,蜷缩在我老婆莉莉安身旁,她弯曲着身子躺在床上,正抓着我的大手去抚摸她的乳房、大腿以及臀部,好不惬意。我喜欢这样开始一天的生活:它为接下来的一步步堕落开了个好头。大概四五分钟后,我们都会翻个身,然后她开始用手抚摸我,再之后就用她的唇、舌以及整张嘴来舔。
“嗯,早上好,亲爱的。”我们中会有一个说道。
“嗯,”另一个会说。
此后的对话便越发不堪了。然而,有温暖的双手和嘴唇慵懒地划过身体最敏感的部位,这个世界已近完美。弗洛伊德看到这可不会高兴,他称这样的状态为自我缺失的“多相变态”〖※弗洛伊德称婴儿和孩童期为“多相变态期”,认为他们从小就有寻求性愉悦的本能,这一时期任何客体都可能成为快乐之源〗,但我想这是因为他从未被莉儿〖※莉莉安的昵称〗的手抚摸过。弗洛伊德是个伟大的人,但我总觉得他的阴茎缺少女性的关爱,即便是他老婆,恐怕也没有真正让他在这事上爽过。
我和莉儿正逐渐要从嬉戏阶段进入激情阶段,这时房间外传来了轰隆隆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然后我们卧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男孩像一颗炸弹似的带着全身的重量(六十磅)往我们的床上扑来。
“起床时间到!”他大喊一声。
莉儿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已本能地掉过头去背对着我。尽管她用可爱的屁股顶着我并善解人意地挪动着,但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以前劝过她,说在一个理想的社会里,家长应该在孩子面前做爱,就像吃饭和聊天一样自然;并且孩子们应该亲吻、抚摸家长并与之做爱,但莉莉安不这么想。她喜欢蒙着被子做爱,只和伴侣一起,不受打扰。我向她指出,这表明她潜意识里认为做爱是一件羞耻的事。对此她表示赞同,并继续把我们的亲热行为瞒着孩子们。我们的女儿,一个四十五磅重的化合物,此时正以比她哥哥还大的嗓门吼道:“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该起床啦!”
我们通常会马上起床。但有时候,如果我九点钟没有病人的话,我们就会鼓励拉里给自己和妹妹弄些早饭。他也很乐意这么做。但不管是听到厨房里传来打碎玻璃器皿的声音,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都会觉得不放心,因此继续躺在床上也变得索然无味了:厕房要是着火了,谁还有心思做爱。那天早上莉儿马上起床了,羞怯地朝孩子们转过身去,披上一件轻薄的睡衣,睡眼惺忪地去准备早饭了。
在此我要说明,莉儿是一个身材高挑、体型苗条的女人,她的手肘、耳朵、鼻子、牙齿以及舌头都是又尖又利的,但她的乳房、臀部以及大腿都是又圆又嫩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女人,有着自然鬈曲的金发和雕塑般端庄的姿态。然而,她可爱的脸上又有一种奇异的精灵般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我想到了老鼠。但如果你因此想象她有着又小又圆的红眼睛,那你就错了,因为事实上她有的是又小又圆的蓝眼睛。再者,老鼠很少有五英尺十英寸高并且身材还这般苗条的。也很少有老鼠能像莉儿那样,对人类没有攻击性。
尽管小艾薇已经吵吵嚷嚷地跟着母亲到厨房去了,但拉里还舒展着四肢躺在我旁边。他以哲学家的姿态指出我们的床大到可以让全家人睡,并且他对莉儿的虚伪表示深恶痛绝,说什么爸爸妈妈体积太大了,再加上他就睡不下了。他最近又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跳到床上,赖着不走,等到我们受不了都下床了,他才得意洋洋地离开。
“是时候起来了,卢克。”他用平静而又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装得像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要截肢的消息。
“还不到八点呢。”我说。
“咳咳。”他说着把手指向梳妆台上的时钟。
我斜眼看了下时钟。“上面显示五点三十五分。”我说完就转过身去不看他。几秒钟后我感到他用拳轻推我的额头。
“这是你的眼镜,”他说道,“现在看看几点了。”
我看了看。“你趁我不注意把时间给调了。”我说道,然后又转过身去。
拉里又爬回到床上,开始毫无目的地又唱又跳。
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做父母的应该都能体会),大喊一声:“给我出去!”
拉里跑去厨房后,我带着相对良好的心情在床上躺了大约十三秒。我能听见艾薇没完没了地说着话,偶尔穿插着莉儿的喊声,以及从楼下曼哈顿的大街上传来的没完没了的汽车喇叭声。那十三秒的感官体验还可以;接着我开始想事情,于是这一天的好心情就到头了。
我想到早上还有两个病人,中午要和埃克斯坦和费隆妮医生吃饭,想到我在写的那本关于虐待狂的书,想到我的孩子们,还有莉莉安:我真要烦死了。几个月来,从“多相变态”期结束后十到十五秒直到晚上睡觉前——或者说是进入另一段“多相变态”期为止——我都有一种沿着向下的手扶电梯向上逆行的沮丧感。
“为什么?”艾森豪威尔将军曾这样问道,“人生的乐趣都到哪儿去了?”
“爸爸快来吃早餐!”
“有鸡蛋,亲爱的。”
我起身把脚套进十三码大的拖鞋里,像一个准备去广场的古罗马人那样套上浴衣去餐桌吃早饭。我表面做出一副愉快的样子,但内心深处我却在思索着艾森豪威尔那个亘古不变的问题。
我们在稍微偏上,稍微偏东,稍微偏贵的那个地区拥有一幢六室的公寓,离中央公园不远,离黑土地带不远,离时髦的上东区(注:东区:纽约城一部分,位于曼哈顿岛第五街东部地区。其北部地区,约在第57街和第96街之间称为上东区,这里包括许多时髦商店和住宅区。第14街以南的下东区长期以来是东欧移民者的聚居地。)也不远。它的位置是如此暧昧,以至于朋友们到现在还没确定是该羡慕我们还是可怜我们。
厨房那头,莉儿正站在炉子边上,费力地鼓捣着煎锅里的鸡蛋;两个孩子坐在桌子角落的位子上,小声嘀咕着。拉里一直在玩着身后的百叶窗(我们厨房窗外的美丽风景就是对面的厨房窗户,对面厨房窗外的美丽风景就是我们的厨房窗户),而艾薇从起床开始就一直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说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为此颇感内疚。由于我们不赞成体罚,所以莉儿只是训了他们几句。
莉儿把炒鸡蛋和熏肉端上桌,抬头望着我问道:
“你今天几点能从昆斯伯勒回来?”
“四点三十分左右。怎么了?”我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在孩子们对面坐下。
“艾琳下午还想再和我单独聊聊。”
“拉里拿了我的勺子!”
“拉里,把艾薇的勺子还给她。”我说道。
莉儿把艾薇的勺子还给了她。
“我猜她是想再聊聊要孩子的事,这是她向来的梦想。”她说道。
“嗯。”
“我希望你能和杰克谈谈。”莉儿边说边在我身旁坐下。
“我能和他说什么?”我说道。“说杰克,你老婆很想要一个孩子——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哈莱姆区〖※哈莱姆区位于曼哈顿北部,傍倚哈莱姆河和东河,是美国最大的黑人聚居地,也是著名的贫民区〗有恐龙吗?”艾薇问道。
“是的,”莉儿说道,“你就这么说好了。这是他作为丈夫的责任。艾琳都快三十三岁了,而且想孩子都想了——艾薇,用勺子吃。”
“杰克今天要去费城。”我说。
“我知道。这也是艾琳要上来的一个原因。今晚的扑克还是照打,是不是?”
“嗯。”
“妈妈,什么是处女?”拉里小声地问道。
“处女就是年轻的女孩。”她回答。
“非常年轻的。”我加上一句。
“那就奇怪了。”他说。
“奇怪什么?”莉儿问道。
“巴尼·哥德菲尔德说我是个傻处女。”
“巴尼把这词给用错了,”莉儿说,“我们为什么不等改天再玩扑克呢,卢克。我——”
“为什么?”
“我宁愿去看演出。”
“我们看了不少柠檬〖※柠檬在美国俚语里表示“无聊的、让人失望的东西”〗了。”
“那也比和他们玩扑克好。”
沉默。
“和柠檬玩?”
“如果你和蒂姆还有雷娜塔可以谈些股市和心理学之外的事,那
倒还行。”
“股市的心理学?”
“股市和心理学!真是的,你就不能好好地听人说一次话吗?”
我不卑不亢地吃了一口鸡蛋,然后像个哲学家一样冷静达观地抿了一口速溶咖啡。禅宗让我学到不少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和我老婆吵架。“要顺流而动,”伟大的贤哲煌檗〖※煌檗是卢克·莱恩哈特另一部小说《真足女》(Matari)中的人物,故事背景设在十八世纪的日本。禅宗有一派为“黄檗宗”,“煌檗”之名乃取其谐音〗曾这么说。这五个月来我一直都这么做。但莉儿好像越来越生气了。
大约沉默了二十秒后,我(理论上说,要想避免吵架就要赶在对方发飙之前投降)小声地说:
“对不起,莉儿。”
“你还有你那该死的禅。我告诉你,我不喜欢我们现在的娱乐。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做一些新的、不一样的事情,来一场彻底的变革,做些我想做的事情。”
“我们在做,亲爱的,我们在做了。最近的那三场演出——”
“我是拖着你去的,你根本就——”
“亲爱的,孩子们。”
事实上我们的争吵对孩子们而言,就像两只蚊子吵架给大象带来的影响一样小。但我这么一说,总能让莉儿安静下来。
吃完早饭后,她把孩子们带到房间里穿衣服,我则去洗漱剃胡须。我脸色阴沉地望着镜子,动作僵硬地举起握着泡沫刷子的右手,那样子就像是印第安人在说“好!”〖※在美国旧式的西部片中,印第安人问候时都会发出类似“好”(how)的音〗我很讨厌剃留了两天的胡须——当嘴边环绕着深色胡茬的时候,我看起来就像唐·乔万尼〖※唐·乔万尼,即唐璜,著名的放荡人物〗、浮士德、墨菲斯托菲里斯〖※《浮土德》中的魔鬼,主人公浮士德将灵魂出卖给了他〗、查尔顿·赫斯顿〖※查尔顿·赫斯顿(1924-2008),美国著名演员,以塑造硬汉形象著称,凭《宾虚》一片获1959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项〗或者耶稣——至少也是有这个潜质。可剃完胡须后我知道我就会像一个成功、英俊、稚气的公关人员。因为我是一个中产阶级精神科医生,并且不得不戴着眼镜看镜中的自己,所以我抵制住了留胡子的冲动。不过我还是留了鬓角:这使得我看起来稍微不那么像成功的公关人员,而是有那么点像不成功的失业演员。
我开始刮脸了,此刻正特别专注于下巴末端的三根小胡子,这时莉儿来了,仍穿着她那件端庄与淫荡并存的轻薄睡衣,靠在门边。
“要不是顾虑孩子们,我想我会和你离婚的。”她半真半假地说道。
“嗯。”
“我不明白,你是一个心理医生,按说还是很不错的一个,但你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自己的认识,都不见得比一个电梯工高明。”
“啊,亲爱的——”
“你不懂!你以为抱抱我,在每次吵架前和吵架后都和我说对不起,给我买化妆品、紧身衣、吉他、唱片,或者让我加入新的读书俱乐部,就一定会让我高兴。可我都要疯了。”
“我能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是心理医生。你该知道。我腻烦了。除了没有浪漫的迫求,我完全就是爱玛·包法利。”
“那我就是那个笨医生〖※此处指包法利夫人的丈夫夏尔·包法利〗了,知道不。”
“我知道。我很高兴你注意到了。要是你不知道典故,骂你也没意思。通常你对文学的了解比电梯工也多不到哪去。”
“说说看,你和这个电梯工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都不再练习瑜伽了——”
“怎么回事?”
“瑜伽只会让我紧张。”
“奇怪了,按说瑜伽应该——”
“我知道!但它就是让我紧张。我也没办法。”
我已经刮完脸,摘了眼镜,正在打理头发,但我抹的恐怕是“油乎乎的小孩玩意儿”〖※“维塔利斯”润发乳曾于20世纪60年代推出一款广告,广告中一个用了“维塔利斯”润发乳的运动员面带厌恶地看着另一个用了传统润发乳的运动员说:“你还在用油乎乎的小孩玩意儿啊?”这句台词曾风靡一时〗。莉儿进了浴室,坐在木制的洗衣篮上。为了能在镜中看到我顶部的头发,我正弯腰屈膝着,此时我感到自己膝盖的肌肉已经开始痛了。再加上没戴眼镜,我今天看上去有些老,对着镜中模糊的身影,我感到自己显得很憔悴。由于我既不是烟鬼,也不是酒鬼,我多少有些怀疑是不是每天一大早过度的亲热抚摸使得我体虚了。
“也许我该去做一个嬉皮士。”莉儿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们的一些病人就试过这么做。他们对结果好像不太满意。”
“或者吸毒。”
“啊,亲爱的莉儿宝贝——”
“别碰我。”
“啊——”
“不要!”
莉儿一路退到浴缸和帘子那里,脸上恐惧的表情就像老掉牙的情景剧里有人被陌生人威胁时那样。看到她竟然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多少也吓了一跳,于是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半小时后有一个病人,亲爱的,我必须走了。”
“我会想办法出轨的!”莉儿在我后面喊道:“爱玛·包法利就这么做过。”
我回过头来。她双手抱在胸前,两个尖尖的手肘从细长的身旁戳出,老鼠般的脸上挂着阴沉、无助的表情;此刻她就像刚被人用毯子裹起来的女堂·吉诃德。我走向她,将她搂入怀里。
“可怜的小富家女。你想要和谁通奸呢?和电梯工吗?[她啜泣了一下]还有谁?六十三岁的曼恩医生,还是光彩照人、温文尔雅的杰克·埃克斯坦?[杰克从来不注意女人]好了,好了。我们很快就要去农舍休假了,休个假你就没事了。现在……”
她的头还偎依在我的怀里,不过她的呼吸已经正常了。她只是啜泣了一下。
“现在……抬高下巴……挺胸……收腹……”我说道,“提臀……现在你准备好再次面对生活了。你可以有一个激动人心的早晨:和艾薇聊天,和凯特尔大妈[我们的女仆]探讨先锋艺术,阅读《时代周刊》,听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全是些生动的、激发思想的事。”
“你……[她把鼻子往我胸口蹭了蹭]……忘了说我还可以陪拉里画彩图,等他从学校回来以后。”
“是的。你绝对有忙不完的家庭娱乐活动。不要忘了在艾薇休息的时候把电梯工叫进来,速战速决。”
我右手搂着她,带她走进我们的卧室。她双手抱在胸前、手肘向外突出,站在大床边,静静地看着我穿好衣服。她目送我到门口,在我们交换了离别吻后,她带着痴痴的,甚至可以说是兴致盎然的表情小声说道:
“我甚至都不再练瑜伽了。”
3
我和雅各布·埃克斯坦(注:即杰克·埃克斯坦。杰克是雅各布的呢称。)医生在第五十七大街上共用一个工作室,他年轻(三十三岁),有前途(已经出版了两本书),有见识(他经常和我意见一致),招人喜欢(每个人都喜欢他),不招人爱(没有人爱他),肛欲性格(他有玩股票的强迫性)〖※所谓的肛欲性格在心理学上指的是心理发展滞留在“肛欲期”的人,这种人的性格特征是固执、呆板、追求完美以及不相信真爱等〗,口欲性格(他烟瘾很重)〖※口欲性格的特征是喜欢啃笔头、吃书、咬指甲、贪吃、嗜烟酒、唠叨等,一般认为是一岁以内没能很好地度过“口欲期”所致〗,没种(似乎总注意不到女人),犹太风格(他知道两个意第绪〖※意第绪语是历史上中欧和东欧的犹太人所用的语言〗俚语词)。我们共同的秘书是雷恩格尔德小姐,玛丽·简·雷恩格尔德,她年老(三十六岁),没前途(她为我们工作),没见识(她喜欢埃克斯坦多过喜欢我),招人喜欢(每个人都喜欢可怜她),不招人爱(高,瘦,戴眼镜,没有人爱她),肛欲性格(有洁癖),口欲性格(吃个没停),有种(努力进取),非犹太风格(认为知道两个意第绪俚语词很有见识)。雷恩格尔德小姐例行公事地和我打招呼。
“詹金斯先生正在你办公室里等着,莱恩哈特医生。”
“谢谢,雷恩格尔德小姐。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曼恩医生想知道今天下午的午餐是否照常。我说了是。”
“很好。”
在我准备去见病人的时候,杰克·埃克斯坦兴致勃勃地从他的办公室出来,以大部分男人问候朋友老婆的方式欢快地来了一句“嗨,卢克宝贝,书怎么样了?”,并向雷恩格尔德小姐要了些病情记录。我刚描绘了杰克的性格,现在说说他的外貌:他身材矮小,又圆又胖;他圆滚滚的脸上总带着敏捷、欢快的表情,在他那副角质眼镜底下,有着能看透人心的犀利眼神;他的外表给人感觉就像是个二手汽车推销员。他始终把鞋子擦得铮亮,我有时都怀疑他偷偷用了磷光的亮鞋油。
“我的书要死了。”我回答道。这时杰克从有些手忙脚乱的雷恩格尔德小姐那接过一沓文件。
“好极了,”他说道,“刚拿到一份《美国心理学》期刊上的评论,题日叫‘目的和手段’,他们说我的那本《精神分析》棒极了。”他开始慢慢地浏览那些评沦,时不时地把其中一张放回他秘书的桌子上。
“听到这消息我很高兴,杰克。看来你的这本书要中头彩了。”
“他们会喜欢它的……希望这能改变一些精神分析师的观点。”
“今天一起吃午饭你还赶得上吗?”我问道。“你什么时候出发去费城?”
“对了,我还想把评论给曼恩看看呢。飞机两点走。晚上的扑克是赶不上了。你还读过这本书的其他评论吗?”杰克说着给了我他那犀利无比的一瞥,这一瞥,如果我是他病人的话,非得把十年前的旧事都给抖出来不可。
“不。不。没了。我一定还是有心理障碍:同行嫉妒什么的。”
“嗯。对。我要去费城看那个肛欲性格的验光师。我和你说过的。我们应该快到突破点了。我已经治好了他的窥阴癖,但他还有短暂失明的现象。不过也才用了三个月。我会驯服他的。把他驯回正常人。”他露齿一笑,精神饱满地回到自己的内部办公室,手上还拿着一沓文件。
等我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雷金纳德·詹金斯已经在沙发上躺好了,时间是九点零七分。一般来说,没什么比一个迟到的心理医生更让病人恼火了,但詹金斯是个受虐狂患者:我可以指望他认为自己是活该。
“我很抱歉出现在这里,”他说,“但你的秘书坚持要我进来躺下。”
“那没什么,詹金斯先生。我很抱歉我迟到了。让我们都放松下来,然后你可以开始了。”
现在好奇的读者会想知道我是哪一种心理医生。不巧的是我施行的是“非指导疗法”。在此我要对不熟悉这种疗法的读者们解释一下,施行这种疗法的心理医生必须是被动的,表示同情的,不阐释的,不指导的。更确切地说,他要像一个没有必要存在的白痴。就拿詹金斯这类病人来说,任何一个早上的谈话都可能如下:
詹金斯:“我觉得不管我多努力去尝试,总是要失败;我觉得自己体内有某种作用机制,不管我做什么,它都会让我把事情搞砸。”
【一阵沉默】
分析师:“你觉得你的某部分总强迫你失败。”
詹金斯:“是的。比如有一次,我和一个漂亮女人约会,她真的很迷人——就是那个图书管理员,你记得的——而我在晚餐时以及整个晚上谈的都是纽约喷气机队〖※美国橄榄球联盟(NFL)中的一支球队〗,谈他们有着多棒的一条后防线。我知道我该谈谈书,或者问她些问题,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分析师:“你觉得你的某个部分有意识地破坏你和那个女孩之间可能有的关系。”
詹金斯:“还有那个维森公司的工作,维森和伍孚公司。我本来可以得到那份工作的。但是我去牙买加度了一个月的假,而我明知道他们那时是要面试的。”
“我明白了。”
“你对这一切有什么结论吗,医生?我想这应该是受虐狂。”
“你认为这可能是受虐狂。”
“我不知道。你怎么认为?”
“你不确定这是否是受虐狂,但是你确实知道你经常会做一些自我破坏的事情。”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可是我没有任何自杀倾向——除了在那些梦里,我将自己扔到一群河马蹄下,或者在维森公司前面自焚,维森和伍孚公司——但我却总是把大好的机会给搞得一团糟。”
“尽管你从未有意识地想过自杀,但是你梦到过。”
“是的。但那是正常的。每个人在梦里都会做些疯狂的事情。”
“你觉得你梦到那些自杀行为是正常的,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