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返回住处,在阴冷的六月初的傍晚生了一把火,之后在吱吱作响的旧双人床上做了第二次甜蜜的爱,便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继续划船,游泳,到了最后一个晚上,在香槟和大麻的作用下,他们先是手握着手在篝火前坐了十分钟,之后又在床上坐了十分钟,我们关了灯,望向窗外,月光倒映在淡蓝色的水面上,一百码外就是海湾。莱恩哈特医生又点了一支大麻烟卷,他感到温暖、满足和安详。他感到莉儿的触摸几乎是神圣的。但之后莉儿让他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并在他递给她大麻烟卷时摇了摇头,莱恩哈特医生知道,这下有麻烦了。
他打开床头灯,吃惊地发现她的眼中含着泪。她探过身子握住他的一只手,让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嘴唇轻触他的手指,凝望着他黑色的双眸。她试图微笑,可脸庞上却滑落下一行泪。
“卢克,”她不知该说什么,又去望他的眼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为什么这几个月来你的行为都……这么奇怪?”
“啊,莉儿,”莱恩哈特医生开口道,“我要告诉你……”可他止住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有情人凝固成了一块石头。一只手被握着,沉默地坐在那的,是一个警觉的掷骰者。
“请告诉我。”她说道。
她抿了抿嘴唇,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又在一起了,卢克,”她接着说道。“我感到那么满足,充满了对你的爱,然而……我知道明天,明天的明天,你可能就会改变。这些天甜蜜的一切又将消失。而我却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或许,他想,莉儿能成为掷骰女。这名字听上去有点像蝙蝠侠电影中的女反派,但这是他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让他说出自己秘密的理由。他动摇了。
“我……”他开口了。掷骰者仍在挣扎。
“告诉我。”她说道。
“实验,莉儿,”他第三次开口道。他又停住了:她睁大了眼睛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眯着眼睛,同样在等。他侧过身去又把灯关了。他们的脸相距不到三英尺,在月光下仍能看清对方。
“我不希望太早告诉你……我要先知道这个实验是否有价值;也许你会反对这个实验,会舍我而去。”
“哦不,我不会。”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令人紧张。“我会支持你的,”她说道。“我会的。那些混蛋们都以为你疯了。如果我知道了实情,我一定会笑他们的。[停顿]可为什么?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现在明白了。我一从实验中解脱出来就明白了:我本该和你一起去做的。”
“可是……”她仍然凝望着我,眼中闪着光,看上去紧张、疑惑而又好奇。“那是些……什么样的实验呢?”
莱恩哈特医生在月光下显得那样地苍白僵硬,他看上去就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哦,去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观察人们的反应。吃饭、斋戒、嗑药都是实验,甚至那次喝醉酒也是有意的实验行为。”
“真的?”她笑了,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下,就像一个雨中的孩子。
“实验表明,我喝醉后也会发酒疯。”
“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体内有一个疯狂科学家,他坚信如果我告诉了你我在做实验,你的反应就没有实验意义了,那将让我失去很宝贵的实验材料。”
“那么……实验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莱恩哈特医生望着她,试图微笑。“当然。”他说道。
她也凝望着他,她的表情一下从愠怒转为无助。
“这个星期,”她轻声说。“这最后的一个星期。”她呢喃着,把目光望向别处,而后,突然扑进他的怀中,啜泣着。
“我希望这一切能持久,我希望这一切能持久。”她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莱恩哈特医生抚慰她,亲吻她,用甜言蜜语哄她,但事实却是,他感到自己——如果真相大白的话——要被彻底遗弃了。
37
当那个星期三埃克斯坦太太叫莱恩哈特医生去她家时,莱恩哈特医生就该知道,这下有麻烦了。自从她开始接受他的心理治疗以后,他们还没在她家约会过。她开门让他进来,之后便安详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望着地板。她穿着男式的灰色套装,戴着眼镜,头发端庄地往后盘成一个髻,她看上去像极了那些挨家挨户去散发浸信会宗教手册的人。
“我怀孕了,”她平静地说道。
莱恩哈特医生在沙发对面坐下,习惯性地把身子往后一靠,跷起了二郎腿。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对面的墙,上面挂着一张维多利亚女王的平版画。
“我很为你高兴,艾琳。”他说道。
“我已经两个月没来月经了。”
“我很高兴。”
“我取了三十六个名字,结果骰子选择了埃德加这个名字。”
“埃德加。”
“埃德加·埃克斯坦。”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并未看对方。
“我给了卢修斯十个机会,可骰子还是选了埃德加。”
“啊。”
沉默。
“如果是个女孩呢?”莱恩哈特医生过了一会儿问道。
“埃德加丽娜。”
“啊。”
“埃德加丽娜·埃克斯坦。”
沉默。
“你高兴吗,艾琳?”
“是的。”
沉默。
“父亲是谁还没定。”埃克斯坦大太说道。
“你不知道父亲是谁?”莱恩哈特医生坐直了身子问道。
“哦,我知道,”她朝莱恩哈特医生笑了笑。“不过我还没让骰子决定,我该说谁是父亲。”
“原来如此。”
“我想我该给你三分之二的机会。”
“啊。”
“当然,杰克会有六分之一的机会。”
“啊哈。”
“然后我觉得该给‘说了你也不认识’六分之一的机会。”
沉默。
“骰子决定了谁是父亲之后,你就会告诉杰克?”
“是的。”
“想过堕胎吗?你才怀了两个月,有没有让骰子考虑一下堕胎?”
“哦,当然有,”她再次笑了笑。“我给了堕胎两百十六分之一的机会。”
“啊。”
“骰子说不要堕。”
“嗯……”
沉默。
“这么说,再过七个月你就要生了?”
“是的。真是太好了,不是吗?”
“我很为你高兴,”莱恩哈特医生说道。
“还有,等决定了谁是父亲以后,我还要让骰子决定我是否应该离开杰克,去忠于孩子的父亲。”
“啊。”
“然后我还要让骰子决定我要不要再生几个。”
“嗯……”
“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让骰子决定我要不要告诉莉儿我怀孕了。”
“啊。”
“还有我要不要告诉莉儿父亲是谁。”
“啊。”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沉默。
莱恩哈特医生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颗骰子,捧在手心里摇了摇,然后把它掷在了他和埃克斯坦太太中间的沙发上:二。
莱恩哈特医生叹了口气。
“我很为你高兴,艾琳。”他说完无力地慢慢瘫坐在了沙发上,他茫然的双眼下意识地转向对面的白墙,上面只挂着那幅维多利亚女王的平版画。她在笑。
38
从前,有一个莱恩哈特医生,他梦见自己是一只大黄蜂,一只嗡嗡叫着飞来飞去的大黄蜂,他觉得生活是那么轻松自在做事情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不相信自己是莱恩哈特医生。可突然间他醒了,他又变回了原来的卢克·莱恩哈特,躺在美丽的女人莉儿身边。可他不知道到底是莱恩哈特医生梦见了自己是一只大黄蜂,还是一只大黄蜂梦见了自己是莱恩哈特医生。他搞不清楚,他的头也嗡嗡响。几分钟后他耸了耸肩:
“说不定其实我是休伯特·汉弗莱〖※休伯特·汉弗莱(1911-1978),曾任美国副总统,或译为韩福瑞〗,梦到自己是一只梦见自己是莱恩哈特医生的大黄蜂。”
他又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便翻了个身,搂住了他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他对自己说,“在这个梦见自己是莱恩哈特医生的梦里,我很庆幸自己身边躺着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只大黄蜂。”
39
一天我从自己的多重梦游中醒来,发现离宿命般的“骰子发现日”已经整整一年了。不久前,骰子把七月设为了“全国角色扮演月”,但我只能模糊地记得自己在那三四天里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我扮演了杰克·埃克斯坦,并从他的角度来分析了掷骰者的观念;我扮演了禅师煌檗,当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就心理分析和人生的意义向我提问时,我坐着笑而不语;我扮演了一个七岁的小孩,骑着自行车逛中央公园,望着湖中的鸭子发呆,盘腿坐着看一个黑人老头钓鱼,买泡泡糖,吹了一个大泡泡,和另一个骑车的人飙车,因为摔伤了膝盖而嚎啕大哭,并引来了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围观——二百四十磅重的大宝贝哭鼻子,确实少见。
那一天,我和莉儿在中央公园开开心心地打了场网球,又去了曼恩医生的俱乐部游泳,之后欢欢喜喜地带着拉里和艾薇去第五十七街参观了玩具展,后来又接了一个鼓舞人心的电话,一个年轻的心理医生打来说,他正在对他的两个病人试验掷骰疗法,等到了晚上,我才带着一丝怀旧之情自豪地想起,那天是我真正的“生日”。由于我的老朋友们都对我的掷骰生活知之甚少,所以这注定将是一个寂寞的生日。我的庆祝方式是抽两支上等的大麻烟卷——我借着医学研究之名私藏的——以及在和莉儿玩国际象棋的时候故意输给她。莉儿在快午夜的时候上床睡觉去了,而我仍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思考着人生的意义。一年前,我是既沉闷又不安,现在我则是既兴奋又不安。骰子已经释放出了好几个我,并且,必将在未来继续释放更多的我。诚然,我的掷骰疗法还没有改变世界,但它也已经在机缘巧合之下帮助了一些人。
我在房间里大步流早地来回踱步,一边高兴地拿拳头敲打自己紧绷的小腹,一边大口呼吸着空气,汗如雨下(没开空调)。我在半身镜前停下,欣赏着自己的好身材,我觉得这一年过得真不错。可这到底是我的周年庆啊,我要再给“下楼强奸艾琳”一次机会。我掷了一颗骰子在地摊上:三。我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如果一年前掷出的是“三”的话,恐怕我还在看股市报告呢。
我决定,我的这个生日,也该是个“命运日”。我跑到书房,拿了纸笔和两个特别的绿色骰子,忍不住发出了“啊啊啊啊啊”的声音。可就在我返回客厅的时候,我发现莉儿——显然她是被我发出的声音吵醒了——正站在卧室门口,睡眼惺忪地问我,是否一切都还好。
“一切都乱七八糟的,”我兴高采烈地说道。“就该这样。”
“到床上来,卢克。”她伸出纤细的手臂搂住了我的脖子,一脸睡意地靠进我怀里。她温暖的身体让我感到一切并非是那么乱七八糟,于是我低下了头,拥抱着莉儿。
“可我在睡前还要再走上几英里,”我在吻完她后说道。
“到床上来,”莉儿说道。“很晚了。”
“只要我的世界够大,时间够多……〖※此处化用了英国玄学派诗人安德鲁·马维尔《致羞怯的情人》中的诗句,“只要我们的世界够大,时间够多,小姐,羞怯就不算罪过。”〗”
“时间多得是……来吧。”她开始把我往卧室里拖。
“可我在睡前还要再走上几英里。”我又说了一遍,并在离门几英尺的地方站住了。莉儿拉着我的一只手,睡眼惺忪地转过身来,朝我笑了笑,然后打了个呵欠。
“我会等你的。”说完便无意识地摇晃着身上最诱人的部分,转身爬上了床。
“晚安,莉儿。”我不怎么热情地说道。
“恩——”她说道。“进屋前先看看孩子们睡了没。”
我左手上还拿着纸、笔和骰子,飞快地往孩子们的房间走去。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进去看了看他们,两人都已经熟睡了。拉里就像喝醉了似的张着嘴巴,艾薇则把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单里,只露出了额头的一小部分。
“做个好梦。”说完我便悄悄地走回了客厅。
我把纸、笔和骰子都放在椅子前的地板上,然后突然朝卧室走去,可刚迈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我叹了口气,又回到了我赖以为生的宝贝旁,在地毯上跪下。为了做好准备迎接“命运日”的到来,我进行了一系列的随意的掷骰练习:包括随机的动作练习,一分钟的罪人-圣人游戏,三分钟的“情绪轮盘赌”——骰子选择了情欲,正合我意。之后我把那两颗绿色的骰子在地板上放好,跪下开始祷告:
“伟大的骰子,我的神,我敬拜你:
请用你绿色的眼睛
唤醒我今晨的睡眠,
请用你塑料的气息
加速我死寂的生命,
请在我贫瘠的灵里
注入你绿色的活力。
一百只饿鸟撒播我的种子——
你把它们揉成骰子并种下了我。
我是对你感恩的瓮,哦骰子,
充满我。”
我感到一种平静的喜乐,每当向骰子顺服时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带着理解的平静。我在白纸上写下接下来一年的人生选项:
如果骰子的总点数是二、三或者十二:我就永远地离开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写下这一选项时心中隐隐有些恐惧。这件事的概率是九分之一。
如果总点数是四或者五(五分之一的概率),那么至少三个月内我将不再使用骰子。
如果总点数是六(七分之一的概率),我就投身于革命活动,以匡扶正义。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写这个选项到底是要干什么,不过我开始想象自己和埃里克·卡农这样的人联手的场景,直到外面大街上响起了警铃声(单单写下这一选项可能就已经是犯罪了),我才急忙开始写后面的选项。
如果总点数是七(六分之一的概率),我就把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都投入到发展掷骰理论、施行掷骰疗法和建立掷骰中心上去。写下这个选项的时候我可真是又激动又高兴,甚至想把八点和九点也归给这个选项,不过我还是抵抗住了诱惑。
如果总点数是八或者十一(五分之一的概率),那么接下来的一年时间我就放弃心理医生的工作,放弃掷骰疗法,让骰子为我选个新的职业。我为自己写下这一选项而骄傲;我没有因为沉溺于掷骰疗法而裹足不前。
如果总点数是九或者十(五分之一的概率),我就着手写一部自传。
在把六个选项都审视了一遍之后,我感到十分满意:每一个选项都是福祸相依,机遇与挑战并存。
我把纸片放在身旁,接着把两个骰子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爸爸,我要你哄我睡觉。”房间另一头传来了拉里的声音。他一脸困意地眨着眼睛。
我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向拉里,一把抱起他,把他送回了床上。我刚给他盖好被子他就睡着了。我赶回客厅,继续跪在原来的地方。
骰子已经在我面前放好了,我安静地跪在地上祷告了两分钟。接着我拾起那两颗骰子,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开始满心欢喜地摇起来。
“在我手中摇动吧,哦骰子。
正如我在你手中摇动一般。”
我把骰子举过头顶,开始高声诵念:
“伟大的神骰子,请求你降临,颤抖吧,创造吧。
我把灵魂交托在你手中。”
骰子落下了,一个一点一个两点:总共三点。我要永远地离开我的妻子和孩子了。
40
不是吧?
41
我震惊了。不敢相信。全身麻痹。恐惧。我就像个开错药的医生,刚刚知道病人吃错药死了:我还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却顾不上去收拾残局。
三点:永远离开莉儿和孩子们。“永远”?我哪根筋搭错了写了个“永远”上去?我之前还从未让骰子决定超过半年的计划。“永远”无效。我要求重掷。
恐惧。孤独。仿佛整个熙熙攘攘的人类社会都漂走了,就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冰山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三点写的不会是别的选项吧?是不是骰子没被摇开?永远离开莉儿的选项合法吗?我来回踱步,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撤销骰子的决定。最后,我回到了案发现场,瘫坐在了安乐椅上。我不能这么做。
一阵失落感袭来,就像胸口压了块大石头。如果我违抗骰子的命令,不离开莉儿,那就意味着骰子的决定是无关紧要的,一切还是卢克说了算,骰子什么都不是。我自由了。不再有骰子、雷恩格尔德小姐、《爱经》第36条、自行车事故……我自由了……
失落感,大石头,一阵冷笑:自由了,就只是卢修斯·莱恩哈特,普通人一个:永远只能是克拉克·肯特〖※意为永远不能现出超人的真身〗,对着费隆妮医生扮演的露易丝·雷恩〖※露易丝·雷恩是超人的女朋友〗。
但是只要你愿意,你还是能做些出格的事,你……
是的,做一个普通人,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一想到掷骰者会消失,悲伤便笼罩了我。
我像个钟摆一样,在离开和不离开之间摇摆,前者让人恐惧,后者让人失落。过了一会儿,钟摆停了下来,我瘫坐着,两眼放空,只是发呆。我就这样傻坐着,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想起拉里熟睡的脸,想起莉儿温暖的身体,想起晚饭后洗碗机发出的声音。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可我用骰子创造的奇妙世界又是怎么回事?我低头去看那两颗骰子:一个两点,一个一点。
“好吧,只能离开莉儿了,”我恍惚地说道,大脑仍是一片空白。“下一步要怎么走?”这个问题以大写字母的形式在我脑中缓缓回荡着。好奇心就像一条蛇,从刚才起就一直盘踞在我的意识底部,现在它开始慢慢展开身体,抬起头来望着我。“下一步要怎么走?”
只有骰子知道。
突然间,我感到内心充满了喜乐,有如小鸟展翅高飞一般。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在犹豫,我在想这充满了我的喜乐是否等一下就会消失,又或者,将被恐惧取代,然而没有。给是骰子给的,收也是骰子收的;骰子的名是应当称颂的。那我此刻就动身离开?要不要再见莉儿或者拉里和艾薇最后一面?
绝对不要。骰子说了离开,它并没让我做一个多愁善感的丈夫。可是……离开!马上!永远!哦骰子,我把灵魂交托在你的手上。
我把掷骰记录、支票簿和几个绿色骰子放入公文包,把那对有着特殊意义的骰子放在上衣口袋里,披上雨衣,走出了门。两分钟后我又回去了一趟,为世人留下了唯一的信息:我把两颗骰子重新放回到安乐椅前的地板上,一个一朝上,一个二朝上。
42
诸天诉说机缘的荣耀,
穹苍传扬他的作为。
这日到那日发生意外,
这夜到那夜传播异想。
无言无语,
也无声音可听。
他的量带通便天下,
他的言语传到地极。
机缘在其间为太阳安设帐幕,
它从天这边出来,绕到天那边,
没有一物被隐藏不得它的热气。
机缘的律法全备,使灵魂得新生。
机缘的诫命确定,使愚人得智慧。
机缘的训词正直,让人心得喜乐。
机缘的命令洁净,让人眼得光明。
机缘的审判信实,全然公义。
对机缘的敬畏是应当的,直到永远。〖※参见《圣经·旧约·诗篇》第19篇〗
——引自《掷骰经》
43
在脱离亲人和朋友的最初几天里,我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没多久,我就不得不承认一切都糟透了。骰子要求我不停地变换角色,每时、每日、每周都不一样。为了试验人类灵魂的可塑性,我得不断拓宽自己的“戏路”。
第二天,作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我给杰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周我不能去接受他的心理治疗了,还有就是让雷恩格尔德小姐取消我这几天的病人预约——理由是还未结束的恋母情结和倒退性的对象性力投注。他说莉儿很生气,问我在哪,我说我正处于口欲期和肛欲期之间的某个地方。他问我这儿有没有电话号码,我说没有。我告诉他我可能周一就回去上班。
除了这次和旧世界的简短联系之外,我始终随着骰子从一个角色滚到另一个角色,就像在演一出让人精神分裂的百变戏。生活就像一部充满了龙套演员的烂片,没有剧本也没有导演,男演员和女演员们扮演着一成不变的样板角色,明星只有一个,而他总是即兴表演。我的第一次完全随机角色实验在我离开莉儿四天后达到高潮,那天我去参加曼恩医生为迎接亚伯拉罕·克兰姆医生而举办的一次聚会,到场的除了曼恩医生的朋友外,还有不少纽约精神病学界的精英。我总会为骰子保留一个让外界解构我的机会,而那天晚上的聚会显然是骰子无法拒绝的。
亚伯拉罕·克兰姆医生是位美籍德裔科学家,他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便震惊了精神病学界。他凭借三项复杂的实验而成名,其中每一项都独一无二。首先,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通过实验让鸡精神错乱的人,在此之前,业界普遍认为鸡的智力不足以达到精神错乱的高度。其次,他成功地分离出了一种叫马拉提西素的化学物质,正是这种化学物质导致了精神错乱(或者至少是与其有关),他也因此成了证实化学成分的改变是导致鸡精神错乱的关键变量的第一人。最后,他发明了一种叫阿马拉提西素的解药,这种解药只用三天的时间便治好了百分之九十三的鸡的精神错乱,他也因此成为第一个光靠药物便治好了精神错乱的人。
不少人认为他将是诺贝尔奖的有力争夺者。目前,他正在进行鸽子的精神分裂症研究,这项研究就像股市报告一样吸引了一大批精神病学界人士的关注。在德国和美国的几家精神病院,阿马拉提西素已被作为试验药物提供给了精神病人,结果颇为有趣。(包括血液凝块和结肠炎在内的副作用既没有结论性的证实,也未能彻底消除。)
为克兰姆医生办的这次聚会很隆重,来宾包括纽约精神科医生协会主席约瑟夫·韦恩伯格医生,以及纽约州心理卫生部主任,和其他两三个我怎么也记不住名宇的大人物。骰子命令我在当晚的聚会上每隔十分钟切换一次角色,六个选项分别是:温和的耶稣,绝对诚实的掷骰者,放荡不羁的色情狂,不会说话的白痴,屁话艺术家,以及左派狂热分子。
我之所以写下这些选项是受了大麻的影响,我之所以抽大麻是因为骰子选择了抽半个小时大麻这一选项,而我之所以写下抽半个小时大麻的选项又是因为受了酒精的影响,而我之所以喝酒又是因为骰子选择了——总之一言难尽。我的掷骰生活逐渐失去控制,并在这次为克兰姆博士举办的聚会上达到高潮。
曼恩医生的家看起来既像殡仪馆又像博物馆。开门的是他的仆人,桑顿先生,一具死尸。在帮我脱下外套后他怀着一具机械般的骷髅所有的热情说了一句,“晚上好,莱恩哈特医生”,那语气就像是曼恩医生刚刚过世了。他带我穿过挂满了著名精神病学家画像的走廊,进入了客厅。
在里面每看到一个活人,我都觉得是一个惊喜。杰克正靠在墙角的书架旁和雷恩格尔德小姐(去给杰克做笔记)、博格斯教授(我的骰子让我邀请了他,而他的骰子让他接受了邀请)以及其他几个大概都是世界闻名的精神病学家聊天。在维多利亚式的壁炉前摆着一张具有东方风情的大沙发,上面坐着艾琳、费隆妮医生(她一看到我就一个劲地点头)以及一个老女人,大概是谁的母亲。艾琳穿着一件低胸的晚礼服,非常惹眼:她的两颗玉乳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往她的晚礼服里塞进了两个白气球,呼之欲出。坐在沙发对面的安乐椅上的人包括一个我算不上认识的退休了的大人物,一个胖女人(大概是谁的老婆),还有一个留着小胡子、肩膀下垂、若有所思的矮个男人,我见过他的照片,他就是克兰姆医生。我没看见莉儿。
曼恩医生不自然地和我打了个招呼,他手拿酒杯,脸色泛红,既容光焕发,又忧心忡忡。他把我领到了克兰姆医生和一群女人中间。我摇了摇口袋里的骰子(我把它装在一个特制的表盒里),偷偷瞄了一眼接下来十分钟要扮演的角色:屁话艺术家。
“克兰姆医生,这位是我以前的学生,也是我现在的同事,卢修斯·莱恩哈特医生,”曼恩医生说道。“卢克,这位就是克兰姆医生。”
“莱恩哈特医生,幸会,幸会。虽然偶没读过你的猪作〖※由于克兰姆是德裔,英文不标准,所以原文在写克兰姆说的话时,用了不少错误的英文,凡是出现克兰姆的话,译者都会做出相应处理,但出于行文需要,中文谐音不一定是一一对应的〗,但曼恩医生对你有着很高的评价。”克兰姆医生用力地和我握了几下手,我比他高了近一英尺,但他抬头看我时充满了自信,露齿而笑的表情夸张得像是在做鬼脸。
“克兰姆医生,我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我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能见到像你这样有着丰功伟绩的人物。我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再过几年,那时偶会让乃们知道——哎呀,幸会幸会。”他微微俯身向刚加入我们的艾琳鞠了个躬,然后把脚后跟一磕,用力地和她握了握手。他抬头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愉快而兴奋的表情。
“今晚的女士们可真美,真美啊。我有屎都后悔自己和鸡在一起工啄了。”他笑了。
“克兰姆医生,你的损失造福的是全人类啊。”我说话的时候艾琳快速地扫了我一眼,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今晚莉儿可能会来——”
“你真是美极了,艾琳,真的。我每次见你,你都更性感了。”她脸上泛起了一阵动人的红晕。
“你今晚扮演谁?”她小声问道,挺了挺胸,里面的气球看上去更大了。
“真是美极了,艾琳,真的。真搞不懂,克兰姆医生,有这些漂亮女人在场我们怎么还能专心谈你的工作。”
克兰姆医生,我,还有一个叫莱特利的过气老医生都咧着嘴着迷地看着艾琳,直到我又转身对克兰姆医生说道:
“你分离变量的能力真叫我吃惊。”
“工啄而已,工啄而已。”他转向我,耸了耸肩,然后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我现在的工啄是研究鸽纸。”
“全世界都知道。”我说。
“知道什么?”杰克也加入了我们的谈话,他给我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然后给克兰姆医生递了杯不知道什么酒,是紫色的。
“克兰姆医生,这位是我的同事埃克斯坦医生,想必你一定听说过他。”
“当然,当然,著名的削铅笔案例。偶们见过。”
“杰克可能是当今美国执业心理分析界最擅长理论研究的一位。”
“是的,”杰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克兰姆医生开始拿鸽子做实验了,全世界都在关注着。”
“啊哈。实验进行得怎么样,克兰姆?”
“还不错,还不错。鸽纸们虽然还没精神分裂,但它们已经开始紧张了。”他又笑了,是那种短促的“呵呵呵呵呵呵”的笑。
“你试过给它们注射那个鸡用过的——就是你发现的那个——让它们精神错乱的东西吗?”杰克问道。
“哦不。不。那东西对鸽纸不起作用。”
“在立方迷宫失败后,你还试过什么方法让鸽子们精神分裂?”我问道。
“目前偶们用的方法是,先培养会返巢的信鸽,然后把信鸽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再把它们的巢穴给搬走。信鸽找不到巢穴,就会灰常焦虑。”
“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我问道。
“偶们丢了不少鸽纸。”
杰克笑了,我瞥了他一眼,他于是收敛起笑容,不自然地也瞥了我一眼。克兰姆医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凝视着我的膝盖,接着说道。
“偶们丢了不少鸽纸。不过这没什么。偶们有灰常多的鸽纸,但是鸡是不能灰的。鸽纸很聪明,不过偶们可能不得不切除它们的翅膀。”他皱了皱眉头。
曼恩医生拿着酒杯加入了我们,杰克又问了个问题,我则趁机又看了眼骰子,准备进入第二个角色。
又瘦又高的桑顿先生端着点心过来了,是一种饼干,上面点缀着像是等待着受精的鱼卵般的小块奶油。他们三个都照例拿了一块,杰克一口吞下它的饼干,曼恩医生先是把饼干在鼻子下放了放,之后慢慢地咀嚼了十分钟,而克兰姆医生则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力咬了一口,就像小鸡啄米一般。
“莱恩哈特医生不要吗?”桑顿先生把银盘端到我胸前,让我对着饼干和上面猥琐的奶油块。
“嗯唵唵嗯唵嗯嗯唵,”我大声说道,我的下唇像个白痴一样耷拉着,两眼放空。我巨大的右掌一把抓过六七块饼干,差点把盘子都打翻了,我把饼干全部塞进嘴里,饼干屑像瀑布一样华丽地沿着我的胸口往下飞泻到地板上。
桑顿先生骷髅般的脸在一刹那闪现出了活人才有的惊讶,他看着我两眼放空像个白痴一样嚼着饼干,有一块嚼了一半的饼干在我的嘴角稍作停留,之后便永远地坠落到褐色的地毯上去了。
“嗯唵唵嗯唵嗯嗯唵,”我又说了一遍。
“谢谢,先生。”桑顿先生说完便转身往女士们那边走去。
克兰姆医生正对着曼恩医生肚子前的空气手舞足蹈,就像要准备给它做切割手术似的。
“证据!证据!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个池的意思!他们的研究鹏精都是通过赌赂得来的,他们根本就是银行家,是野蛮淫,是生意淫,是禽兽,他们——”
“见鬼,管他呢,”杰克说道。“他们想赚钱,想出名,随他们好了。我们做的才是真正的研究。”他瞄了我一眼;他是在对我使眼色吗?
“就是。就是。他们那样的生意淫和偶们这些科学家是完全不能比的。”
“嗯唵嗯,”我像甲板上的鱼那样半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克兰姆医生。克兰姆医生认真而又恭敬地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又摸了几下胡子。
“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创造者,还有一种——乃们的话怎么说来着——会柴。谁是创造者,谁是会柴,这都是一目鸟然的。”
“嗯唵嗯唵嗯唵嗯。”
“偶不清楚乃的研究,莱恩哈特医生,不过一听乃说话,偶就清楚了,偶就清楚了。”
“唵嗯。”
“莱恩哈特医生很聪明,”曼恩医生说道。“但他遇到了写作障碍。他的工作表现不怎么稳定。可以说,他整个人都不怎么稳定。他指望自己每篇论文写出来都能超过弗洛伊德。”
“应该的,应该的。操过弗洛伊德是好事。”
“卢克写过一本关于虐待狂的书,”杰克说道。“足以让斯特克尔和雷克〖※威廉·斯特克尔(1868-1940),威廉·雷克(1897-1957),二人均为早期的心理分析学者〗看上去就像是摩西奶奶〖※原名安娜·玛丽·罗伯逊·摩西(1860-1961),美国画家,77岁才开始作画,后受到广泛关注〗。”
他们都很期待地抬头看我。我仍是半张着嘴,两眼空洞地望向克兰姆医生。一阵沉默。
“是的,是的。有意室,关于虐待狂的书。”克兰姆医生说道,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嗯嗯嗯嗯嗯嗯,”我说道,但是稳定了些。
克兰姆医生满怀希望地看着我,曼恩医生不自在地抿了一口酒,杰克则试图把拉着他胳膊的艾琳甩开。
“虐待狂这个课题乃研究很久了吧?”
我望着他。
又进来三个新的客人,曼恩医生只好先抽身去接待他们。艾琳拉着杰克的胳膊,凑到他耳前小声说着什么,他不情愿地转向她。克兰姆医生仍在望着我。我的心思不在对话上;我的心思全在他胡子里的饼干屑上。
“嗯唵唵嗯唵嗯,”我说道。这声音听上去有点像是坏了的变压器。
“灰常好——偶也想过给鸡做虐待狂的实验,但这种情况比较扫,比较扫。”
曼恩医生带着一男一女回来了,并把他们介绍给了我们。其中那个男的我以前认识,叫弗雷德·波依德,是位年轻的心理学者,来自哈佛。我蛮喜欢他的。那位身材丰满、皮肤白净的金发女郎是他的女伴维丽希小姐,她很讨人喜欢。曼恩医生介绍我们认识时她向我伸出了手,但我没能做出合适的回应,于是她脸红了。我看着她说:
“嗯唵嗯唵嗯唵嗯。”她的脸又红了。
“嗨,卢克,最近怎么样?”弗雷德·波依德问道。我一脸痴呆地转向他。
“赫德向斯通沃尔方面申请的研究经费怎么样了?”曼恩医生问弗雷德。
“不怎么顺利,”弗雷德回答。“他们回信说今年的经费很紧张,而且——”
“那不会就是那位克兰姆医生吧?”一个声音在我周围问道。
我低头看了看维丽希小姐,又往克兰姆医生那看了看。饼干屑还在他的胡子里,虽然已经更隐蔽了些。
“噗嗯嗯。”我说道。
“弗雷德也这么觉得,”维丽希小姐说着把我拉到一边。“他说他之所以欣赏你,就是因为你从来都反对那些没意义的东西。”
我举起一只大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肩膀上。她穿着一件银色的高领礼服,我的手腕搁在闪闪发光的衣服鳞片上感觉很不舒服。
“不好意思,”她边说边往后退,这时我的大手顺势滑过她的一个乳房,然后像钟摆一样掉落在我身旁,摇摆了一会儿。
她脸一红,匆匆瞥了一眼在附近谈话的三个男士。
“弗雷德说克兰姆医生很会做实验,但是他做的实验其实并无多大意义。你觉得呢?”
“唵嗯,”我跺了跺脚大声说道。
“哦我也这么认为。我不喜欢那些拿动物做实验的人。我这两年都在斯塔滕岛做社工,还有很多的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她转头往沙发上看了一眼,费隆妮医生和那个老女人还有那位退休的老医生坐在那谈话。维丽希小姐和我在一起,似乎很放松。
“甚至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里,还有生活不得志的人,还有需要帮助的人。”
我没有说话,但嘴边的口水已经沿着衬衣开始它们的长途旅行了。
“除非我们能学会关心他人,”维丽希小姐继续说道,“在乎他人,不然做多少的动物实验都没有用。”
此时我正望着艾琳的“气球”,它们在灯光下波动起伏。她在和杰克争论着什么。我嘴边的口水迎来了一次喷发的小高潮。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你们这些精神科医生怎么能这么克制,这么超然。你就从未感受过病人的痛苦吗?”维丽希小姐再次把脸转向我,在看到我衣服和领带上的口水后,她皱了皱眉头。
我开始笨手笨脚地在口袋里摸索装着骰子的表盒。
“难道你就感受不到他们的痛苦?”维丽希小姐又问了一遍。
我拿出表盒,猛甩了三下头,发出了一声,“嗯。”
“上帝啊,你们这些男人真是铁石心肠。”
我慢慢地合上嘴;下颌垂得都有些痛了。我舔了舔干涸的上唇,并用手帕把胸前的口水擦干净。我开始盯着维丽希小姐看。
“现在是什么时间?”她问道。
“现在是我们停止闲聊,开始于正事的时间。”我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我最受不了鸡尾酒会式的聊天了。”看上去她很高兴我们终于不用再兜圈子。
“在你漂亮的礼服下是什么呢?”
“你喜欢吗?这是弗雷德在欧巴克店里给我买的。它闪闪发光的样子很好看吧?”她轻轻摇摆了一下上身:她的衣服闪闪发光,她肉嘟嘟的手臂也抖动起来。
“你身材真棒,宝贝。嘿,你叫什么名字?”
“乔亚。很土的名字,但是我喜欢。”
“乔亚。这名字很美。你也很美。你的皮肤真是又白皙又光滑。我真想舔遍你的全身。”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接着又抚摸她的后颈。她又脸红了。
“我想我这是天生的。我父母的皮肤都很好。事实上,我爸爸——”
“你的大腿和你的小腹还有你的胸是不是也这么白?”
“呃……我想是吧。除非我去晒日光浴。”
“我真想用手摸遍你的全身。”
“谢谢。我涂上防晒霜以后,皮肤真是光滑得不得了。”
我微微眯了眯眼,试图做出一副性感的表情。
“你不流口水了。”她说道。
“听我说,乔亚,这种鸡尾酒会式的聊天让我头都疼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单独待一会儿?”我把她往走廊上带,那里通往曼恩医生的办公室。
“哦聊天聊天聊天。聊一会儿天我就觉得恶心了。”
“让我带你去曼恩医生的办公室。他有一些带插画的性交入门书籍,很有意思。”
“没有鸡的图片吧?”说完她开心地笑了,我也笑了。我们经过沙发旁边时,费隆妮医生向我们点了点头,在从克兰姆一群人身后走过时杰克的目光越过一位“重要人物”的肩膀紧张地扫了我们一眼,而艾琳则抖了一下胸部,并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些什么。我们沿着走廊进了曼恩医生的办公室。我们刚进门就听见一声尖叫,只见博格斯教授和雷恩格尔德小姐正坐在地板上,他们中间放着一对骰子。衣衫不整的博格斯正胜利地伸手去脱雷恩格尔德小姐(同样是带着胜利的微笑)的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