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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卢克·莱恩哈特/译者:陈正宇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我们退出门外的时候维丽希小姐说:“啊,真是令人作呕。那可是曼恩医生的办公室啊!真是令人作呕。”

“你说得对,乔亚,我们去浴室吧。”

“浴室?”

“直走就到了。”

“你在说什么啊?”

“那是一个可以单独谈话的地方。”

“哦。”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用两只手握着酒杯。

“不要,”她说道。“我想回人堆里去。”

“乔亚,我想做的只是使用一下你美丽的身体。不会很久的。”

“我们要聊什么?”

“聊什么?我们可以聊哈里·斯塔克·苏利文〖※哈里·斯塔克·苏利文(1892-1949),美国精神病学家〗的术后不适理论。来吧。”

我见她一动不动,终于意识到自己扮演的这个“放荡不羁的色情狂”还是太中产阶级了,于是,当维丽希小姐再次说要回客厅的时候,我一个大步上前,把她的酒杯打翻在地,试图强吻她。

我的蛋蛋在那一瞬间痛得让我以为自己中枪了。我疼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个踉跄后重重地瘫靠在墙上。我用一个圣徒才有的意志力艰难地睁开眼睛,只看见维丽希小姐闪着银光的后背往客厅走去——感谢上帝!——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我觉得我可能要把这个瘫靠在墙上的姿势保持一个月了,我在想桑顿先生会不会定期来为我掸掸灰。我还在想,一个“放荡不羁的色情狂”在蛋蛋被人狠踢了一脚后会作何反应。答案似乎再清楚不过了:色情狂、温和的耶稣、精神错乱的嬉皮士、不会说话的白痴、杰克·埃克斯坦、休·赫夫纳、老子、诺曼·文森特·皮尔、比利·格拉汉姆的反应都会和我这个戴着眼镜的普通人卢克·莱恩哈特一样。我把双手放在蛋蛋附近,但没有去摸蛋蛋;现在不能摸,如果要摸,可能要等到一个月以后。但我的双手表示它们还是要陪在蛋蛋身边。克兰姆医生和艾琳此时沿着走廊往我这边走来。我试着站起来,但痛得差点叫出来。他们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酒杯。

“该死的胃痛,”我说道。“腹部抽搐得厉害。可能要来点麻醉剂。”

“灰常好,灰常好。肚纸疼,是木是?”

“肚子下面的部分,腹部,快帮帮忙。”我有气无力地说。

“卢克,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艾琳担心地低头看着我说(我现在还直不起身)。“莉儿来了。”

“你真——你真美,宝贝儿,”我喘着气说。“把衣服——脱了。”我慢慢地瘫倒在地上,肘部的疼痛分散了下面的蛋疼。

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弗雷德·波依德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接着就看到他笑着来到了我面前。

“偶想他中枪了,”克兰姆医生说道。“灰常严重。”

“放心,死不了的。”弗雷德说道。然后我感觉到弗雷德的一只手放在我的一只胳膊上,艾琳的手则放在我的另一只胳膊上,然后弗雷德把我的胳膊扛到了他的肩膀上,把我拖进了一间卧室。他们把我扔在了床上。

事实上,我已经没那么痛了,他们三个走后,我也能稍微做一些活动了,虽然主要还是眼神活动,但也算是有起色了。接着我想起又该掷骰子了,但一想到有可能又掷到色情狂,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痛苦地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假表盒看了一眼:三,诚实的掷骰者。

我在床上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我听见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之后就只听到远处客厅里的嗡嗡声。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我艰难地侧过身子,挤出一个坚忍的微笑:是莉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低胸长尾晚礼服,漂亮极了。我们看着对方,一句话也没说。虽然我正像一坨没人要的旧棉被一样躺在床上,但我仍试着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我突然想起来我必须实话实说,于是我开始严肃起来。

但是由于她没开口,我也没开口,所以我们的交流是有限的。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克兰姆医生说你病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挣扎地坐起来,把脚从床上挪到了地上。我觉得身体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真是坦白的好时机。

“说来话长,莉儿。”

“费隆妮医生说你想要非礼维丽希小姐。”

“这是后来的事,很后来的事。”

“我去找过律师了。”

“好吧,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说道。

她进房间以后就一直站在离我十英尺远的地方,一步也没靠近。她再次陷入了沉默——没有要流泪的迹象。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是掷骰者。”

“是因为维丽希吗?弗雷德说他也才认识她不久。”

“我以前从没见过她。我和她是萍水相逢,是骰子让我对她下手的。”

“骰子?你在说什么?”

“我是掷骰者。”我此刻弯腰驼背猥琐凌乱的样子使得“掷骰者”这三个字的威力大打折扣。我们就这样隔着十英尺的距离,在曼恩医生博物馆陵寝的一个小卧室里互相望着对方。莉儿摇了摇头,仿佛是想把自己摇醒。

“那么请问,到底,什么是掷骰者?”

克兰姆医生和艾琳又进来了,克兰姆医生背着一个箱子,很像十九世纪早期的医生背的那种。

“好点了没?”他问道。

“好点了。谢谢。我会重振雄风的。”

“那就好,那就好。偶有麻醉剂,乃要不要?”

“不用了。不需要。谢谢。”

“什么是掷骰者,卢克?”莉儿又问了一遍。她进房间以后就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我看见艾琳脸上闪过了吃惊的表情,我转向莉儿的时候我能感到艾琳正在看着我。

“掷骰者,”我缓缓地说道,“是改变个性、摧毁个性的一项实验。”

“有意室,”克兰姆医生说道。

“接着说,”莉儿说道。

“为了摧毁占据主导地位的单一个性,一个人必须发展出很多的个性;他必须要有多重性格。”

“别转弯抹角,”莉儿说道。“到底什么是掷骰者?”

“掷骰者,”我把目光转向了艾琳,她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部引人人胜的电影,“是一种由骰子决定他每天扮演什么角色的生物,他自己写下选项,然后由骰子来做选择。”

一阵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有意室,”克兰姆医生说道。“但介个很难拿鸡做实验啊。”

又是一阵沉默。我转眼望了望莉儿,她直直地站在那,庄严而又美丽,此刻正把一只手举到额前,轻轻揉着前额。她的表情仍然很克制。

“这么说,就因为骰子,你离开了我?”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我说道。

“永远?”

“是的,”我说道。“可是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无力地垂下了手,把脸转到一边。

“我——我对你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她平静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为了摆脱对你的依赖,我不知做了多少斗争。”

“克兰姆医生,我们先出去吧。”艾琳说道。

莉儿转头望向漆黑的窗外,没有去理会艾琳和克兰姆医生。

“你可以对我、拉里和艾薇做那样的事,”她终于开口道。

这次我没有回答。克兰姆医生一脸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莉儿,摇了摇头。

“你可以利用我,欺骗我,背叛我,嘲弄我,把我当妓女使,却还能……心安理得。”

“我有苦衷,这件事比你我个人的幸福更重要。”我说道。

艾琳已经拉着克兰姆医生出去了。

“所有的一切,”她缓缓摇着头,神情恍惚。“这一年来我们之间的一切,不。不,是全部这些年来,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是的。”我说道。

“就因为……因为你想玩你的……游戏。”

“是的。”

“那么如果,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莉儿接着说道,“这一年来我都在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和楼下的车库管理员搞婚外恋,你做何感想?”

“莉儿,这太棒了。”

她的脸上闪过痛苦的表情。

“如果我告诉你,今晚来这之前,在哄孩子们上床睡觉以后,为了我的一个什么超脱世界的理论,我……我掐死了拉里和艾薇,你又做何感想?”

两个老夫老妻就这样针尖对麦芒地聊着家常。

“如果这么做是为了……为了一个有用的理论,那么就……”

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爱了: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理论而献出自己孩子的生命。

“要是骰子让你这么做,毫无疑问,你会杀了他们。”莉儿说道。

“我不认为自己会写这么一个选项让骰子选。”

“这么说可选的只有通奸、偷窃、欺骗和背叛。”

“也许我会把拉里和艾薇交托在骰子的手上,不过我也会把自己交托出去。”

她有些站不稳了,双手紧握在身前,看上去还是那么地美。

“我想我该庆幸,”她说道。“谜底终于解开了。不过……不过得知自己曾经最爱的人死了,确实令人难过,特别是告诉你这一死讯的人是……是他的户体。”

“有意思,”我说道。

听了这句话,莉儿一下转过头来,慢慢睁大了眼睛,就在这时,她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扑到我身上,拉扯着我的头发,又用拳头打我。我俯下身来保护自己,但是我觉得整个人都空空的,莉儿的拳头就像细雨落在空桶里似的。我想起早过了重新掷骰子的时间了。可我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莉儿停手了,接着便大哭着往门外跑去。艾琳就站在门外,看上去一脸惊愕,她抓住了莉儿的手臂。她们走了,剩下了我一个人。

44

当我坐在这,写下那个遥远夜晚的故事时,过去的那些悲欢离合仍如花朵般在我周围绽放。我继续前行,从一个角色到另一个角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我也很清楚,迟早有一天,我将丢弃掷骰者这个角色。一个角色,也只是一个角色。今天是大牌明星,明天是跑龙套的。今天是搞笑的喜剧演员,明天是莎剧里的傻瓜。早上是亚耳赛斯特〖※莫里哀戏剧《恨世者》的主人公〗,中午是加里·库珀〖※加里·库珀(1901-1961),美国著名影星〗和嬉皮士,晚上是耶稣。我已记不得什么时候是不在演戏的了:骰子掷下,角色选定,已没有剩余的自我去抗争,也不再有作为掷骰者的自我为此骄傲,只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命被演绎。可我真真切切地记得,那晚莉儿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感到的是全然不可抑制的、欢乐的悲伤。我痛苦,我难过,我在那。

而你,正躺在床上或坐在椅子上的朋友,在我流着口水扮演卡利班〖※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时你有没有在偷笑?在我扮演诚实的掷骰者而备受煎熬时,你有没有在微笑?在我笨手笨脚地扮演着白痴,卖弄我的疯狂哲学,向你灌输我的人生如戏的理论时,你想必也发出了一声叹息。但我确实是诚实的——我无端受着苦楚,总有人能体会到;我也确实是白痴。我是爬楼梯时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参见小说《罪与罚》第1卷第6章〗,我是听到十点的钟声响起时的索黑尔·于连〖※参见小说《红与黑》第1卷第9章〗,我是随着布莱泽斯·博伊兰的阴茎搏动而翻滚着身子的玛莉恩·布卢姆〖※参见小说《尤利西斯》〗。痛苦是我常换上的外衣,所幸我更常穿的是白痴的小丑服。

而在读这本书的你,我的白痴读者朋友,你,是的就是你,亲爱的无名小卒,你就是掷骰者。都读到这儿了,你的灵魂已注定要烙上“我”的印记,掷骰者的印记。你也是多面的,其中一面便是我。我放了只跳蚤在你里面,让你永远止不了痒。读者啊,你真不该让我出生。尽管你其他的自我也会时不时咬你一口,但掷骰者的痒是无时不在的,他永不满足。以后你再也别想摆脱这样的痒——除非,是的,你也变成跳蚤。

45

卢克·莱恩哈特垂着头一个人坐在床边,外面的聚会已恍如隔世,他感到的只有麻木。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除了做掷骰者,别无他路了。世上已再无卢克·莱恩哈特。他无处可去,也无人可做,他拿出骰子看了一眼。

他慢慢站了起来,低头做了个简短的祷告。之后他整了整衣服和头发,便往客厅走去。他首先要觅的是他的妻子,他要在她面前卑躬屈膝。他沿着走廊往客厅走去,不断在各色人群中寻觅她的身影,那些举着酒杯聊天的人们并未对他太过留意。这时,埃克斯坦太太从他身后出现,告诉他他的老婆在曼恩医生的办公室。

他跟在她的身后,沿着走廊,跨过之前打翻的酒杯碎片,来到了办公室。他看见他的妻子正坐在曼恩医生给病人准备的沙发上,就像个孩子,而埃克斯坦医生和曼恩医生则笨拙地站在她的两边。

她蜷缩着身子,整个人都变小了,苍白的脸上是一道道被泪水冲糊的眼影痕,头发凌乱,肩膀上披着一件难看的男式毛线衫,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地就跪下了,他低着头爬到了妻子的脚边。

房间里很安静,他们能清楚地听到客厅里传来克兰姆医生呵呵呵呵的笑声。

“原谅我吧,莉儿,我真是疯了。”莱恩哈特医生说道。

没人说话。

莱恩哈特抬起头,看着他的妻子说:

“我知道我做下的那些事是不可原谅的;但我真心悔改了。我……我已经被净化了……被我一手造成的地狱净化了。我……”他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渴望的光芒。“我现在感到的只有对你的爱,和对这里所有人的爱。只要我们彼此相爱,这世界就会得到上帝的祝福。”

“卢克,宝贝儿,你这是……?”埃克斯坦医生说着上前一步,像是想拉莱恩哈特医生起来,但又停下了。

“多么多么美好的杰克,我在说的是爱啊。”莱恩哈特医生缓缓地摇着头,像是有什么事想不通,之后他脸上又现出了孩子般的微笑。“以前我搞错了,我全搞错了;真正重要的只有爱,去爱,被爱。”他向妻子伸出了双手。“莉儿,我心爱的莉儿,你必须明白,天国就在此时此地,与我同在。”

他的妻子回望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去看她身旁的曼恩医生。她脸上闪过了豁然开朗的神情。

“他是神经病,对吧?”她说道。

“算是吧,”曼恩医生说道。“但他一直在变。所以可能只是暂时的。”

“你们这些傻瓜,有谁不是神经病呢?”莱恩哈特医生说道。“只是我看着你们,我心中充满了爱。神的光在你们每个人身上闪现着。睁开你们的眼睛,看啊。”

他挺直了腰板跪着,双拳紧握,脸上带着奇异的荣光。

“还是给他注射一剂镇静剂吧,蒂姆。”埃克斯坦医生小声地和曼恩医生说。

“我家里只有药丸。”曼恩医生小声地回到。

“大意了。”埃克斯坦医生说道。

“可为什么,为什么,”莱恩哈特医生开始激动了,“为什么你们要平息上帝的声音?我在你们中间传播爱,可你们置若罔闻,你们视而不见,不愿让自己洋溢着爱。”他站了起来。“我必须去请求那个可怜而又无辜的女孩原谅,我要向她展示我这全新的爱。”他就这样迈着大步离开了房间。

他再次沿着走廊,跨过酒杯碎片,来到了客厅。维丽希小姐正和波依德医生一起,在角落的书架旁聊天,当他走向他们时,波依德医生上前拦住了莱恩哈特医生,像是要保护那位小姐。

“你又想怎么样,卢克?”他问道。

“维丽希小姐,我对我之前的疯狂举动表示非常抱歉。我真心地忏悔。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了真爱的意义。”

维丽希小姐瞪大了眼睛,又瞥了瞥她的护花使者。

“哦得了吧,卢克。”波依德医生说。

“你很美;你们两个都很美,我真的很后悔破坏了这么美好的一个晚上。”

“但愿我没有伤到你。”维丽希小姐说。

“多亏你给了我那么一下,我才开始看到光。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改天吧,”波依德医生说。“走吧,乔亚,我们走。”

“可我还要……”维丽希小姐没说完就被波依德医生带走了。

“乃好点了,对吧?”克兰姆医生突然出现在莱恩哈特医生旁边说道。和他一起的还有那位退休的“大人物”,以及一位五十来岁、抽着烟斗的“重要人物”:纽约精神科医生协会主席韦恩伯格医生。那位胖胖的中年妇女在他们开始谈话的时候也加了进来。

“我终于圆满了。”莱恩哈特医生回道。

“乃之前说的掷骰者是怎么回事,嗯?好像灰常有趣。”

“掷骰者是一个极度令人作呕的概念,完全没有爱。”

“听克兰姆医生说,那像是有点接近精神分裂的意思。”韦恩伯格医生说。

“但是,摧毁个性的想法灰常有趣。”克兰姆医生接着说。

“除非这能融化我们刚硬的心,教我们彼此相爱。”莱思哈特医生回道。

“爱?”韦恩伯格医生问道。

“彼此相爱。”

“介和爱有神马关系?”克兰姆医生问道。

“大有关系,凡事都和爱有关。我若没有爱,便与死人无异。”

“说得太对了。”胖女人说道。

“这些日子以来,我陷入了冷酷、机械的掷骰生活。我现在看清了,看得就像你们美丽、英俊的脸一样清楚。”

“卢克,跟我出去一下,我要和你谈谈。”旁边传来了埃克斯坦医生的声音。

“好的,杰克,不过我要先给克兰姆医生解释一些事。”他带着温暖、诚恳的表情对埃克斯坦医生说道。

“你必须停止对鸽子的研究,转而研究人类。对于人类健康和幸福的研究绝不是通过折磨鸡和鸽子就能达到的。精神分裂症是因为人失去了爱的能力,他看不到爱。这永远无法被药物治好。”

“哦,莱恩哈特医生,乃多愁善感得就像个诗人。”克兰姆医生说道。

“雪莱的一句诗,比你所有的鸡和鸽子实验都更能加深我们对人类的了解。”

“淫们鼓吹爱都鼓吹了两千年了。神马用都没有。而偶们用化学品就改变了世界。”

“不可杀生。”莱恩哈特医生说道。

“偶们没杀生,只是让它们发疯。”

“你们不爱你们的鸡。”

“偶们不可能爱鸡。没有谁和鸡一起工啄还能爱它们。”

“一个属灵的人会爱万物,这种属灵的爱绝非出自私欲、占有欲或者肉欲。”

“哦,看在基督的分上,卢克——”埃克斯坦医生说道。

“还真是看在基督的分上,”莱思哈特医生说道。“等一下。”就在几位医学大师的众目睽睽之下,莱恩哈特医生看了一眼表盒里的骰子。他叹了口气。

“晚了?”克兰姆医生问道。

莱思哈特医生扫视着整个房间,像在寻找目标的雷达。

“真没想到,原来莱恩哈特医生还是个存在主义者,一个人道主义者。”胖女人说道。

“他是个二百五,”埃克斯坦医生说道。“尽管我不该这么说我的病人。”

“五分钟后在门口见,杰克。再见了各位。”莱恩哈特医生说完便迈着大步朝门厅走去,但他在经过沙发后方的人堆时向右一转,又重新往之前的走廊走去。

他跨过酒杯碎片,发现维丽希小姐和埃克斯坦太太正从他之前躺过的那个房间的对面出来。她们在走廊那头停住了,警觉地看着他。

“莉儿吃了点药,现在正休息,”埃克斯坦太太说道。“你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天啊,艾琳,你的奶子让我都流口水了。我们去厕所吧。”

埃克斯坦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扭头看了一眼维丽希小姐,又看了看莱恩哈特医生。她一边盯着她的导师,一边把她的小钱包上下摇动了三次,然后打开一条缝,往里面瞄了一眼。她合上钱包,说道:

“我喜欢你的大鸡巴,卢克。我们走。”

维丽希小姐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

“你也来,宝贝儿。”莱恩哈特医生对她说道。

“一起来吧,乔亚,”埃克斯坦太太说道。“很好玩的。”她轻轻点了点维丽希小姐的胸部,走进了左手边的浴室里。维丽希小姐看着埃克斯坦太太进去,然后发现,自己又和莱恩哈特医生面对面了。

“你的身体是世界上最美的,宝贝儿,除了你的膝盖。我们走。”

她呆呆地望着他。

“就在这儿?”她问道。

“此时此地,宝贝儿,更待何时。”

他从她身旁走过,来到了浴室门口,打开门等着。她迅速扭头朝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一眼,然后便走进了浴室。

“你们这帮人真是不可思议,”她说道。“所有精神病学家的聚会都是这样的吗?”

“只此一家,曼恩医生家。”莱恩哈特医生说完也跟着她进去了。

46

[以下摘自埃克斯坦医生的病例记录,题为“六面人案例”。]

在R〖※R指莱恩哈特〗突然中断和三位精神病学家的谈话并离开他们之后,M〖※M指曼恩〗医生加入了他们,四人讨论过情况后,决定马上把R送到一家私人诊所去。M给XX诊所打了电话,之后我们去找R。

他不在外面,也不在M的办公室,但我们很快掌握到,他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了。一开始医生们都为R的人身安全担心,可在听到里面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后,他们打消了顾虑。我们向里面的人喊话,可他们没有回答。之后的两分钟里M试图和病人进行理性的谈话,但回应我们的只有哼哼声。B〖※B指波依德〗打算破门而入,M和E〖※E指埃克斯坦〗提醒他要小心点,注意R的块头和力量。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听到浴室里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经断定和R一起的女性很可能是A和JW〖※A指艾琳。JW指乔亚·维丽希〗,她们是E和B的女伴。

门被撞开了。我们发现R正试图强奸两位女性。两位女性衣衫极度不整,R的生殖器暴露在外,并且已经勃起。他站在浴室中间淫荡地流着口水,并发出哼哼声。他看上去像是退化到了禽兽的状态。他回答不出我们的任何问题。当我们试图把他和两位女性拉开时,他只能用最笨拙和低能的方式进行抵抗。他顺服了。

两位女性像是受了很大刺激,并且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们没有尽早求救。她们到底是被R的淫威所迫,还是被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所催眠(精神错乱的人有时具有这样的力量),我们无从得知。B则提出了不同的见解。最后,两位女性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痛哭失声。

“太可怕了。”A说。

“他逼我们做的那些事……”JW说。

R只是流着口水,发出哼哼声。由于他无法自己穿上衣服,医生们只好为他穿上。B和M都认为病人已经进入了紧张症〖※以痴呆、癫狂以及肢体的僵硬或极度疲软等不同状况为特征的一种神经症。它常伴随有精神分裂症〗状态。然而E不这么认为,早在那时,E已看出R的崩溃行为是随机的,是间断性发作的,并料定病人的症状将会自动康复。

果然不出所料。十分钟后,正当大家都已疲惫不堪,正坐着安静地等着救护车来时,R又开始说话了。他诚恳地就自己的行为表示歉意,情真意切,并赞扬了几位医生在处理这样棘手的形势时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和人道主义关怀,同时向他们保证自己现在终于完全恢复正常了。就这样,大约二十分钟后,在座各位都已能笑对当晚的事了,而就在这时——刚好救护车这时也到了——他突然猛扑向现场剩下的唯一的女性,F〖※F指费隆妮〗医生,并试图与其进行交媾。几位医生和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急忙上前拉开他,并给他注射了一针,之后便把他带往XX诊所……

第二天,E去探望R,他很快发现R此时正幻想着自己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嬉皮青年。尽管他仍旧会和E说话,但却是以一种负面的、激进的方式。病人虽然完全能感受到周围的现实,并且很多时候都非常善于观察,但他不是他自己,所以他的精神仍是不正常的。

七月十七日,诊所的人报告,病人一整天都没有说话,并且眼神呆滞,时不时地发出哼哼声。病人无法自己进食,并且控制不了自己的排泄。病人似乎进入了持久的紧张症状态。

但R的自我康复能力再次让人惊讶。根据次日的报告,他又能说话了,并在与医护人员的谈话中表现得体。之后他又提出要看书,其中大部分是宗教书籍。这件事自然引起了E的担忧,于是七月二十号,他再次去诊所探望了R。

47

当我在科尔伯诊所优美地从一个角色跳到另一个角色时,外面的世界,令人遗憾地,继续存在着。艾琳写信告诉我,骰子已经决定让我做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并且她已经把真相(或者说部分真相)告诉了莉儿和杰克以及其余的世人,也就是说,杰克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奸情,也知道了我们的掷骰生活。她告诉我,这段时间她不能再来接受我的心理治疗了。

莉儿只来看过我一次,她祝贺我又当爸爸了,并表示她已经着手准备离婚事宜。她给我看了必要的法律文书,说她的律师不久后就会来拜访我。(他后来确实来了,但我当时正处于紧张症状态下。)她表示离婚对我们两人来说显然是最好的选择,特别是考虑到我的下半辈子很可能是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了。

QSH的威纳医生告诉我,我以前的病人埃里克·卡农在引领了布鲁克林和东村〖※东村,位于纽约曼哈顿,在六十年代成为嬉皮士运动的中心地区之一〗的嬉皮士运动两个月后,现在又重新被他父亲送回了医院,并要求见我。他同时提到,阿图鲁·托斯卡尼尼·琼斯也被再次送进来了——警方为此专门挖出了一条罪状给他——不过他没要求见我。

事实上,我从外界得到的唯一的好消息来自接受过我掷骰治疗的几个病人。他们在知道了我被困在这里之后,并没有气馁,而是继续迈着大步向前,独立开展着自己的掷骰生活,并满怀信心和耐心等待着我回到他们身边。泰莉·特蕾西来诊所探访过我两次,并用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向我宣讲“掷骰教之究极真理”。我对此甚为感动。

博格斯教授给我写了一封长信,说他在骰子的指引下去了中央公园,在那经历了一次神秘体验,并以“西奥多·德莱赛〖※西奥多·德莱赛(1871-1945),美国现实主义小说家,代表作包括《美国的悲剧》、《金融家》等〗与抒情冲动”为题写了一篇荒谬至极的文章。我的两个新病人在我住院的第二周开始定期来拜访我,并让我在那里继续给他们做心理治疗。

我在收到艾琳的来信后很为她骄傲,她所提供的来自家庭战线的情况也为我接下来和杰克的见面做了准备。她告诉我,杰克对她出轨一事表现得相当平静,但对她没有和他分享那些珍贵的研究材料而大动肝火。他让她先把她的掷骰生活限制在一个社会能接受的保守范围内,待他有机会研究清楚了情况再说。她进而建议,如果他能和她一起尝试几个掷骰游戏,也许能让他更好地了解我的问题。他同意了。之后,他们度过了自高中以后一起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夜晚。杰克说他觉得这蛮有意思的。

当七月二十日傍晚杰克来看我时,我连忙对我做下的可能伤害到他的事向他表示歉意。那天刚好是“掷骰之前的老卢克·莱恩哈特周”的第一天——顺便说一下,我发现这个角色很难演。我告诉他,我引诱他妻子的行为,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可原谅的,但我希望,他能明白我听从骰子决定的哲学动机。

“是的,卢克,”他说道。他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在他身后是一扇迷人的铁窗,窗外便是一堵墙。“但你是朵奇葩,我必须承认。你是块难啃的骨头,可以这么说。”他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再给我说说你的掷骰生活。”

“你确定,杰克,”我说道,“对于我背叛你、欺骗你、羞辱你的那些事你没有半点的怨恨?”

“没人能羞辱我,卢克;男人的理智必须凌驾于情感之上。”他埋头看着笔记本。“说说掷骰者的事吧。”

我原先是一本正经地坐在床上的,见他这么说,我便舒服地靠在了之前准备的四个枕头上,开始把我知道的告诉杰克。

“这真的是妙不可言,杰克。它挖掘出了我从未有过的一些情感。”我停了一下。“我觉得这是一个重大发现,也许这就是心理治疗界寻找了几个世纪的东西。艾琳和你说过,我有一小群接受过掷骰治疗的学生。同时还有别的一些医生也在尝试它。这件事……好吧,也许我该把整个的理论和故事背景交代一下……”

我郑重其事地用了半个小时,把掷骰者的理论和实践概述了一遍。我觉得我说的不少地方都蛮搞笑的,但是杰克根本没觉得好笑,他只是做出了几个职业性的微笑:为了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最后我结尾道:“由此,我在过去的一年中表现出的性情乖僻、自相矛盾、荒诞不经和精神崩溃不仅极为合理,而且极具原创价值,更是对生命、自由和幸福权利的正当追求。”

一阵沉默。

“我知道在发展掷骰理论的过程中,我的一些所作所为不仅给他人,也给我自己造成了伤害,但考虑到这一切都是出于达到我如今的精神境界的需要,也就情有可原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杰克终于抬起了头。

“嗯?”我问。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无比紧张地等候着他对我的掷骰理论和生活的评价。

“怎么?”他说。

“怎么?”我回。

“难道你觉得我该为你欢呼?”

“可是,为什么不呢?我……难道我不是解放了被人们囚禁太久的个性了吗?”

“你刚给我描述的都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多重自我,脱离现实,大喜大悲;难道你觉得我该为你欢呼?”

“但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精神是不由自主地分裂的,他渴望统一。而我是故意创造了自己的分裂。”

“你完全不具备与人正常交往的能力。”

“但只要骰子同意,我就能开启这种能力。”

“如果这是可以开开关关的,这就不是正常的人际关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显得很平静,但我十分激动。

“但你怎么就知道正常的、不可开关的人际关系就比我的有开关选项的关系要好?”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不是骰子让你告诉我的?”

“是骰子让艾琳告诉你的。”

“那它有没有让你们两个同时加些谎话进去?”

“没有,谎话是我们自己加的。”

“你可能会因为骰子而丢了工作。”

“我想是的。”

“骰子已经毁了你的婚姻。”

“那是自然。”

“骰子使得我和其他人从现在起都不能再相信你说的话了。”

“没错。”

“这也表示,不管你做什么,哪怕马上就要成功了,也可能因为骰子的突发奇想而放弃。”

“是的。”

“包括你的掷骰研究。”

“啊,杰克,你什么都知道。”

“我想是的。”

“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我热心地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们可以成为掷骰动力二人组,用我们的梦想和破坏力,拯救这个规矩泛滥的现代世界。”

“是的,听上去不错。”

“你差不多是我知道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有足够的智慧能明白这整个掷骰者计划的人了。”

“我想是的。”

“那么?”

“我要先考虑考虑,卢克。事关重大。”

“当然,这我理解。”

“肯定是俄狄甫斯〖※俄狄甫斯情结,即恋母情结〗;你那该死的父亲。”

“什——什么?”

“你三岁那年,你母亲——”

“杰克!你在说什么?”我大喊道,怒了。“我刚刚向你展现了人类历史上最富有想象力的新生活方式,而你却和我说弗洛伊德的那些鬼话。”

“啊?哦,抱歉。”他再次做出了职业性的微笑。“你继续说。”

但我笑了,笑得很苦。

“算了,不说了。我今天说累了。”我说。

杰克探过身来望着我。

“我会治好你的,”他说。“我会让你做回原来的卢克·莱恩哈特的,不然我就不叫杰克·埃克斯坦。你不用担心。”

我叹了口气。

“嗯,”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担心。”

48

自由,读者朋友们,可不是个好东西:让·保罗·萨特、艾里克·弗洛姆〖※艾里克·弗洛姆(1900-1980),德国精神病学家,新精神分析学代表人物之一〗、阿尔贝·加缪以及全世界的独裁者们都是这么说的。那年夏天,我花了数天时间思索接下来的人生打算,不断摇摆在欢乐和悲伤、疯狂和厌烦之间。本来我会一辈子都被关在科尔伯诊所的,所幸我的心理医生是杰克·埃克斯坦,而他和其他雄心勃勃、事业有成的医生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只听自己的。因此,当我在八月份的头两周表现得极为正常后(那段时间刚好是“回归正常期”),他便命人放我出院了。连我都觉得,这并非明智之举。

我去了东村的一家破旅馆,和这家旅馆比起来,QSH的病房简直就是豪华别墅。我流了不少汗,生了不少气,也扮演了一些骰子决定的角色,出去玩了不少掷骰游戏,尽管有几次还算尽兴,但总的来说,独自在那家旅馆度过的那几个夜晚并不出彩。

我感到孤独。在那里,我找不到人可以和他说:“你看我多了不起,我放弃了工作和老婆,就为了去掷骰子,为了成为一个百变人。你运气好的话,骰子会让我把话说完。”

一开始我认为,没有什么对于掷骰者是不可能的,无论何时:我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神鬼莫测的百变人。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想法。也许我不会有火车头那样的力量,也没有子弹般的速度,也不能跳一步就飞跃过摩天大楼,但若说到在任何一个时候都能自由地去做骰子(或者说是那一瞬间的“我”)指示的事,那么,和我所知的过去的人类比起来,我确实算是个超人了。

但我感到孤独。超人至少还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和露易丝·雷恩。当要做一个真正的“超人”,一个能创造奇迹、震撼世界的人(而不是像超人和蝙蝠侠那样只是机械地重复杂耍动作),他就注定是孤独的。很抱歉,粉丝们,但这是我的心里话。

面对着几乎绝对的自由,原本已被骰子解决的“无聊”的问题又再次出现了。我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已经够无聊了,但我发现我在快活城〖※纽约市的别称〗的街上、酒吧和旅馆里遇到的那些普通人更无聊。骰子已经带我走得太远了,我开始像所罗门那样感到,很难在日光之下再找到什么新鲜事了〖※见《圣经·旧约·传道书》经文:“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相传为所罗门王所作〗。

我先是以一个富有的南方贵族的身份诱奸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打字员,和她共度了两个晚上(“你们一过过森材增好”〖※戏仿南方口音〗),之后骰子又让我转世成了一个鲍威利〖※鲍威利:曼哈顿南部的一个贫民区〗的流浪汉。我把所有的现金和几件新衣服锁进了柜子里,并且不再刮胡须。我在下东区乞讨了两天两夜,喝得烂醉如泥。我睡得很少,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我唯一的朋友是一个跟踪了我很久,直到确定我真的没钱了才走掉的流浪汉。我实在饿得不行,于是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去一家小超市偷了一盒饼干和两罐金枪鱼罐头。那位年轻的收银员一开始对我有所怀疑,但我在“闲逛”完超市后问了一句“你们这有没有卖阿马拉提西素”,他便什么都不再说了,任我离开。

接下来,在扮演人寿保险推销员时,我没能再找到可以共度良宵的姑娘,于是度过了又一个寂寞的夜晚。我拿一千美元在华尔街的证券所玩了两天,由骰子来决定买入和卖出,结果只输了两百美元。可我还是觉得很无聊。

骰子还是不准我见我的掷骰病人,并把我和杰克见面的时间削减到了每周一次。曼恩医生否决了所有让我在QSH继续工作的提议,而且好像也不再邀请我去他办的聚会了。每次我心血来潮回办公室的时候,雷恩格尔德小姐都会摆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问候我,仿佛她是在请开膛手杰克进她的卧室似的。杰克算是唯一一个见了我还是老样子的人,不过他是那种就算我在他眼前变身成摩西奶奶,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的人。

八月的一个炎热夜晚,九点左右,我落寞地坐在东村一个拥挤的酒吧角落——我在此之前的两天时间里已经用尽了四组选项——开始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由于我可以自由地做住何事了,我反而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了。事情这样的发展多少让人有些纠结。然而,一想到我的经历是那么独一无二,我又开心地大笑起来,我的大肚腩摇晃得就像个正在启动的老发动机。我一手拿着馅饼,一手举着酒杯,肚子里还回荡着刚喝下的味道诡异的啤酒,突然想给杰克打个电话——跟他说我是艾里克·弗洛姆,现在在墨西哥城。我知道这只是出于寂寞,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我想大喊一声,“拿酒来!”但我实在喝不下了。我开始幻想买一艘游艇,环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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