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这不是那个体外射精的家伙吗?”
一个刺耳的女声传来,紧接着出现的是琳达·丽奇曼的那张男人般冷酷的脸,对我似笑非笑。
“呃,你好,琳达,”我说道,语气算不上温柔。我在努力回想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问道。
“哦。我……搞不清。漂着漂着就到这了。”
她挤开我旁边的人,在我身旁坐下,然后把酒杯放在了吧台上。她化了很浓的眼妆,她的金发比我记忆中颜色要淡了些,她的身材——不必再猜测她的三围了;她没戴胸罩,两个乳房贴着紧身的彩色T恤晃动着。她看上去淫荡而又性感,一脸好奇地望着我。
“漂?伟大的精神病学家会漂?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抠个鼻子还要先写篇文章论证一下的人,”
“那是以前的我。我已经变了,琳达。”
“高潮过了没有?”
我哈哈大笑,她只是微笑。
“你怎么样?”我问道。“最近都在做什么?”
“自我分解,”她优雅地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你也试试,很有趣。”
“我想我会的。”
一个男人走到她身旁,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男人,看上去像是个有机化学专业的研究生。他瞥了我一眼,然后对琳达说道:
“快点,我们该走了。”
琳达缓缓地转向那个男人,带着极度鄙视的表情(相比之下,她之前对我的表情简直像是一种崇拜)宣布:
“我要再待一会儿。”
有机化学朝她眨了眨眼,紧张地看了看我的大块头,然后抓起她的手肘。
“走吧,”他说道。
她小心地把吧台上的酒杯从我面前举过,然后慢慢地把里面剩余的冰块什么的全沿着有机化学的后背灌了进去。
“先去换件衣服吧,”她说道。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耸了耸肩,便钻回了人群里去。
“你说你也想自我分解,哈?”她朝我说道,然后又要了杯酒。
“是的,但这事可真是难透了。我都试了一年多了,快累死了。”
“一年多!看不出来啊。你看上去像是个保险推销员,一个四个月才会来东村寻一次开心的中产阶级。”
“你错了。我一直在试着分解自己。但请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
“我?老样子。和你上次见我时一样。还是那些招数。我在委内瑞拉待了三个月——还和一个男人同居了近一个月,准确地说是二十四天——不过没什么新鲜的事。”
“那么说你失败了。”我说道。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是在自我分解的话,你并没有成功。你没有改变。你还是老样子。”
她皱了皱线条清爽仍显年轻的的眉头,喝了一大口新倒的酒。
“这只是一种表达而已。自我分解这个词并没什么含义。我只是在过我自己的生活。”
“你想不想试一招新的?保证你从未体验过,而且绝对能分解旧的自我。”
她突然大笑起来。“你的那些招数我可受够了。”
“我现在又有了新招。”
“我对性爱腻烦了。我试过了所有可能的性交组合,男人、女人、小孩,都试过了,我让各种阴茎和其他形状适合的物品插过我身上所有可以插的地方,我对性爱腻烦了。”
“我说的不一定是指性爱。”
“那我可能还有点兴趣。”
“那你可能要和我合作一段时间。”
“什么样的合作?”
“你要把自己的自由完全交在我的手上——嗯——就一个月吧。”
她专注地盯着我,想了想。
“让我给你做一个月的奴隶?”她问道。
“是的。”
一个染着黑发、有着敏锐的黑眼睛、没有化妆的中年妇女从人海中穿越而来,来到琳达身旁,对她耳语了几句。琳达边听边看着我。
“不,托尼。”她说道。“不。我改变计划了。我可能去不了了。”
她又耳语了几句。
“不。绝对不行。再见。”
黑发女子又钻回了人海里去。
“这一个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是,又不是。我发明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而你要跟着做。它会给你一种新的自由。如果你要学会它,你就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它的规则。”
她把喝了一半的酒杯放在吧台上,像是要走,但又没走。她盯着桌子上留下的一圈酒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抬起头,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体外射精先生怎么突然这么有空了?”她问道。“你那欲上还休的办法不好使了么?”
“我退休了。”我说道。
“你退休了!”
“我离开了妻子和朋友,放弃了工作,我正在给自己的人生放假。”
她对我刮目相看:同是天涯沦落人。
“老天,你总算没有白长两个睾丸,”她说道,马上又恢复了嘲讽的神情,“但要我给你做一个月的奴隶?也不是不可能,但我要先下手,你要先给我做二十四小时的奴隶。”
“没问题。”我说道。
“除了那些可能对你造成人身伤害的事以外,我说什么你都得照做。等到我做奴隶的时候也是一样。怎么样?”
我们各怀鬼胎地打量着对方。
“可以成交了吗?”她问道。
“完全的奴隶状态是一条新路,而我们俩都想走一条新路——这也正是自我分解的精髓所在。我很高兴你也有这样的想法,我相信你会实践你的承诺。”
“好。现在就开始?”
我看了一下表。“现在就开始。我顺服你到明晚的九点四十五分。为了保护隐私,你就叫我赫比·弗莱姆吧。”
“我说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跟我来。”
我们离开酒吧,上了辆出租车。她带我去了西区〖※指曼哈顿的西区〗的一间公寓,是一间位于二十几层楼上的公寓,应该是她自己的公寓。进门后她先让我给她调了杯酒,然后便跪在沙发上,冷酷地看着我。
“用头倒立。”
我费了好大的劲,笨拙地试图用头保持平衡。尽管我近来花了不少时间练瑜伽和做冥想,但我还是倒掉了。我又试,又倒。大概倒了十五次以后她说:
“好了,起来吧。”
她点了一根烟,手有些颤抖——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把衣服脱了。”她说。
我脱掉衣服。
“手淫。”她平静地说。
“你不觉得浪费吗?”我说。
“我让你说话你再说话。”
她说得可真轻巧,这事可没那么容易。和大部分健康的美国热血青年一样,我从高中一路手淫到大学,但随着毕业以后,和女性朋友们的社交和性交活动愈加频繁,我差不多已经弃了手淫这一习惯。在学过心理学以后,我欣喜地发现,手淫并不表示我的思想败坏,尽管如此,我内心多少还残留着一层罪恶感。这么说吧,你能想象耶稣手淫的样子吗?或者阿尔伯特·施韦策〖※阿尔伯特·施韦策(1875-1965),常译为“艾伯特·史怀哲”,著名神学家、哲学家、医学家和人道主义者,一生致力于援助非洲人民,被尊称为“非洲圣人”,曾获1952年诺贝尔和平奖〗?显然琳达也相信手淫是不光彩的,不然她也不会让我手淫。但不知道为何,我当时就是想不出能让我的大炮雄起的画面来。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试图去想一些能勾起我性欲的事。
“我说了让你自摸,没听到吗?”
琳达一定以为手淫就只是自己摸自己这么简单。正应了麦克阿瑟〖※道格拉斯·麦克阿瑟(1880-1964),美国著名军事将领〗将军的那句不朽名言:“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始摸自己。为了保持我的尊严,我死死地盯着琳达脚边的地板。
“你做的时候要看着我。”她说道。
我看着她。她冷酷、紧绷、怀恨的脸马上激起了我的反应:我想象着白己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狠狠地对她进行性报复。我的大炮雄起了,我一边集中精神幻想着那时的场景,一边小心地用手调试着大炮,几分钟后我射在了地板上。从头到尾我都尽量保持着尊严,不露出半点猥琐的神色。
“舔干净,”她说。
一阵巨大的倦意袭来,我肯定我的脸都下垂了。但我还是慢慢跪下来,开始舔地上的那一小摊精液。
“看着我,”她说。
我一边看着她,一边笨拙地舔着地上的精液。我注意到地板很光滑,在一张安乐椅旁我发现了一只男人的拖鞋。我已经没多少超人的感觉了。
“好了,起来吧。”
我站起身,面不改色地看着她——至少我希望那是我当时的表情。
“你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医生。”她微笑着说道。
于是我开始为自己感到羞耻,整个人都垂了下去。
“你打算要我做的也就是这些事吧?”她问道。
“不。”我犹豫了一下。“类似的事我相信有人让你做过了,不新鲜。”
“这么说我还没掌握门道,哈?”
“哦不,我觉得你掌握了。我觉得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你给了我一个全新的体验,一个我永生难忘的体验。”
她注视着我,时不时抽上一口烟。她的酒已经喝完了。
“我在想要不要给我的一个同性恋朋友打电话,让他来和你云雨一番。你会做吗?”
“悉听尊便。”我说道。
“你对此感到兴奋还是害怕?”
我认真地想了想。
“我觉得这很没劲,让我感到沮丧。”
“很好。”
她又让我给她调了杯酒,然后便开始打电话。她拨了两个号码,两次都找一个叫杰德的人,但两次都没找到,于是失望地挂了电话。
“躺在地上,脸朝上,让我再想想。”
我躺在地上,开始觉得做回原来的卢克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好吧,我们到床上去。”
我跟着她进了一间卧室,在她的命令下面无表情地一件件脱她的衣服,然后跟着她上了一张狭窄的双人床。我们俩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几分钟,没有多余的动作。我刻意不让自己轻举妄动,除非收到她的指令。我感觉她的手一路从我的胸口滑到我的小腹并在离我的阴毛几英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她转向我,开始轻咬我的耳朵,舔我的脖子,慵懒地亲吻着我的嘴,又去吻我的喉咙,动作缓慢,双唇湿润。她吻了我的脖子,又吻我的胸膛,然后是我的小腹,就这样一路吻遍我全身。尽管我刚经历了一场可耻的自慰,我还是被她激起了性欲。她注意到了我的反应,于是把身子转到了床的另一边去,什么话也没说。她翻来覆去了好半天,然后我想我一定是睡着了。
后来我梦到自己去洗澡,当我躺进浴缸的时候我感到我的睾丸和阴茎处有一阵暖意袭来,妙不可言。我醒来发现自己的阴茎已经硬了起来,是琳达用嘴吹硬的。我伸手去抚换她的头发和身体,她又轻轻咬了一下我的阴茎,然后便把整个人铺到我身上,吻我的嘴,并让我进入了她里面,翻腾起来。
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有点像是嗑了药,我决定任由琳达摆布。她一阵又一阵地摆动她淫荡的屁股,同时舔咬着我的胸膛、肩膀和脖子,她说:“推,”然后我就推,双手紧握着她完美的臀部,就像握着两颗结实的柚子,然后她开始呻吟,绷紧了身子晃动着,绷紧了,晃动着,晃动着,然后放松了下来。
她趴在我身上,我打了个盹,醒来发现她又开工了,我硬硬地插在她里面,她吻我的喉咙,我觉得我下面像是被一群热鳗鱼围绕,她开始摆动,我又打了个盹,醒来发现我的阴茎又被她含住了,她用手捧着它,抚摸它,捏它,我去摸她的头发,她翻了个身,让我上位,让我动起来,但要慢点,于是我开始推啊摇啊,并试着去回想威利·梅斯〖※威利·梅斯,生于1931年,美国棒球史上的传奇球星〗在1950年到1960年间的击球成功率,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她示意我从她身上下来,于是我翻了个身,又打了个盹,睡了一会儿,醒来又发现我插在她里面了,她又一次压在我身上,自如地轻摆着身子,我想一定已经快到黎明了,因为我越加清醒了,并且也开始动起来,但她说不要,然后又来舔我的耳朵和脖子,然后突然往下一顺,说可以了,于是我把手指插进她屁股附近的缝里,想要把她猛举过头顶,她发出了动听的呻吟,然后我在她的湖泊里和她共游了一番,之后便双双进入了梦乡。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趴着的,而她就在我的膝盖附近。天已经大亮了,我感到肚子有点饿。琳达望着天花板,她已经完全醒了。
“我命令你,”她缓缓说道,“给我下任何你想下的命令,我会遵守它们直到我不想遵守为止,到时我再给你下命令,”
“你让我暂时做你的主人?”
“没错。而且我希望你命令我做的是你真正想要我做的事。”
“看着我,”我说。
她看向我。
“我们现在做的事具有重大的意义。任何的命令……”
“我不想听你说教。”
“我命令你听我说。”
“你可以让我做其他的事,但是不准说教。至少这二十四小时里不行。”
“我明白了,”我说。我停顿了一下。“温柔地亲吻我,要带着真情,而不是爱欲。”
她坐起身,冷酷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温柔地向我送上了双唇。
我往后一靠,躺在枕头上说:
“带着温柔吻我的脸,就好像……你在吻的是一朵白玫瑰。”
她脸一绷,但很快就用手捧着我的脸,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开始温柔地吻我。
“谢谢你,琳达,这很美。你很美。”
她没有睁开眼,而是继续温柔地吻我。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现在你躺下,闭上眼睛。”
她照做了。我从没见她的脸如此放松过。
“想象一下,我是一个深爱着你的王子,我对你的爱是如此纯粹,超越了一切童话故事里的爱。你像神一样被他膜拜着。你的美超越了上帝的一切造物。你是完美的,完美到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毫无缺陷。而王子,也就是你的丈夫,正要在你们的新婚之夜向你表达他那纯洁无瑕而又无比神圣的爱。现在,请带着喜悦之情接受他的爱吧。”
我用催眠般的口吻缓缓说完这些话,开始温柔而又虔诚地去抚摸她的身体,并且用最无邪的吻去吻她。无邪之吻,如果读者朋友有兴趣知道的话,是相对干燥的,温柔而且没准头:也就是说,总是若即若离的。我正吻得投入,她的身体突然不见了:她跳下了床。
“别再碰我,”她喊道。
我感到了和昨晚一样的尴尬和羞辱。
“你现在就收回我的权力了吗?”
“是的,是的!”她在颤抖。
我仍旧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抬头望着她。
“把衣服穿上,”她说。“出去!”
“但是,琳达——”
“协议到此为止。结束了。出去。”
“我们的协议是——”
“出去!”她喊道。
“好,”我边说边从床上下来。“我走。但今晚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会回来的。协议没有结束。”
“不。不不不。结束了。你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但是不,决不,结束了。”
我慢慢穿好衣服,琳达坐在那,把脸转向一边,我见她没有新的指示,便离开了。
我在公寓楼下候着,一小时后她出来了,我跟着她到了市中心,然后又跟着她去了东村的一间公寓,我一直在外面等到下午五点半,然后跟着她去了一家餐馆,她在那吃了晚饭。她似乎没有发现我在跟踪她,甚至根本没有想到我会去跟踪她。晚饭后“有机化学”去接她,从这时起她开始从一个酒吧游荡到另一个酒吧,从一群朋友这里游荡到另一群朋友那里,酗酒,并做些没什么意思的事。到了九点四十五我准时出现。琳达当时和三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她看上去已经醉得快不省人事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她裙子下面。我来到桌子旁,用催眠般的眼神看着她说:
“九点四十五了,琳达。跟我走。”
她迷迷糊糊的眼睛像是突然亮了一下,接着咳嗽了一声,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嘿,你要去哪,宝贝儿?”其中一个男的问道。另一个则抓住了她的胳膊。
“琳达要跟我走。”我说着朝那个抓着琳达胳膊的男人迈了一步,摆出一副我希望看上去像是“强忍怒火”的表情。他放开了她。
我瞪了另外两个男人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尽管这肯定不如彼得或者马太跟随耶稣〖※彼得和马太是耶稣最早的十二个门徒之一〗那么有面子,琳达还是跟着我走了。
49
琳达开始和我一起过掷骰生活,我们成了历史上第一对确实的掷骰二人组。她早知道自己的“真实自我”已经穷途末路,因此也乐于尝试各种新的自我。她之前的滥交经历为她的掷骰生活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也为她开始新生活扫除了一个很大的障碍。但另一方面,她却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属灵追求:她羞于在我面前做祷告,就像大部分人羞于在教堂里做爱一样。但她能做到(说不定她还能在教堂里做爱)。她能祷告。
我平时待她很温柔,但当骰子有令时,我就把她当成婊子来蹂躏,用她的身体来满足骰子所能想出的最变态的需求。她像任何一个刚皈依某一门宗教的人一样,怀着极大的热忱,对骰子唯命是从。我们一起祷告,写诗歌和祷告词,讨论掷骰疗法,并实践我们的百变人生。尽管她曾表示想放弃滥交的习惯,但我坚称这是她的一部分,因此必须给它表现的机会。
到了秋天,骰子命令我们渗透到纽约市的众多会心团体〖※会心团体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流行的一种集体心理治疗活动团体,相似的团体还有交感团体(又称敏感性训练团体)等〗中去。我们试着在他们的一些团体成员中推广掷骰生活。我们在各个会心团体或交感团体中变换着身份,有时我们的关系是夫妻,有时则是陌生人。
其中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我们在法尔岛会心社敏感性训练中心(FISTH)参加的一次周末团体会心活动,当时是1969年的十月下旬。
和大部分的心理治疗机构一样,FISTH是由准富人(心理治疗师)向富人(那些病人)提供心理急救的地方,而我们参加的这次会心活动正是由十二个典型的美国人组成的:一个杂志编辑,一个服装设计师,两个公司高管,一个税务律师,三个富裕的主妇,一个股票经纪人,一个自由撰稿人,一个不是很红的电视名人,以及一个摩登精神病学家——七男五女,另外还附带了两个年轻的嬉皮士,他们是免费参加的,为活动增光添彩,而我们这些付费的客户每人为这个周末的活动付了两百美元。我是“两个公司高管”之一,而琳达则是“三个富裕的主妇”之一(已离异)。领队的是司各特(短小、精干、健壮)和玛雅(高挑、优雅、端庄),两人都是非常合格的心理治疗师。我们的聚会地点主要是在法尔岛上的一间维多利亚式的大房子的一个大客厅里。
周五晚上和周六一墼天我们做的都是一些促进彼此间了解的放松练习:我们和嬉皮女孩玩了一会儿“高抛接人”〖※即一群人把一个人高高抛起,再一起接住他〗游戏;又一起玩了拔河比赛;我们像二手车推销员那样盯着别人的眼睛看;我们假装要强奸一个女的,以让她首次得以尽情呐喊;兴致勃勃地喊对方是猪脑袋和烂鸡巴,喊了半个小时;玩抢座位游戏,一半人当椅子,一半人坐;轮流和那位“不是很红的电视名人”玩访谈游戏,比谁演的嘉宾更惹她讨厌;玩摸瞎游戏,每个人都蒙上眼睛——除了玛雅,她站在那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去感受他,琼,用你的双手去感受他。”
到了周六晚上我们都筋疲力尽了,但彼此间已非常亲密,我们有一种很豁然的感觉,因为我们公然和陌生人做了那些原本只会私下和朋友们做的事:也就是抚摸对方,喊对方猪脑袋和烂鸡巴。有些更古怪的游戏让我愉悦地联想到了掷骰中心里某个沉闷的日子,可每当我正要尽情地去打破习惯时,我们的一个领队就会开始要求我们谈谈自己的真实感受,然后劈头盖脸而来的就又是那些陈词滥调。
到了快午夜的时候,我们在空旷的大客厅里靠墙躺着,呈现各种千奇百怪的姿态,观赏着壁炉的火光照在别人脸上的光影,感受着自我的分解。就在这时,玛雅要求另一位公司高管——一个叫亨利·霍普的矮个秃顶男人——敞开心扉谈谈自己的真实感受。我管他叫“开明的工贼”,琳达叫他“四肢发达的猛男”,而嬉皮女孩则叫他“臭资本家”。不知为何,霍普坚称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组里有两三个人努力为玛雅帮腔,他们可能以为现在是在玩新一轮的访谈游戏,不过大部分人对此都不是很感兴趣,他们已经很累了。尽管如此,玛雅作为一个对“敞开心扉”有着特殊狂热的人,仍旧热情地用她那沙哑的声音(那声音总让我想到一个很烂的女演员在演床戏)不依不饶地继续着这个话题。
“只管说,汉克〖※汉克是亨利的呢称〗,”她说。“畅所欲言。”
“老实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他紧张地剥着花生壳,吃着
花生。
“你是胆小鬼,汉克,”那位高大威猛的税务律师说道。
“我不是胆小鬼,”霍普先生平静地说道。“我只是被吓得屁滚尿流而已。”琳达、我和霍普先生是仅有的笑出声的人。
“幽默是一种防御机制,汉克,”领队玛雅说道。“你为什么感到害怕呢?”她的蓝眼睛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怕如果我告诉你们我觉得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你们会不高兴。”
“嗯,”玛雅说道,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霍普先生只是低着头,把花生壳在他身前的小毛毯上排列好。
“你没有和我们分享,汉克,”过了一会儿玛雅说道。她又露出了微笑。“你不信任我们。”
霍普先生只是低头看地板,火光映在他的秃头上,十分明亮。
在几番进攻失败之后,另一个领队司各特建议我们一起和汉克玩一会儿信任练习,也就是和他玩一会儿“高抛接人”游戏,以帮助他建立对我们的信任。于是我们围成一个圈,反复把他高高抛起又接住,直到他脸上露出了极乐般的笑容,玛雅才让我们把他放下。她跪在他身旁的地板上,面带微笑,半闭着眼睛,用温柔的声音建议他向我们坦白一切。可他还没开口,琳达插话了。
“说谎吧,”她说道。
“你说什么?”他说道,脸上仍带着梦一般的微笑。作为焦点被一屋子的人环绕让他感觉良好。
“说谎吧,”琳达说道。“这要轻松得多。”她靠着墙,盘腿坐着。
“怎么回事,琳达,你在说什么?”玛雅问道。
“我在建议汉克真正放开自我,他只要对我们说谎就好了。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虑我们称之为真相的虚妄之物。”
“你为什么害怕真相呢,琳达?”玛雅微笑着问道。她的微笑开始让我想起了费隆妮医生的点头动作。
“我不是害怕真相,”琳达缓缓地回应道,语气多少有些戏仿玛雅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它远不如谎言来得更有趣,更有开放精神。”
“你的问题很严重,”魁梧的税务律师说道。
“哦,这可难说,”我坐在房间的一角说道。“哈克贝利·芬〖※即马克·吐温小说《哈克贝利·芬历险记》主人公〗是美国文学史上最会说谎的人,而大家都觉得他很有趣,而且相当有开放精神。”
突然出现两个敢于挑战“坦诚相待”这一神圣原则的人,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让我们回到霍普先生的话题上吧,”另一位领队司各特微笑着说道。“和我们说说,汉克,你之前为什么这么害怕?”
霍普先生立刻回答道:
“我害怕是因为你们想要真话,而我所能想到的两个回答在我看来都有一点谎话的成分。我感到很困惑。”
“你困惑是因为你有所保留,”玛雅微笑着说道。“你知道你的一些真实想法会令人不快,因此你羞于表达它们。但只要你把这些想法和我们分享,它们就不会再困扰你了。”
“你可以说谎,”琳达说道,伸直了她美丽的双腿。“说得夸张一点。去幻想,去编造一些你觉得会让我们感兴趣的鬼话。”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出风头呢?”玛雅微笑着问琳达,语气中开始带着火药味。
“我喜欢说谎,”琳达回答道。“如果不让我说话,我就不能说谎了。”
“啊得了吧,”杂志编辑说道。“说谎就这么有意思吗?”
“假装说真话就这么有意思吗?”她回应道。
“我们不觉得自己在假装,琳达。”司各特说道。
“也许正因如此,你们才这么紧张。”琳达回答道。
由于这时琳达表现得明显要比玛雅和司各特放松,所以这话正中目标,不少人都笑了。
“说谎是一种掩饰内心的手段,”玛雅说道。
“像你们这样说真话,就和表演下流的脱衣舞一样,故作姿态,只能证明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奶子、阴茎和屁股,而这些我们一开始就知道。”
“奶子和阴茎难道不美吗,琳达?”玛雅用她最温柔、最诚恳的声音问道。
“有时美,有时不美。这要看我更倾向于哪一种虚妄了。”
“我们的生殖器永远是美的。”玛雅说道。
“显然你最近还没有看过。”琳达说着打了个呵欠。
“我怀疑你一直不敢面对自己在性方面的羞耻感和负罪感,”玛雅说道。
“我面对过了,它们让我感到无聊。”琳达回应道,又打了个呵欠。
“无聊是一种——”
“你的奶子和阴部美吗?”琳达突然向玛雅问道。
“是的,你的也是。”
“那么就请你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美丽的生殖器吧。”
这时大家都来劲了。玛雅背对着炉火坐着,脸上带着凝固了的微笑,不置可否地望着琳达。司各特大声清了清嗓子,挺身上来想为她解围。
“这不是选美比赛,琳达,”他说道。“你明显是想要——”
“玛雅有一个美丽的阴部。她对此并不觉得不好意思。我们也不应该感到不好意思。那就让我们看看吧。”
“我认为这个场合不合适。”玛雅说道。她没有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琳达回道。“请别拒绝我们的请求。”
“我部分地觉得我作为领队——”
“部分地!”琳达说道,像是被惊醒了似的。“部分地?你的意思是说真相可以被分割成好几个部分?”琳达开始脱衣服了。
“我不想让在座的任何人感到尴尬,”玛雅说道。“我们的目的是想让大家认识到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真实感受,去……呃……呃,去探索……呃……”
大家都没心思听下去了,因为琳达已经平静地脱掉了自己的胸罩、裙子和内裤,正赤身裸体地坐着,叉开两腿,背对着墙。她脱完后又打了个呵欠。火光映在她白色的肌肤上,美丽极了。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尴尬吗,琳达?”玛雅平静地问道,脸上又浮现出了凝固的笑容。
琳达静静地靠墙坐着,凝视着自己两腿间的那块毛毯。她的眼中开始闪现出泪光。她突然把腿收了起来,双手捂着脸开始抽泣。
“哦,是的,是的,”她说道。“我感到羞耻,我感到羞耻!”她哭了。
大家都不敢做声,一动不动。
“你不该这样想,”玛雅说道,开始爬向琳达。
“我的身体很丑,很丑,很丑,”琳达啜泣道。“我无法忍受它。”
“我不认为它丑,”霍普先生说道,把花生推到了一边。
“它不丑,琳达。”玛雅把一只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它丑,它丑。我真贱。”
“别傻了。你不能这么想。”
“我不能?”啉达带着惊讶的表情抬头问道。
“你的身体很美。”玛雅说道。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琳达突然又叉开了双腿。“丰满圆润的奶子,结实紧凑的屁股,湿润的阴部。无懈可击。有谁想试试吗?”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探过身去,目瞪口呆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这很美,就请摸摸吧,玛雅。”琳达说道。
“我也想摸,”霍普先生说道。
“别急嘛,汉克,”琳达亲切地向他微笑道。“玛雅对于美丽的生殖器可是情有独钟哦,她先来。”
我们都看着玛雅,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用手滑过琳达的肩膀,然后是她的乳房。她的脸稍微放松了一点,然后继续把手滑向小腹,滑过阴毛,直到大腿。
“你很美,琳达。”她说道,坐了回去,脸上露出轻松的、几乎是胜利般的笑容。
“你想为我口交吗?”琳达问道。
“不……不,谢谢。”玛雅脸红了。
“你刚刚还说它们很美。”
“到我了没有?”霍普先生问道。
“你想要证明什么?”司各特向琳达开火了。
琳达看了看他,又轻轻拍了拍玛雅裸露的膝盖。
“没什么,”她向司各特说道。“我只是想做出自己想做出的样子。”
“你承认自己只是在做样子了?”他问道。
“当然了,”她答道。之后她坐起身,用她那双蓝眼睛真诚地望向霍普先生。“我猜你心里有一部分对现在发生的事感到尴尬,对吧,汉克?”
“是的,”他紧张地笑了笑。
“但有一部分又很享受。”
他笑了。
“你有一部分认为我是个不要脸的荡妇。”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同时你又有一部分认为我是在座的人里最真诚的一个。”
“都他妈被你说中了,”他突然说道。
“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呢?”
他皱了皱眉头,像是在进行自我分析。
“我想真正的我是那个——”
“哦,见鬼,汉克。你没说真话。”
“我没有?我都还没告诉你哪一个——”
“但是真的有哪一个你比其他的你更真实吗?”
“你这个诡辩的娼妓。”我脱口而出。
“你又怎么了,大老爹?”琳达问道。
“你是个恶心、虚伪、诡辩的共产主义者、虚无主义者、淫娃荡妇。”
“你是个高大英俊的猪头三。”
“你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就勾引霍普先生。但真正的那个霍普先生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这个下贱的、神经质的、没人要的、诡辩的、反美国的破鞋。”
“请等一下——”司各特插嘴道,转身面向我。
“我知道她这种人,司各特,”我接着说。“一长阴毛就开始想当明星,用尽各种卑劣手段钻到男人的裤子里去,四处破坏别人的家庭。我们都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一个败坏的无政府主义者,一个嬉皮士,一个诡辩的荡妇。”
琳达的嘴夸张地扭曲了一下,开始酝酿眼泪,终于泪如雨下,然后转过身趴着,悲伤地把屁股对着我们。她哭了又哭。
“哦,我知道,我知道,”她边哭边说。“我是个贱货,我是。你看清了我的真面目。你想对我的身体做什么你就做吧。”
“老天,这位小姐疯掉了。”魁梧的税务律师说。
“我们要不要安慰她?”霍普先生问。
“别装了!”司各特突然说道。“我们知道你根本就是在演戏。”
琳达一边哭,一边开始穿上衣服。她穿好衣服以后,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整个房间一片寂静。
“我知道她这种人,”我肯定地说道。“一个风骚的、令人恶心的、喜欢破坏男人自尊的、诡辩的女权主义荡妇,但紧张起来就像个振动器。”
“但谁才是真正的琳达呢?”霍普先生神情恍惚地说道。
“爱谁谁。”我冷笑道。
“爱谁谁。”琳达回应道。她再次坐起身来,打了个呵欠,然后转向霍普先生。
“你现在的真实感受是什么,汉克?”她问道。
这问题一开始让他手足无措;然后他笑了。
“快乐而又混乱,”他大声说道。
“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感受呢,琳达?”玛雅问道。回应她的是六七个组员对这个问题的嗤之以鼻。
琳达拿出一对绿色的骰子,往毛毯上一掷,然后带着淘气的神情把我们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平静地问道:“有没有人想要玩个游戏?”
琳达真是太棒了。我们先把一个会心小组的成员从他们原先的领队那里离间出来,让他们只对我们的话感兴趣(正如那个周末在法尔岛上发生的那样),之后他们就会认识到和我们在一起时“真相”和“诚实”都是无关紧要的;好行为或者坏行为,角色扮演或者反角色扮演,正面人物或者反面人物,真理或者谎言,我们照单全收。
当有人试图做回“真正的”自己,并号召其他人回到“现实”中去时,我们会鼓励我们的掷骰玩家无视他,继续扮演骰子指派给自己的角色。当有人因为扮演了一个积压在心底很久的角色而崩溃时,组里的人一开始也会像传统的会心团体成员那样去安慰他、帮助他,不过后来我们让他们明白,这样其实是最坏的做法;我们应该做的是忽视他,或者只以自己当前在扮演的角色的身份去回应他。
我们希望他们能意识到“不道德行为”并不一定要被谴责,“心理崩溃者”也未必能得到同情,一切都要听骰子的指示。我们希望他们明白,在群体掷骰游戏中,他们必须摆脱一切传统的规则和习惯。一切都是假的。没什么是真实的。没人靠得住,特别是领队的。只有当一个人确信他生活的是一个完全没有价值、不真实、不稳定、不一致的世界时,他才能在骰子的带领下展现出全部的自我。因此如果组里有人对某个成员的崩溃做出传统意义上的回应,那我们的工作就是失败的:他会觉得自己感到害怕和羞愧是理所当然的。他会认为即使是在我们的群体掷骰游戏中,“现实世界”和传统的态度也是存在的。
但正是他眼中认为是现实世界的那些假象在束缚着他。他的“现实”,他的“理智”,他的“社会”:这些都是必须被消灭的。
那个秋天,琳达和我做了我们所有能做的。
除了在各种会心团体中开展的工作外,琳达还去做了H.J.惠普尔的工作。他是一个慈善家,曾被我说动有意要为我们在加利福尼亚南部建立一个掷骰中心,在那之后我们的工作进程开始加速。我们甚至已经在准备要把卡特斯基尔〖※纽约西北部的一个山区〗的一个夏令营地改建成第二个掷骰中心。这个世界正在为掷骰族的到来做准备。
50
世界上首个掷骰宝宝的诞生,我想,应该是颇具历史意义的一件事。那是刚过完圣诞后的一天,我接到艾琳打来的电话,说她正和杰克赶往医院去生我们的掷骰宝宝。他们之所以有我的联系方式,是因为两天前我刚去过他们家给他们送圣诞礼物:艾琳的礼物是一套大英百科全书,杰克的则是一件时髦的游泳衣(不要照我的意思,哦骰子,只要照你的意思行事)。
艾琳的私人病房奇乱无比,两个敞开的箱子里一眼望去满满的全是宝宝的衣服。我注意到至少有三十块尿布,每块上面都绣了两个骰子,而好多的睡衣、衬衣、短裤和婴儿袜上似乎也都绣上了骰子。艾琳靠着枕头躺在床上,手上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宝宝。小宝宝蠕动了一下,打了个嗝,不过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是个女孩,”杰克在床边神情恍惚地微笑着说道。
“恭喜你,杰克,”我说道。
“埃德加丽娜,”他接着说道。“埃德加丽娜·埃克斯坦。”他抬头看了看我。“这名字谁给她取的?”
“别问这些傻问题了。宝宝健康,艾琳健康,这就够了。感觉怎么样,艾琳?”我问道。
“骰子与我同在。”她把宝宝搂入她肿胀的乳房里,喜笑颜开。她望着她的宝宝,一直不停地笑。
“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婴儿时的埃莉诺·罗斯福〖※美国第32任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夫人〗吗?”她说。
杰克和我都上前看了看;我想我们都觉得,确实如此。
“埃德加丽娜威武。”我说道。
“她注定会有一番伟大的成就,”艾琳吻了吻宝宝的额头。“这是骰子的旨意。”
“也可能一事无成,”我说道。“你不该逼她走哪一条踣。”
“除了让她在做什么事前都先掷过骰子,我会给她完全的自由。”
“哦老天老天,”杰克说道。
“一定要从小抓起,”艾琳接着说。“我不希望我们的宝宝被社会腐蚀,像我就被社会腐蚀了三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