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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卢克·莱恩哈特/译者:陈正宇 当前章节:14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尽管如此,艾琳,”我说道。“我想在最开始的两三年里,即便没有骰子,小孩子也可以自由地成长。”

“但这对她不公平,”她说道。“这就好像是把好吃的糖果藏起来不给她吃。”

“可一个孩子原本就喜欢随意地——”

“她会看到我掷骰子决定她吃哪一边的奶,决定我们要不要去散步,决定我要不要让她睡觉,要是我不让她也掷,她会觉得很失落的。”

“老天老天,”杰克说道。

我和杰克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缓缓地走着。

“怎么说呢,”过了一会儿,杰克对我说,两眼满怀期许地瞥向我,“我觉得这个掷骰子的事情有些失控了。”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道。

“骰子也许能帮助神经紧绷的成年人——甚至包括我——但我不认为这适合两岁的孩子。”

“我同意。”

“可怜的孩子可能还来不及形成可以被打破的习惯,就已经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了。”

“没错。”

“有可能那孩子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怪胎。”

“没错。不过还有更坏的情况,她最后可能会起身反抗掷骰生活,呼吁重建一个稳定的社会规范体系。”

“嘿,有这个可能。你觉得她会吗?”

“当然,”我说道。“孩子们总喜欢反抗自己的母亲。”

杰克停下了脚步,我也在他身旁停下;他低头看着地板。

“我想,稍微掷几次骰子对她应该也没什么坏处。”他缓缓说道。

“不管埃德加丽娜在艾琳的统治下出落成什么样,这都具有重大的科研意义。不管她变成天才还是疯子,我们都将有新的发现。”

杰克振作了一点。

“我想你是对的。”他说道。

“这也许将成为继‘六面人案例’之后你最伟大的一个案例。”

杰克抬头扫了我一眼。

“当然,你需要为它取个名字。”我接着说道。“‘随机养育案例’,”我建议道。“或者可以叫‘掷骰宝宝训练’。”

杰克摇了摇头,皱起了眉毛。

“你难道不担心你的宝宝吗?”他问道。

“记住,杰克,她是我们的宝宝,不是我的。艾琳告诉你我是孩子的父亲,但这并不能说明问题。也可能那其实是你的孩子,但骰子让她撒了谎。”

“嘿,有道理啊,卢克。”

“也可能那个月她和几十个男人上过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你这么说我心里好过多了,谢谢你。”他说。

“所以,我们就称她为我们的宝宝吧。”

“那我们还是称她为她的宝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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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卢克?”琳达突然问道。

“想要的?”我想了想。三十码外加勒比海上的浪花声让我想游泳,但我们十五分钟前才游过,现在刚刚把身子晾干。

“我想我什么都想要吧,”我把自己往热沙里埋得更深了些,说道。“成为所有的人,做所有的事。”

“你真谦虚,”她回道。她躺茌我身边,穿着比基尼,美极了。她可爱的乳房隔着比基尼乳罩对着天空呼吸,就像电影里快速播放着两颗果子生长又收缩的画面。“可你的真实欲望是什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只海鸥飞进了我的视野,又飞走了。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阳光,爱,抚摸,亲吻。[我停顿了一下]水。掷骰中心。好书。和人一起玩掷骰游戏。”

“谁的亲吻,谁的抚摸?”

“你的,”我对着太阳眨了眨眼。“泰莉的,艾琳的,莉儿的。格雷格的。还有其他一些人的。我在街上遇见的一些人。”

她没有回应。

“还有好音乐,和写作的机会,”我继续说道。“偶尔也要有好电影,还有大海。”

“天啊!你也太不浪漫了,是不是?”

“至少现在这个我是这样。”

“你最近都没什么大动静。又是骰子的决定吗?”

“我最近一直感到困乏。”

“我的天。这是骰子的决定吗?”

“有什么区别吗?”

她坐了起来,伸出双脚,用手往后支撑着。

“我一直想知道你想要什么,而不是骰子……”

“我是谁?”

“我就想知道你是谁。”

“可你难道不明白吗?”我说道。“以这样的方式来认识‘我’,就是在限制我,是在把我凝固成石头,让我变得可以预料。”

“骰屎〖※Diceshit,骰子和狗屎的结合〗!我只想知道一个柔软而又可预料的你。如果你掷一下骰子就突然秀逗了,我怎么能安心和你在一起?”

我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用手肘撑起身子。

“就算我是一个健康、正常、神经质的情人,我对你的爱有可能会压得你一辈子喘不过气来,但也有可能像现在这样说没就没了。”

“但那样的话也许我可以控制……”

“不!”我一下坐直了身子。“任何事都可能说没就没了。任何事!你,我,乃至从卡尔文·柯立芝〖※卡尔文·柯立芝(1872-1933),1923-1929年间任美国总统〗以来性格最稳定的人都一样:死亡、毁灭和绝望说来就来。如果你以为生活是始终稳定的,你准是疯了。”

“但是卢克,”她把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管是我们,还是生活,总是具有相对的稳定性的。如果——”

“不可能!”

她没有说话。她轻轻把手从我的肩膀滑到了我的颈后,抚弄着我的头发。太阳也以它自己的方式远程抚摸着我,阳光照射在我的大块头上,让它变得又暖又软。我缓缓地躺回到沙子里,叹了口气。

“或者说可能性很小。”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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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调,读者们,基调啊。你会发现这本书的基调就像狂躁抑郁症患者的情绪一样变幻无常。没办法。掷骰者注定是变幻莫测的,注定要大喜大悲,注定一下是雄心勃勃,一下又是摇头苦笑。一般的小说和自传是这样写的:如果这个人在第三页出现的时候是个爱哭鬼,那么他会一直哭到第三百四十七页。而如果这个人是个激动狂,那么他会一路大喊大叫张牙舞爪地从头激动到尾。掷骰者的出现就是为了摧毁自我,摧毁个性;不幸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摧毁了一部自传成功的前提。

更何况,让一个掷骰人来写一段掷骰人生,哪些事该写,哪些事不该写,哪些需要详写,哪些需要略写,几乎都是随意决定的。都有哪些是要写的呢?

骰子命令我,掷骰中心的创始者,把整个1970年都用于推动掷骰中心的发展——没什么能比长久以来为了建立卡特斯基尔的“百变环境实验中心”(还有缅因州的霍尔比掷骰中心,加利福尼亚州的卡布斯黛掷骰中心以及后来的诸多掷骰中心)而做出的艰苦努力更值得书写的了。不过有时候我个人的一些掷骰经历似乎更值得书写。当然,不管怎样,一切都要听从骰子的决定。

骰子决定让我花三十页的笔墨去写我是怎么顺着骰子的旨意去谋杀一个人,而没有让我花三十页去写我为建立掷骰中心所做的努力。我问骰子能不能把我收到的几封粉丝来信加进书里,骰子说可以。要不要写杰克在某个掷骰中心的经历?可以。我为《花花公子》写的一篇题为“男人潜在的滥交倾向”的文章要不要加进来?不可以。要不要把我与琳达·丽奇曼之间变幻莫测但又常常是赏心悦目的混乱关系详细地写出来?不要,至少这本书不要。要不要写我早期的革命经历,我的法律纠纷,我接受的审讯,以及我在狱中的经历?可以,骰子说,如果还写得下的话。诸如此类。对于骰子的服从意味着其他任何事都是无关紧要的。既然任何事都是无关紧要的,那么写作时的逻辑混乱、心血来潮、离题以及失败都是不要紧的。

所以你就忍忍吧,朋友。想想美国国防部长从印度支那〖※印度支那是指中南半岛,包括越南、老挝、柬埔寨三个国家。此处引用的名言和本书中引用的大都分名言一样,都是作者瞎掰的〗回来时说的那句名言:“我是不是自相矛盾?我当然是自相矛盾。”如果我们这本书的基调从《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下变到了“马克思兄弟〖※马克思兄弟指二十世纪早期著名的喜剧四人组——马克思四兄弟〗”,你也不要悲伤。一切都是意外,而意外正是趣味之所在。意外和多元:这两样书里是不缺的。

53

“我要你帮我逃出去,”埃里克平静地说道。他轻轻地把金枪鱼沙拉三明治握在手中,仿佛它需要呵护。我们正坐在W病房的自助餐厅里,周围挤满了其他的病人和访客。我穿着随意,一件黑色旧外套和一件黑色翻领衬衣,他则穿着精神病院的灰色病服。

“为什么?”我问道。周围太吵了,为了听得更清楚些,我向他探过身去。

“我必须出去;我在这里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他望了望我背后那群乱糟糟地排着队的人。

“可为什么找我?你知道你不能相信我。”我说道。

“我不能相信你,他们也不能相信你,没人能相信你。”

“多谢。”

“尽管你靠不住,但你是他们那边唯一一个有能力帮我们的人。”

“我很荣幸。”我微笑着往后靠回了椅子上,不自然地用吸管从纸杯中吸了一口巧克力牛奶。他接下来一句话的开头我没听清。

“……会离开。我就知道。这迟早要发生。”

“什么?”我又把身子探了过去。

“我要你帮我逃出去。”

“哦,这个啊,”我说道。“什么时候?”

“今晚。”

“啊啊啊,”我说道,就像一个医生看到了特别有趣的病症时那样。

“今晚八点。”

“不是八点十五?”

“到时候你要租一辆大巴带一群病人去曼哈顿看《毛发》〖※一部极具争议的摇滚音乐剧〗。大巴要在晚上七点四十五到。你要进来把他们领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看《毛发》?”

他的黑眼睛扫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到我背后的那群人身上。

“我们不是要去看《毛发》。我们是要逃出去。”他接着平静地说道。“到时你让我们在桥的另一边下车。”

“可如果没有曼恩医生或者其他主任签署的指示,你们是出不去的。”

“你要伪造一张指示。由医生拿给护士长的指示,是不会有人怀疑的。”

“你自由了以后,我怎么办?”

他平静地看着我,带着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这个不重要。你只是个工具。”

“我是个工具。”我说道。

我们看着对方。

“确切地说,我是一辆大巴。”我说道。

“你是一个工具;你将被拯救。”

“那我很欣慰。”

我们凝望着对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最后问道。周围实在太吵了,我们不知不觉把头靠得越来越近,现在我们之间只有六英寸的距离。他脸上首次现出了一丝笑意。

“因为骰子会让你这么做,”他平静地说道。

“啊啊啊,”我说道,就像一个医生终于找到了那些病症的病根所在。“骰子会让我这么做——”

“你现在就可以问它,”他说道。

“我现在就可以问它。”

我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拿出两颗绿色的骰子。

“我想我以前和你说过,选项的内容和每个选项的概率是由我决定的。”

“不要紧,”埃里克说道。

“我想我不会给帮你逃亡这件事太大的机会。”

“不要紧,”他说道,脸上又现出了笑意。

“你要我带多少病人和你一起去看《毛发》?”

“三十七个,”他平静地说道。

我下巴都掉下来了。

“我,卢修斯.M.莱恩哈特医生,今晚八点将带领你们三十七个病人进行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最耸人听闻的精神病院逃亡行动?”

“三十八个。”他说道。

“啊,三十八个,”我说道。我们隔着六英寸的距离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他似乎对这件事的结果胸有成竹。

“抱歉,”我有些愤怒地说道。“我最多只能这样。”我想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说道:“我现在就掷一次骰子,如果是二或者六,我就会试着以某种方式在今晚的某个时间帮你和其他三十七个病人逃亡。”他没有回应。“怎么样?”

“那你掷吧,掷个六点。”他平静地说道。

我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骰子捧在手心里,用力地摇了摇,把它掷到了空纸杯和金枪鱼沙拉三明治之间。是两点。

“哈!”我脱口而出。

“别忘了带点钱给我们,”他把身子略微往后靠了靠,面无表情地说道。“差不多一百美元就行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带着灿烂的笑容低头看着我。

“上帝以其神秘的方式行事,”他说道。

我看了看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我也愿骰子的意愿成就,而非我个人的意愿。

“是的,”我说道。“上帝的工具有各种形状和尺寸。”

“晚上见。”说完他便离开了自助餐厅。

我想,事实上我并不介意再看一遍《毛发》。我的脸上也露出了诡异的微笑,接着我便开始准备“精神病院大逃亡”的实施计划。

54

“你的病好了,”杰克说。“我说你好了,就没问题了。”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好了,杰克。”那天下午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告诉我这将是他为我做的最后一次心理治疗。

“你对于掷骰疗法的热衷为你使用骰子提供了一个理性的基础。在此之前你只是用骰子来逃避自己的责任。但现在它们已经变成了你的责任。”

“不得不说,你看得很深人。但你怎么知道骰子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要我放弃掷骰疗法呢?”

“你现在有目标了。有目的了。选项内容是由你控制的,对吧?”

“没错。”

“你很重视掷骰疗法,对吧?”

“有时候吧。”

“你不会再为了和某个傻婆娘鬼混而耽误了掷骰疗法的推广。你不会这么做。你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聪明的婆娘?”

“是掷骰疗法的推广。去推广掷骰疗法。这就是你的使命。自从你借着否定弗洛伊德和曼恩医生而推翻自己的父亲,开始这场掷骰反抗以后,你的生活就一直缺少根基,直到现在,你终于又有了这一使命。”

“可是,一个好的掷骰治疗师必须过百变的生活。”

“可他必须定期会见病人。他必须定期露面。”

“嗯……”

“他必须倾听。他必须教导。”

“嗯……”

“更何况你现在已经有朋友在尝试掷骰疗法了,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医生。你的新自我正在被人接受。你不会再像个白痴一样了。”

“原来如此。”

“就连我都接受了新的卢克。艾琳和我介绍过掷骰疗法的一些原理。我和博格斯也谈过了。掷骰疗法行得通。”

“真行得通?”

“当然行得通。”

“但它可能会摧毁一个人的稳定自我,而没有了稳定的自我,一个人很难有安全感。

“表面上看,是这样。但事实上,它通过让掷骰学生——老天,我已经开始用你的术语了——它通过让病人不断与周围环境发生冲突,而强化了他们的自我。”

“强化自我?”

“当然。你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对吧?”

“呃,我不知道。”

“你已经让自己出了那么多次丑,现在什么都伤害不了你了。”

“啊,很犀利。”

“这就是自我强化。”

“没有自我的自我强化。”

“不要再抠字眼了。我之所以不会受伤,是因为我会分析一切。作为一个科学家,他会带着不偏不倚的超然态度分析他的伤口、伤害他的人以及治愈他的人。”

“而作为一个掷骰学生,他同样会带着不偏不倚的热情去遵守骰子的决定,不管是好的决定还是坏的决定。”

“正是如此。”他说。

“可如果大家都开始用骰子来做决定,这会变成怎样的一个社会呢?”

“不用担心。人们的行为到底还是由他们自己创造的选项决定的,不会离谱到哪去。大部分的掷骰疗法体验者都会经历一个与你类似的发展过程,而这也就使得你的案例显得尤为重要。他们会先经历一段混乱的反叛期,之后他们就会找到一个人生目标,然后便会开始适度地、合理地去使用骰子,以达成这个目标。”

“分析得很漂亮,杰克,”我向后靠在了沙发上,显得不那么有兴致了。

“我有些失落,”我说道。

“适度地、合理地使用骰子,这将是一件合理而适度的事,每个人都应该尝试。”

“但是掷骰生活本该是不可预料的、不合理的、不适度的。不然就不是掷骰生活了。”

“胡说八道。你最近都用骰子,对吧?”

“是的。”

“你给人看病,和自己老婆住在一起,定期来接受我的治疗,支付账单,和朋友聊天,遵纪守法:你过的是健康而又正常的生活。你的病好了。”

“健康而又正常的生活——”

“而且你也不觉得生活无聊了。”

“健康、正常而又不无聊的生活——”

“没错。你的病好了。”

“真难以置信。”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

“我不觉得自己和三个月前有什么区别。”

“你推广掷骰疗法,生活有目的、有规律,做事有分寸,会克制:你已经痊愈了。”

“那么说对我的治疗结束了?”

“结束了。”

“我要付你多少钱?”

“你走的时候R小姐会把账单给你的。”

“好的,谢谢,杰克。”

“卢克,宝贝儿,等晚上玩完扑克,我就能把‘六面人案例’这篇论文给结束了。我要谢谢你。”

“是篇好论文吧?”

“病例越难,论文越好。顺便说一下,我已经让老厄尼·威斯曼想办法在今年秋天的美国执业精神科医生协会年会上,让你就掷骰疗法发表一篇讲话。还不错吧,嗯?”

“谢谢你,杰克。”

“估计我也会在同一天发衷‘六面人案例’。”

“我们是掷骰动力二人组,”我说道。

“我本来想叫它‘疯狂科学家案例’的,不过后来还是用了‘六面人案例’这名字。你觉得哪个好?”

“六面人案例。这名字很美。”

杰克从他整洁的桌子后面向我走来,把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对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是个天才,卢克。我也是。不过别忘了,要适度。”

“再见,”我握了握他的手。

我出了门口,正要轻轻把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道:

“你的病好了。”

“这我可不知道,杰克,不过谁知道呢。骰子与你同在。”

“你也是,宝贝儿。”

55

[以下摘自《纽约时报》,1970年3月11日,星期三,晚版。]

昨晚,三十三名来自皇后区昆斯伯勒州立医院的病人在曼哈顿市中心的布罗维尔剧院观看《毛发》演出时集体逃脱,这也成了纽约州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精神病人逃脱事件。

截至今晨两点,已有十名病人被警方和医院人员抓回,但仍有二十三名病人在逃。

在布罗维尔剧院,病人们坐着看完了音乐剧《毛发》的第一幕,但当第二幕开场的时候,他们开始了逃离行动。随着第二幕的开场音乐《我要去哪?》响起,大部分病人开始“蛇舞”上台,他们混进了表演队伍,随后与表演者们一起到了后台,最终逃离了剧院。现场观众显然是把病人们的表演当成了本次演出的一部分。

院方表示,显然是有人伪造了医院主任蒂莫西·J·曼恩医生(医学博士)签名的文件,才使得医院的工作人员准许三十八名病人乘坐租来的大巴去看音乐剧。

奉命负责组织和引导这次出院行动的卢修斯.M.莱恩哈特医生表示,他和他的几个助手当时只能集中力量去控制住了几名最具威胁的病人,实在无力去阻止剩下的多数病人逃往后台。最终,有五名病人被他们控制在了剧院内。

“这次的出院活动不仅时间安排上有问题,而且缺乏计划——要我说简直是胡闹,”莱恩哈特医生说道。“我曾试图和曼恩医生取得联系,想就此次出行计划提出质疑,但我试了四次都没能联系到他,结果我只能奉命行事。”

警方表示,鉴于此次出逃行动的规模,以及要骗过相关工作人员所需的复杂的造假工作,以及其中牵涉的几个病人的情况。他们怀疑,这是一起多人合谋的行动。

逃跑的病人中包括不久前因在林赛〖※约翰·林赛(1921-2000),1966-1973年间任纽约市长〗市长巡视哈莱姆区时朝市长脸上吐口水而名噪一时的黑党成员阿图鲁·托斯卡尼尼·琼斯,以及嬉皮领袖埃里克·卡农,卡农的追随者曾在去年的圣约翰大教堂复活节弥撒活动中引发过骚乱。

院方并未公布出逃病人的完全名单,不过他们已经通知了相关的病人家属。

出逃的病人大多穿着T恤衫、卡其布裤和运动鞋、凉鞋、拖鞋等。据可靠消息,少数病人里面穿着睡衣或浴袍,外面披着灰色的病员服。

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其中几位在逃的病人可能有暴力倾向,目击者请不要贸然接近。他们特别强调在逃的病人中还有琼斯的两个黑党手下。

关于本次事件的全面调查仍在进行中。

布罗维尔剧院负责人和《毛发》剧组否认了本次事件是他们刻意安排的炒作行为。

这整件事在《纽约时报》上看上去是多么容易啊。伪造文件,租用大巴,开往剧院,趁机出逃。

你知道要把哪怕是一个病人,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哪怕一个小时,需要伪造多少文件吗?从那天早上十一点半和埃里克谈完话,一直到那天下午三点去接受杰克的心理治疗,我都不停地在打着文件,伪造曼恩医生的签名,然后四处奔走去把这些指示文件交给相关的工作人员。到后来我写曼恩医生的签名已经写得比他自己来写还要快、还要像了。即便如此,我最后还剩下八十六份法律上要求的文件来不及签名。

你知道要把三十八个精神病人从病房里带出来有多难吗?更不要说其中有半数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没有穿着合适的衣服,甚至根本不想去,而是想看当晚的棒球比赛。由于我不知道病房里的四十三个病人中哪三十八个是卡农需要的,我只好随机挑选了三十八个名字——这自然不会和卡农要的人完全对上。你以为护士长或者我本人会允许有人随意更换名单上的人名吗?

“听着,莱恩哈特,我有两个最得力的手下不在这份名单上,”当晚七点五十三分,阿图鲁气急败坏地对我说道。

“那他们只好改天再去看《毛发》了,”我说道。

“但我需要这两个人,”他不依不饶地说。

“名单上就这三十八个名字。我今晚只能带这三十八个病人去看《毛发》。”

他把我拉到一边。

“但是卡农说骰子说——”

“骰子只说让我想办法帮卡农和其他三十七个病人逃跑,它可没说是哪三十七个。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知道哪个是史密斯哪个是皮特森哪个是克拉格,我只知道谁要是应了这几个名字我就带谁走。”

他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你知道带着三十八个精神病人漫步在百老汇大街上是怎样一种感受吗?更不要说他们一个个穿着的是千奇百怪的卡其布裤、运动鞋、凉鞋、百慕大短裤、医院服、破T恤、非洲披肩、浴袍、浴室拖鞋、睡衣和运动服,并且带头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医院袍、哼着《共和国战歌》、看上去极度镇定的十八岁男孩。请再想想,我还得和这个喜庆的男孩一起把这群病人领进一座百老汇的剧院,其中有半数的位置是在前排,而我还要让自己看上去放松而自然,你能想象吗?

你知道要在一个能容纳五百人的剧院里把三十八个病人领到各自分散的位置上就座有多难吗?更不要说其中有三个病人是行尸走肉,有四个是狂躁抑郁症患者,还有六个是疑神疑鬼的同性恋者。请再想想,这些倒霉鬼还时不时会歇斯底里地扑到我耳边,问我什么时候能开始逃亡行动,而我从始至终还要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威严,容易吗?

“莱恩哈特!”阿图鲁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们他妈的在剧院里干什么?”

“我的任务就是带你们来看《毛发》,我已经履行了我的使命。骰子明确表示不允许我在莱克星顿大街放你们下来。祝你们观演愉快。”

“后门口站着四个死条子,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你在耍什么花样?”

“关于那几个警察,我一无所知。要出剧院还有别的路。祝你们观演愉快。”

“见鬼,灯光暗下来了。我们他妈的要怎么办?”

“好好欣赏音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好好享受。跳起来。祝你们愉快。”

与此同时,埃里克·卡农仍旧保持着一贯的镇定,就像一个准备挥动近在咫尺的最后一杆的高尔夫球手那样,只在第一幕结束后对我说了声:“这演出真棒,莱恩哈特医生,果然没白来。”阿图鲁则始终坐立不安,忽而来找我说话,忽而去和跟随他的人窃窃私语。

“听着,莱恩哈特,”在第一幕快结束的时候阿图鲁对我说道。“如果我们都起来到台上去跳舞,你会怎么做?”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希望你们好好享受。祝你们愉快。跳起来。唱起来。”

他像个眼科医生在检查病人那样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老天……”他说道。

“好好享受,孩子。”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说道。

“莱恩哈特医生,我觉得病人们好像在窃窃私语。”大约三分钟后我的一个大块头助手说道。

“他们肯定是在传黄色笑话。”我说道。

“那个阿图鲁·琼斯不停地在病人们中间说着什么。”

“我让他提醒病人们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和我们一起坐大巴。”

“要是有人想逃跑怎么办?”

“紧紧抓住他,但不要使用暴力。”

“如果他们都要逃跑怎么办?”

“抓住那几个最有可能危害社会的病人——就是那几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病人——剩下的那些交给警察们对付。”我给了他一个镇定的微笑。“但不要使用暴力。我们不能坏了医院的名声。别忘了现场还有这么多观众。”

“好的,医生。”

我特意坐在最杀气腾腾的几个病人中间,当他们准备要加入台上的舞蹈时我用强壮的胳膊一把锁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动弹不得。然后我看着这排其他病人随着第二幕的开场音乐《我要去哪?》一路打打闹闹地沿着过道舞上台去,混入了台上那群同样穿着奇装异服的表演队伍。当他们混进表演完第一幕后正要退场的那群人时,台上的演员们只表现出了些许的惊讶,接着便和他们一起唱起了开场曲《我要去哪?》。病人们就这样一路唱着跳着闹着全部去了后台。

警方在剧院里盘问了我半个小时,之后我给医院的相关负责人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再之后我给曼恩医生打了电话,告诉他有三十三个病人在看《毛发》的时候逃走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卢克,三十二个病人。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可你的信上说——”

“什么信?不。不。不。卢克,你知道我绝不会写信让三十三个——哦!——你知道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我试过联系你,还试过给你打电话。”

“可你的语气就像什么事都没有。我的天啊。三十三个病人!”

“我们控制住了五个。”

“哦,卢克,我的天啊,想想报纸上会怎么说,伊斯特布鲁克医生会怎么说,心理卫生参议院委员会会怎么说,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没那么严重。”我说道。

“为什么就没人早点给我打电话,或者给我写张条子,或者给我带个口信什么的?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和傻了似的?竟然就这样带着三十三个病人去——”

“三十八个。”

“去百老汇看什么演出——”

“不然我们要带他们去哪?你信上说——”

“住口!别再提什么我的信!”

“可我只是——”

“去看《毛发》!”他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报纸上会怎么说,伊斯特布鲁克会怎么说,卢克啊卢克,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没事的,蒂姆。精神病人逃出去以后通常都会被抓回来的。”

“但是报纸上不会报道这些。他们跑掉了——这才是新闻。”

“人们会称赞我们对待病人的开明政策的。正如你在信中——”

“住口!以后医院里再也不准放一个病人出去。再也不准。”

“放轻松,蒂姆,放轻松,我还有些话要去跟警方和记者们还有——”

“什么话都不要说!我马上就过去。就说你得了喉炎。什么都别说。”

“我得先过去了,蒂姆。你快点来吧。”

“什么话都不要——”

我挂断了电话。我后来告诉警方和记者们,这一切全是因为曼恩医生的信。我可乐坏了。

56

亲爱的莱恩哈特医生,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崇拜你。我和我的丈夫每天早饭后都会做一次掷骰练习,到了晚上睡觉前又做一次,我们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多岁。你什么时候能办一个自己的电视节目?以前我和我丈夫几乎都不怎么说话,但自从我们试了“情绪轮盘赌”和“爱经姿势练习”后,我们之间即使在不玩掷骰游戏的时候也充满欢声笑语。你能否告诉我们,怎么才能更好地教育女儿,让她侍奉骰子呢?她很任性,不怎么爱向骰子祷告,到现在还是一个害羞的乖女孩,我们对此非常担心。我们试过让她早上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做掷骰练习,也试过让她自己做,但似乎都没什么用。有时我丈夫听骰子的话去打她,但也没什么效果。我们这里唯一的一个掷骰医生在三个月前去了南极洲,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们了。

有缘人,

A.J.康普顿女士,于密苏里州。

莱恩哈特医生你好,

今天下午我发现我十六岁的女儿正和邮递员在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鬼混,而她说这都是因为你。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约翰·拉什敬上

亲爱的莱恩哈特医生,

自从我读了《花花公子》上对你的那篇访谈,我就成了你的一名粉丝。我尝试掷骰生活已经快一年了,我必须指出的是,当我的女朋友也开始使用骰子并尝试了一些性爱练习后,问题来了。问题不在于那些性爱练习,而是她总告诉我,骰子不让她见我。有时候她约我出来,但是又放我鸽子,还说是骰子让她这么做的。难道就没有什么规矩能让我管住她?请问你那有没有“女生掷骰道德规范”之类的东西,我好拿给她看?

还有一个女孩在我教会她掷骰生活以后,非要我把“和她结婚”列入选项。我只给了它三十六分之一的机会,但她每次和我约会都要我掷上一次。请问如果我再和她约会十次,我输掉的概率是多大?百分之二十?如果可能的话请来信附上计算公式。

你总有很多高见,但我希望你能多花点时间想想怎么为掷骰的女孩制定一些准则。我对此相当焦虑。

乔治·多吉敬上

57

莱恩哈特医生对于自己在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何时可能回归的信息的情况下便离开妻儿一事自然是会有些内疚,不过骰子建议他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可就在他离家八个月后,在他即将就“精神病院大逃亡”事件接受进一步的调查前几小时,骰子心血来潮地让他回到原来的家中去设法诱奸他的妻子。

下午两点莱恩哈特太太打开了门。她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时髦长裤套装,手土正握着一杯鸡尾酒。

“家里现在还有客人,卢克,”她平静地说道。“你想见我的话四点钟再来。”

莱恩哈特医生并未料到,自己神秘地失踪了四个月后再次出现在妻子面前时,她给出的会是这样的回应。他正准备调整情绪,琢磨接下来该说什么好时,门已经缓缓地在他面前关上了。

两小时后他卷土重来。

“哦,是你啊,”莱恩哈特太太仿佛是在招呼一个刚回去拿了个新工具的水管工。“进来吧。”

“谢谢。”莱恩哈特医生不卑不亢地说道。

他的妻子带他到了客厅,指了个位置示意他坐下,她自己则倚靠在一张摆满了文件和书的新桌子旁。莱恩哈特医生站在屋子中间,若有所思地凝望着他的妻子,场面颇具戏剧性。

“你之前干吗去了?”她问话的语气是那么不痛不痒,让人觉得她是在问自己的儿子拉里刚才去哪玩了。

莱恩哈特医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继续心怀鬼胎地凝望着她。

“哦,我最近在做一些照顾精神病人的工作,我想是这样的。另外,我也在发展掷骰治疗小组,同时还在忙着建立几个掷骰中心。”

“不错嘛,”莱恩哈特太太说道。她走到另一张桌子旁,看了看上面的几封邮件。那张桌子上方挂着一幅莱恩哈特医生从未见过的画。她转身对他说道:

“我有一部分在想念着你,”她给了他一个柔情的微笑。“不过还有一都分并不想你。”

“嗯,我也是。”

“我有一部分非常非常非常生气,”她继续说道,皱起了眉毛。“不过还有一部分,”她又笑了,“是非常非常非常高兴。”

“真的?”

“是的,弗雷德·波依德帮我放下了非常非常非常生气的那部分,于是我就只剩下了……另外那部分。”

“弗雷德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在曼恩医生家的聚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又哭天抢地了差不多一小时,之后他对我说:‘你可以考虑一下自杀,莉儿。’”莉儿说到这露出了微笑。“他说这句话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然后他接着说:‘你也可以摇一下骰子,看是不是要去杀了卢克。’”

“好兄弟,弗雷德。”莱恩哈特医生插了一句。

“他还建议我把和你离婚然后改嫁给他列入选项。”

“果然够哥们。”

“或者我不和你离婚,但以后和他睡。”

“还有比这更伟大的爱吗?一个人睡了他好朋友的老婆——”

“之后他真诚而又热情地开导我,说我不该让自己为你所困,不能因为放不下你而扼杀了我体内充满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各种自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我掷了一下骰子,从此之后我和弗雷德就开始了幸福的生活。”

莱恩哈特医生愣住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免得你尴尬。”

莱恩哈特医生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屋里换了新的地毯,不过他已经没心思再去注意这些),接着继续看着他的妻子。

“你们现在怎么样?”他问道。

“很好,事实上,”莉儿回答道,“就在前两天夜里我们还——”

“呃,别说了,莉儿,我不想知道细节。我……呃……我……对了,还有别的新鲜事吗?”

“去年秋天我被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院录取了。”

“你说什么?”

“我列出了这辈子最想做的几件事让骰子选,结果骰子选择让我去做一名律师。你难道不觉得我应该拓宽自己的生活?”

“可你竟然去上法学院!”莱恩哈特医生说道。

“哦,卢克,亏你还一向自诩开明,说到底你还是觉得我不过是一个没用的花瓶。”

“可你知道我最受不了那些律师了。”

“是的,但你和律师上过床吗?”

莱恩哈特医生无奈地摇摇头。

“按理说你现在应该伤心欲绝,痛不欲生,无依无助,悲观绝望,无法——”

“这些屁话你就省省吧,”莱恩哈特太太说道。

“这话也是弗雷德教你的?”

“别孩子气了。”

“也是,”莱恩哈特医生一下瘫坐在了沙发上——好在沙发还是原来的沙发,没换新的。“我为你感到骄傲,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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