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骰子人生(出书版)》作者:[美]卢克·莱恩哈特/译者:陈正宇【完结】 > 《骰子人生(出书版)》作者:[美]卢克·莱恩哈特.txt

  我们也不害怕。〖※以上文字仿自《圣经·旧约·诗篇》第46章,1-3节〗.4

“这只是浪费钱而已,H.J.。”

“尽管如此,”莱恩哈特太太说道。“把这些问题带到法庭上探讨,还是有一定的教育意义的。‘什么是宗教?“什么是心理治疗?’‘什么是教育?’我有信心在庭上让国税局的人无话可说,我会让他们成为最后一个敢问这些问题的组织。”

“我建议由你做我们的上诉律师去和国税局打这场官司,”埃克斯坦说道。

“我们必须找用钱能请到的最好的律师来打,”惠普尔说道。

“我们需要一个掷骰律师,”埃克斯坦说。“只有掷骰律师才知道自己所辩护的是什么。”

“掷骰人,不靠谱,”惠普尔说道。

[又是一阵笑声,其中我们能听到惠普尔也发出了神经质的大笑。]

“顺便说一下,乔,”莱恩哈特说道。“埃里克·卡衣和他的朋友们已经成了我的粉丝。他让我给他们弄几张下周日的电视节目入场券。”

“他们可能是想去问些让你难堪的问题,”怀曼说道。

“你们几个别再这么幼稚了,”惠普尔厉声说道。“我们需要帮卢克的听证会请一个好律师,不然我们大家都要完蛋。”

“对了,卢克,”莱恩哈特太太说道,“你打算怎么为自己辩护?”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莉儿。”

“好吧,现在到了我们每个人都该想想的时候了。”惠普尔说道。

“列选项,掷骰子,”埃克斯坦坐在沙地上说道。“就这么简单,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但是卢克的理论很重要,”惠普尔说道。“我们必须捍卫他的理论。”

“其中的一个选项可以是,让卢克在整个过程中从头傻笑到尾。”乔·怀曼说道。

“可我喜欢你们这些人,”莱恩哈特说道。“我不希望我们的基金会和掷骰中心还有我们的掷骰生活付之东流。”

“这是软弱的表现,卢克宝贝儿,”埃克斯坦说道。“你要克服这种情结才行。”

“那就给‘表现得冷静和理智’这个选项多点的机会。”莱恩哈特太太说道。“或者给‘让我做你的律师’这个选项多点的机会。两者都能让你全身而退。”

“他必须顾及自己的形象,”惠普尔说道。“无论是在下周的听证会上还是在下周日的电视节目上。掷骰之父的正确性是不容‘掷’疑的。”

“骰屁,”埃克斯坦说道,“如果他会为自己的形象担忧,那他就只是个普通人了。”

“他需要去帮助更多的人。”

“骰屎。如果他认为自己必须帮助更多的人,那他就只是个普通人了。”

“但我有时确实想要帮助更多的人,”莱恩哈特说道。

“骰尿,”埃克斯坦说道。“如果你有想要做的事,那你就只是个普通人了。”

“这些脏话是怎么回事?”丽奇曼小姐问道。

“要是我知道,就‘见骰’〖※原文是diced,戏仿die和damned,含“见鬼”的意思,所以此处译作“见骰”〗了。”

“别犯傻了,”惠普尔说道。

“你们才犯傻。”埃克斯坦回道。“列选项,掷骰子。其他都是废话。”

79

在这个由骰子主宰的宇宙中,每件事都是注定的,而纽约精神科医生协会执行委员会似乎也已经注定了将会判莱恩哈特医生有罪。执委会的五名成员中,似乎没有一位会对莱恩哈特报以同情。主席韦恩伯格医生,是个雄心勃勃、功成名就的传统型医学人才,除了在“垂死病人疑病症〖※疑病症:指对自身感觉或症象作出不切实际的病态解释,致使整个身心被由此产生的疑虑、烦恼和恐惧所占据的一种神经症〗研究所”进行他那无比荣耀的研究活动以外,其他一切活动都是浪费他的时间,为他所痛恨。在参加曼恩医生家的那次聚会之前,他从未听说过莱恩哈特医生,并且在那次短暂的会面之后,他显然再也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事。

老科伯斯通医生是一个公平、理性、开明并且正直的人,因此他自然不会站在莱恩哈特医生那边。曼恩医生曾试图让执委会同仁们逼迫莱恩哈特自行辞职,但是没有成功,因此他自然会用手中的一票来解心头之恨,让莱恩哈特得到应有的惩罚。

执委会的第四名成员是皮尔曼医生,他手下最能干的两名实习医生——乔·怀曼和福吉·阿里西——有一天突然弃他而去,转而去跟随莱恩哈特开展掷骰治疗,因此,他发起了这次对莱恩哈特的指控。他是一个瘦小苍白的中年男子,说话尖声尖气。他靠着一项广受好评的研究建立起了稳固的名声,那项研究主要证明了抽大麻的青少年比不抽大麻的青少年更有可能尝试迷幻药。他投票支持莱恩哈特的可能性不大。

最后是穆恩医生,纽约精神分析界的活化石,弗洛伊德在世时的好朋友。他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早期提出的关于儿童在其发展过程中必然出现的、不可逆转的堕落的理论曾引起极大轰动。他自1923年纽约精神科医生协会成立之日起就是它的执行委员会成员。尽管他已经七十七岁高龄,并且是韦恩伯格医生的“垂死病人疑病症研究所”的带头人之一,但他仍积极地参与到这次诉讼程序里来。不幸的是,有时他的行为实在是非常古怪,有人甚至怀疑他私底下是个掷骰人。虽然众所周知他是整个PANY里最保守的成员,但由于他的不可捉摸,他也成了唯一不能确定会投莱恩哈特医生反对票的人。

执委会会议于1971年3月31日下午在韦恩伯格医生的“垂死病人疑病症研究所”的一间大会议室里举行。那天下午,韦恩伯格医生,一位毛发浓密、体格健壮的四十多岁男人,不耐烦地坐在一张长桌后面,他的一边坐着皮尔曼和科伯斯通医生,另一边坐着老穆恩和曼恩医生。这几位先生看上去都非常严肃和专注,除了穆恩医生以外,他正在韦恩伯格主席和曼恩医生之间静静地打着瞌睡,时不时地把头缓缓靠向旁边一人的肩膀,然后像一个钝了的老钟摆一样,在犹豫了一下过后,又缓缓地划过一道弧线,靠到另外一边的肩膀上。

他们五个人坐的那张桌子非常长,以至于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审判官,更像是挤成一团寻求保护的难民。莱恩哈特和埃克斯坦医生坐在房间正中的两张木椅上,面对着他们。埃克斯坦是作为莱恩哈特的朋友兼私人医生出席的,他半眯着眼,耷拉地坐着。可莱恩哈特医生坐得非常笔直,一副警觉的样子,他穿着裁剪合身的灰色西装,打着领带,看上去非常地专业。

“是的,先生,”还没等人提问,莱恩哈特医生就先开口了。

“等一下,莱恩哈特医生,”韦恩伯格医生厉声说道。他低头看了看身前的文件。“请问,莱恩哈特医生是否知道对他提出的指控是什么?”

“是的,”莱恩哈特和埃克斯坦医生齐声说道。

“骰子的事是怎么回事,年轻人?”科伯斯通医生问道。他把拐杖放在身前的桌子上,仿佛那是和本次听证会有关的物证似的。

“这是我提出的一种新治疗法,先生,”莱恩哈特医生立刻说道。

“这我知道,”他说道。“我们的意思是,请你就此解释一下。”

“好的,先生。我们在掷骰治疗中鼓励病人通过掷骰子来做决定。这么做的目的是摧毁所谓的个性。我们希望在病人体内构建出一种多重个性,以创造出一个前后矛盾、不可靠并积极地进行精神分裂的个体。”

莱思哈特医生的回答清楚、坚定而又理智,然而不知为何,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沉默,夹杂着穆恩医生那刺耳的、起伏不定的呼吸声。科伯斯通医生脸上严厉的表情显得更严厉了。

“接着说,”韦恩伯格医生说。

“根据我的理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少数冲动’,它们被我们的‘正常人格’所压制,很少能冲破阻碍,变身成行动。它们就像我们个性中的黑人。它们自个性确定之初就没有享受过自由;它们成了隐形人。我们拒绝承认‘少数冲动’也是一个潜在的完全人。除非我们能给它们和‘主导个性’一样的发展机会,不然我们的人格就会一直被分裂,就会受制于紧张,并导致周期性的精神动乱。”

“不能让黑人们乱来,”穆恩医生说道,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现出了生机,两只闪着凶光的红眼睛在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活了过来。他专注地往前倾着身子,他的嘴在说完那句话以后,还晃晃悠悠地张着。

“接着说,”韦恩伯格医生说。

莱恩哈特医生肃穆地向穆恩医生点点头,继续说道:

“每个人的个性都是建立在压抑少数冲动的基础上的。如果一个人不再以一成不变的方式去控制冲动,那么他的个性就会不可限量:他会变得难以预料、不受管制,甚至可以说,自由。”

“不是自由,是精神错乱。”皮尔曼医生刺耳的声音从他的位置上传来。他消瘦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们还是听他把话说完吧,”科伯斯通医生说。

“接着说,”韦恩伯格医生说道。

“在一个稳定、统一、一以贯之的社会里,单一的个性是可以的;在那样的社会里,人们可以用单一的个性实现自我。但今天不行。在如今多元化的社会里,唯有多重人格才能让人实现自我。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上百个被压抑的潜在自我,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地往单一个性的路上走,它们都会时刻提醒着我们,我们最深处的愿望是变得多元:我们希望扮演多种角色。

“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我想引用我的一位掷骰病人在一次治疗过程中说的话。”莱恩哈特医生说完伸手去摸椅子旁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来。在迅速翻阅了一遍纸上的文字后,他抬头继续说道:

“0.B.教授的这段话在我看来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我引用如下:

‘我觉得我要写一部伟大的小说,与大量的书信,友好地‘对待生活中那些有意思的人,举办更多的聚会,花更多的时间在我的学术追求上,和我的孩子们玩耍,和我的妻子做爱,多去做徒步旅行,去刚果,做一个激进的革命分子,写童话故事,买一艘更大的船,多出海航行,多晒太阳和游泳,写一本关于美国流浪汉小说的书,在家教育我的孩子,在大学里做个更好的老师,做一个忠诚的朋友,对待金钱更慷慨些,更节俭些,去外面的世界过更丰富的生活,像梭罗〖※亨利·大卫·梭罗(1817-1862),《瓦尔登湖》的作者,厌恶工业文明,倡导返璞归真的生活方式〗一样生活,不被物质欲望所腐蚀,多打网球,练习瑜伽,冥想,每天做那些该死的加拿大皇家空军练习,帮我妻子做家务,在房地产行业赚钱,以及……以及等等。

‘并且要带着严肃的、嬉戏的、戏剧性的、隐忍的、喜悦的、沉静的、道德的、冷漠的态度去做这些事,而且要做得像D.H.劳伦斯〖※戴维·赫伯特·劳伦斯(1885-1930),英国作家,著有《儿子与情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保罗·纽曼〖※保罗·纽曼(1925-2008),美国著名演员〗、苏格拉底、查理·布朗〖※漫画人物,作为小狗史努比的主人而为人所熟知〗、超人和波戈〖※美国一部同名漫画的主人公,创作者是沃尔特·凯利〗那样。

‘但是这太荒谬了。每当我做其中的任何一件事,扮演其中的任何一个角色时,我其他的自我都会感到不满足。你得帮我想个办法,让我能在满足一个自我的同时,又不会让其他自我感到被忽视,要让它们觉得我也给过它们机会。这样才能让它们闭嘴。你得想办法让我的各个自我能齐心协力,而不是在该死的宇宙中四处乱溢,害得我一事无成。”’

莱恩哈特医生抬起头来微笑道:“我们西方的心理学为此给0.B.提出的建议是让他压抑自己天然的多样性,去建立一个主导自我,以控制其他的自我。这样的集权策略意味着我们有好大一部分的能量要被消耗在镇压少数自我的反抗上。这样,大部分人的自我都将处在不断的起义与镇压的斗争中。”

“他说的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埃克斯坦医生在一旁帮腔道。

“我们的掷骰治疗就是要推翻主导自我的集权统治并且——”

“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是必需的,”穆恩医生插话道。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唯一的声响是他那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接着说,”韦恩伯格医生说道。

“我暂时没什么要说的了,”穆恩医生回答,然后闭上了双眼,开始缓缓地把身体向曼恩医生的肩膀摆去。

“接着说,莱恩哈特医生,”韦恩伯格医生说道,他的脸上仍旧毫无表情,不过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身前的纸,就像大章鱼抓着小乌贼似的。

莱恩哈特医生扫了一眼手表,继续说。

“谢谢。在我们这个理论中——这个理论的准确性和严肃性足以与弗洛伊德的‘超我、自我、本我’理论相媲美——在我们的这个理论中,无政府的、听天由命的自我事实上是由一个仁慈的君主统治的:骰子。在治疗的早期阶段,只有少数的自我能向骰子请愿,被列人选项。不过,随着掷骰学生一点点地进步,越来越多的自我、愿望、价值观和角色会被提出来列入选项;他会不断成长,扩张,变得越来越灵活,越来越多元。主导的自我反抗骰子的能力会逐渐消失。个性被摧毁了。人类自由了。他——”

“我看没必要再让莱恩哈特医生继续说下去了,”韦恩伯格医生突然站起来说道。“尽管正如埃克斯坦医生善意指出的那样,有些地方还是有道理的,但是认为摧毁个性是通往心理健康之路的想法,想想都知道是不可取的。我只需引用曼恩医生写的那本关于病态心理学的教科书上的第一句话便足以说明问题:‘如果一个人有稳固的身份认同感,坚信事物具有稳定性,并且具有强大、和谐的自我,那么他便安枕无忧了。”他向曼恩医生微微一笑。“因此我——”

“正是如此,”莱恩哈特医生说道。“正是如此,先生。这样的想法只有在想想的时候才是不可取的,但是去实践的话就不一样了。我们从未试过让一个强大的人去摧毁他的个性,让他变得比原先更加多元、幸福和有创造力。掷骰者教科书上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如果一个人能从自己的不一致和不可靠中获得强大的信心,能坚信事物是变幻无常的,并且具有强大的、不和谐的、变幻莫测的混乱自我,那么在这样一个多元化的社会里,他便可安枕无忧了,他将会充满喜悦……’”

“我们有很多摧毁个性的实证。”科伯斯通医生平静地说道。“我们的精神病院里多得是那些具有不和谐的、变幻莫测的混乱自我的人。”

“是的,没错,”莱思哈特医生平静地回道。“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在那儿?”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莱恩哈特医生等着韦恩伯格医生坐下,然后继续说道:

“你们的治疗试图给病人一个和谐的自我,但是却失败了。有没有可能,那种不希望被和谐的,不想变成单一的,不愿只有一个人格的愿望才是我们如今多元化社会里的自然而又基本的愿望?”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的唯有穆恩医生的呼吸声和韦恩伯格医生不耐烦的清嗓子声。

“每当我回望过去一百年来的西方心理治疗史时,”莱恩哈特医生接着说道,“我都忍不住惊叹,竟然没有人承认所有这些心理治疗在医治人类的痛苦这件事上几乎是完全失败的。正如雷蒙德·费尔特〖※查无此人,疑为杜撰〗医生所说:‘纵观整个二十世纪,病人心理疾患的自然康复与被各种心理治疗学派“治愈”康复的比率基本没有变化。’

“为什么我们治愈神经症的努力如出一辙地不见效呢?为什么文明传播痛苦的速度总是要比我们发展新理论来寻找病因和治疗方法的速度来得快呢?我们的错误已经越来越明显了。我们把过去那种适用于简单、统一、稳定的社会的人的理想形象一直延续到了我们如今这个复杂的多元化社会中,而这无疑是大错特错的。在这个与我们时代脱节的伦理观念下,我们认为‘诚实’和‘坦白’在健康的人际关系中是最重要的,而谎言和表演则被认为是邪恶的。”

“啊,可是莱恩哈特医生,你不是——”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是的,先生,很遗憾,我是说真的。每个社会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我们如今的社会是建立在互相矛盾的谎言上的。生活在简单、稳定、单一谎言社会下的人把单一谎言系统吸收进他那一元化的自我内,并以此度过余生。他的朋友和邻人也不会与他相矛盾,他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百分之九十八的信念都是谬误,他的价值观是人为武断的,并且他大部分的愿望都是不着边际的。

“而生活在我们这样一个复合谎言社会下的人,吸收了一系列乱七八糟、互相矛盾的谎言,并且每天被他的朋友和邻人们提醒,知道他的价值观是人为武断的,他的愿望通常是不着边际的。我们必须认识到,当一个人体内有着各个互相矛盾的自我,而这些自我对于大部分的问题又都有着各个互相矛盾的答案时,再要让他对自己真诚,那他可真是不发疯都不行了。

“另一方面,要想让他从无尽的矛盾中解脱,我们就必须鼓励他放开手脚,去表演,去假装,去撒谎。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发展这些能为。他必须成为掷骰人。”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皮尔曼医生急忙说。“他刚承认了自己的治疗法鼓励人们撒谎。你们听到没?”

“我想我们都听到了,谢谢,皮尔曼医生,”韦恩伯格医生说,再次攥紧了手中的纸。“莱恩哈特医生,请你接着说。”

莱恩哈特医生看了看手表,接着说道:

“在这个复合谎言社会里,当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撒谎时,只有那些病态的人才会试图保持诚实,而只有非常病态的人才会要求别人的诚实。自然,心理学者们是鼓励病人的真诚和实在的。那样的方法——”

“如果我们的方法真有这么糟糕,”韦恩伯格医生厉声问道,“那怎么还会有病人觉得自己的情况改善了呢?”

“因为我们鼓励他们去扮演了新的角色,”莱恩哈特医生马上回答道。“主要是‘诚实’的角色,但也有内疚、负罪、被压抑、幡然醒悟、获得性解放等角色。当然,病人和医生都误以为他们找到了真正的症结所在,但事实上,他们不过是释放和发展了新的自我而已。”

“说得好,卢克,”埃克斯坦医生说道。

“这种角色扮演的局限性是致命的。病人因为被迫寻找‘真实’的感受而变得单一。当他在寻找‘真实自我’的过程中发现了新的角色时,他可能会有短暂的被解放的感觉,但是一旦他想要把那个新的自我扶正,他叉会感到自己是分裂的,是被捆绑的。唯有掷骰疗法肯定了这样一个众所周知却选择忘记的事实:人是多元的。”

“当然,人是多元的,”韦恩伯格医生突然捶着桌子说道。“但是文明的全部意义就在于让那些强奸犯、杀人犯和骗子们被锁起来,不得翻身。按你的说法,难不成是要我们打开牢门,把我们体内的杀人犯都放出来吗?”韦恩伯格医生不耐烦地甩了甩肩膀,把穆恩医生那没有生机的身体缓缓地往曼恩医生那柔软但同样不耐烦的肩膀上甩去。

“没错,卢克,”曼恩医生冷冷地看着莱恩哈特医生说道。“不能因为我们体内有一个傻子,就一定要让他被表现出来吧。”

莱恩哈特医生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拿出一颗骰子,把它从右手掷到了左手的手心里,然后看了看上面的点数。

“我操,”他说。

“你说什么?”科伯斯通医生问道。

“对于看守监狱的所谓正常、理智的自我来说,”莱恩哈特医生继续说道,“释放那些强奸犯、杀人犯和傻子是一种疯狂行为。但在那些具备杀人犯人格的狱卒看来,释放那些和平主义者同样是一种疯狂行为。如今的正常人格已经成了失落、无聊和绝望的代名词。唯有掷骰疗法能打破这一僵局。”

“但那样一个社会——”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那样一个掷骰人的社会,可以说,仍前途未卜。但像现在这样一个普通人的社会,结果显而易见:充满了不幸、矛盾、暴力、战争以及普遍的不快乐。

“但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反对诚实,”科伯斯通医生说。

“诚实和坦白?”莱恩哈特医生说道。“老天!它们是人际交往中最坏没有的事了。‘你真的爱我吗?’这样荒谬的问题,是我们腐朽的头脑最爱提的,对此的回答始终应该是‘不!绝不!’或者‘我的爱与其说是真实的,不如说是假想的。’一个人越是想变得诚实,他越是会感到阻塞和压抑。要是有人问‘你对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正确的回答是抽他一个大嘴巴。但是要是有人说:‘请随心所欲地告诉我你对我的想法,不必说真话,’那他就不用再紧张兮兮地顾虑要不要说真话和有没有自相矛盾。他可以任意地从彼此矛盾的自我中选择一个来表达。这样不管他选择哪一个角色,他都能尽情地去表达。他将能达到和谐美满的精神分裂状态。”

莱恩哈特医生站了起来。

“不介意我活动一下吧?”他问道。

“请便,”韦恩伯格医生说。莱恩哈特医生开始在长桌前来回踱步,而穆恩医生也一如既往地在两个同事的肩膀间来回摆动着身体,有好一阵子,他们的节奏是一致的。

“现在我们说说实践中的情况。”他接着说道。“对掷骰病人来说,一开始是困难的。正如七十年前人们抵触弗洛伊德的性幻想理论一样,今天的人同样抵触机缘说。当我们让一个典型的不幸美国人用骰子来做一个决定时,他不会拒绝,因为他觉得这不过是个暂时的游戏。但当他发现我是认真地让他用骰子来做重大决定时,他一定会吓得屁滚尿流。

“这种最初的抵触阶段,我们象征性地称之为屁滚尿流阶段。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情绪都会被克服,这时我们的治疗才算步入正轨。一开始我们不会让病人做太出格的事。等到病人熟悉了规则,并掌握了游戏人生的精神,我们才开始扩大骰子的决定范围。”

“请具体说说你们都让病人用骰子做些什么。”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好的。一开始我们会让病人用骰子决定那些他犹豫不决的事。正如小红帽写下的那样:‘树林中分出两条路,而我,我选择了骰子让我走的那一条,而这也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此处的句子事实上是在戏仿自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句〗。’这也是我们所要做的。病人对骰子的这种用法也是欣然接受。

“我们还教他们怎么用骰子行使否决权。每当他们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我们都会要求他们先掷一下骰子,如果掷出六点,那么他们就不能做这件事,必须让骰子帮他们选点别的事做。否决是个不容易但却很有益的办法。大部分人在生活中都是机械地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从来没有多想。我们学习、写作、进食、调情、通奸、做爱都是出于习惯。可骰子突然蹦出来一个否决:唤醒了我们。理论上,我们的目标是让人变成纯粹的百变人——没有习惯,没有规范,会在零点到六点之间进食,一天吃七顿,睡眠时间变幻莫测,随机地对各种东西做出性反应,包括对男人、女人、狗、大象、树、西瓜、蜗牛等。当然,在实践中,我们不会那么夸张。

“实际上,一开始我们会让病人自己决定怎么用骰子。当然,或迟或早,他会建立起一片区域,在这片区域内,他会让骰子来做决定。这时我们就要上去推一把,不然他会一直止步不前。”

“你们怎么克服病人对于扩大骰子决定范围的抵触情绪?”科伯斯通医生问道。他好像开始感兴趣了。

莱恩哈特医生在他面前停下,对他报以微笑。

“为了克服第二个阶段的抵触情绪——我们称之为便秘阶段——我们通常用的办法是恐吓。我们会让病人用骰子决定他们最恐惧的事:‘把和你母亲上床列入骰子的选项里。’‘让骰子决定你要不要对你爸说:我操你妈。’‘掷一下骰子,看看你要不要烧了自己的日记。’”

“然后呢?”

“然后病人一般都会吓晕过去,”莱恩哈特医生说道,又开始看着地板来回踱步。“但是等他醒了以后,我们会建议他做一些没那么可怕但也超出他原先掷骰范围的事,这时他就会满怀感激并欣然接受。”莱恩哈特医生脸上闪过一道光芒,他在走过每个医生面前时都对他们笑了笑。

“之后他就步入正轨了。不出一个月,他要么达到了极乐的自由,要么放弃了掷骰治疗,要么便已精神崩溃。之所以会有精神崩溃的情况,是因为他不敢承认自己可以表演、可以改变,可以不再烦恼。他无法面对自己是自由的,而非假想中那无助的、可怜的人这一事实。

“他感到解脱,因为他意识到那些可怕的问题不再是他的问题:骰子已经为他担当了这些问题。他体会到了极乐。他不再受控于那个虚妄的自我之下,而是把控制权转交给了骰子,他因此获得了救赎。这类似于新生的基督徒将灵魂交到基督或者上帝手中,也类似于修禅的学生和道家弟子向道臣服。他们的共同点是放下自我的控制,转而臣服于自我之外的力量。

“请允许我引用我们的一位掷骰学生写的一段亲身经历。”莱恩哈特医生走回到椅子旁,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开始照着其中一张读起来。

“这太棒了。这真是一种宗教般的体验,一种精神上的享受。我突然自由了。我放弃了挣扎,把这一切都交到骰子手上。骰子让我强奸,我就强奸。骰子让我禁欲,我就禁欲。一点问题都没有。骰子说,飞去秘鲁,我就飞去秘鲁。这感觉就像生活在一场我从没看过的电影中,一场无比精彩的电影,而我就是明星。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我甚至都不必再把强奸选项列进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我已经不再想做原来的老勾当了。”

莱恩哈特医生把纸放回桌子上,又踱起步来。

“当然,我们的学生要达到这种程度的自由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并且也不是总能达到的。起初他们总会在掷完骰子后想:‘现在我必须有足够的意志力来执行它。’这样的想法是有害的。他们必须丢弃那种认为有一个自我在操纵或者有‘意志力’的错觉。学生们必须把自己和骰子间的关系想象成橡皮艇中的婴儿和河水的关系:河水的每个流动都是令人愉快的;他不需要知道自己正去往何方,或会在何时到达。他需要的只是顺流而动。”

莱恩哈特医生停下脚步,专注地望着他的听众。他已经越说越兴奋了,而桌子后面的五位医生的脸上也越来越显出敬畏的表情,除了张着嘴巴靠在曼恩医生肩膀上睡觉的穆恩医生以外。

“其实,我可能说得太快了,”莱恩哈特医生接着说道。“也许我该先和你们说说我们的一些掷骰练习。就拿情绪轮盘赌来说吧。学生们先列出六种情绪,然后由骰子选一种让他们表达,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尽情表达,并且时间不少于两分钟。这可能是最有用的一个掷骰练习,因为它让学生们表达了各种长期被压抑的情绪,有些情绪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罗杰·米特斯报告说,他有一个掷骰学生在骰子的命令下,体验了对某人十分钟的爱,之后他发现自己仍然爱着她;结果最后他们俩结婚了。

莱恩哈特医生停下来,对韦恩伯格医生报以慈祥的微笑。

“然后就是俄罗斯轮盘赌,不过这有两个版本。在第一个版本中,学生要列出三到六个不怎么想做的选项,然后通过掷骰子来决定要不要做以及做哪一个。在第二个版本中,他则要列出一个非常具有挑战性的选项——比如辞掉工作,侮辱自己的母亲或者丈夫,抢银行,或者杀人——然后给它很小的机会被选中。

“这第二个版本的俄罗斯轮盘赌是我们最棒的掷骰练习之一。雷恩霍特·巴德维尔医生通过这个练习治好了自己原本已经无望的死亡焦虑。他每天早上都会拿出一把左轮手枪,往里面装上一颗子弹,然后转动转轮,把枪管对准太阳穴,再掷出两颗骰子。如果掷出了‘蛇眼’,他就扣动扳机。这样他每天早上死亡的概率就是二百一十六分之一。

“自从巴德维尔医生开始这个掷骰练习以后,他的死亡焦虑就消失了;他感到了自童年后就再也没感受过的那种轻松。今年二十九岁的巴德维尔医生于上周突然死亡,对此我们深表痛惜。”

莱恩哈特医生眼中放着光芒,巡视了一遍他的五个听众,继续说道:

“然后还有K练习——这是以杰出的美籍德裔科学家克兰姆医生的名字命名的。”莱恩哈特医生给了曼恩医生一个微笑。“学生要列出六个不同的角色,然后用骰子来选择一个扮演,持续时间从几分钟到一周不等,甚至可以超过一周。K练习是掷骰生活成功的关键一步。只要学生每天抽一两个小时,或者每周抽出一整天进行这样的练习,他就能在掷骰之路上展翅高飞。

“莱恩哈特医生,我……”

“当然,学生的朋友和家人会认为他正在精神错乱的路上展翅高飞,并且认为他的治疗师已经精神错乱了,但作为一个掷骰人,他必须学会去忽视别人的质疑和嘲笑。法姆医生告诉我,他有一个学生把K练习从每天一小时,逐步扩展到每天二十三小时,除了周日用来休息之外,他每天都要从一个角色变换到另一个角色。一开始他的朋友和家人都是又气又怕,可以说都歇斯底里了,但是在他向他们解释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后,他们也渐渐学会了去适应。最后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就在每天早饭的时候问他当天扮演什么角色,然后他们再相应地调整自己的回应。考虑到在他扮演的诸多角色中包括圣·西门·斯特里特〖※古代叙利亚的一名基督教苦修士〗、葛丽泰·嘉宝〖※葛丽泰·嘉宝(1905-1990),著名女演员〗、一个三岁小孩以及开膛手杰克,我们可以说,他家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很值得表扬。愿他们安息。”莱恩哈特医生停下脚步,带着庄严而又诚恳的眼神,直直地望着曼恩医生。

曼恩医生一脸茫然地回望着他的凝视;之后他的脸红了。莱恩哈特医生对着地板皱了一下眉头,又继续踱起步来。

“不过诸位应该也知道,”他接着说,“所有的强力治疗都会有副作用,掷骰治疗也不例外。”

“比方说,学生经常会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应该让骰子来决定他要不要继续接受治疗。由于他给这一选项很大的概率,因此骰子迟早会让他停止接受治疗。有时骰子会让他们回来,然后又让他们离开。有时骰子会让他们付治疗费,有时则不会。不得不说,掷骰学生作为病人来说,是很不靠谱的。然而值得高兴的是,学生越是变得不靠谱,可能就表示他越是接近了完全康复。

“第二个副作用是,学生有时会做一些荒唐的蠢事,这样就免不了会给他自己——以及他的心理治疗师带来不好的影响。

“还有一点就是,在抵触骰子的第三个阶段,学生可能会试图谋杀心理治疗师。”

莱恩哈特医生在皮尔曼医生面前停下脚步,慈祥地望着他充满戒备的双眼,说:

“这种情况最好应该避免。”

之后他又继续踱步。

“第四个副作用是,学生会要求治疗师也用骰子来做决定。如果治疗师在制定选项时足够诚实,他可能不得不做一些违反职业道德的事。我们必须承认,被治疗师践踏的职业道德越多,病人的进步越大。”

莱恩哈特医生在房间的一端停下脚步,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又走回桌子旁,严肃地把五位审判官逐个看了一遍。

“预后〖※医学用语,指预测疾病的可能病程和结局〗,”他接着说道。“你们可能想听听预后。”

“接受掷骰治疗的学生通常都是平凡而又不幸的普通美国人。其中有五分之一无法熬过‘屁滚尿流’阶段,不到两周就放弃治疗了。还有五分之一无法熬过便秘阶段,在两个月内放弃了。不过对于这部分人我们不那么肯定,因为其中有部分可能已经在两个月内达到了精神自由,而不再需要治疗师的帮助便可独自继续掷骰生活。

“有两百三十三名学生接受了超过两个月的掷骰治疗。通过我们的调查报告发现,其中有十六名现已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并且出院希望渺茫。”

“老天,”科伯斯通医生叫道。他把拐杖从桌子上拿下来,仿佛是要保护自己。

“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在这十六个人中,有一位很可能将在明年的1月13日痊愈。虽然他已经有持续六周的紧张症症状,有记录表明,他最近的一次掷骰决定就是在六周前做出的,当时骰子让他扮演一年的紧张症患者。”

莱恩哈特医生在科伯斯通医生面前停下,对这位脸色阴沉的老董事报以温暖的微笑。

“我个人推测,等到明年,这位病人的各种病症便会‘自然康复’,只要再过个几十年,他们就会放他出来了。”

桌子后面的五名医生现在都张大了嘴巴望着莱恩哈特医生。

“其余的十五个病人应该是在‘便秘阶段’受不了过度的刺激而精神崩溃了。然而,我们的治疗师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刺激对于学生们的性格改善是有益无害的。”

莱恩哈特医生又匆匆看了一下手表,继续匆忙说道:

“在另外两百十七个接受掷骰治疗超过两个月的病人中,有一百二十四个仍在极乐与崩溃之间徘徊;有九十个已经达到了稳定的极乐状态;还有三个死了,不过他们可以说是因公殉职。”

莱恩哈特医生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背对着埃克斯坦医生,面对着五位审判官,他的脸上露出了安静、柔和的微笑。

“这并不是我们最埋想的结果,”他在停顿了一下后说道。“但我们不得不指出,用我们的方法,尚未培养出能适应社会的可怜虫。所有接受调查的掷骰学生都表示,他们完全无法适应这个疯狂的社会。但这也正是我们的希望所在。”莱恩哈特医生露出了笑容。

“我看没有必要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曼恩医生平静地说道,同时耸了耸右肩膀,试图把靠在他身上的穆恩医生抖掉。

“我想你说得对,”韦恩伯格医生说道,同时把身前皱巴巴的纸张整了整。

“关于掷骰治疗和金钱,”莱恩哈特医生说道,又开始了专注的踱步。“自弗洛伊德的先驱性理论之后,关于金钱的问题大家研究的不多。正如诸位所知,弗洛伊德将金钱和排泄物联系在了一起,并高明地表示‘勒紧裤腰带’是为了预防排泄物的流出,正如他那句不朽名言所说的,‘是为了保持完美无瑕的肛门。’”

“莱恩哈特医生,”韦恩伯格医生说道,“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认为——”

“最后两分钟,”莱恩哈特医生说道,又看了一眼手表。。弗洛伊德认为,神经官能症患者会把金钱、排泄物、时间或者能量的流出都看成是一种损失,是对灵魂的玷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肛门的玷污。显然,想要阻止这种流出的努力是注定要失败的。对此艾里克·弗洛姆说得好:‘人类命运的固有悲剧就在于他要拉屎。’”莱恩哈特医生庄严的脸上闪烁着光芒。

“显然,旧式的心理治疗无法解决这一两难的矛盾。传统的心理分析学把保持‘完美无瑕的肛门’的欲望看做是生产倒退和神经官能症的表现,但我们认为,这一欲望和所有的欲望一样,都是好的,之所以会有问题,只是因为太执着。一个人既要学会接受‘完美无瑕的肛门’,又要学会接受排泄出的一坨坨屎。”

他来到科伯斯通医生面前,把身子靠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我们所要求病人的,不是适度排泄,而是让他带着时有时无的规律性,无忧无虑地在便秘和腹泻之间随机切换。”

“莱恩哈特医生,靖你——”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为了治愈人们对于金钱的强迫性焦虑,我们会让他们通过掷骰子来决定要不要花一笔小钱,以及怎么去花这笔钱。当然,我们会逐步增大钱的数额。”

“到此为止,”韦恩伯格医生站起身,对着站在他面前的莱恩哈特医生说道。“你已经说得够多了,我们也听够了。”

莱恩哈特医生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骰子看了看。

“他是不会停的,”曼恩医生说道。

“我想我说完了,”莱恩哈特医生说道,走回他的座位坐下。埃克斯坦医生面带微笑地看着地板。

韦恩伯格医生再次做出要理平他身前皱巴巴的纸张的动作,并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好了,先生们,”他说道,“我想趁莱恩哈特医生现在还在场,我得问问诸位,在我们开始投票表决之前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的。”他先是紧张地看了看右边,皮尔曼医生脸上带着病态的笑容,而科伯斯通医生则以严肃的表情注视着他两腿之间的拐杖。他们两人都没有回应。韦恩伯格医生又紧张地看了看左边,穆恩医生正开始新一轮从曼恩医生到主席先生之间的钟摆运动,他的呼吸声比起一开始显得更加刺耳和起伏不定了。

曼恩医生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不是人。”

“你说什么?”韦恩伯格医生说道。

“他已经不是人了。”

“哦。没错。”韦恩伯格医生站了起来。“那么,要是大家没有问题了,我要请莱恩哈特医生离开这个房间,以便我们投票表决。”

“你说我不是人?”莱思哈特医生平静地说道,仍旧坐在埃克斯坦医生旁边的椅子上。“不是人就不是人,了不起啊。如今的人都已经不堪到了这样的地步,不是人还能算是一种侮辱吗?想想人类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残忍,在市场中,在少数族裔聚居区里,在家庭中,在战争里……你所谓的不是人不是指他们的道德堕落,而是指我的行为怪异。”

“莱恩哈特医生,”韦恩伯格医生仍旧站着,说道,“能不能请你——”

“嘿,我才说了一小时的鬼话,给我个机会吧。”

他无言地注视着韦恩伯格医生,直到他又缓缓地坐下。

“由骰子的决定引发的痛苦和由理性的文明人之间彼此造成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掷骰人在造孽这件事上只是业余水平。你们所看不惯的是,有人并非被自我驱动,而是被骰子驱动。你们所不能接受的是,我们的痛苦只是偶尔为之的馈赠。你们更喜欢的是目的明确、一以贯之、结构稳固的痛苦。一想到我们创造爱、表达爱、感受爱都是因为骰子让我们这么做,是出于意外,你们对于人类本质构造的幻想便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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