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不害怕。〖※以上文字仿自《圣经·旧约·诗篇》第46章，1-3节〗.6
在骰子的带领下，他开始了一系列打破习惯的行为，并不断突破自己的心理底线。最后，生活变成了一场角色扮演的狂欢，他不停地从一个角色变换到另一个角色，如他所说，为了试验人类灵魂的可塑性，他得不断拓宽自己的“戏路”。他“扮演”过记者，白痴，大学教授，同性恋剧作家，在逃犯，色情狂，耶稣……在骰子的指引下，他装疯卖傻，无所不为，最后弄得抛妻弃子，众叛亲离，却在所不惜。因为他认为他所做的事“是一个重大发现，也许这就是心理治疗界寻找了几个世纪的东西“。他对他的同事，同时也是他当时的心理治疗师杰克·埃克斯坦说道，“我知道在发展掷骰理论的过程中，我的一些所作所为不仅给他人，也给我自己造成了伤害，但考虑到这一切都是出于达到我如今的精神境界的需要，也就情有可原了。”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生命、自由和幸福权利的正当追求”。
在自己获得“拯救”之后，他更想要把骰子的“福音”带给更多为自我所困的人。他先是在自己的病人中施行掷骰疗法，让他们通过掷骰子来改变惯有的行为模式，突破心理的障碍，以达到精神和自我的双重崩溃（或者说，解脱）。而后他更是寻找到志同道合的投资者，开始在全国各地兴建掷骰中心（即所谓的“百变环境实验中心”），将掷骰治疗变成一项全国性的运动。在掷骰中心里，所有的人都将失去“自我”这一观念，一个人再没有确定的身份，每一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角色扮演，除了暴力之外，再无任何禁忌。莱恩哈特医生希望通过掷骰中心的生活，让人们被社会所压抑的心释放，从此踏上掷骰者的成道之路。最后，掷骰运动在全国各地引起了近似宗教的狂热，席卷全国。
二
《骰子人生》采用第一人称视角，但作者在小说开头就宣称人称视角会随着叙述需要发生变化，甚至情节的发展、材料的选取乃至分配至各个主题字数的多少都将由掷出的骰子来决定。作者在创作中轻易打碎了现实与创作的界限，其传达出的“掷骰哲学”数十年来迷倒全球众多读者。主人公卢克·莱恩哈特忠诚地实践着他的“掷骰哲学”，坚定地跟着骰子“走”。也许，惟有将这部自始至终都沿着疯狂的轨迹高速运转的黑色荒诞剧放在那个凯鲁亚克风行的年代，放在那个嬉皮士流行的年代，放在那个西方年轻人普遍困惑而心生叛逆的年代里看，才能合理解读，才能看出，这一切未尝不是一种无奈的尝试。如此这般地忠实跟随骰子，永远服从手里滚出的“选项”，彻底放弃自我，在随遇而安里寻找生命的真谛，真的是人生和社会的终极出路吗？小说的荒诞走向和暖昧结局使这个问题不可能有简单的答案。
小说作者以笔名卢克·莱恩哈特示人（与主人公名字重合显然也是为了混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真名乔治·柯克洛夫特（George Cockcroft），1932年生于美国。在从哥伦比亚大学获得了心理学的博土学位后，他开始在大学里任教。除了教授心理学之外，他也会教些禅宗哲学及西方文学的课。在给学生授课的过程中，他发现大家对于他提出的用骰子来做决定的想法反应非常热烈，于是产生了以此为题材创作《骰子人生》的想法。经过近十年的创作，小说最终于1971年在美国出版，但之后曾在多个国家被禁。随着近几年来这本小说的再版，《骰子人生》一书又开始吸引了大量当代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的注意，并在二十一世纪掀起了新一轮的掷骰热。据说小说出版后，莱恩哈特辞去了大学的教职，开始专心写作，并成为了所谓“掷骰教”的精神领袖（正如小说中所写的那样，他也有不少的狂热追随者，但他只是个抽象的领袖，并没有任何实质的“传教”活动）。之后，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有人说他曾在地中海的一艘帆船上生活过一段时间，也有人说他去了一个苏菲派的旧营地，在湖边修行。而世人所知道的他最后的通讯地址是在纽约市的迦南镇，一个叫卢克山的地方。
在《骰子人生》出版后，他又先后创作了《真足女》（Matari，1975）、《厄哈德书》（The Book of Est，1976）、《漫漫归途》（Long Voyage Back，1983）、《异想之旅》（Adventures of Whim，1986）、《寻找掷骰者》（The Search for the Dice Man，1993）、《掷骰经》（The Book of the Die，2000）、《裸身对世界：一个有爱的色情故事》（Nalced Before the World：A Invely PomographIA？Love Story，2008）、《耶稣附身乔治》（lesus Invades George，2008）等作品。在2007年初，网上曾流传出一段视频，画面中已七十多岁的卢克·莱恩哈特头戴一顶牛仔帽，目光刚毅，对着镜头，他仍旧是在劝告世人要小心社会给我们布下的陷阱，不要被对自我的定义所缚，鼓励人们通过“有节制地掷骰子”，去实现我们体内的多重个性，以此获得心理的超脱。
卢克·莱恩哈特的小说大多探讨有关自身、幻象、自由和机遇等的问题，他尤其关注的是当代西方社会抑制大众自主性和创造力的形成机制。《骰子人生》在问世之后的三十年里，不仅在文学史上创造了一个另类的奇迹，小说中的“骰子”和“掷骰哲学”也成为一个被其他艺术表现形式（如戏剧、摇滚歌词）反复提及的符号，成为现代西方文化的重要典故之一。以下截取的是一份不完全统计的“骰子”渗透在文化中的种种表现：《骰子人生》先后催生了两部戏剧，一部由保罗，卢卡斯（Paul Lucas）撰写底本，由尼尔·福斯特（Nul Foetor）的伯明翰剧院排演的《骰子屋》（The Dice Hous），另一部是由加文·罗伯特森（Cavin Robertson）创作的《六面人》（The Six Sided Man）；来自英国曼彻斯特的秋天乐队（The Fall）创作了歌曲《骰子人生》（Dice Man），灵感就来源于这部小说；英格兰乐队Star27受到这部小说的启发创作了《骰子人生》（The Dice man），另外还有一首歌叫《骰子日历》（Day of the Dice），在这首歌里他们设想了一种特别的骰子：骰子六面分别用数字2-7标记（六个数字加起来总共是27），人们可以通过投掷这种骰子来做决定；英格兰Talk Talk乐队创作的歌曲《如此丢脸》（Such a Shame）的灵感同样来自《骰子人生》，这本小说是乐队成员马克·霍利斯（Mark Hollis）最喜爱的书籍之一；“波普会吃了它自己”（Pop Will Eat Itself）乐队的《x，Y&z》借鉴了《骰子人生》里的一句话，在这句话里主人公预言未来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即谁要是相信“我即他人，他人即我”，谁就会被视为神经错乱；死亡旋律金属乐队At the Gate的专辑《灵魂的屠杀》（Slaugluer of the Soul）里的两首歌《灵魂的屠杀》（Slaughter of the Souz）和《谎言世界》（World of Lies）都对这部小说做了不少引用；在昆丁·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的电影《四个房间》（Four Rooms）之“来自好莱坞的男人”一节中，切斯特在逼迫敲钟佬泰德砍下他朋友的一只手指的时候把泰德称为“掷骰者”；瑞典流行／朋克乐队Millencolin有一首歌《我随意》（Ra，zdom，Am）是对《骰子人生》的致敬，这首歌以卢克·莱恩哈特的视角展开；电子音乐艺术家艾菲克斯·特温（Aphex Twin）曾以“掷骰者”署名发布他的一些作品；丹麦乐团“杰肯菲提”（Jaconfetti）在创作歌曲《掷骰子》（Roll the Dice）时显然也受到了这部小说的影响；在本里克（Benrik）撰写的《此书必将改变你的生活》（THIS BOOK WILL CHANCE YOUR LIFE）的“第272天”一章里摘录有选自《骰子人生》的若干章节；《骰子人生》还可以被视为丹尼·渥伦斯（Danny Wallace）创作《“是的”先生》（YES MAN）以及后来同名电影的灵感来源，虽然丹尼在书中的态度远比卢克·莱恩哈特的积极；在英国天空一台播出的电视剧《高空（Mile High）》第二季的第19集中，主角们遇到了一位松鼠装扮的男人，这个人的生活方式与《骰子人生》的主人公一模一样；威尔士乐队“疯狂街头传教士”（Manic Street Preachers）的歌曲《帕特里克·贝特曼》（Patrick Bateman）也提到了这部小说（歌词中写道：“莱恩哈特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三
最后，我想以本书译者的身份说几句。我想说我是真的很喜欢这本书。我始终认为，译者的使命就是把自己读到的外文好书通过自己的译笔与中文读者分享。对我来说，这是我投身文学翻译界的最大动力。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译的第一本小说就是自己非常喜欢的书。其次，我想说我确实花了很多的心血在这本书的翻译上，前后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交稿。虽然我知道有不少译者花了很长的时间还是译出了很差的作品，但是我觉得至少我在翻译时认真求解的态度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当然，每次我拿起译稿再读的时候，还是会发现很多的地方翻译得不尽如人意。希望读者朋友们能不吝批评指正，以供我重印时修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想感谢几个人。我知道这不是获奖感言，也不是作者前言，作为译者，不好把自己太当回事。但是，我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表达下自己的惑谢。首先，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带我入行的译者前辈孙仲旭老师。在我徘徊在文学翻译圈外不知如何入门的时候，正是孙老师给我指了条路，并帮我推荐了短篇译稿给《外国文艺》杂志。可以说，如果没有孙老师的帮助，我很难这么顺利地走上这条路。另外，我还要特别感谢上海译文出版社的两位编辑李玉瑶老师和黄昱宁老师。感谢李玉瑶老师让我第一次在《外国文艺》杂志上发表了短篇译作，从此开始走上文学翻译的道路。感谢黄昱宁老师能将翻译这本长篇小说的任务交给我。你们的信任给了我很大的动力。另外，也真心感谢所有在翻译过程中给过我帮助和鼓励的朋友，你们每一个都对我很重要。
愿骰子与你们同在。
陈正宇
2012年2月28日，于香港九龙塘。
附录
访谈：掷骰人生
蒂姆·亚当斯
《观察家报>2000年8月28日
从纽约北上，在坐了近两个半小时的慢速列车后，我想象着卢克·莱恩哈特可能只有六分之一的概率会在哈得孙车站如约出现。在那个周日早上，我想，他肯定还有其他的备用选项，比如，“继续睡觉”。嗯，或者“去度假”，或者“去钓鱼”什么的。莱恩哈特，真名乔治·柯克洛夫特，以七十年代的邪典小说《骰子人生》而成名。小说的主人公也叫莱恩哈特，是个精神科医生，他将所有的决定都交由骰子来做，因此人生里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
这部看似自传性质的小说，因其描述的无政府主义般的听天由命，正在重新变得热门起来。莱恩哈特后来又出版了四本书，都是关于类似的主题。
我在列车上读了他的新书《掷骰经》，这是一本类似于他之前作品的自助指南式的书，里面都是些像这样的小谚语：“时刻保持警惕的代价便是失去自由〖※美国有句政治谚语，“自由的代价便是时刻保持警惕”〗”，“所有的信仰都是虚幻的，认真你就输了。”所以，当我看到柯克洛夫特在约定的时间，戴着他的黑色牛仔帽，出现在车站站台的时候，我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
在驱车前往他所居住的迦南小镇的路上，他向我讲诉了卢克·莱恩哈特故事的来龙去脉。柯克洛夫特，这个虽年近七十却仍英姿勃发的男人，嘴角像是总带着半分的笑意。他对我说，在命运让他写就《骰子人生》之前，他已经做了近十年的掷骰实验。
起初，掷骰子对他来说是为了打破他性格里为自己所厌恶的呆板和严肃。“在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我是那种害羞而又容易紧张的人。我一个劲地追求成功，考试一定要拿A，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这样的性格。”
他的打算是，通过让骰子来决定他要读什么书，要去哪里，以及要怎样处理人际关系，他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冒险，而他原本的性格是不喜欢冒险的。他希望这么做可以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有一年夏天，那时柯克洛夫特正在研究和教授心理学，他带了一个关于“尼采、萨特以及自由”的研讨班，在课上他向学生们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能摆脱习惯和因果，将所有的决定都通过掷骰子来决定，是否就能达到终极的自由了？对此，学生们的反应不是深感震惊便是为之着迷，于是柯克洛夫特马上感到这会是个很好的创作话题。
可能是因为掷骰子让他不再那么执迷于获得成功，他的创作进程显得非常缓慢。当他终于完成这本书的创作时，他已经37岁了，正和家人一起居住在马略卡，成天嗑药，有时也教人英语，过着嬉皮士的生活。正是那时，机缘巧合之下，他在德雅小镇偶遇了一位出版商，表示愿意看看他的书。
几个月后《骰子人生》平装本的版权以五万美金的价格被买走，这时柯克洛夫特正和家人在地中海的一艘帆船上过着掷骰生活。柯克洛夫特说，那个时候，他已经觉得骰子也许只是用来娱乐的工具，或者说，是用来让你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的道具，“但是一旦你到了一个能让你开心的地方，再继续去掷骰子就有点傻了。”
柯克洛夫特所说的地方就是他现在住的地方，一个占地12英亩，靠近湖边，并曾是宗教修行营地的神奇地方。他最早是和家人来这里参加一个苏菲派的社团修行，一年后便买下了现在的房子。这里成了他的瓦尔登湖，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将自己的作品归入瓦尔登湖时代的美国写作传统。至少，他说道：“我和梭罗一样，都不信任社会，并且疑心社会对人会产生怎样的负面影响。”
柯克洛夫特坐在门廊旁，眺望远处的湖泊，开始给我讲自从机缘带领他来到这里后，他是如何被各种出版商和制片公司搅得不得安宁的。小说《骰子人生》刚出来的时候，电影版权卖给了派拉蒙公司，并打算请约翰·施莱辛格来执导。然而这部电影却胎死腹中：派拉蒙公司面对卢克这个利用骰子来实践各种性幻想的已婚男性角色，终于还是打了退堂鼓。事实上，《骰子人生》的电影剧本这些年来已经先后出了十五个版本，全部被毙。柯克洛夫特现在仍在想办法修订出新的剧本。
柯克洛夫特说他已经不再像卢克那样相信掷骰子是实现自我的唯一出路了，但他还是认为，“偶尔使用一下骰子对每个人来说还是很有裨益的”。比方说，在某一天，列出六个可供考虑的选项来，很可能会为你的生活带来一些之前不曾尝试过的可能性。这能让你的人生态度从“我必须做什么？”转化为“我可以做什么。”
近年来，柯克洛夫特的掷骰哲学开始吸引了一批新的追随者，那便是在互联网聊天室时代成长起来的、习惯了角色扮演的新一代群体。《烂醉》（Loaded）杂志的专栏作家本·马绍尔在杂志上记录下了自己在1998-2000年间的掷骰生活，之后该杂志将柯克洛夫特的小说《骰子人生》命名为“世纪之书”。探索频道也推出了一个深受掷骰哲学影响的旅行节目，节目里两个未来的朱迪丝·查尔莫斯〖※朱迪丝·查尔莫斯（Judith Chalmers），英国著名旅游节目主持人〗通过掷骰子来决定旅途中的种种计划。
柯克洛夫特在其他领域里也发现了掷骰哲学的佐证，包括混沌理论（“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以及近来在商业领域风行的在企业决策中加入偶然因素以促进企业创新的理论，即所谓的“跳出箱子外的思考”。并且他始终认为，相比我们的“心理治疗文化”，即不断地去探究我们的行为动机，苦苦思索所谓的“正确”决定，掷骰子不失为一个有用的替代品。
“如果你让一个人去解释他为什么要做某件事，我觉得没有一个人真的能说清楚。我们的想法是如此混乱，一切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冲动而已。”
那么，他是否仍然相信，通过掷骰子，“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任何人”呢？他把目光转向远处的湖泊，看着自己如今的生活。“其实，并不是这样，”他说道，笑了。“但是任何人还是可以成为比自己以为能成为的人还要多得多的人——不过这句话作为格言来说就有点绕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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