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傻了,”莉儿说道。“我们可不敢想那么出彩的事。我们的生命是漏的。漏出的不是流光溢彩,也不是风情万种,只是漏。”
“就像管子里的阴道胶冻〖※一种用于预防阴道感染的药物〗。”艾琳跟着说道。
她俩带着极度忧伤的表情在沙发上瘫坐了半分钟,之后莉儿又振作了起来。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精神科医生妻子俱乐部,艾琳,”她说道。“不要让卢克和杰克加入。”
“我可不想加入。”我说着拖了一张椅子,动作夸张地骑坐在上面,手拿酒杯,面带倦意地看着这两个女人。
“我们可以成为精神科医生妻子俱乐部的发起人,”莉儿继续说道,皱了皱眉头。“但我想不出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然后她咯咯地笑了。“不过没准我们的俱乐部有一天会比你们的那个还大。”两个女人快活地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一起咯咯地傻笑。
“我们可以把互换丈夫一星期作为我们组织的第一个活动。”艾琳说道。
“反正也没区别。”莉儿说道。
“不对。杰克有着很独创的刷牙方法,而且我打赌卢克也一定有我不知道的能力。”
“相信我,”莉儿说道。“他没有。”
“啧啧啧,”艾琳说道。“你不该当着别人的面说你丈夫不行。这会伤了他的自尊的。”
“谢谢你,艾琳。”我说道。
“卢克是个有……文……化的人,”她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我连个文艺妇女都算不上,而他研究过……他研究过……”
“尿和粪便。”莉儿接道,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为什么同样是过着静静的绝望的生活,我可以带着完全的镇静、高贵和优雅去过,而我所认识的大部分女人却执意要把它过得这么吵。我正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这时我发现莉儿和艾琳跪着向我爬来,她们双手交叉紧握,乞求道:
“救救我们,粪便大师,我们无聊透了。”
“请给我们发指令吧!”
和精神病们折腾了一天回到家,又遇到两个精神病,生活就不能平静点吗?
“大师啊,救救我们,我们把命交在你的手里了。”
两个醉了的女人匍匐在地,乞求着向我爬来的效果是——我勃起了。不管是身为人夫还是身为医生,此时勃起都不是明智之举,但这是我的真性情。然而,对一个圣人来说,这么做是不够的。
“起来吧,我的孩子们。”我温和地说道,自己站了起来,站在她们
身前。
“哦大师,请说!”艾琳跪着说道。
“你们想被拯救吗?想获得重生吗?”
“哦,是的!”
“你们想要一个新的生命吗?”
“是的,是的!”
“你们试过新的硼砂全效〖※硼砂是一种既软又轻的无色结晶物质,用途广泛,可用于消毒和清洁〗吗?”
她们都笑得前仆后仰的,但是很快就挺直了身子说道,“我们试过了,试过了,但还是没有开悟。”(莉儿说的)“我们连清洁先生都试过了。”(艾琳说的)
“你们应该停止忧虑,”我说道。“你们应该放弃一切。一切。”
“哦。大师,这儿,当着你妻子的面!”然后她俩都咯咯笑,骚动得和热天里的麻雀似的。
“一切,”我不耐烦地低吼道。“放弃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待。”
“我们试过了。”
“我们试了可还是有期待。”
“我们还在期待不去期待,希望没有希望,并且幻想着我们可以没有幻想。”
“放弃,我说。放弃一切,包括想要获得拯救的希望。变得像田野里的杂草一样,默默地生长和死去。向风顺服。”
莉莉安突然站起身来,往酒柜那边去了。
“这些我全听过了,”她说道。“然后那风其实是一团热气。”
“我还以为你醉了。”
“被你恶心醒了。”
还跪在地上的艾琳透过厚厚的眼镜眨了眨眼,奇怪地说道:“但我还没有得救。我想要得救。”
“他都说了,要放弃。”
“放弃就能得救?”
“他就那么几招。杰克有没有更好的?”
“没有,不过杰克会给我打个家属折扣。”
然后她们笑了。
“你们俩是不是真的醉了?”我问道。
“我是真醉了,但莉儿说她要保持各项官能完好,免得被你欺负。杰克不在家,所以我给我的官能放了个假。”
“卢克的官能从来都是完好的:它们都是终生任期的,”莉儿说。“所以它们都老化得不行了。”莉儿笑了,先是带着挖苦后是带着得意,然后举起刚调的一杯马蒂尼酒嘲讽地对着我老化的官能敬酒。我庄严而又缓慢地往书房里去了。有些时刻,即使是点上烟斗也不能挽回威严。
7
那晚的扑克就是场灾难。莉莉安和艾琳一开始很欢乐(那瓶杜松子酒差不多被她们喝完了),在一系列冒失的加注以后,她们俩就输得灰头土脸了。后来莉儿开始更不计后果地加注,而艾琳则退到极乐的感官世界中,表现得漫不经心。曼恩医生的运气真是好得要命。他总先做出一副心不在焉,仿佛满不在意的样子,然后突然加大赌注,赢一大把,再接着故弄玄虚,再接着赢,或者就早早弃牌,只输
一小把。他是个会审时度势的玩家,一旦好牌在手,再加上他沉稳的性格,简直是神乎其神。更让人不爽的是,这位肉嘟嘟的牌神还把薯片屑吃得满桌都是。莉儿看到不是我赢而是曼恩医生赢,好像还蛮高兴;但费隆妮医生就不同了,通过她输了一局后点头的力度可以知道,她确实是很火大。
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艾琳决定不玩了,她表示输了扑克让她感觉春心荡漾并且想睡觉,于是便下楼回自己的公寓了。莉儿喝了酒,继续战斗,赢了两大把她喜欢玩的带骰子的七张牌梭哈,又变得欢乐起来,满怀深情地和我开着玩笑,为自己之前的坏脾气道歉,又去开曼恩医生的玩笑,说他赢得太多了,然后突然就跑去厕所吐了一大堆,全吐在了浴缸里。几分钟后她再回来时,已经没兴趣继续玩扑克了。她表示输了扑克让她感觉像一个性冷淡的失眠症患者,她要去睡觉了。
我们三个医生又玩了差不多半小时,一边玩一边讨论埃克斯坦医生的新书。我把心思都花在了批评这本书上,后来连玩牌的兴致都没了。快到午夜的时候费隆妮医生说她要回去了,但曼恩医生却没有和她一起坐车回去,他表示自己还要再待一会儿,然后打的回家。她走了以后,我们又玩了四局,我很高兴自己赢了其中的
三局。
我们玩好以后,他从直背椅上站起身,坐到了大书架旁的一张铺了厚软垫的椅子上。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冲马桶的声音,我在想莉儿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曼恩医生拿出烟斗,填上烟,点上火,动作慢得就像在用慢动作回放一个很慢的动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仿佛要一直这么吸下去,然后,终于,轰的一声,对着天花板释放出百万吨级的核爆炸,烟雾湮没了他旁边书架上的那些书,使我对这口烟的威力叹为观止。
“你的书怎么样了,卢克?”他问道。他的声音是深沉的、粗哑的,属于老人的声音。
“没怎么样。”我坐在扑克桌旁的位置上说道。
“嗯……”
“我不认为我的东西有多大价值……”
“啊……啊。哈。”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从施虐狂到受虐狂的转变有着重大的价值。”我的手指在扑克桌柔软的绿色天鹅绒上滑动。“结果我发现它的价值就在于让施虐狂变成了受虐狂。”我笑了。
他轻轻地吐了一口烟,然后抬头看了看对面墙上挂着的弗洛伊德肖像,问道:
“你详细分析了多少案例?”
“三个。”
“还是那三个?”
“还是那三个。告诉你,蒂姆,我做的不过是一些没有诠释的病例记录。图书馆里多的是这种烂东西。”
“嗯……”
我看了看他,他继续看着弗洛伊德。麦迪逊大街的方向传来了警笛声。
“对了,蒂姆,我和你在QSH委派给我治疗的那个男孩见了一面。我觉得他——”
“我对你在QSH的病人没兴趣,卢克,除非这事能写进书里。”
他还是没看我,他说话时的唐突无礼让我有些吃惊。
“如果你不在写书,你就不在思考,”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在思考,那你就是死的。”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对,你以前是。后来你发现了禅宗。”
“是的,没错。”
“于是现在你觉得写书很无聊。”
“是的。”
“思考也无聊吗?”
“是的,思考也是。”我说。
“也许禅宗是错的。”他说。
“也许思考是错的。”我笑着回答。
“看在基督的分上,卢克,别笑了,”他大声说道。“你这些日子都在浪费生命,白白地荒废了。”
“谁不是呢?”
“我们不是。杰克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职业的正经人都不是。一年前的你也不是。“
“我做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语出《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11节〗——”
“卢克,卢克,你听我说。”他是个激动的老人家。
“说吧。”
“回来,继续让我给你做精神分析吧。”
我用一颗绿色的骰子搓了搓手背,也没仔细想,就回答道:
“不。”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厉声说道。
我也没多想,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就像一个防守截锋〖※橄榄球比赛中负责防守的一个位置〗看到四分卫位置有人投来球似的。我迈着大步从曼恩医生面前走过,穿过房间到大窗户那,沿着街一直往中央公园的方向看去。
“我厌倦了。我厌倦了。我很抱歉,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受够了让不幸福的病人去安于无聊,受够了琐碎的实验,空洞的文章——”
“这些是病症,不是分析。”
“我想要最初的体验:第一个气球,一次异国之旅;和一个新的女人进行一次美妙而有力的通奸;第一笔薪水,第一次在扑克桌或赌马场上大赢一笔时的喜出望外;搭便车旅行,迎风而立,感受那种激动人心的孤立感,等着有人停车送我一程,也许去到沿途三英里外的小镇上,也许会遇到新的朋友,也许通向死亡;那种当我知道自己最终会写出一篇好论文,做出一次精彩的精神分析,或者反手打出一记漂亮的高球时洋溢的激情;一种新的生活哲学带来的激动;一个新的家;我的第一个孩子。这些才是我们想要从生活中得到的。而现在……它们似乎都一去不复返了,无论是禅宗还是精神分析似乎都不能把它们再带回来。”
“你说这些话就像一个理想幻灭的大二学生。”
“还是老样子的新地方,还是老样子的通奸,一成不变的钱挣了又花,还是那些个一样的吃了药的、绝望的、重复的脸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来做精神分析;一样的有力的、没意义的高球;还是老样子的新哲学。而我为之献身的工作——精神分析,似乎和这个问题一点关系也没有。”
“关系可大了。”
“如果精神分析走上正轨的话,它应该能改变我,改变任何事、任何人,消除所有折磨着我们的神经症并且是尽快地,而不是要等到两年后才在人们身上看到一些可观的变化。”
“你在做梦,卢克。不管理论上还是实践上这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那么也许那些理论和实践都是错的。”
“毋庸置疑。”
“人一定还有更多的东西,不只是你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曼恩医生激动地拿烟斗敲打着青铜色的烟灰缸,生气地向我直瞪眼。“你在做梦。世上没有乌托邦。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一系列错误,它们会趋向于僵硬、重复和必要。每个人的个人箴言都该是:‘凡是存在的,即是正确的,不管对什么人来说都一样。’整个趋势是……人类性格整个的趋势就是固化成一具尸体。你不能改变尸体。尸体是不会洋溢着热情的。你只能把它们打扮整齐,让它们看上去体面些。”
“同意,”我回答道。“精神分析很少会打断这种固化的性格;它不能带给人什么新东西。”
曼恩医生发出了像是哼鼻子的声音,我离开窗户,抬头去看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表情严肃地向下瞪着眼,看起来不太高兴。
“一定还有其他的……其他的秘密【亵渎上帝!】其他什么……能让一些人彻底改变生命的魔药,”我继续说道。
“试试占星术,《易经》,迷幻药。”
“你认为接受那些遏制自我的局限对于尸体们来说就是精神健康?”
“嗯……”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感到体内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愤怒。我真想用一块十吨重的水泥板砸死他。我狠狠地说道:
“我们肯定错了。所有的心理治疗都是令人生厌的灾难。我们一定犯了最根本性的错误,使得我们所有的想法都被毒害了。多年以后,人们回头看我们现在的这些心理治疗理论,会像我们如今看待十九世纪的放血疗法一样。”
“你病了,卢克。”他平静地说道。
“你和杰克都是最好的精神病学家,但是作为人,你们一无是处。”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
“你病了,”他说道,“有时候你像个不懂事的学生,有时候你又像个夸夸其谈的蠢驴。”
“我是个心理治疗师,但作为一个人,毫无疑问,我就是个灾难。医生,你医治你自己吧〖※语出《新约·路如福音》第4章第23节〗。”
“你为了一个甚至连禅宗都觉得是不现实的天真愿望而丧失了对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职业的信心。你厌倦了日常发生的奇迹——人们每天都在好转。难道你觉得让他们一天天恶化才算值得骄傲?”
“我不觉得——”
“你就是这么觉得的。你是霍妮〖※卡伦·霍妮提出的“理想化自我”观点认为,当一个人完全受限于理想自我并受他的指引时,他们就总是以“应该是什么”来支配自己的思想,他们在太多的“应该”下越来越远离自己〗说的那种人的典型:不是以自己实际达成的事情,而是以自己梦想要去达成的事情来安慰自己。”
“是的。”我坦率地答道。他刚好说对了。“但是你,蒂姆,是一个正常人类的典型,而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瞪着眼看我,脸涨得通红,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像一个弹起的大气球似的,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很遗憾你是这么想的。”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一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办法能更彻底地改变人——”
“你要发现了记得告诉我。”他说道。
他在门口停下,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他的脸上露出不快和轻蔑的神色。
“我会的。”我说道。
“你发现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奥克斯福德-4-0300。”
我们面对面站着。
“晚安。”我说道。
“晚安,”他说,转身要走。“明早代我问候莉儿。对了卢克,”他又转过身来对着我,“试着把杰克的书读完。要批评一本书最好还是先把它给读完。”
“我没——”
“晚安。”
他开了门,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在电梯口迟疑了一下,然后到了楼梯间那里,走了。
关上门以后我机械地走回客厅。我凝望着窗外少数几盏亮着的灯,以及清晨时分空旷的大街。曼恩医生从房子里出来朝麦迪逊大街走去;从四层楼的高度看去,他就像一个充满气的侏儒。我真想拿起他坐过的那把安乐椅向他砸去。各种扭曲的形象在我脑中打转:杰克的书阴魂不散地躺在白色的午餐桌布上;那个男孩埃里克热情地用他的黑眼睛望着我;莉儿和艾琳扭着身子爬向我;我桌上放着的那些空白稿纸;曼恩医生吞云吐雾,烟雾直向天花板弥漫;还有几小时前艾琳离开时的样子:她打了一个放肆而又性感的呵欠。不知何故,我突然想从房间这头全力冲刺到那头,直接从挂着弗洛伊德肖像的墙壁猛穿过去。
然而我只是从窗户那走开,然后来回踱步,直到我抬头去看那幅肖像。弗洛伊德俯视着我,充满威仪,他严肃、多产、理性并且沉稳:他是一个理智之人所能追求的完美典型。我伸出手,小心地握住肖像,把它翻转身,让他的脸对着墙。我看着棕色的纸板背衬,心里感到舒服了很多。我叹了一口气,又回到扑克桌旁,开始收拾扑克牌、筹码和椅子。两个骰子丢了一个,我扫了一眼地板,不过没找到。我正要去睡觉,只见曼恩医生刚坐着教训我的那张椅子旁的一张小桌子上有一张扑克——黑桃皇后——它斜靠着,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撑着。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张扑克,发现下面压着一颗骰子。
我就那样站着,站了整整一分钟,感到体内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愤怒:奥斯特弗拉德一定有过这样的感受,莉儿今天下午可能也有过,但我的这股愤怒却没有所指;这是没有预谋、没有目标的愤怒。我模糊地记得壁炉上传来电子钟的嗡嗡声,然后一阵雾号声从东河一直穿透到房间里来,接着一阵恐惧将我的动脉从心脏里扯出打了个结系在了我的腹部:如果骰子朝上的数字是一,我对自己说,我就下楼去强奸艾琳。“如果是一,我就强奸艾琳。”这话就像一个巨大的霓虹灯一样在我的脑中不断闪烁,我的恐惧也不断增强。但我又想,如果不是一,我就去睡觉,这时恐惧感就被一种令人愉快的刺激感所取代,然后我便露出牙齿大笑起来。一代表强奸,其他数字代表睡觉。骰子已被掷出,我算什么,怎可质疑骰子?
我拾起那张黑桃皇后,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我:是个一。
我震惊了大概五秒钟不得动弹,但终于还是做了一个英勇的急转身,朝我们公寓的大门迈去。我打开门,跨出一步,转了个身,带着机械般精准的脚步,快乐而又激动地迈回了公寓里,一直沿着走廊到了我们的卧室,把门打开一小道缝,然后大声说道:“我去散个步,莉儿,”接着转了个身,再次迈着步子出了公寓。
当我动作僵硬地走着下楼的两段楼梯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栏杆上的锈迹,还有一张废弃的广告传单皱巴巴地缩在角落里。“敢想,”传单上写着。到了埃克斯坦家那层时我像个木偶一样转来转去,然后迈步到了公寓门口,按下了门铃。我脑中匆忙闪过一个不失风度的念头:“艾琳真的每天吃避孕药吗?”一缕微笑渲染了我的意识,我想到了开膛手杰克〖※开膛手杰克是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杀手之一,曾以残忍手法连续杀害至少五名妓女〗,他正在去奸杀另一个女人的路上,还担心有没有人能保护她吧。
差不多二十秒后我又按了一下门铃。
第二缕微笑划过(我的脸仍是僵硬的),我想象着有人已经先我一步发现了骰子,此刻正在门另一头的地板上手忙脚乱地上着艾琳呢。
门闩开了,门被打开了一小道缝。
“杰克?”一个困倦的声音说道。
“是我,艾琳。”我说道。
“有什么事啊?”
门仍然只开了一小道缝。
“我是下楼来强奸你的。”我说道。
“哦,”她说,“等一下。”
她解了门闩,打开了门。她穿着一件难看的棉浴袍,可能还是杰克的,她的黑发散落在前额,脸上因为涂了雪花膏而发白,她没戴眼镜,正眯着眼看我,那样子就像一部讲述耶稣生平的情景剧里的一个瞎眼的女乞丐。
我关上门,转身面对着她,然后就这么被动地等着,纳闷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刚才说你要干什么来着?”她问道;她还没睡醒。
“我是下楼来强奸你的。”我回答道,并向她走去。她继续站在那儿,脸上的好奇增加了一些,也许是醒了。在终于有了一点性欲后,我抱住了她,低头轻吻了她的脖子。
我马上感到她的手在用力地要把我推开,紧接着就听到她喊了一声长长的“卢卢卢——克”,声音里带着恐惧,带着疑惑,又带着点傻笑的意味。我激情地热吻了一通她脊背的上半部,然后松开了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她那难看的浴袍。我们望着对方,沉浸在各自的恍惚中,就像两个醉了的人不期而遇,明白两人应该一起跳个舞。
“来。”在我们共同的敬畏时刻过后,我不禁开口道。我用左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卧室里拉。
“放开我。”她厉声道,一把推开我的手。
我就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不由自主地用右手给了她一个干脆的巴掌。她被吓到了。我也是。我们再次面对面看着,她的左脸这时已有了一个大红印。我下意识地把手指上粘到的雪花膏往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浴袍,把她拉向我。
“来。”我再次说道。
“把你的手从杰克的浴袍上拿开。”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
我松开了她,然后说道:“我想强奸你,艾琳。此时,此刻。来吧。”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那样弯腰躲着我,同时用双手把浴袍拉到喉咙的位置。然后她站直了身。
“好吧,”她说道,然后带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是“大义凛然”的表情,从我身旁走过,开始沿着走廊往卧室走,并加上一句“但是请你不要碰杰克的浴袍”。
之后我毫不费力地完成了强奸,事实上都没多少想象空间、激情或者快感。快感主要是艾琳的。我按部就班地过了一遍该做的动作,吮吸她的乳房,按捏她的屁股,亲吻她的嘴唇,再用寻常的姿势上了她,只不过用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做那些动作(我感觉整个过程就像一个木偶被训练来给一群晚熟的青少年演示规范的性交动作),然后事就这样成了。她翻来覆去得有点过头了,还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卢克?”
“我不得不这么做,艾琳。我身不由己。”
“杰克会不高兴的。”
“啊……杰克?”
“我什么都和他说。他说这样能让他得到宝贵的研究材料。”
“可是……这个……你以前……被强奸过么?”
“没有。结婚以来都没有。杰克是我的唯一,而他从来不强奸我。”
“你确定你必须告诉他?”
“哦是的。他会想要知道的。”
“但是他不会非常生气吗?”
“你说杰克?不。他只会觉得有意思。什么事他都觉得有意思。如果我们肛交的话就更有意思了。”
“艾琳,别那么幽怨了。”
“我没有幽怨。杰克是个科学家。”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可是——”
“当然,有一次……”
“什么有一次?”
“有一次他在贝尔维尤〖※美国华盛顿州的一个城市〗的一个同事在聚会上用手肘碰到了我的一个乳房,然后杰克用一瓶酒劈开了他的头颅……一瓶什么酒来着……科涅克酒〖※产于法国城市科涅克的一种白兰地酒〗?”
“劈开了他的头颅?”
“是白兰地酒。还有一次,一个男的在槲寄生下〖※西方圣诞节有一个传统,如果有女子偶尔经过或站立于槲寄生悬挂的地方,旁边的男子便可走上前去亲吻她〗吻了我,你应该记得,当时你也在,杰克告诉那家伙——”
“我记得的——那么,听着,艾琳,别犯傻,别告诉杰克今晚的事。”
她考虑了一下。
“但是如果我不告诉他,就意味着我也有错。”
“不。有错的是我,艾琳。但我不希望因为自己强奸了你,而失去杰克的友谊和信任。”
“我明白。”
“他会受伤的。”
“是的他会的。他不会那么客观。如果他喝醉了……”
“是的他会的。”
“我不会告诉他的。”
我们又聊了几句,然后就这样了。我在来了大概四十分钟以后就要离开了。哦,还有一件小插曲。当我准备走的时候,艾琳和我正靠在她家的门上热吻,她穿着薄薄的女睡衣,露出一个沉甸甸的乳头让我捧在手里,我则穿得和进门的时候差不多,这时,钥匙插进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鱼水之欢,我们迅速分开,公寓的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雅各布·埃克斯坦。
他透过他那厚厚的眼镜仿佛足足审视了我十六分半钟(事实上可能只有五六秒),然后大声说道:
“卢克,宝贝儿,我正想见你呢。还记得我那个肛欲性格的验光师吗?他被治好了。我成功了。我要成名了。”
9
回到楼上,我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做梦般地盯着骰子上的那个“一”。我带着迷糊的敬畏之情挠了挠我的蛋蛋,又摇了摇我的头。我的下半身感觉很重,但是我的思维却很轻。几年来,甚至几十年来,强奸都是可行的,但是直到我不去想它到底是否可行,或者是否慎重,乃至是否真想去做的时候,我才实现了它。不去思前想后,而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外力牵引下的木偶,一个神灵们——骰子——而非理智的造物。一切皆因机缘,或者命运,而不是因为我。骰子“一”朝上的概率只有六分之一。骰子在扑克牌下面的概率,可能是百万分之一。我的强奸行为显然是受了命运指使的。我无罪。
然而,通过多年的训练,我已经学会了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事情背后寻找点什么。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想知道是否不管骰子是一,是四,还是一盒火柴,我都会下楼去找艾琳。好像不是这样。在我那颗又大又沉的心里,我知道只有骰子才能驱使我下楼去敲艾琳的门。
有没有可能,在桌上的骰子被扑克牌遮住之前,或者在我许下庄严的誓言说如果朝上的数字是一我就去实施神圣的强奸之前,我就已经看见骰子了?我试着推断是谁把扑克牌和骰子放在那儿的,然后猜一定是莉儿在跑去卫生间的时候放在那的。有没有可能,我从坐着的椅子那看到了骰子的几个侧面,并且无意中已经知道了骰子朝上的面不是一就是六?我走到那张小桌子旁,往上面掷了一颗骰子,在不去看朝上的数字的情况下,把黑桃皇后照着和原先差不多的样子又盖在上面。然后我坐回到扑克桌旁,从那个位置,透过眼镜使劲眯着眼看,带着超人的努力,想要看清楚那张桌子和那张有些隆起的扑克牌。如果说那张扑克牌下面压着一颗骰子,凭我的肉眼也是不可能看见的。如果我想从我坐的椅子那看到那颗骰子,我肯定得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拥有望远镜一般的视力。事实再明白不过了:我不可能事先就知道黑桃皇后下面压着的是什么;我的强奸行为是由命运决定的。
当然,我完全可以违背口头许下的服从骰子指示的誓言。对吧?对。但这是一个誓言!一个顺服骰子的神圣的誓言!君子一言!我们能想象一个职业男性,纽约精神科医生协会的成员,就因为骰子决定让他去强奸一个人(还是在概率不大的情况下决定的)而违背自己的誓言吗?不,显然不能。我显然是无罪的。我都想在我的陪审团面前朝脚边的痰盂里吐口痰了。
但总的来说,这看上去还是一个站不住脚的说辞,于是我又不自觉地想找个新的说法。这时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必须谨遵骰子旨意。不管骰子引领我去哪,我都必须跟从。所有权柄归于骰子。
我在我个人的卢比肯河〖※公元前49年,恺撒在卢比肯河前说过一句名言:“渡河之后,将是人世间的悲剧;不渡河,则是我自身的毁灭。”此后卢比肯河被用来比喻越过就无可挽回的界线〗前驻足了片刻,又激动又骄傲。然后我越过了它。从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遵守这样一条不容置疑的原则:骰子怎么指示,我就怎么做,直到永远。
骰子还会有什么指示呢?比如,让我别再去写愚蠢的心理分析论文;让我卖掉所有的股票,或者倾尽所有去买入;让我在我们的双人床上和艾琳做爱而莉儿就睡在旁边;让我去旧金山或者夏威夷或者北京旅行;让我每次玩扑克都出老千;让我抛弃家庭、朋友,和我的职业。在放弃了心理医生的工作后,我可能会成为大学教授,股票经纪人,房产销售员,禅宗大师,二手汽车推销员,旅行社代理人,或者电梯工。突然间,我似乎有无限的职业可以选择。这时再说自己不愿意做一个二手汽车推销员,或者说看不起这份职业,简直都成了我人格上的缺陷,我便成了一个怪人。
我脑中充满了各种可能性。长久以来的厌倦情绪,似乎也没必要存在了。我想象着自己在每次随机的决定后说,“骰子已掷出,”然后像个斯多葛派〖※斯多葛派哲人认为人不应为情感所动,而应把各种事情当作神意或者自然法则的不可避免的结果来坦然地接受〗哲人一般,跨越过另一条更加宽广的卢比肯河。既然原来的生活已百无聊赖,如同死灰,那还怕什么?新生活万岁!
但是什么样的新生活?这几个月来,似乎没什么事情是值得我做的。骰子是否已经改变了这一局面?有什么事是我特别想做的吗?好吧,倒没有特别的某件事。但总体而言呢?所有的权柄归于骰子!不错,但让骰子决定些什么好呢?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接下来的事有些反高潮。我拾起骰子,说道:“如果是一,三,或者五,我就去睡觉;如果是二,我就下楼去问杰克我能不能再和艾琳做一次;如果是四或者六我就不睡觉再好好想想这整件事。”我把骰子放在手心里用力地摇了摇,然后抛到扑克桌上,它滚了一会儿之后停住了:五。带着惊讶和一丝的失望,我去睡觉了。在接下来的多次掷骰实践中我将明白一件事:有时候骰子也会和人一样做出糟糕的决定。
10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天下午骰子没理会那些激动人心的选项,而是领着我去了街角的药店〖※美国的药店除了卖药品外,还会兼卖一些杂物,相当于杂货铺〗,随机选择了一些读物。诚然,我选的那四份杂志——《痛苦的告白》、《职业橄榄球手册》、《操丫的》以及《健康与你》——是比我平常看的那些精神分析读物有趣,但我还是有些遗憾骰子没有委派给我什么更重要或者更荒唐的任务。
那天晚上和接下来的一天,我都像是在回避着骰子。结果就是,在我伟大的掷骰日之后的两个晚上,我都躺在床上思考着要拿艾琳的事怎么办好。毫无疑问,我想再次把她揽入怀中,但这件事的危险性和复杂性,以及它的不可理喻,都让我觉得不值。我辗转反侧,难以抉择,忧心忡忡,欲火焚身,直到后来莉儿命令我要么吃镇静剂要么就去浴缸里睡。
我从床上爬起来,躲到书房里去。我在精心想象着自己和杰克的对话: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在他床上都做了些什么,然后指出如果他要杀人的话会有哪些法律纠纷——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完全可以让骰子来决定这事。难以抉择?犹疑不定?忧心忡忡?掷一下骰子,带走你所有烦恼。现在只要两块五一对。
我拿出笔写下从一到六这六个数字。我本质上还是比较保守的,第一个想到的选项是就此收手:我会忘了那天晚上和艾琳之间的风流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毕竟老是去搞另一个男人的老婆,是会搞出麻烦的。当那个女人的丈夫还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最亲近的邻居,以及最亲密的同事时,那背叛是如此彻底以至于结果总是得不偿失的。艾琳那头的情况也不会与莉儿有什么显著差别,不值得痛苦地盘算几个钟头怎样介入其中,也不值得花几个钟头痛苦地寻思到底该不该盘算怎样介入其中。而她灵魂的挣扎也不会比她肉体的挣扎有创意到哪去。
艾琳和杰克结婚都十七年了,那时候他们还都是高三的学生。杰克是个很早熟的高中生,在一个夏天他把艾琳骗上了床,接下来的秋天因为他要去上“塔普优秀男生寄宿学校”,他们被迫分开,这时杰克发现自己性生活过得很不如意。手淫让他欲火焚身又而倍感失望,因为幻想和自摸根本无法与把艾琳的巨乳捧在手中或含在嘴里相比。圣诞节的时候他告诉父母,他要么回公立高中,要么自杀,要么就和艾琳结婚。他的父母在后两个选项间考虑了一下,勉强同意让他们结婚。
艾琳对于能离开学校,而且不用去参加代数和化学课的期末考试,还蛮高兴的;他们在复活节期间结了婚,之后她开始工作,以帮助杰克完成学业。因此,艾琳受的教育是来自生活的教育。又因为她的生活都被用来在金贝尔公司〖※一家百货公司〗当店员,在巴奇公司〖※一家投资公司〗当秘书,在伍尔沃兹公司〖※一家零售公司〗当打字员,以及在流行设计学院〖※纽约的一所以服装设计见长的学院〗控制交换机,所以她受的教育是有限的。在她辞掉工作后的七年里,她投身到了没人听说过的一些慈善事业中去(“带小狗去游行”,“为糖尿病人捐款”,“帮助阿富汗牧羊人!”),同时也阅读一些惊悚小说和精神分析学的期刊。她对于她所从事的活动到底了解多少我们不得而知。
显然,结婚之后的杰克就再也懒得去想追女人的事了。他对于艾琳的需求,和他后来养成的对于阿司匹林的终生需求,以及再后来对于轻泻剂的终生需求没有本质区别。而且,正如对于阿司匹林和轻泻剂的使用需要保证不产生让人讨厌的副作用,他对于艾琳的定期使用也要确保没有那样的副作用。以前有人传播过一个恶意的流言,说他让艾琳吃避孕药,给她子宫里装了东西,一个子宫帽和一个清洗器,而他自己则用避孕套——不过反正他也总是肛交的,而且后来也总是体外射精的。不管他用的是什么办法,总之是奏效了。他们没有孩子,杰克对此感到满意,艾琳则感到厌烦,她想要一个孩子。
因此,我的第一个选项很明确:就此收手。带着逆反心理,我写下了第二个选项:“艾琳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在当时可是需要勇气的),选项三是我会尽快把艾琳再骗上床。这么说太含糊了。嗯,那我就在周六晚上去引诱她吧。(埃克斯坦家到时要举办一个鸡尾酒会。)
选项四,我——我好像想不出什么了——不,等等,选项四,只要我一有机会和她独处,我就去和她说,尽管我对她的爱已经超出了语言的界限,但为了孩子们着想,我们应该让我们的爱保持柏拉图式〖※指超越肉体欲望,纯精神的恋爱〗。选项五,我会跟着感觉走,顺其自然(又是一个胆小鬼的选项)。选项六,我会在星期二去她的公寓(那天她会单独在家),然后更现实地强奸她(就是说,要来硬的,不再哄哄骗骗)。
我看了看那些选项,开心地笑了笑,掷出一个骰子:四。柏拉图式爱情。柏拉图式爱情?这从哪冒出来的?我当时有些震惊。我想选项四的意思可能是,它觉得艾琳可以说服我放弃柏拉图式爱情。
那个周六晚上艾琳穿着一件我从没见她穿过的漂亮的蓝色晚礼服(杰克也从没见她穿过),手上拿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在我进门的时候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不知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只是因为没戴眼镜而看不清。在给我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之后(莉儿还在楼上穿衣服),艾琳飞快地往房间的另一头去了。我晃荡到一群由杰克领头的精神科医生那儿,听了一段滔滔不绝的关于怎么逃避所得税的独白。
我觉得很没劲,于是去找艾琳,诗意犹如唇上的饼干屑般挥之不去。她正从厨房往客人那边走去,脸上带着夸张又空洞的微笑,时不时地以提供酒水的名义突兀地插到别人的对话里去。我从未见她如此神经过。最后我终于跟着她进了厨房,她正望着帝国大厦的照片发呆,或者说,她望着的是照片下面的日历,上面所有的银行休业日都用橙色打上了框框。
她转过身,继续睁大了眼睛看我(仍旧不知道那是出于恐惧、害怕还是因为看不清),然后用一种大声到让人害怕的声音,紧张地问我:
“要是我怀孕了怎么办?”
“嘘,”我回答。
“要是我怀孕了,杰克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可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吃避孕药的吗?”
“杰克是让我吃,可这两年来,我都把药给换成了维他命C片。”
“哦,我的天啊,那天,呃,那天……你觉得你怀孕了吗?”
“杰克会知道我骗了他,知道我没吃药。”
“但他会认为自己是孩子的父亲?”
“当然,不然还有谁?”
“好吧……呃……”
“可是你知道他有多厌恶要孩子的想法。”
“是的我知道。艾琳……”
“不好意思,我要去给客人们加酒了。”她拿着两杯马蒂尼酒跑了出去,然后带了两个空威士忌酒杯回来。
“你别想再碰我一下。”她边说边开始准备下一杯酒。
“啊,艾琳,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爱就像……”
“这个星期二,杰克会去图书馆待一整天,写他的新书。如果你再敢像那天晚上那样,我就要报警了。”
“艾琳……”
“我查了报警号码了,而且我准备时刻把电话放在身边。”
“艾琳,我对你的感觉是……”
“不过我昨天和莉儿说,我要去西切斯特看我的姑妈米里亚姆。”
她端着满满一杯威士忌酒,嚼着两片芹菜,又走掉了。我没等到她回来莉儿就来了,而我又被一个叫西德尼·欧普特的人缠上,他没完没了地给我分析披头士乐队对美国文化的影响。那算是我整个晚上最接近诗歌的时刻了。之后我没能再和艾琳说上话,一直到——是的,那个周二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