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我强忍着痛没喊出来,我的一只脚被她用门夹住了,“你得让我进去。”
“不。”她说道。
“如果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告诉你我接下来的打算。”
“接下来的打算?”
“你将永远不会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门慢慢被打开了,我一瘸一拐地走进公寓。她毅然决然地撤到电话旁,动作僵硬地把话筒拿在手上,并把一根手指放在可能是报警电话的第一个数字上,说道:
“别过来。”
“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但你真的应该先把话筒放下。”
“休想。”
“如果你把话筒拿起来太久,电话会自动断线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话筒放了回去,在靠近电话的沙发那头坐下;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在茫然地盯着我看了几分钟以后(我正在酝酿我的柏拉图式爱情宣言),她突然双手掩面哭起来。
“我阻止不了你,”她抽泣着说。
“我不打算做什么!”
“我阻止不了你,我知道我不行。我太弱了。”
“但我不会碰你的。”
“你太强壮,太有力了……”
“我不会碰你的。”
她抬起了头。
“你不会?”
“艾琳,我对你的爱……”
“我就知道!哦,我太弱了。”
“我对你的爱是超越了语言的。”
“你这个邪恶的男人。”
“但我已经决定(我被她搞得都不想开口了),我们的爱情必须始终是柏拉图式的。”
她眯着眼满怀怨恨地看着我:我猜她可能是在模仿杰克那犀利的斜视,但她的样子就像是在费力地看一部意大利老电影里的字幕。
“普路托式的〖※英文的柏拉图式(Platonic)与普路托式(Plutonic)发音相近。普路托是罗马神话中的冥王,阴间酌主宰〗?”
“是的,它必须始终是柏拉图式的。”
“普路托式的。”她陷入了沉思。“普路托是掌管阴间的神。”
“不,等一下,不是普路托,是柏拉……”
“你这个恶心的、龌龊的男人。”
“艾琳,别这样。”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把电话举到耳边。
“我想以一种超越了语言,也超越了单纯肉体接触的爱去爱你。精神上的恋爱。”
“那我们会做些什么?”
“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见面,只不过如今我们心里都已明了,要不是十七年前命运犯下的错误,把你许给了杰克,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相爱的。”
“那我们会做些什么?”她把电话贴到了耳朵旁。
“为了孩子们着想,我们必须对自己的配偶保持忠诚,并永远不再屈服于激情。”
“我知道,那我们会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呃……不做什么……特别的事。”
“我们不再见面了么?”
“要的。”
“至少还会告诉彼此,我们仍爱着对方,是吧?”
“是的,我想是这样。”
“至少你会向我保证,你没有忘了我?”
“或许吧。”
“你难道不想触摸我吗?”
“啊,艾琳,是的,是的,我想,但为了孩子们……”
“什么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
“哦。”
她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拿着话筒。不知为何,她又穿了那件低胸的蓝色晚礼服,这让我越来越没有柏拉图式的感觉了。
“但是……”她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句。“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你强奸我,会伤害到你的孩子?”
“因为——为什么我强奸你会伤害到我的孩子?”
“是的。”
“那是因为……要是我再触摸到你那有魔力的身体,我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我的家庭身边了。我可能不得不逼你跟我走,去开始新的生活。”
“哦。”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你真古怪。”她加了一句。
“爱情使我变得古怪。”
“你真的爱我?”
“自从……自从我意识到……意识到你外表掩盖下的丰富,意识到你灵魂的深刻和成熟,我便爱着你了。”
“我怎么听不懂。”
她把话筒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再次双手掩面,不过她没有哭。
“艾琳,我得走了。我们必须永不再提我们的爱。”
她透过眼镜抬头看我,带着一种新的表情——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悲伤。
“十七年。”
我有些踌躇地从沙发旁走开。她继续望着我原来站的地方发呆。
“十七年。”
“谢谢你让我和你说话。”
这时她站起身,摘下眼镜,并把眼镜放到电话旁边。她朝我走来,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你得留下。”她说道。
“不,我必须走。”
“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你的孩子们。”
“我会很执着。到时没什么可以阻止我。”
她犹豫了一下,打量着我的脸。
“你真是古怪。”
“艾琳,我真希望……”
“留下。”
“留下?”
“求你了。”
“为什么?”
她伸手捧住我的头,凑上双唇,给了我一个亲吻。
“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我说道。
“你要试着控制,”她神情恍惚地说道。“我都发过誓再也不和你上床了。”
“你说什么?”
“我曾以我丈夫的名誉发誓,以后再也不和你上床了。”
“那我只好强奸你了。”
她抬起头悲伤地望着我。
“是的,我想也只能这样了。”
11
第一个月里骰子对我生活的影响还是比较小的,而我肯定也没想过要让骰子掌管我整个人生。当时要有那样的想法我可是会被吓到的。我倾向于把选项控制在一个限度内,以免莉儿和我的同事们觉得我在做什么异端的事。我小心地把那几个闪闪发光的绿色骰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偷偷摸摸地拿出来为我决策。
我用骰子来决定怎么打发空闲时间,以及决定那些平时的“我”不会太在意的事情。骰子决定让我和莉儿去看爱德华·阿尔比〖※爱德华·阿尔比(1928-),美国荒诞派剧作家〗的戏剧,而不是去看获得评论家奖项的戏剧;决定让我从一大堆作品集中随便选一本书来读;决定让我停止写我那本书,而着手写一篇关于“为什么精神分析老是失败”的论文;决定让我买“通用环境有限公司”的股票,而不是买“旺德菲尔德工业公司”或“戴纳米科公司”的股票;决定不让我去芝加哥参加一个会议;决定让我用《爱经》〖※《爱经》是古代印度关于性爱的经典书籍〗里的第23号、第52号和第8号等姿势和我老婆做爱;决定让我去见艾琳,或者不见艾琳;决定让我在甲地而不在乙地见她,诸如此类。
总之,骰子决定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大部分的选项都是在我的口味和个性允许范围之内的。我慢慢喜欢上了去把玩我所创造的各种选项的概率。比如,在让骰子决定我晚上去找哪个女人时,我会给莉儿六分之一的机会,给随机选择的一个新女人六分之二的机会,然后给艾琳六分之三的机会。如果我是用两颗骰子来玩,那么概率就微妙得多。有两个原则是我总会注意遵守的。第一:永远不添加一个我不愿意去执行的选项;第二:永远要不假思索、无怨无悔地去执行选项。掷骰生活的成功秘诀就在于,要成为骰子的拉线木偶。
在和艾琳缠绵了近一个月后,我开始让骰子把我送往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的那些酒吧,去坐坐,喝两口,听人说说话,和人聊聊天。
骰子会决定我和哪些陌生人说话,以及我在他们面前所扮演的角色。我可能是底特律老虎队〖※底特律老虎队和纽约扬基队都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球队〗的老外场手〖※棒球运动中负责守卫的球员位置,也称外野手〗,到城里参加和扬基队的系列赛(布朗克斯酒吧),也可能是《卫报》的英格兰记者(巴比松广场),同性恋剧作家,酗酒的大学教授,在逃的罪犯等等。在酒吧、餐馆、剧院、出租车和商场里——只要是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就马上不再是我自己,不再是那个旧的“平时的自己”。我去打保龄球;我去维克唐尼健身房锻炼腰部肌肉;我去参加音乐会、棒球比赛、静坐抗议、露天聚会;所有我没做过的事,现在都被我列入选项,让骰子把我抛进形形色色的事件中去。我几乎每一天都是不同的一个人。
尽管我一直尝试去为我的那些古怪举动向莉儿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但骰子有时会让这事变得困难。骰子命令我对她表现出关心和大方,还让我六年来第一次给她买了首饰。结果她怀疑我对她不忠。在打消了这一疑虑后,她高兴极了。骰子让我们连续三个晚上都跑去看戏剧(我之前平均一年才看三部戏剧,其中有两部还是像唱片一样短的音乐剧),这让我们感到有教养,前卫,不俗气。我们誓
言这一年要坚持一周看一部戏剧。不过骰子不同意。
有一个星期,骰子要求我对她唯命是从。虽然她说了我两次没骨气,井且在那周快结束的时候对我的唯唯诺诺感到厌恶,但我还是去倾听并且对她做出回应,而在平时,我都是直接忽视她的存在的。有几次我甚至会体贴地去抚摸她。
有段时间骰子突然对一些高难度的性交姿势很感兴趣,而莉儿对此竟也颇为享受。骰子要求我在到达性高潮前,要以十三种不同的姿势插入,不过,在我费力地把莉儿摆弄到第十一种姿势时,她是真有些生气了。但她问我最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异想的时候,我表示可能我怀孕了。但“媒介即讯息”〖※传播学家麦克卢汉的名言〗,不管骰子的决定有时对莉儿或艾琳或其他人来说有多愉快,它都使得我远离了人们——即使我的肉体与他们仍然亲近。
当骰子开始搅和我的病人时,事情的发展变得更有趣了:这是关键性的一步。我开始设置一些选项,比如对病人发表更有侵略性的评论,如果我想的话;比如重新学习一些其他流派的精神分析理论和方法,并在特定的时间将其应用到某个病人身上;比如向病人传教。
后来我开始把给病人布置心理练习列入选项,就像教练给运动员布置身体练习那样:我会让害羞的女孩去和大胆的艺术家约会;让好斗的恶棍去找个体重只有九十八磅的弱者打架,并且故意输给他;让读书过于用功的书呆子每天看五部电影,跳两次舞,玩至少五个小时的桥牌,这样持续一周。当然,我苦心布置的这些任务,不少都有违心理医生的职业规范。一旦我告诉病人们该怎么做,我就要对可能导致的不良后果负法律责任。然而,一个典型的神经官能症患者做的每件事,最终都免不了会有不良后果,所以我给他们布置任务就意味着我必将会有麻烦。事实上,这可能意味着我医师生涯的终结——不知为何,这个想法反倒让我很是振奋。我就像一个职业四分卫〖※橄榄球运动中的一个位置〗,决心要让运气来决定用哪套战术以及把球往哪传。我已经不再是一个职业的心理医生,而那曾是我的立身之本;我已经彻底顺服于奇思异想了。
在一开始的几天里,骰子总让我直率地去说出自己对病人的真实感受——这强有力地打破了所有心理治疗最重要的一条规矩:不要论断人。我开始公开谴责我的那些哭哭啼啼、畏畏缩缩的病人们身上的每一个见不得人的小缺点。这可真是份天赐的好工作,太有意思了。想想这四年来我都扮得跟圣人似的,去理解,去宽恕,去接纳人类的各种愚蠢、残酷和荒谬;想想我为此每次都要去压制住做出正常反应的冲动,你就能想象得到当骰子允许我管我的病人们叫虐待狂、白痴、杂种、荡妇、胆小鬼和准呆小症患者时我有多么的欢乐了。我找到了另一个欢乐的岛屿。
我的病人和同事们似乎不太欣赏我的新角色。从那时起我的好名声开始下降,而我的臭名则开始远播。我在耶鲁时的大学英语老师欧威尔·博格斯,成了第一个给我惹麻烦的人。
博格斯是一个身材高大、牙齿突出的男人,眼睛很小并且目光呆滞,为了克服写作障碍他已经断断续续地来找我治疗了六个月。三年来他除了署名之外什么都写不出来。为了保持他作为一个学者的学术名声,他不得不把自己在密歇根州立大学读大二时写的学期论文挖出来,稍作修改,然后放在季刊上发表。反正那些文章也没人会看超过两段,所以他一直没被揭发;事实上,由于他发表了大量的论文,在他来找我的前一年,他还获得了大学的终身教职。
之前我不无敷衍地研究了他对他父亲又爱又恨的矛盾情感,他潜在的同性恋倾向,以及他对于自己的错误看法,直到有一天,在骰子的推动下,我突然爆发了。
“博格斯,”一天早上他进来以后我说道(我之前都是称呼他为博格斯教授的),“博格斯,”我说道,“我们别再说那些屁话了,直接开门见山怎么样?难道你就不能主动对外宣布你要封笔?”
博格斯教授刚刚躺下,还没说一句话,已经颤抖得如同风暴初临时的一片巨大的向日葵叶片。
“你说什么?”
“你还想写什么呢?”
“写作是我长久以来享受的——”
“放屁〖※原文为法语〗。”
他坐起身子,朝门望去,仿佛期待着蝙蝠侠会破门而入来救他。
“我到你这来,并不表示我是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我只是想治好一个很简单的写作障碍。现在——”
“你是个因为感冒进来,而快要死于癌症的病人。”
“现在的情况是,你治不好我的写作障碍,就想说服我别再写作。我觉得这——”
“你觉得这让你不爽。但只要想象一下,如果你放弃发表文章的话,你将可能享受的快乐。在过去的六年里,你观察过一棵树吗?”
“我看过很多树。我想要发表文章。我不知道你今天早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摘掉了面具,博格斯。之前我不过是在和你玩精神分析的游戏,假装我们在研究的是像肛欲期、对象性力投注〖※所谓对象性力投注(object cathexis),指的是把情感过分地投注到所爱的人或物上以此作为释放力比多的对象〗、潜在异性爱之类的高深玩意。但现在我知道,要想治好你,我只能将你带入被隐藏的神秘中去,让你一头扎进粪堆,是的。扎进粪堆,这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博格斯,这是——”
“我可不想被带进什么东西里去。”
“我知道你不想。我们俩谁都不想。但你每个钟头要付给我三十五美元,我希望你的钱不会白花。首先,我希望你从大学里辞职,并向你的系领导、学校董事会以及新闻媒体宣布你要去非洲,去重建你和自己的动物起源之间的联系。”
“简直胡闹!”
“正是如此。要的就是这效果。想一想,这件事会引起多大的关注:‘耶鲁大学教授辞职去追寻真理。’这可比你上次发表在《罗得岛季刊》上的那篇《亨利·詹姆斯与伦敦巴士服务》的论文出彩多了。除此之外——”
“可为什么是非洲?”
“因为那里和文学研究、职位晋升以及教授职称什么的都毫无关系:你不会再骗自己说你是在为写论文收集材料。到刚果待上一年,试着混进一个革命组织或一个反革命组织,枪杀几个人,去熟悉当地的毒品,让自己爱上沿途碰到的一切,无论是男人、女人、动物、植物、矿物,全都来者不拒。在此之后,如果你还想为季刊写亨利·詹姆斯,我再想办法帮你。”
他坐在沙发边上,带着又紧张又庄重的神情看着我,说道:
“可你为什么要我别想着写作?”
“因为啊,博格斯,你现在是,并且过去的四十三年来一直都是,一个废柴。绝对的废柴。我不是想要骂你,但你绝对是的。在你内心深处,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同事们都知道,我更是知道。我们必须彻底改变你,才不会让你的钱白花。通常情况下,我会建议你去勾搭一个学生妹,但以你的人品,就算有人愿意委身于你,她也不会比你好到哪去,更加帮不了你。”
博格斯已经站起来了,但我仍淡定地继续说下去。
“你需要让自己更深入地去体验残酷、饥饿、苦难、恐惧和性爱。在你更深刻地体验了这些基本要素以后,也许你的病还有救。在那之前,没救。”
老博格斯已经穿好了外套,突着牙,苦着脸,背对着门口站着。
“祝你好运,莱恩哈特医生。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他说。
“也祝你好运,博格斯。我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但是,如果你不被刚果叛军俘虏,或者在丛林里病上八个月,或者成为一个科特西安象牙商人,恐怕你是好不起来的。”
我从桌子后面站起身去和他握手,但他退到门外去了。六天以后,我收到美国执业精神科医生协会(AAPP)主席寄来的一封礼貌的来信,他说我的一个病人,一个叫欧威尔·博格斯的耶鲁博士,偏执地幻想自己受到了我的迫害,并给AAPP寄去了一封满怀恶意、文采飞扬的长信,投诉我的所作所为。我给韦恩斯坦主席回了一封短信,对他的理解表示感谢,又给博格斯寄了封短信,指出他给AAPP写的那封信的长度表明,我对他写作障碍的治疗还是颇有成效的。同时我还建议他把那封长信投给《南达科他评论季刊》,看能不能发表。我直到六个月后才再见到他,那时他已成了我最成功(也是最早)的掷骰学生之一。
12
“詹金斯,”一天早上我对这个来自麦迪逊大街的受虐狂米尔克图斯特〖※米尔克图斯特原为H.T.韦伯斯特创作的漫画人物,后成为胆小鬼的代名词〗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强奸?”
“我不明白。”他说道。
“强制性交。”
“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幻想过杀人或者强奸某人?”
“不。不。从来没有。我几乎对任何人都没有攻击性。”他顿了顿。“除了对我自己。”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詹金斯,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认真考虑一下强奸、偷窃或者谋杀。”
詹金斯从始至终都乖乖地躺在沙发上,没提高过一下嗓门,或是活动过一块肌肉。
“你……你是说幻想做那样的事?”他问道。
“我是说去实施它们。”
“但我想帮助别人。我没有攻击性。从来没有。”
“听着,詹金斯,我受够了你的被动,和你的幻想。你就没有做出过一点行动吗?”
“从来没有这样的——”
“你伤害过一个人吗?”
“我不可以。我不想这么做。我想要救——”
“首先你得救自己。要想救自己,你就得先打破你的惯性。我要给你布置一个任务,为了我们周五的会面。你会去做吗?”
“我不知道。我不想伤害人。我整个的灵魂都是建立在这个原则之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的灵魂有病,记得不?不然你也不会在这。”
“求你了,我不想强奸任何——”
“你注意到我请了一个新的接待员了吧?我是说第二个。”(她是我专门雇来和詹金斯约会的中年应召女郎。)
“呃,是的,我注意到了。”
“她很漂亮,不是吗?”
“是的,她很漂亮。”
“而且她人也很好。”
“是的。”他说道。
“我要你去强奸她。”
“哦不,不,我,不,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那好吧,你愿意和她约会吗?”
“可是……这样道德吗?”
“你打算对她做什么?”
“我是说……她是你的接待员……我以为——”
“没关系。她的私生活是她个人的事。【那是当然。】我要你和她约会,就今晚,先带她去吃晚餐,然后请她到你的公寓去,看看会发生什么。如果你有想强奸她的冲动,只管去做。告诉她,这是你心理治疗的一部分。”
“哦,不,不,我绝不会想做伤害她的事。她看上去是那么可爱的一个人。”
“是的,正因为她可爱,所以才要强奸她嘛。不过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只希望你尽量让自己变得更有攻击性。”
“你真的觉得,变得更有攻击性一些,会对我有好处?”
“当然。这会改变你整个人生。好好努力,你说不定都可以发动越战了。不过就算你一开始只能对着行人小声地咒骂,那也不要灰心。”我站了起来。“去吧。你需要几分钟时间来哄丽塔,让她答应和你约会。”
结果他用了二十分钟——尽管丽塔在他报上姓名之后就想答应他了。在经过三周半的詹金斯式求爱后,他终于在自己那辆大众汽车的前座上和她发生了关系,对此各方都深感欣慰。两位当事人为了得到更大的欣慰,决定把地点转移到了詹金斯的公寓里,以便开展进一步的室内活动。但是詹金斯并没有表现出具有攻击性的迹象,除了有一次,他不小心用手肘撞破了丽塔的鼻子,但没有说对不起。丽塔使出她惯用的那套“哦你真有力,打我吧”,但詹金斯的回应是向她保证,不管他多么有力,他都不会去打任何人。她鼓励他去咬她的乳房,但他却说什么他的牙床不牢固。她试图先用身体激起他的欲望,之后再拒绝满足他的欲望,好激怒他,但詹金斯只是绷着脸生闷气,直到她投降。
与此同时,他还以他受虐狂的天性,用尽各种办法试图让丽塔和他分手。他放了她两次鸽子(丽塔为她所损失的时间给我寄来了账单),还不小心弄坏了她的手表(我收到了账单),并且做爱时总在她最没感觉的时候,比如呵欠打到一半的时候,让自己达到性高潮。尽管如此,丽塔仍对他——或者说仍对每周三百美元的报酬——不离不弃。
詹金斯在和丽塔成功交往了近一个月后,明显更会和女人打交道了;他甚至和雷恩格尔德小姐调了五分钟的情。但与此同时,他也处在了精神彻底崩溃的边缘。由于没能染上性病,使丽塔怀孕,惹她生气,让她离开他,或以其他明显的方式让自己失败,他感到很有压力。当然,他可以通过加快在生活其他方面失败的步伐来补偿自己。他丢了两次钱包,还在出门的时候没关浴室的水龙头,把整个房子都给淹了。终于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已经在股票市场上输得连继续接受心理治疗的钱都没有了。
我鼓励他继续下去,可当天下午他就在看人建房子的时候被推土机撞到,住了六个星期的院。几个月后骰子让我给他寄去了丽塔的账单,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他二话没说就把钱给付了。我已经暂时把他列入了失败案例名单。
与我后来的掷骰治疗不同,当时我并没有推荐病人们使用骰子,因此结果常常是灾难性的。这期间引发了两起民事诉讼,有一个病人自杀(每小时三十五美元泡汤了),还有一个因为教唆未成年人犯罪被抓,最后还有一个在划独木舟去塔希提岛的时候在海上失踪了。尽管如此,也许我现在的失败,到后面反而会变得成功。谁知道呢。
琳达·丽奇曼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她是个苗条的富家女孩,过去四年都住在格林威治村〖※位于纽约市西区,是美国著名的作家、艺术家聚集地,被认为是美国反主流文化的大本营〗,做着所有解放了的富家女孩认为自己在格林威治村该做的那些事。在我解放自己之前,我已经对她进行了四周的心理治疗,我了解到,我是她找的第三个心理医生,知道她喜欢谈论自己,特别是谈自己的滥交,谈自己对男人的冷漠和残酷,以及他们想伤害她是多么的愚蠢和徒劳。她的独白忽而充满文学、哲学以及弗洛伊德学说的暗喻,忽而又什么暗喻都没有。每次会面,她
总能说出些话,来打击我作为中产阶级的尊严。
直到听命于骰子三周以后,我和她才有了一次比较有成效的会面。那天她进门的时候比平常更高调,她把自己那颇能摇摆的屁股在房间里摇摆了好一番,然后才盛气凌人地在沙发上坐下。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沉默了三分钟,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最终,她刺耳地说道:
“我真是受够了……见鬼。【停顿】我都不知道干嘛来这儿。【停顿】你就跟个按摩师一样,一点用都没有。老天,怎样才肯让我遇见一个真正的男人。我遇到的都是些……没种的手淫男。【停顿】这个世界……真是蠢透了。人们怎么就能把他们那可怜兮兮的生活过下去?我有钱,有脑子,有男人——可还是觉得无聊死了。那些一无所有的笨蛋们,那些笨蛋们怎么还有动力活下去?【停顿】我真想把
整个城市……他妈的都炸成碎片。【长长的停顿】
“上周末我是和科特·罗林斯过的。告诉你,他刚出版了一部小说,《游击队评论》〖※创办于1934年的一份季刊,内容主要涉及政治和文学方面〗称之为,我原话引用:‘近年来出版的最富诗意的小说之一。’【停顿】他很有才华。他的散文如同闪电:石破天惊、所向披靡、光芒万丈;他是有着亨利·米勒〖※亨利·米勒(1891-1980),美国“垮掉派”作家,被认为是美国文坛的怪杰〗能量的乔伊斯〖※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作家,“意识流”派代表人物之一〗。【停顿】他正在写一部新小说,讲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小男孩一生中的十五分钟。一整部小说——就讲十五分钟的事。科特长得也帅。很多女孩对他投怀送抱。【停顿】他需要钱。【停顿】说来好笑,他似乎对性爱没多大兴趣。噼里啪啦一下,就又回到写字板上去了。噼里啪啦的。【停顿】不过他倒是喜欢我给他口交。但是……
“我真想剁了他的手。剁,剁,剁。这样他就可以给我口述他的小说。【停顿】剁他的手:我想这表明我想阉了他。有可能。我觉得对他来说,这也算不上多大的困扰。我想他会觉得,这会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从事他宝贵的写作,他那无比重要的小鸡巴一生中的十五分钟。【停顿】‘好极了的小说!’——老天,真是兼具晚年赫尔曼·梅尔维尔〖※赫尔曼·梅尔维尔(1819-1891),美国作家,代表作《白鲸》〗的优雅和要死了的艾米莉·狄金森〖※艾米莉·狄金森(1830-1886),美国著名女诗人〗的力量。你知道他写的都是些什么吗?一个敏感的年轻人发现他母亲和一个男人好上了,而那个男人正是教他要热爱诗歌的人。敏感的年轻人万念俱灰。‘哦雪莱,为什么离弃我?’【停顿】他也是个没种的手淫男。【停顿】
“你今天可真是安静。你难道连几句‘啊哈’或者‘没错’都不会说了?我每小时可要付给你四十美元,你不会忘了吧?就为这个,我每分钟至少也该得到两三句‘没错’吧。”
“我今天没这个心情。”
“你今天没这个心情?谁管你有没有心情?你以为我就有心情每周吐三次苦水?得了吧,莱恩哈特医生,你必须有这个心情。这个世界的基本原则就是,所有人都要吃屎,不管你喜不喜欢。快点,说几句。要有心理医生的样子。让我们来听听那忠实的回声。”
“今天我想听听,如果你能照着自己喜欢的样子重新创造世界的话,你会怎么做……给你一个终极幻想。”
“废话少说。我会把它变成一个巨大的睾丸,不然还能怎样?”
【停顿】【更长的停顿】
“我会……我会先把所有人类都给灭绝了……除了……呃……也许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我会摧毁人类制造的一切,一切,我会把——所有的动物应该还会留着——不。不,它们不会。我会把它们也都灭绝了。不过草还会留着,还有花。【停顿】
“我受不了那个世界有人。【停顿】我甚至受不了那个世界会有我。我必须被清除出去。哈!喔哦。我的终极幻想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哎呀,这可不得了。我在雷默的那帮炮友会喜欢的。但是,他们在我的这个世界里会在哪呢?他们也要消失。这得是一个空的,空荡荡的,空空荡荡的世界。”
“你能想象出一个能让你喜欢的人吗?”
“听着,医生,我厌恶人类。这我知道。斯威夫特〖※乔纳森·斯威夫特(1667-1745),英国讽刺作家,代表作为《格列佛游记》〗厌恶他们,马克·吐温〖※马克·吐温(1835-1910),美国著名小说家〗也厌恶他们。我可不乏良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管我是什么,我都已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是最好的人,也要么软弱要么虚伪。很显然,你也一样。事实上,你们这些心理医生是所有人里面最虚伪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那虚伪的职业操守。你只会躲在它的后面。我在这里坐了四周,一直和你说我那些愚蠢、残酷、滥交而又荒谬的行为,而你只会坐在那,像个木偶一样,一个劲地点头,对我说的一切表示同意。我朝你扭屁股,露大腿,而你却装作浑然不知。你只注意我说出口的话。那好:我想要体验一下你的鸡巴。【停顿】好了,现在我们的好医生会用他那平静而又愚蠢的声音说,‘你说你想要体验一下我的鸡巴,’然后我会说‘是的,一切要追溯到我三岁那年,我的父亲……’然后你会说‘你觉得你体验我鸡巴的欲望要追溯到……’然后我们俩就一直这样下去,就好像说出的话什么都不是。”
丽奇曼小姐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手肘支撑着坐起身,看都不看我,就朝着我桌子前面的地毯上吐了一口痰,那痰清澈而又饱满,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我不怪你。我之前都表现得像一个机器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个傻逼。”
丽奇曼小姐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转过身盯着我。
“你刚说什么?”
“你觉得你不知道我刚说了什么?”我故意装出一副心理医生的表情说道,但马上亲密地露齿一笑。
“我的天,你到底还是个人啊。【停顿】好。再说点别的。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什么。”
“好了,琳达,我想说,是时候结束非指导疗法了。到了让你听听我对你的想法的时候了。对吧?”
“我刚就是这么说的。”
“首先,我们得承认,你是个极度自以为是的人。其次,很多女人都比你有诱惑力得多,因为你很瘦,而且,仅从外表看,你胸部偏小,需要有假乳房〖※指胸罩里的球形衬垫〗才行【她冷笑了一下】,而且,你可能在男人拉链都没完全拉开前,就让他高潮了。再次,就智力而言,你阅读和理解的深度和广度都很有限。综上所述,你除了很有钱外,单就个人来说,你在所有的方面都是很平庸的。之所以有那么多男人和你上床,或提出要和你上床,并不是因为喜欢你的人,而是因为你向他们敞开了大腿和钱包。”
她的冷笑在脸上扩展开来,先是把整个脸都填满了,然后又一路蔓延到了肩膀和后背,不屑地向我转过身去。当我说完以后,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但她却故意用一种缓慢而又平静得过了头的语调说道:
“哦可怜的琳达。只有了不起的卢克·莱恩哈特才能拯救你在粪池里的灵魂,不然它就要凝固成大便了。【她突然换了个调】你这自以为是的杂种。你以为自己是谁,来对我说三道四?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只是和你说了一些我表面性的东西。而你光凭这些,就对我妄下判断。”
“你想让我看看你的胸部吗?”
“去你妈的。”
“你有什么散文、小说、诗歌,或者绘画作品能让我看看吗?”
“你不能通过三围或者散文来断定一个人。和我做过爱的男人都忘不了我。他们知道他们遇见的是个女人,而不是个没感觉的木头人。而你只会躲在你宝贵的职业操守后面,自以为了不起,因为你只能看到表面。”
“你还有什么优点?”
“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知道我并不完美,这我也承认,我还知道你们这些心理医生都是自以为是的偷窥狂,我告诉你,这就是你们都要攻击我的原因。你们受不了听真话。”
“我是因力职业操守才不和你做爱?”
“是的,除非你是个基佬〖※指同性恋〗。我认识的另一个心理医生就是个搞基的。”
“那我现在正式宣布,在我和你以后的交往中,我不会再试图维持传统的病人与医生间的关系,我也不会再遵守美国执业精神科医生协会制定的道德操守。从今以后,我会像正常人那样对你做出回应。当然,作为心理医生,我会给你建议,但仅此而已。怎么样?”
琳达把脚伸到地板上,缓缓地带着微笑向我看来——是在对我进行性暗示吗?老实说,她确实蛮性感的。她身材苗条,皮肤干净,双唇饱满。然而,只要她还是我的病人,我以前就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在面对五年来的任何一个女病人时,尽管总时不时地有挣扎、宣言、提议、脱衣服和试图强奸,但我都把持住了。一想到医生和病人这层关系,我就像在冷水冲洗下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一样,什么欲火都给浇灭了。但现在看着琳达·丽奇曼对我微笑,还风情万种地弯腰露乳(真乳还是假乳?),我第一次在给人做心理治疗的时候感觉到了下面有反应。
她的微笑慢慢变成了冷笑。
“你比原先有进步,不过说的还是不够。”
“你刚不是说想体验一下我的鸡巴吗?”
“我没空。”
“既然如此,我们继续回到你的问题上。请再次躺下,放飞你的思绪。”
“你什么意思?干嘛又要躺下?你刚说要做正常人。正常人不会背对背地和人说话。”
“没错。那么请,我们聊吧……就面对面。”
她再次把脸转向我,微微眯了眯眼睛,抽动了两下上嘴唇。她站了起来,面对着我。通过桌子上传来的亮光,我可以看到她脸上有些汗,这次她脸上没有暗示性的微笑——尽管她可能已试图微笑——而只有紧张的奇怪表情。她慢慢向我走来,边走边解开裙子边上的纽扣。
“我想,如果我们能先从肉体上了解对方,对你我都有好处。你不觉得吗?”
她走到椅子旁,让她的裙子滑落到地板上。她的短衬裙想必也一起脱了。她穿着白色的丝质比基尼短裤,不过没穿长筒袜。她坐到我的腿上(椅子朝后倾斜了三英尺并发出了猥琐的吱吱声),她的眼睛半闭着,抬头看着我的脸,懒洋洋地说道:“你不觉得吗?”
老实说,答案是肯定的。我有力地勃起了,我的脉搏加快了百分之四十,我的下面正被那些必不可少的荷尔蒙激活,而我的脑子自然也变得不清醒起来,软绵绵的。她湿润的嘴唇和舌头朝我的嘴扑来,她的手指沿着我的脖子,伸进了我的头发。她正在扮演着碧姬·芭铎〖※碧姬·芭铎(1934-),法国女影星,以穿着比基尼的性感形象著称〗的角色,而我则配合地做出回应。在漫长而又销魂的一吻后,她站起身,带着不变的、懒洋洋的、机械般的笑容,开始一件一件地脱掉上衣,胸罩(我发现她不需要戴假乳房),手镯,手表以及短裤。
由于我仍然幸福地带着没有计划的痴呆表情坐着,她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时候差不多该我行动了,我应该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把她抱上沙发,完成我们的合体。但我决定先不行动。在这短暂的犹豫之后(她湿润的上嘴唇抽动了一下),她在我身旁跪下,开始把手指伸向我的裤裆。她解开了我的皮带和扣子,然后拉下了我的拉链。由于我没有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她发现要把她渴望的东西从我内裤里弄出来还蛮困难的。当她终于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后,它带着尊严坚挺着,微微颤动,如同一个年轻的学者,即将要低头戴上授予他的博士帽。(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则像美国执业精神科医生协会的道德规范希望的那样,仍是又冷又硬,不得动弹)她欠过身子,把它含入口中。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叫《碧血黄沙》的电影?”我问道。
她停了下来,很是震惊,然后把眼睛完全闭上,再次将我的阴茎放到她嘴里。
她做了一个聪明的女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做的事。尽管她嘴的温暖和她舌头的刺激使我产生了意料之中的快感,但我却发现自己内心对在发生的事并不感到兴奋。那个疯狂科学家掷骰者把一切都看得太严肃了。
在经过漫长到开始要让人感到尴尬的一段时间后(在此期间我始终一言不发,表情庄重,表现得很职业),她站起身轻声说道,“把衣服脱了跟我来。”她动人地走到沙发那儿,趴在上面,脸对着墙。
我觉得如果我再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她就要生气得不干了,她会穿上衣服,要求我把钱退给她。我见过她的两重性格:性感的小猫和知性的母狗。是不是还有第三个琳达?我朝沙发走去(左手提着裤子),在那坐下。琳达洁白裸露的身体在棕色的皮革映衬下显得冰冷而稚嫩。她把脸转过去了,但我在沙发上坐下后带来的重量让她知道我来了。
不管琳达作为一个人有怎样的缺点,就因为她有一个浑圆结实的臀部,这些都一笔勾销了。她这一本能——也可能是养成的好习惯——即把她的臀部对着一个显然已被激起性欲的男人,是很正确的。事实上,我的手都已经到了离她身体只有二又四分之一英寸的距离了,可最终那个陷入迷雾的疯狂科学家还是清醒了过来。
“转过来。”我说道。(不能让她把最厉害的武器对着我。)
她慢慢转过身,伸出两只白皙的手臂,搂着我的脖子,吻我。她开始卖力地呻吟。她先是紧紧地吻着我的嘴唇,然后设法在沙发上把我的腿抬到她的腿旁边,并把小腹对着我压来。她紧紧抱着我,纵情地用舌头舔着,翻滚着,呻吟着。我只是躺着,不是很清楚到底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