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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卢克·莱恩哈特/译者:陈正宇 当前章节:147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她吻到一半停了下来,轻轻推开了我,我知道自己一定又错过了一个行动的时机。我一度以为她要放弃她的角色了,但她半闭着的眼睛和撅着的嘴告诉我,并非如此。她把两腿分开,伸手要取我的小将军。

“琳达,”我轻轻说道。(这次不再扯什么电影了。)“琳达,”我再次说道。她的一只手正在扮演维吉尔,试图带我的但丁去地下世界〖※详见但丁《神曲》〗,但我把但丁拉了回来。“琳达,”我第三次说道。

“把它放进去,”她说道。

“琳达,等一下。”

“怎么了,把它放进去啊。”她睁开眼睛抬头望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

“琳达,我大姨妈来了。”

好吧,弗洛伊德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说这话只是为了故弄玄虚。不过,在意识到这话在精神分析里的含义时,我不免有些难为情。

不知道琳达是没读过弗洛伊德,还是根本就没在意,我看到她马上就要从芭铎变身成母狗了,中间没有第三个琳达过渡——对此我深表遗憾。

她眨了眨眼睛,想要说什么,但只是哼了一下鼻子,她的上嘴唇抽动了三四次。之后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呻吟道:“哦,来啊,插到我里面来,现在。现在。”

虽然她的手没有在拉,但我的小牡马对这几句话的反应很热烈,已经飞奔到离星星峡谷只有一又八分之一英寸的地方了,但还是被疯狂科学家拉了回来。

“琳达,我要你先做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啊?)。事实上,说这句话是最合适的:这让她不知道我是想让她做些性感的事呢(这样她就可以继续沉浸在扮演芭铎这个角色上),还是让她做一些我作为心理医生会让她做的莫名其妙的事。她睁大了眼睛,好奇心战胜了芭铎和母狗。

“什么事?”她说道。

“别动,就这样躺着,闭上你的眼睛。”

她看着我——我们的身体只有三四英寸的距离,她的一只手还在把我往她的火炉里拉——这次她同样既不是芭铎,也不是母狗。她叹了口气,松开我,闭上了眼睛。我又回到沙发边缘坐下。

“试着放轻松。”我说道。

她突然睁开眼睛,猛抬起头,就像个布娃娃。

“见鬼,我干嘛要放轻松?”

“求你了,为了我,就做这一件事。躺在那,释放出你所有的美丽,让你的手臂、大腿、脸什么的都放轻松。求你了。”

“为什么?你可没放轻松。”她无情地对我那虽无用武之地但仍傲然挺立的中腿〖※指男性生殖器,因其在两腿之间,故称“中腿”〗进行嘲笑。

“求你了,琳达,我想要你。我想和你做爱,但首先我想抚摸你,亲吻你,并且我希望你能在不带——不,是带着——完全的放松来接受我的爱。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我希望你配合我,照我的方法去做。我希望你去想象——一个小女孩正在田野里摘花。你能做到吗?”

母狗抬眼瞪着我。

“为什么?”

“如果你这么做,你可能——如果你照着我的指示做,你可能会发现惊喜。如果我现在就插到你里面去,我们俩什么都学不到。”我突然把脸凑到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的地方。“一个小女孩在一片绿草如茵、无比美丽但是荒无人烟的田野上摘花。你看到了吗?”

她瞪着我又看了一会儿,之后便把头靠在沙发上,合拢双腿。两三分钟过去了。我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雷恩格尔德小姐敲击打字机的声音。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她在沼泽旁摘虎皮百合。”

“那个小女孩漂亮吗?”

【停顿】

“是的,她很漂亮。”

“说说她的父母——这个小女孩的父母怎么样?”

“我还看到了野雏菊,还有丁香花。”

【停顿】

“她的父母很坏。他们打她……打那个小女孩。他们买了长长的项链,用项链来鞭打她。他们把手镯连在一起,用来捆绑她。他们给她吃有毒的糖果,她因此而生病,然后他们强迫她把自己的呕吐物喝下去。他们从不让那女孩单独待着。只要她去田野里,就是她现在在的地方,他们就会在她回家以后打她。”

(我什么话也没说,但是我照例很想跟着说一句“而他们就会在她回家以后打她”。)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去了。

“他们拿书打她。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拿书敲她的头。他们拿别针和铅笔扎她。还有大头针。他们打完她以后就把她扔进地下室去。”

琳达没有放松下来;她不在哭;她表现出的是她那恶毒淫荡的自我——抱怨父母,却没能去同情小女孩。她感受到的只有怨恨。

“凑近去看田野里的小女孩,琳达。凑近看她。【停顿】那个小女孩在——?”【停顿】

“那个小女孩……在哭。”

“为什么她……她有没有……那个小女孩有没有拿着花?”

“有,她拿着花……是朵玫瑰,一朵白玫瑰。我不知道哪来的……”

【停顿】

“那她……她对白玫瑰有着什么样的感觉?”

“……那朵白玫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倾诉对象,只有……只有白玫瑰爱她……她握着白玫瑰的花茎,将它举到眼前,对着它说话……不……她甚至没有握着它。它漂浮在她跟前……就像有魔法,但她从未触碰到它,哪怕一次也没有,她也从不吻它。她看着它,而它也看见了她,而就在那样的时刻……在那样的时刻……那个小女孩……是快乐的。那朵白玫瑰,有那朵白玫瑰陪着……她就能感到快乐。”

一分钟后琳达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已经垂下的阴茎,然后看了看墙壁,最后又看了看天花板。我突然意识到,蜂鸣器已经响了三四次了。

“时间到了,”她有些恍惚地说道,接着又说,“真是个可笑而又愚蠢的故事。”但她的语气中并无恶意,而只是像做梦一般地说道。

我们安静地穿上衣服,这次会面算是结束了。

13

这一天我要做基督。就打破惯性来说,扮演慈爱的耶稣确实很有效。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谦卑、慈爱而富有同情心。骰子命令我“效法耶稣”,并且对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要充满基督之爱。那天早上我自告奋勇,步行送孩子们上学。我握着他们的小手,感觉自己充满了父爱,真是既和蔼又慈祥。哪怕拉里问了我一句“出什么事了爸爸,为什么你要和我们一起来?”,那也丝毫没有破坏我的情绪。回家以后,我在书房里重读了“山上宝训”〖※指《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到第7章里,耶稣基督在山上所说的话〗和《马可福音》的大部分。我还在莉儿出门购物之前赐福给她,并对她大显温柔,以至于她怀疑我心里有鬼。我差点就要向她坦白我和艾琳的奸情,并请求她的宽恕了,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那人不是我,那是上辈子的事。那天晚上莉儿回来告诉我,在我爱的影响下,她比平时多花了三倍的钱买东西。

我试着对那天早上的病人格外仁慈,但效果似乎不怎么好。

我在琳达·丽奇曼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提议让她和我一起祷告,她好像被我恶心到了。她亲我耳朵时,我开始和她谈属灵〖※属灵,基督教用语,是相对于“属肉体”和“属血气”来说的〗之爱的必要性。我见她生气了,便请求她的原谅,但是,当她拉开我下面的拉链时,我又开始给她念“山上宝训”。

“活见鬼,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她冷笑道。“你甚至还不如上次。”

“我想让你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种远比最完美的肉体之爱更能给人以满足的属灵之爱。”

“你真的相信这些狗屁?”她问道。

“我相信所有人都是迷途的羔羊,直到有一天,他们被一种对于全人类的伟大而温暖的爱意所充满,他们才不再迷失。那是一种属灵之爱,耶稣之爱。”

“你真的相信这些狗屁?“

“是的。”

“我要退钱。”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们差不多有一年没有再见面。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碰见杰克,我几乎都要流泪了。看着他被自己体内那永不停息、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所累,在生活中来去匆匆,把一切都错过了,特别是错过了充盈我肺腑的那种爱,我是多么想要帮帮他啊。他一边用叉子吃着大块炖牛肉和菜豆,一边和我聊着他的一个不小心自杀了的病人。我想突破他那看起来密不透风的自我防护墙,却无从下手。这顿饭我越吃越觉得悲伤。我感到眼泪都要在眼眶里打转了。我急忙止住了这样的伤感情绪,再次寻找进入他内心的办法。

“杰克,”我最后说道。“你是否对人产生过强烈的热情和爱?”

他停下手中的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他说道。

“你是否,可曾,有过一种强烈的热情和爱的冲动,无论是针对某个人,还是对于全人类?”

他继续瞪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没有。弗洛伊德认为那样的感情与泛神论有关,并且是两岁的孩童会经历的一个发展阶段。我认为爱的无理智泛滥是一种心理发展的倒退。”

“那么说,你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从来没有。怎么了?”

“但是,如果那样的感觉很……美妙,如果那比其他的发展阶段更好,更让人愉快,那怎么办?是否就因为它是一种倒退的心理模式,我们就一定要摒弃它?”

“当然了。你在说哪个病人?是你刚和我说的那个卡农家的孩子么?”

“如果我告诉你,感到这样一股对所有人的爱和热情的人是我呢?”

这句话让这台蒸汽铲停了下来。

“特别是对你的爱。”我补充道。

杰克透过眼镜眨了眨眼睛,看上去——这只是我对一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所做的解读——被吓到了。

“那我得说你是在倒退,”他紧张地说道。“你在心理发展的某个阶段被困住了,为了逃避责任并寻求帮助,你产生了这样一种对所有人的强烈的孩子气的爱。”他又开始吃了。“会过去的。”

“你觉得我是在拿这种感觉和你开玩笑吗,杰克?”

他望向别处,他的目光像被困在房间里的麻雀一样,从一个东西跳到另一个东西上。

“不好说,卢克。你近来总是行为古怪。可能你在玩什么游戏,也可能是认真的。也许你应该和蒂姆好好谈谈,再回去接受精神分析。作为朋友,我现在不好给你下结论。”

“好吧,杰克。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并且我不认为这和对象性力投注或者肛欲期有任何关系。”

他紧张地朝我眨了眨眼,东西都顾不上吃。

“这是基督之爱,或者说,是犹太—基督之爱,是的。”我补充道。

他看起来越来越恐惧了。我都开始替他觉得害怕了。

“我指的不过是温暖、热情的兄弟之爱,杰克,不必担心。”

他紧张地笑了笑,快速瞥了我一眼,问道:

“这样的发作很频繁吗,卢克?”

“不说这个了。继续说你那个病人,关于他的那篇论文你写完了吗?”

杰壳马上恢复了常态,开始侃侃而谈,而他的同事,被爱充满的卢修斯·莱恩哈特〖※卢修斯是卢克的大名〗,则成功地转移了话题。他期待着有一天能为他专门写一篇文章。

“坐吧,孩子。”那天下午埃里克·卡农走进我在QSH的绿色小办公室时,我这么对他说道。他黑色的大眼睛得意地看着我——他似乎觉得自己可以看穿我的灵魂。虽然身穿灰色卡其布裤和一件破T恤,但他看上去却很沉稳和庄重。他给人感觉像一个每天做体操的长发基督,干过了街上的每一个姑娘。

他像往常一样拖了一张椅子到窗户旁,漫不经心地一屁股坐下,伸出两条腿。他左脚的运动鞋鞋底有一个洞,就像眼睛一样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低下头,说道:“我们来祷告。”

他停下正打到一半的呵欠,愣住了,他的手臂交叉枕在脑后。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之后收起腿,身体往前倾着,低下了头。

“亲爱的上帝,”我大声说道。“请在此刻给我们帮助,让我们遵行你的旨意,与你的灵相契合,让我们每次呼吸都跟随着你的荣耀。阿门。”

祷告完后我继续低着头,在想下一步怎么走。在前几次的治疗中,我对他用的主要还是“非指导疗法”,但他搞得我很崩溃。在最开始的三次治疗中,他就那么一直坐着,没有说一句话,并且保持了完全的放松——在人类的心理治疗史上,他是第一个做到这点的人。而到了第四次,他开始说个没停,大谈病房里的情况和外面的世界局势。在之后的几次治疗中,他时而高谈阔论,时而一言不发。在过去的三周里,我只做了两次掷骰实验,我让埃里克试着去感受对权威人物的爱,但不管我怎么说,他都只是沉默以对。我抬起头,发现他正警觉地看着我。他把手伸进口袋,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地把我钉在椅子上,然后探过身子,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给我。

“谢了,不用。”我说道。

“就当是一个耶稣给另一个耶稣的。”他带着嘲笑的口吻说道。

“真的不用,谢谢。”

“刚才的祷告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今天我觉得很……虔诚,”我答道,“并且我——”

“你真行啊。”他说。

“——我想和你分享我的感受。”

“你以为你是谁,说自己虔诚?”他的语气一下变冷了。

“我……我是……我是耶稣。”我答道。

他脸上先是保持了一会儿原来冷冷的警惕,之后不屑地笑了。

“你没有那样的意志。”他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受苦,你不够关心,你没有作为基督活在这世上所必需的火焰。”

“那么你呢,孩子?”

“我有。我胸中无时无刻不燃烧着一团火焰,我要去唤醒这个世界,要拿鞭子去把那些混账王八蛋们都赶出圣殿〖※此处影射福音书中记载的耶稣“洁净圣殿”的事迹〗。”

“但是,你有爱吗?”

“爱!?”他朝我吼道,他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一下绷得直直的。“爱……”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后说道。“是的,爱。我对那些受苦的人怀有爱,对那些被机器折磨的人怀有爱,但是对那些操控机器的人,对那些折磨人的人,我对他们没有爱。”

“他们是哪些人?”

“就是你们这些人,伙计,而那些去改变机器或者摧毁机器,或者不再为机器工作的人则不是。”

“我是机器的一部分?”

“只要你继续这场心理治疗的闹剧,你就是在往古老的十字架上钉上你的钉子。”

“但是我想帮你。我想让你获得健康和快乐。”

“说话注意点,我都要吐了。”

“那么,如果我不再为机器工作了呢?”

“那你就还有救。到了那时,我可能会听你说话;到时你说的话才有意义。”

“但是,如果我脱离了这个体系,我要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医院有探视时间。我还有不多的时间与你们同在〖※此句为耶稣在《约翰福音》第13章33节中对门徒说的话〗。”

我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警觉地望着对方。

“今天我用祷告开始我们的治疗,并且自称是耶稣,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会玩游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不过你自己知道。你这么做,让我不会像痛恨其他人那样痛恨你,不过我知道,我永远不能信任你。”

“你觉得你是基督吗?”

他把目光从我这转向了满是煤灰的窗户。

“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此句为耶稣在《马太福音》第11章15节所说〗”他说道。

“我不认为你有足够的爱,”我说道。“我觉得爱才是这一切的关键,而你似乎只有恨。”

他慢慢把目光又转回到了我这。

“你必须斗争,莱恩哈特。不要游戏。你必须知道你的朋友是谁,去爱你的朋友,还要知道你的敌人是谁,并向他们发起进攻。”

“这很难。”我说道。

“只要你睁开眼睛,莱恩哈特,你就不难发现那些机器背后的人,和那些属于机器的人。那些撒谎、欺诈、弄权和杀戮的人:你看见过他们。只要走上街头,睁开眼睛,到处都是那样的人。”

“你要让我们杀死他们?”

“我让你们去和他们斗争。这场战争已经在世界范围内打响,每个人都被征召入伍了,你要么就是支持机器的一方,要么就是反对它的一方,要么成为它的一部分,要么每天被它蹂躏。不管你愿不愿意,生活已经成了一场战争,而直到现在,莱恩哈特,你还在为另一方效力。”

“但是你当爱你的仇敌。”我说道。

“没错。但是你当恨恶罪恶。”他回答。

“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以上从“爱仇敌”到“不要论断人”皆为引自《圣经》的教导〗”

“谁要是坐在栅栏上,谁就要被戳屁股。”他回答道。他并没有笑。

“我缺少那样的火焰;我喜欢每一个人。”我难过地说道。

“你缺少那样的火焰。”

“那我还能做什么吗?我想要成为一名宗教人士。”

“做门徒,也许吧。”他说道。

“十二门徒之一?”

“很有可能。你一小时收三十块钱?”

半小时后我坐在阿图鲁·托斯卡尼尼·琼斯面前,感到既沮丧又疲倦,没有了做耶稣的感觉,连话也懒得说。琼斯一如既往地沉默,我们便满意于坐在各自的世界里互不打扰,直到我恢复了力气继续扮演我的角色。

“琼斯先生,”我终于说道,他绷紧了身体并皱起眉头,“尽管我也赞成你不该去相信任何一个白人,但请设想一下,我本人,可能是由于自身的一些神经官能症的原因,对你产生了一种无法克制的善意,井且发自内心地想找个方法来帮助你。请问我可以怎么做?”

“把我弄出去。”他说道。

“那请问,我让你出去以后,还能为你做什么吗?”

“把我弄出去。在我自由之前我任何其他的事都想不了。等到了外面,就……”

“你到了外面打算做什么?”

他突然恶狠狠地说道:

“狗日的,伙计,我说了先把我弄出去,废话少说。你说你想要帮我,可你却一直唧唧歪歪个没停。”我站起身,走到布满煤灰的窗户旁,往外望去,一群病人正在无精打采地玩着垒球。

“好吧。我会让你出去的。今天下午晚饭前,你就可以回家。这件事不怎么符合规矩,我可能会因此惹上麻烦,但如果自由是我所能给你的唯一东西,那么我在所不惜。”

“你不是在耍我吧?”

“要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亲自开车送你,不出一小时,你就能回到市里。

“你有什么阴谋?如果我今天能获得自由,为什么一个月前不可以?我可一点都没有毫无任何改变。”他为自己说出的病句自嘲地笑了。

“是的,我知道。但是我变了。”

他看着我,很怀疑;我也看着他,很严肃。我好像表演得过于高大了。我真想直接跟他说我这么做是很伟大的,但耶稣的谦卑制止了我。

“赶快,”我说道。“拿上你的衣服我们走,从这儿出去。”

结果我发现,要把阿图鲁·托斯卡尼尼·琼斯弄出去可不止需要一小时,而且正如我担心的那样,这事不合规矩。他在我的监护下离开了病房,但从严格意义上说,这并不表示他可以出院了:出院需要董事会成员的书面同意,而这在那天下午是不可能办到的。我也许会在周五吃饭的时候找曼恩医生谈谈,或者给他打电话。

我开车送琼斯去了他妈家,在第一百四十二大街上。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下车的时候他只说了句:“多谢相送。”

“没什么。”我回答。

他几乎是二话不说地就把车门一摔,扬长而去了。

耶稣又做了一次无用功。

在我把阿图鲁从医院里弄出来后,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因此在车里我对他的沉默有一部分是由于疲劳。要一直扮演一个和自己性格并不很契合的人,比如让我扮演耶稣,是很困难的。老实说,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天我发现,只要扮演超过四十分钟的耶稣,我的情感系统就会彻底崩溃,变得漠然和冷淡。在过了四十分钟的极限后,如果还让我继续演下去,那就完全只是做做样子了。

在开车去和艾琳幽会的路上,我带着无比疲倦的大脑,试着去审视我和她的关系。基督教是不赞成通奸的:这点我还是能想到的。我们的关系是一宗罪。耶稣会以不见他的情妇了事吗?不。他会向她表现他的爱。他的大爱〖※大爱(agape)指基督对人类之爱〗。他会提醒她各种相关的诫命。

那天下午耶稣去见雅各布·埃克斯坦的夫人时就是这么想的。他们在哈莱姆区的第一百二十五大街和莱克星顿大街的路口碰面,然后开车前往拉瓜迪亚机场的停车场,把车停在一个面向海湾的偏僻角落。女人的心情轻松而又愉快,一路上都在谈着《波特诺的怨诉》〖※美国当代作家菲利普·罗斯(1933-)早期的一本小说,出版于1969年〗,这是一本耶稣没读过的书。很显然,照她的说法,这本小说的作者没有找到爱,而这让埃克斯坦夫人变得更加玩世不恭、不知羞耻,不仅全无悔意,而且更肆无忌惮地沉浸在自己的罪里。对于准备要和她探讨基督大爱的耶稣来说,这种情绪正是最要不得的。

“艾琳,”耶稣在停好车后说,“你是否对人产生过强烈的热情和爱?”

“只对你,亲爱的。”她回答。

“你就从来没产生过一种强烈的热情和爱的冲动,不管是对某个人,还是对全人类?”

女人抬起头想了想。

“有时有。”

“那你觉得这种感情的来源是什么?”

“酒精。”

女人拉开了耶稣下面的拉链,伸手进去握住了圣器。苍天为证,它只被大爱所充满。

“我的孩子,”他说道。“你就不担心这会给你的丈夫或莉莉安带来痛苦吗?”

她望着他。

“当然不担心。我喜欢这样。”

“难道你一点不在乎你丈夫的感受吗?”

“杰克的感受!”她喊道。“杰克从不为外界所动。他没有任何感受。”

“连爱也没有?”

“可能一周会有一次。”

“但莉莉安是有感情的。上帝是有感情的。”

“我知道。我觉得你这么做对她很残忍。”

“是的。你和莱恩哈特医生必须停止这么做,不要再犯罪了,不要再伤害她了。”

“不是我们,让她痛苦的是你。”

“莱恩哈特医生会重新做人的。”

“那就好。我讨厌看到她这么为你纠结。”她温柔地捏了捏圣器,然后把头低到他大腿附近,开始吮吸灵粮。

“可是艾琳!”他说道。“莱恩哈特医生和你做爱是通奸,这会伤害到她。”

女人继续用她那蛇的舌头诱惑耶稣,但是没什么效果,于是她站了起来。在罪恶的享受被拒绝之后,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你在说什么?什么是通奸,你又有什么变态想法了?”

“和莱恩哈特医生性交是一宗罪。”

“你一直在说的这个莱恩哈特医生是谁啊?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你这么做不仅残酷,而且自私,更违背了上帝的道。这件事可能会带给莉莉安和孩子们极大的痛苦。”

“怎么会!?”

“如果他们发现。”

“她只会和你离婚。”

耶稣注视着这个女人。

“我们在讨论的是有血有肉的人,和神圣的婚姻制度。”他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耶稣怒了,一把推开女人的头,拉上了圣拉链。

“你完全陷在罪里了,你根本看不清自己的所作所为。”

女人也怒了。

“这三个月来你一直很享受这一切,现在你才突然发现罪的存在,然后我就成罪人了!”

“莱恩哈特医生也是个罪人。”

女人重新戳了戳圣裆部。

“今天可不怎么像。”她说道。

耶稣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望向海湾,一艘小巡洋舰正缓缓开动着。两只刚刚还跟着巡洋舰飞的海鸥突然转向,先是往上盘旋了近五十英尺,然后向下盘旋着往他头顶飞去,从汽车旁擦过,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这是信号吗?是神迹吗?〖※福音书里有“神的灵仿佛鸽子降下”之说,因此鸽子常被认为是圣灵的化身〗

耶稣谦卑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不可理喻。在用莱恩哈特医生的身体兴致勃勃地干了埃克斯坦夫人几个月以后,他已经把她搞糊涂了。对她来说,要在她所认识的罪人身上认出他来,是很困难的。他望着她,只见她正生气地望向水面,手上仍握着没吃完的巧克力杏仁棒。他看着她裸露的膝盖,突然想起了小孩子的膝盖,而她的情绪也正像是一个小女孩的情绪。他想起了他关于小孩子的那段训谕〖※见《约翰福音》第19章14节〗。

“我很抱歉,艾琳。我真是不可理喻。这我承认。我并不总是我自己。我经常会失去自我。我这样突然抛下你,去谈论罪、莉儿还有杰克,在你看来一定是残酷而又虚伪的。”

当她转头面对他时,他发现她的眼中已经满含泪水。

“我爱你的鸡巴,你爱我的奶子,这不是罪。”

耶稣仔细想了想这句话。这话听上去确实合情合理。

“你说的这些是很好,”他说道。“但还有更大的好。”

“我知道,但是我喜欢你的货〖※greater goods既可理解为更大的好(善),也可理解为更大的“货”,此处艾琳将其理解为更大的生殖器〗。”

他们望着对方:两个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

“我得走了,”他说道。“我可能还会回来。我的精神病让我走。我的精神病说,我要有一阵子不能和你做爱了。”耶稣开动了车子。

“老天,”她说完咬了一大口巧克力杏仁棒,“让我说,你自己应该每周去看五次心理医生。”

耶稣开车把他们带回了市里。

14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骰子决定,莱思哈特医生必须把瘟疫传播开来——骰子命令他把他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也引诱到掷骰生活中去。

他很轻易地就把妻子支走了,让她去代托纳海滩〖※位于佛罗里达州〗她父母家住上三天,并用心险恶地向她保证,他和保姆罗伯茨太太会把孩子们照顾得好好的。然后,他又把罗伯茨太太给支走,让她去了无线广播城音乐厅。

莱恩哈特医生一边搓着手,一边歇斯底里地笑着,他要开始实施他那万恶的计划了,要把他天真无邪的两个孩子拖进他那病态的堕落之网。

“孩子们,”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慈爱的语气对他们说道(哦!披着羊皮的狼!),“今天我们来玩一个特殊的游戏。”

劳伦斯和艾薇像飞蛾扑火般围到他们父亲的身边。他从口袋里拿出两颗骰子,把它们放在沙发扶手上:这是些已经结出过苦果的可怕种子。

孩子们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望着骰子;他们之前从未亲眼见过恶,但骰子散发出的绿光却让他们的心不禁为之深深一颤。劳伦斯抑制住恐惧,勇敢地说道:

“什么游戏啊,爸爸?”

“我也想问呢。”艾薇说道。

“我们叫它掷骰者游戏。”

“什么是掷骰者游戏啊?”劳伦斯问道。(才七岁,就已经学会堕落了。)

“掷骰者游戏是这么玩的:我们先写下六件可能要做的事,然后我们通过掷骰子来决定我们要做哪一件。”

“啊?”

“或者写下六个你愿意扮演的人,然后通过掷骰子来决定你要扮演哪个。”

劳伦斯和艾薇瞪着他们的父亲,深深惊讶于这游戏的变态性。

“没问题。”劳伦斯说道。

“我也没问题。”艾薇说道。

“怎么决定写哪些选项啊?”劳伦斯问道。

“你只要和我说一些你觉得可能会很有意思、非比寻常的事,然后我就把它们写下来。”

劳伦斯想了想——他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迈向堕落的第一步。

“去动物园,”他说道。

“去动物园,”莱思哈特医生说完,若无其事地走到桌子旁,拿起纸和笔开始这无耻的游戏。

“爬到屋顶上扔纸团,”劳伦斯说道。他和艾薇已经跟着父亲来到了桌子旁,看着他写下这几个字。

“去痛扁杰瑞·布拉斯一顿。”劳伦斯接着说道。

莱恩哈特医生点了点头,继续写。

“这是第三个,”他说道。

“玩骑马游戏。”

“哦耶!”艾薇说道。

“第四个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不出来了。”

“你呢,艾薇?“

“吃冰激凌。”

“耶,”劳伦斯说道。

“这是第五个。只要再来一个就行了。”

“去哈莱姆区做一次远足,”劳伦斯喊道,然后跑回沙发那拿骰子。“能让我来扔吗?”

“可以让你扔。记住,扔一个就够了。”

他往地板上掷出了宿命的一骰:四——骑马游戏。众神啊,这可真是披着马皮的狼啊。

他们闹哄哄地玩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劳伦斯——各位读者,我心痛地告诉你们,他已经上钩了——要求再玩一次掷骰者游戏。他的父亲面带微笑,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旁,写下了毁灭的新篇章。劳伦斯加了一些新选项进去,同时保留了几个旧选项,最后骰子选择的是:“去痛扁杰瑞·布拉斯一顿。”

劳伦斯盯着他的父亲。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道。

“你下楼去按布拉斯家的门铃,说你要见杰瑞,然后你想办法痛扁他一顿。”

劳伦斯低头去看地板,幼小的心灵往下一沉,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蠢事。

“要是他不在家呢?”

“那你过一会儿再去。”

“我痛扁他的时候该怎么说?”

“你为什么不问问骰子?”

他马上抬起头来看他的父亲。

“什么意思?”

“你反正是要痛扁杰瑞一顿的,干嘛不给骰子六个选项来决定到时你要说的话呢?”

“太棒了。都有哪些选项呢?”

“你是上帝,”他的父亲依旧带着那可怕的笑容说道。“选项由你指定。”

“我会跟他说,是我爸让我这么做的。”

莱恩哈特医生咳嗽了一下,不是很情愿。“这个……呃……算第一个选项。”

“我会跟他说,是我妈让我做的。”

“很好。”

“说我喝醉了。”

“这是第三个。”

“说……说我忍他很久了。”

他沉迷其中,激动不已。

“说我在练习拳击……”他哈哈大笑,手舞足蹈。

“还可以说是骰子让我这么做的。”

“已经第六个了,很好,拉里。”

“我来扔,我来扔。”

年幼、天真、不能自拔的劳伦斯拿起一颗骰子,用力往客厅的地毯上掷去,然后大声对着他父亲喊出骰子的指令:“三!”

“好,拉里,就说你喝醉了。去找他吧。”

各位读者,劳伦斯去了。劳伦斯痛打了杰瑞·布拉斯。他打了他好几下,说自己喝醉了。好在杰瑞父母不在,只有一个用人在,他才能全身而退。但是这样不可理喻的罪行所引发的复仇之火是不会就这样放过他的。当他回到家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我真是没脸写下这句话——是:

“骰子在哪,爸爸?”

啊,朋友们,和拉里共同度过的那个天真的下午给了我很大启发,让我想到了一些我在以前的掷骰生活中从未想到过的事。和我在执行骰子的决定前所做的痛苦挣扎比起来,拉里是多么轻松而又愉快地就执行了骰子的决定啊。我不禁要想,每个人在七岁到二十七岁之间的二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人从一只小猫变成了一头母牛。为什么孩子们做什么事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充满喜悦并全神贯注,而大人们总是显得身不由己、充满焦虑并心不在焉?

这都是因为有了该死的自我意识。有没有可能——当时我以为这个想法是我原创的——自我意识的发展虽然正常,并且自然,但既非不可避免,也非对人有益?有没有可能,“自我”就代表了心理意义上的阑尾〖※一般认为阑尾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留下的一段没有生理作用的肠子,还要发炎,招来疾病。不过近年来也有科学家指出,其实阑尾在胎儿和青少年时期起着重要的作用〗,是一个既没用,又不合时宜,并且惹人讨厌的东西?——又或者,它就像蜗牛和海龟身上的壳,只是进化过程中的一个错误,将严重阻碍我们进化为更高等的生物?

我变得无比激动:人们应该随心所欲地从一个角色转换到另一个角色——为什么我们没有?

因为我们发展出了一个固定自我的观念:啊,心理学家和家长们是多么希望能把孩子们锁进一个固定的笼子里去啊。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前后一致,不会变化无常,这样我们才能给他们贴上标签。

“哦,我们家的小约翰每天早上吃完早餐,都会乖乖地上个厕所。”

“小比尔就是喜欢读书……”

“琼可真乖,她老是让着别人。”

“西尔维娅真是又漂亮又懂事;她就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的。”

在我看来,他们这样不厌其烦地把孩子们的自我过度简单化,是和孩子们心底的想法相违背的:其实小约翰知道,自己并不总是喜欢在早餐后就大便,但这样能让妈妈高兴。小比尔很渴望能出去和其他男孩子们玩泥巴,但是……每次琼的弟弟赢了琼时,琼都恨不得咬下他的小鸡鸡,但是……还有西尔维娅,她每天都想着能去一个不必在意自己外表的地方生活……

守规矩是出于对父母唠叨的妥协。规矩是由成人定的,守规矩就有奖励。可墨守成规最终只能给他们带来不幸。

要是我们换一种方式教育我们的孩子,那会怎样?鼓励他们改变习惯,改变嗜好,改变角色,奖赏他们的自相矛盾,那又如何?我们可以把他们训练得一贯地多变,刻意地自相矛盾,毅然地远离习惯——甚至是那些“好”习惯。

“不是吧,我的孩子,你今天还没撒过一个谎?那好,回自己房间待着,好好练习,直到你能想出一个谎话为止。”

“哦,我家的小约翰,他真是太棒了。去年他成绩单上全是A,而今年他得的不是D就是F。我们真为他感到骄做。”

“我们家的小伊琳现在还时不时地尿裤子,她都快十二岁了。”“哦,真是了不起!你们家的女儿一定充满了活力。”

“我那该死的儿子。他都一星期没游手好闲了。要是这几天他还把草坪修得那么齐整,或者又去把垃圾筒里的垃圾倒了,我可要对他发脾气了。”

“拉里,你真该为自己脸红。你整个暑假都没有欺负过一个街上的小朋友。”“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妈妈。”“可是,你怎么也要试试啊。”

“我该穿什么好,妈妈?”“哦,我不知道,西尔维娅。你可以试试那件让你看起来胸部扁平的开襟羊毛衫,还有你祖母给你的那件难看的裙子。”

老师们也是,他们也要改。

“小朋友,你画的画看起来太像真的了。你似乎很放不开手脚啊。”

“这篇文章写得太有逻辑性,组织太严密。你必须学会别太切题,有时甚至要能跑题。”

“你儿子的功课大有长进。他的历史论文再次漂亮得不知所云,他的行为也完全不可捉摸。他的数学还是有些转不过弯,做得太准确了,但是看到他把‘学生’写成了‘学牛’,我心里好过多了。”

“我们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的儿子总表现得像个男的。他似乎无法做一段时间的女孩。他只和女孩约会,他可能需要心理治疗。”

“抱歉,乔治,作为一个九年级的学生,恐怕你是本周少数几个没有表现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的人。放学后你必须留下来,好好学学怎么做。”

我们总被告知,必须让孩子们看到一个秩序井然、前后一致的世界,不然他们会没有安全感,并且感到害怕。但在我看来,如果能一如既往地可靠地前后矛盾,孩子们同样能健康成长。事实上,那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要是父母们能承认并赞扬前后矛盾的情况,孩子们就不会那么害怕父母的虚伪和无知了。

“有时候我会因为你把牛奶洒了而打你屁股,而有时候我会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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