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喜欢你和我对着干,孩子,而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屎都打出来。”
“通常情况下,我会为你在学校取得好成绩而高兴,但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可怜的书呆子。”
大人们就是这样想的;孩子们也能感觉到我们是这么想的。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并赞扬我们的前后矛盾?因为我们觉得我们有一个“自我”;我们有一个固定的行为模式,我们不愿冒着失败的危险去放弃它。
要做掷骰者之所以困难,是因为在成人眼中,这里面有太多失败的风险。作为一个掷骰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确实是在不断经历“失败”。莉儿和孩子们,我尊敬的同事们,我的病人们,以及那些陌生人,他们全都弃我而去,我活了三十年的社会形象也没有了。从一层意义上说,我确实是历尽磨难,不断失败;但从另一层意义上说,我又从未失败。每执行一次骰子的指示,我都可以说是成功地建起了一座房子,或者说,是有意地推倒了一座房子。我的疑惑不断被解开。我不断地让自己去面对新的问题,然后享受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
从孩子到成人的过程中,我们用固定的行为模式把自己圈起来,以逃避新的问题和可能的失败;不用多久,成人们就会觉得生活百无聊赖,因为再没有新的问题了。这就是活在失败恐惧下的生活。
失败吧!输吧!变坏吧!去玩,去冒险,去挑战。
我决心要把拉里和艾薇变成无所畏惧、无拘无束、没有自我的人。拉里会成为自老子以来第一个无我的男人。我会让他在家中扮演父亲的角色,并让艾薇扮演母亲。我还可以让他们的角色颠倒。有时候他们可以根据自己观察到的我们的样子来扮演父母,而有时候他们可以按着他们认为父母应该有的样子来。我们可以一起来扮演电视和漫画里的角色。莉儿和我——以及任何有良心的父母——应该每隔一天或者一周就改变一次孩子的性格。
“我什么游戏都能玩。”这就是四岁孩子快乐的根源,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输了。“我是某某人,并且只能是那个某某人。”这就是大人们不快乐的根源。我会努力让我们家的孩子保持孩子气。约翰·埃德加·胡佛〖※约翰·埃德加·胡佛(1895-1972),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局长,任职长达37年,一直到他去世〗说过一句不朽的话:“你们若不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见上帝。”〖※此句化引自福音书,作者故意杜撰为胡佛所说,以示戏谑〗
15
拉里作为掷骰者的第一天只坚持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因为他很想玩他的玩具卡车,而他又不想用骰子来决定,怕骰子不准他玩。由于我经常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尽管不是因为玩具卡车),因此我告诉他,掷骰者游戏只应该在他想玩的时候玩。
不幸的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把拉里变成老子的计划严重受阻——因为他把骰子当成了宝箱,他只会把各种美事列入选项:吃冰激凌,看电影,去动物园,玩骑马游戏,玩玩具卡车,骑自行车,要零花钱。最后我告诉他,掷骰者游戏总得包含风险才行,必须要有几个不那么让人喜欢的选项。他竟然同意了。那星期我给他发明了一种掷骰游戏,这游戏现在已经成了我们的经典游戏之一:俄罗斯轮盘
赌——六个选项中至少要有一个是他很不想做的。
结果,拉里在接下来的五六天里经历了不少趣事(艾薇则回到了布娃娃和罗伯茨太太的怀抱)。他去哈莱姆区做了一次远足(我告诉他,要小心一个拿着糖果、又高又壮的白人,他叫奥斯特弗拉德)并被人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孩送到警局去了。我花了四十分钟时间向第二十六警察分局的人解释,是我鼓励自己七岁的儿子去哈莱姆区远足的。
骰子让他溜进电影院看《我好奇之——黄》〖※六十年代的一部极具争议性的电影,里面有很多男女主角赤裸做爱的场面〗,一部有着不少裸体性爱镜头的电影,但他回来后只表现出了不多的好奇,以及大大的无聊。他四脚着地,从我们公寓往下爬了四层的楼梯,然后沿着麦迪逊大街一直爬到沃尔格林〖※美国最大的连锁百货店之一〗去买了一个圣代冰激凌。还有一次他不得不扔掉他的三件玩具;后来骰子又让他买了一套新的赛车跑道模型。他不得不在玩国际象棋的时候两次故意输给我,之后又让我故意输给他三次。他故意要走很糟的棋,让我想输给他都很困难,而他却为此偷着乐。
有一天骰子让他扮演爸爸,并让我扮演小艾薇一个小时,可他很快就觉得无聊了;我扮演的小艾薇太软弱太愚蠢了。不过两天以后他扮演爸爸,而我扮演莉儿,他倒是玩得很开心。
拉里这一阶段的掷骰生活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危机,出现在莉儿从佛罗里达州回来后的第四天。骰子让拉里从莉儿的钱包里偷走了三美元,并让他把钱用来买了二十三本漫画书(他告诉我他很讨厌骰子的这个主意,因为他更喜欢泡泡糖、棒棒糖、飞镖枪和巧克力至代冰激凌)。后来莉儿问他哪来的钱买这么多漫画书,他不肯告诉她,坚持要她去问爸爸。于是她来问我。
“很简单,莉儿,”我趁她给艾薇穿鞋子的时候(这已经是一小时内的第五次了)偷偷看了一眼骰子——骰子让我实话实说(这个选项的概率是六分之一)。
“我之前和他玩一种掷骰子的游戏,他输了,因此他必须从你的钱包里偷走三美元。”
她望着我,一缕金发从额前垂下,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必须从我的钱包里偷走三美元?”
我坐在安乐椅上抽着烟斗,膝盖上摊着一本《时代周刊》。
“这是我在你走后发明的一个愚蠢的小游戏,是为了让拉里学会自律。玩家要制定出几个选项,其中有些选项是他不想做的,比如偷东西,然后让骰子来决定他必须执行哪个选项。”
“谁必须要执行?”她把艾薇赶到厨房里,然后走到沙发边上,在那点了根香烟。她在代托纳海滩玩得很开心,我们的小别重逢也很愉快,可此刻她脸上与其说是古铜色,不如说是已涨得通红。
“玩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很简单,”我说道(我很喜欢这三个字;我经常想象伊曼纽尔·康德在写下《纯粹理性批判》昀第一句话前,或某位美国总统在准备解释越南战争政策前说,“很简单”)。“为了鼓励拉里在他年轻的生命中开辟——”
“偷东西!”
“开辟出新天地,我发明了这个游戏,让他去想一些事情——”
“可让他偷东西,卢克,我是说——”
“让骰子决定他去做哪样。”
“包括让他偷东西。”
“只是偷自己家的。”我说道。
她站在沙发边上望着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根烟夹在两指之间。我觉得她看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
“卢克,”她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最近在玩什么把戏;我不知道你是疯了还是没疯;我不知道你是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你的孩子还是想毁了你自己,但是如果你——如果你——再敢把拉里和你那恶心的游戏扯上任何关系——我——我就……”
她原先平静得不可思议的脸,突然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一样,裂开来好几道缝,她的眼里已满含泪水,她把脸扭向一边,压低了声音抽泣。
“不要。求你不要这么做,”她低声说道,突然坐到了沙发扶手上,仍然不把脸对着我。“去告诉他游戏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我站起身,《时代周刊》掉到了地板上。
“对不起,莉儿。我没想到——”
“再也不要——让拉里——玩什么游戏了。”
“我会和他说的。”
我离开客厅,到拉里的房间和他说了,他的掷骰者生涯在持续了仅仅八天之后,便宣告结束。
直到有一天骰子让它复活。
16
我的童年!我的童年!上帝啊,我已经写了超过一百零一页了,而你们还不知道我是吃奶粉长大的,还是喝母乳长大的!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断奶的,以及怎么断奶的;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女生们没有小鸡鸡的,而我又为女生们没有小鸡鸡这事苦思冥想了多久,还有,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享受女生们没有小鸡鸡这个事实的。你们不知道我的曾祖父母是谁,我的祖父母又是谁;你们连我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我的兄弟姐妹!我的成长环境!我的社会背景!我的童年创伤!我的童年欢乐!我出生时的各种征兆!亲爱的朋友们,对于这些“大卫·科波菲尔式的废话”(引用自霍华德·休斯〖※霍华德·休斯(1905-1976),美国著名航空飞行家、工程师、企业家、电影导演、花花公子、怪人,以及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此处作者引用的话实际上是出自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一书〗)你们一无所知,而它们正是自传的基本要素啊!
别紧张,我的朋友们,我不打算和你们说这些。
传统的自传作者都希望让你了解他这个人是如何“被塑造”的。我想,大部分的人就像陶质尿壶一样,是“被塑造”的——然后行使自己尿壶的使命。但是我?我是随着骰子的每一次落下而重生的,通过掷骰子,我消除了我的过去。过去——面团,脓液,小便〖※此处作者随意用了几个和“过去”拼写接近的单词〗——不过是石头面具为了给这个虚幻而呆滞的现实一个说法而创造出来的幻象。生活是流动的,只有当自传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写就时,它才可能是一本正当的自传——就像这本。有一天,将有一个更高等的生物,写下一本接近完美并完全诚实的自传:
“我,生活。”
然而,我承认,事实上,我确实,有一个人类的母亲。我只承认这么多。
17
十一月的一天,我接到曼恩医生打来的电话,他说在我去休斯敦开会的一个星期里,埃里克·卡农表现得很不安分,有必要增加他的用药(镇静剂)量,并且希望我尽快去那边看看他的情况。埃里克可能要被转到另一家医院去。我在岛上〖※指昆斯伯勒州立医院所在的岛〗的临时办公室里读了护士长赫尔比·弗莱姆写的那份关于埃里克·卡农的报告。这份报告有着一种小说般的力量,是亨利·詹姆斯寻找了五十年却未能找到的:
我必须说,病人埃里克·卡农是一个用心险恶的麻烦制造者。他扰乱了其他的病人。他所在的病房之前一直是岛上最安净(原文如此)的病房之一,可自从他来了以后,这里就变得又吵又乱。一些几年来都没讲过一句话的病人现在话多得停不下来。一些原本一直站在固定角落里的病人开始互相扔椅子。现在很多病人都又唱又笑的。这妨碍了一些需要安静的病人的康复。有人不停地破坏电视机。我认为卡农先生有精神分裂症。有时候他会在病房里安静地踱步,就像是在梦幻世界里一样,而有时候他像蛇一样游来荡去,对我和病人们指手画脚,就好像他才是病房里的一把手,而不是我。
不幸的是他还有追随者。很多病人现在都拒绝服用镇静剂。有些病人不再去机器加工车间进行劳动治疗了。两个一直坐轮椅的病人试图起来行走。病人们开始不满医院的食物。我们的“最高警戒房间”已经不够了。此外,拒绝服用或者没有吞下镇静剂的病人会不停地唱,不停地笑,我们好言相劝也没有用。礼貌规矩都没了。有时候在病房里我都觉得自己就像不存在似的。我的意思是,病人们已经变得目中无人了。我手下的那些工作人员经常忍不住想要对病人使用武力,但是我始终提醒他们要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西方每个医生必须恪守的誓言,主要规定了医生对病人、对社会的责任及医生的行为规范。以古希腊的“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的名字命名〗。病人们晚上都不再待在床上。他们交头接耳。我觉得他们是在开会。他们会窃窃私语。我不知道有没有哪条规定禁止这么做,但是我建议制定一条这样的规定。窃窃私语比唱歌还可怕。
他的不少追随者已经被我们送去了W病房(暴力病房),但是病人卡农很狡猾。他从不亲自出手。我怀疑他在病房里传播非法药物,但是我们找不到证据。每件事都是他搞的鬼,但每件事他都能置身事外。
我要报告一件事。这事很严重。九月十日,下午两点半,在活动大厅里,就在被毁坏的电视机前,一大群病人开始搂在一起。他们围成一个圈,互相把手臂搭在对方身上,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悲叹,并且靠得越来越紧,并继续哼唱,像一个巨大的水母一样摆动起来,又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可他们是一帮大老爷们儿。看到他们这么做,值班员R.史密斯试图把他们分开,但他们的圈子紧得很。我也试图尽可能温柔地分开他们,但是他们趁我不注意突然松开一道口,两个人强行用手抓住我,我那么不愿意,也把我拉进那恐怖的圈子里去。我都说不出那有多么的令人作呕。
病人们毫无收敛之意,继续违反规定地搂在一起,直到从T病房来的四个值班员加上R.史密斯尽可能温柔地分开了他们,我才得救。不幸的是,他们不小心弄断了我的手臂(我相信是下胫骨轻伤)。
这件事很能说明自从病人卡农来了以后我们病房的情况坏到了什么程度。他也在圈子里,但是由于他们一共有八个人,威纳医生说我们不能把他们都送到W病房去。而且,搂在一起严格上说也没违反什么规定,这再次表明我们的规定存在漏洞。
那孩子从不和我说话。但是我有所耳闻。我在病人中有朋友,他们说他要反抗精神病院。这你应该知道。他们说他是罪魁祸首。说他想让所有的病人高兴,并且不再理会我们。他们说他说病人们应该接管医院。我的病人朋友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鉴于以上的情况,我谨向你提出以下建议:
(1)为了防止病人们假装吞药,所有的镇静剂都要改用针头注射,以免他们在白天的时候兴奋得大吵大嚷。
(2)必须严令禁止所有的非法药物流通。
(3)要制定严格的规定禁止唱歌、大笑、窃窃私语和搂搂抱抱。
(4)要做一个特殊的铁丝网笼子来保护电视机,电视机要离地十英尺高,网绳要直接从电视机连到天花板,以保护电线不落入那些要破坏电视机的人手中,让想看电视的人可以看电视。这是言论自由。铁丝网每格的大小要在一平方英寸左右,这样既能防止东西砸坏屏幕,又能让人不至于看不见屏幕,虽然看上去的效果会有点像煎饼锅。电视必须继续播放。
(5)最重要的一点,请把病人埃里克·卡农转到别的地方去。
护士长弗莱姆把这份报告分别发给了我、威纳医生、曼恩医生、亨宁斯总监,以及州立精神病院的主任艾尔弗雷德·科尔斯、市长约翰·林赛和州长尼尔森·洛克菲勒。
我在扮演耶稣的那次治疗之后只见过他三次,每次他都显得很拘谨并且话很少。而那个下午他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平静得就像一只羊羔走进肥沃的牧场。
他走到窗户旁,望向窗外。他穿着一条蓝色牛仔裤,一件不怎么干净的T恤,一双运动鞋和一件医院发的灰色衬衫,没扣纽扣。他的头发相当长,而他的肤色比之前要更加苍白。大约一分钟后,他转过身,在桌子左边的短沙发上躺下。
“弗莱姆先生给我发了份报告,”我说道,“他认为你教唆病人,图谋不轨。”
让我意外的是他立刻做出了回答。
“是的,不轨。邪恶。污秽。这就是我。”他望着绿色的天花板说道。“我花了好久才看清这些混蛋们的把戏,才看清文明竞争是他们维持这个操蛋的系统最有效的方法。当我看清以后,我为自己曾被这样愚弄而怒不可遏。我的善良、宽容和温顺只会纵容这个系统更轻而易举地去践踏每个人。如果是爱好人,那么爱是很好的,但是去爱警察,爱军队,爱尼克松,爱教会,哦伙计,那就完蛋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拿出烟斗,开始往里面装大麻。当他终于说完以后,我说道:
“曼恩医生表示如果弗莱姆继续抱怨的话,你就必须被转到W病房去了。”
“哦,呜呼呼,”他说道,没有看我。“都是一样。这是个系统,看到了吧。一台机器。你努力工作,保持机器继续运转,那你就是好人;你游手好闲,或者试图停下这台机器,你就是共匪,是疯子。这台机器可能正把黑人像杂草一样碾平,或者像扔鞭炮似的往越南投下十吨重的炸弹,或者每隔一个月就要推翻拉丁美洲出现的改革政府,可这台旧机器还是得继续运转下去。哦伙计,当我看到这一切时我吐了一个星期。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锁了六个月。”
他停了下来,我们一起听着窗外枫树林中鸟儿的歌唱。我点上烟斗,深深吸了一口。我吐了口气,烟雾缓缓地朝他的方向飘去。
“那段时间我开始慢慢感到将有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是被拣选的,肩负着特殊的使命。我只需斋戒等候。当我掌掴了我的父亲并被送到这儿来以后,我更加肯定地知道将有事情发生了。我知道。”
他停下,吸了吸鼻子。我又抽了一口烟斗。
“事情发生了吗?”我问道。
他安静地躺在那儿,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把脸转向我,看着我——他的动作是那么朦胧而又缓慢,以至于我一度怀疑,是不是刚才的两三口大麻已经开始起作用了。我朝他的方向又吐了口烟。
我们带着同样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对方,然后我说道:
“事情发生了吗?”
他继续看我抽了一口烟,然后便把头靠回到沙发上去了。他把手伸进头发里,从里面拿出一支自制的大麻烟卷。
“有火柴吗?”他问道。
“如果你想抽,我的分你抽吧。”我说道。
他欠过身来拿烟斗,可烟斗灭了,于是我把火柴也递给了他。他点上烟斗,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我们一言不发,只是来回传递着烟斗:他盯着天花板,仿佛上面绿色的裂缝就像龟壳一样含有未来的预兆。当第二斗烟被抽完以后,我已经飘飘欲仙了。我感到快乐,仿佛即将要展开一段新的旅程,这种感觉即便是在我的掷骰人生中也是前所未有的,我觉得将要经历的会是真正的而非表面上的改变。
我注视着他的脸,也许是因为大麻的作用,他显得容光焕发。他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我心领神会。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个死人一样躺着,但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他开口的时候语调缓慢,声音厚重而温和,仿佛是穿越云雾而来。
“大约是三周前的一天,我半夜起床去小便,值班的人员都已经睡着了,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小便。我像块磁铁一样被吸引到了休息室,在那里我望向窗外,眺望着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曼哈顿:机器的中心齿轮所在,又或者,只是它的排污系统。我跪下祷告。是的,我祷告。对着曾将基督从人世高举的圣灵祷告,祈求把他的灵降在我的身上,赐给我能照亮这世界的光。让我成为道路、真理和光〖※《约翰福音》记载,耶稣曾说,“我就是道路、真理、光”〗。是的。”
他停了下来,我把烟灰倒进烟灰缸,又把烟斗再次填满。
“我祷告了多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突然,轰!光充满了我,那感觉根本不是服用迷幻药产生的幻觉所能比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身体像是在膨胀,我的灵魂也在膨胀,一直膨胀到我充满了整个宇宙。我就是整个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走廊里传来了杰斐逊飞机乐队〖※1965年成立于旧金山的一只摇滚乐队,是迷幻摇滚运动的先锋乐队之一〗的歌声。
“之前的三天我都没抽大麻什么的。我没有疯。我确实充满了整个宇宙。”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
“我在哭。喜极而泣。我想当时我是站着的,整个世界全是光,全是我,这感觉很好。我站着伸开双臂去拥抱一切,然后我感觉到自己脸上那可怕又疯狂的笑容,于是幻象渐渐褪去,我又缩回到了自己体内。但我感觉到它了,我知道我被赋予了一项工作……一个角色,一项使命……是的。不能让这座灰绿色的地狱继续存在。那些灰色的工厂,灰色的办公室,灰色的大楼,灰色的人群……一切没有光的东西……都必须消失。我曾经见过。如今还能看见。我一直等待的事已经发生了。我所寻找的圣灵,我……已经……我知道,我来不是为了救所有的人。大部分的人将会一直生活在灰色的世界里。但有少数人会跟随我,只有少数,而我们将改变世界。”
他说完以后,我把重新点上的烟斗递给他,他拿着抽了一口又把它递还给我。他没有看我。
“你呢,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他说道。“你和我一起抽大麻,不会只是想抽大麻这么简单吧。”
“不是。”我说道。
“那是为什么?”
“碰巧罢了。”
他望着绿色的天花板,直到我把烟斗递回给他。当他终于把烟吐出来后,他再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口说道:
“如果你要跟随我,你必须放弃一切。”
“我知道。”
“会和精神病人一起抽大麻抽得飘飘欲仙的医生是当不了多久医生的。”
“我知道。”我觉得很想笑。
“妻子、兄弟、父亲、母亲们可不怎么喜欢我这条路。”
“我想也是。”
“有一天你会帮助我。”
现在我们都望着天花板,我手上拿着热乎乎的烟斗,并没有抽。
“是的。”我说道。
“我们将要玩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游戏——最棒的一个。”他说道。
“说不清为什么,我觉得我是你的了,”我说道。“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是的。”
“那些瞎眼的杂种【他的语气舒缓、平静而又遥远】将会惊慌,会杀戮,惊慌,杀戮,他们试图控制不能被控制的,试图杀死不能被杀死的。”
“我们会惊慌,会杀戮。”
“而我将会,”他停下来低声轻笑了一下,“我将会设法拯救这个操蛋的世界。”
“是的。”
“我是神,这你知道。”他说道。
“是的。”我说道,并且我相信。
“我来是为了让世界认识到他们的罪恶,引导人类向善。”
“我们将会仇恨你——”
“我要鞭挞那些糊涂蛋,直到他们看清楚自己的罪。”
“我们将会瞎眼——”
“我要设法让瞎子看见,让瘸子行走,让死人复活。”他笑了。
“而我们会设法让能看见的瞎眼,让能走路的变瘸,让活人死掉。”我笑了。
“我会成为这世界的精神病救世主,而你们会杀了我。”
“你想要的事都将成就。”我以慢动作吐出烟圈,快活极了。
“我会成为……”他也在低声轻笑,同样是慢动作。“我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然后什么都不做,而你……我将会杀死……我。”
“而我……[妈的,这太有意思了!美妙极了!]……我将会杀死你。”
整个房间就是一团美丽的迷雾,随着我们的笑声而翩翩起舞。我眼中满含泪水,摘掉眼镜,低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开始大笑起来,我庞大的身躯从脸颊到腹部直到膝盖都在抖动,我大笑着,眼泪浸湿了我的夹克,柔软的棉料就像熊身上的毛一样,轻抚着我被泪水浸湿的脸,我带着从未体会过的狂喜泪流满面,我抬起头,不敢相信我在哭,埃里克的脸模糊了,模糊又明亮但又模糊,我开始寻拢我的眼镜——我真怕自己会再也看不见了——在摸索了四十天〖※在《圣经》中,四十天通常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一段时间〗后,我找到它,把它戴上,然后望向那模糊的光明,我看到埃里克神圣的脸,同我一样满含泪水,而他并不在笑。
18
在“百变人”的进化史上,下一件值得书写的事发生在1969年1月2日下午1点。我决定在新的一年里(我上手还真慢)让骰子来决定我人生的长期规划。
我眼神迷离,用颤抖的手写下第一个选项:如果掷到两个“一”或者两个“六”的话,我就离开妻子儿女,开始独自生活。我全身颤抖(对一个身上带着这么多肉的人来说这可不容易),并为自己感到骄傲。或迟或早,骰子将会掷出两点或者十二点,对于骰子能否摧毁“自我”的最后一场大检验将会来临。如果我离开了莉儿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将“掷”死不渝。
可我觉得累了。掷骰者变得无聊透顶,令人生厌,像是另一个人。这一切看起来太费劲了。为什么不放松下来去享受日常的生活,像刚开始那样只用骰子来小打小闹,并放弃这个愚蠢而又夸张的“杀死自我”的挑战?自从成为掷骰者的这六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彻底放弃骰子是个不错的想法。
我决定,如果骰子掷出六点、七点或者八点我就过回没有骰子的生活,过六个月。我感觉心情还不错。
可是紧接着,朋友们,我就觉得害怕了,我感到沮丧万分。一想到可能要离开骰子,我所感到的沉重的沮丧正如要离开莉儿时那样。在擦去“七点”之后,我稍微好过了点。之后我把整页纸都撕了扔进垃圾桶:我决定放弃让骰子决定我人生的长期规划。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往浴室走去。我去刷了牙,洗了脸,然后朝镜中的自己望去。
我在镜中看到的是克拉克·肯特,衣冠楚楚,却平淡无奇。于是我摘掉眼镜,感觉好多了,主要是模糊后的图像给了我更大的想象空间。这张模糊的脸一开始并没有眼睛和嘴巴;什么人都不是。我集中注意力,召唤出了两道灰色的口子和一张没有牙齿的嘴;这是死神的脸。我重新戴上眼镜,它又变回了我自己。卢克·莱恩哈特,医学博士,纽约精神病学界的克拉克·肯特。可超人哪去了?是的,这次发生在浴室的身份认同危机的关键就在这里。如果我回床上睡觉去,那超人到底哪去了?
我回到书桌旁,又把头两个选项给写上了:离开莉儿和抛弃骰子。之后我把五分之一的机会给了“我会在接下来的七个月(直到七月中旬的掷骰纪念日)的每一个月开头来决定当月要做什么”这一选项。我把同样的概率给了“我会花七个月时间来写小谠”。我把稍微大些的概率给了“我会花三个月时间周游欧洲,在剩下的时间里骰子想让我去哪我就去哪”。我的最后一个选项是把我和费隆妮医生一起做的性行为研究交在骰子手上,任由它摆布。
首个半年期的“命运日”来临了——重大时刻啊。我以尼采、弗洛伊德、杰克·埃克斯坦和诺曼·文森特·皮尔〖※诺曼·文森特·皮尔(1898-1993),演讲家、心灵作家、牧师,著有《积极思考》一书,被誉为“积极思考之父”〗之名赐福给骰子,然后把它们捧在手心里使劲地摇动。我满怀期待,激动得咯咯叫:我人生的下一个半年,可能还不止,此刻正在我手中摇动。骰子被掷到了桌子上,是一个“六”和一个……“三”。九点——大难不死,高潮没来,结局待定,真叫人失望啊:骰子让我在每个月的开头去决定当月的命运。
19
骰子一定是觉得我之前的掷骰人生太享受了,所以它才赌气设立了“全国打破习惯月”;为了打碎医学博士卢修斯·莱恩哈特的自我,本月将有一百次对其习惯的小爆破。“打破习惯月”是在和以下几个月的竞争中胜出的:(l)全心全意的精神科医生月,(2)开始写一部小说月,(3)去意大利休假月,(4)善待所有人月,以及(5)帮助阿图鲁·托斯卡尼尼·琼斯月。具体的指示是,“我将在本月的每一天的每一刻尽力去改变自己的行为习惯”。
首先,这意味着当我在黎明时分翻身去抱莉儿的时候,我必须把身子再翻回去面对着墙。在盯着墙看了几分钟后我开始想打瞌睡了,这时我意识到自己从未在黎明时起床过,于是我只能带着恨意努力从床上爬起来。我两脚踩着拖鞋,迈着沉重的脚步向浴室走去,结果发现自己又没能摆脱习惯。我踢掉拖鞋,先是迈着沉重的脚步,之后慢跑进了客厅。可是,我还是觉得想小便。于是我把尿撒在了仿真剑兰花的花瓶里,我胜利了。(三天后费隆妮医生评论说这些花看起来真不错。)几分钟后,我醒来发觋自己还以原先的姿势站着,并且脸上仍带着傻兮兮的胜利笑容。我仔细考察了自己的内心,发现我并没有养成在客厅里小便然后站着入睡的习惯,于是又睡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我的睡梦中传来。
“啊?”
“卢克,你在做什么?”
“哦。”只见莉儿正光着身子,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我。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恐龙。”
“回床上去。”
“好吧。”
我开始跟着她回床上去,可我转念一想,跟着裸体女人到床上去是一种习惯。于是,在莉儿跳上床盖上被子后,我爬到了床底下去。
“卢克???”
我没回答。
弹簧发出的吱吱声和我头顶上空的高度变化,让我能感觉到莉儿先是侧身往床的一边看,然后又转到了另一边看。一边的弹簧弹了起来,我看到她倒着的脸正望向我斜着的脸。我们对望了有三十秒。她把脸收了回去,什么话都没说,我上方的床也平静了下来。
“我想要你,”我说道。“我想要和你做爱。”(这句大白话因我说话时所处的极富诗意的位置而增色不少。)
随着沉默的继续,我不禁对莉儿起了钦佩之意。任何一个寻常、平庸的妇女在这时都会(a)骂人,(b)再往床底下看一遍,或者(c)对我咆哮。唯有一个兼具聪明才智和细腻心思的女人才能够保持沉默。
“我很乐意让你的小弟弟到我里面去,”她突然说道。
我心里一惊: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啊。我不可以按习惯回答。
“我想要你的左膝,”我说道。
沉默。
“我想要插到你的脚趾中去,”我接着说。
“我想要感受你喉结的上下摆动,”她说道。
沉默。
我开始哼《共和国战歌》。我用全力把头顶上方的弹簧抬起。她滚到边上去了。我换了个位置,试图把她推下床。她滚回到了中间。我的手没力气了。尽管我在床底下做的事,是非习惯性的行为,可我觉得背疼。我从床底下出来,站起身来舒展舒展筋骨。
“我不喜欢你的那些把戏,卢克。”莉儿平静地说道。
“匹兹堡海盗队〖※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球队之一〗已经三连胜了可还是陷在第三名的位置。”
“请到床上来,做回你自己。”
“哪一个?”
“不是早上这个就行。”
惯性把我往床上拉,骰子又把我拉了回来。
“我得思考恐龙,”说完我意识到自己是用正常的语气说的,于是我又吼着重复了一遍。可我发现自己刚才是用习惯性的声音吼的,于是我开始准备第三个版本,可又意识到凡事做三次就成习惯了,于是我半吼半嘟哝地说,“在床上和恐龙们吃早饭,”然后往厨房里去了。
走到一半我想换个走法,于是我爬着走完了最后的十五英尺。
“你在干嘛,爸爸?”
拉里睡眼惺忪但又饶有兴趣地站在厨房门口。我不想把他扯进来。我得小心点说话。
“我在找老鼠。”
“呀,我能看看吗?”
“不行,它们很危险。”
“老鼠?”
“这些老鼠会吃人。”
“哦,爸爸……【充满鄙视的口吻】”
“开玩笑啦【习惯用语;我摇摇头。】”
“回床上——【又是一个习惯用语!】”
“到你妈妈的床底下找找,我想它们可能躲到那下面去了。”
没多久拉里就从我们的卧室回来了,旁边跟着穿着浴袍的莉儿。我正跪在炉子旁准备烧一壶开水。
“别把孩子们扯到你的游戏里来。”
由于我从未对莉儿发过火,于是我发火了。
“闭上你的嘴!你会把它们都吓跑的。”
“你敢对我说闭嘴!”
“你再说一句我就拿一只恐龙灌进你的喉咙。”
我站起身大步冲向她,拳头紧握。
他们两个看起来都吓坏了。我被这一幕打动了。
“回床睡觉,拉里。”莉儿护着他说道,开始后退。
“跪地求饶吧,劳伦斯,马上!”
拉里哭着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老天啊,你疯了,”莉儿说道。
“我呸!”
“难不成你敢打我。”
我打了她,比较克制地,打在左肩膀上。
她打了我,比较不克制地,打在左眼上。
我坐到了厨房的地板上。
“早饭吃什么?”我问道,至少换了个话题。
“你发完疯了?”
“我投降,要什么都给你。”
“回床上去。”
“除了我的尊严。”
“你的尊严就收起来放在你内裤里吧,现在给我乖乖回床上去。”
我在莉儿前头一路小跑回床上,像块木板一样僵硬地躺了四十分钟,直到莉儿命令我起床。我又迅速又僵硬地服从。我像机器人一样站在床边。
“放轻松,”她从梳妆台那不耐烦地命令道。
我倒在了地板上,尽可能不那么痛地用背部和侧身着地。莉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然后踢了一下我的大腿。“正常点。”她说道。
我站起来,做了六个下蹲运动,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往厨房去了。早餐我吃了一个热狗,两根生胡萝卜,一杯加了柠檬汁和枫糖浆的咖啡,一块烤了两次直到烤焦了的面包,配上花生酱和小萝卜。莉儿要气疯了,因为拉里和艾薇都很想吃和我一样的早餐,沮丧地又哭又闹。后来莉儿也哭了。
我从家里沿着第五街一路小跑到办公室,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因为我(1)在小跑;(2)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喘气;以及(3)外穿晚礼服,里穿红色T恤,上写两个白色大字:“大红”。
到了办公室,只见雷恩格尔德小姐带着严肃而又不置可否的表情向我致以问候,我必须承认,她保持了一个秘书的沉着。她死气沉沉、令人生厌的办事效率刺激了我,我决定要为我们的关系开辟新天地。
“玛丽·简,宝贝儿,”我说道。“早上我有个惊喜给你。我决定炒了你。”
她的嘴整齐地张开来,露出两排正好歪得对称的牙齿。
“明日生效。”
“但——但是莱恩哈特医生,我不明——”
“很简单,膝盖碰撞〖※Kneeknocker指一种特殊的性交方式,性交过程中男性的两个膝盖会发生碰撞因而得名〗。近几个星期我更淫荡了,想找个更适合做爱的秘书。”
“莱恩哈特医生——”
“你办事高效,但是你的屁股太扁。我已经雇了个三围38-24-17的秘书,她很擅长口交,因此自然也知道69式〖※69式指的是一种性交姿势,做爱时男人的头在女人的下面舔,女人的头在男人的下面舔〗,她还知道怎么给文件归档。”
她慢慢朝埃克斯坦医生的办公室退去,瞪大了眼睛,露出两排闪光的牙齿,犹如两支平行但站得乱七八糟的军队。
“她明天开始上班,”我接着说。“她有自己的避孕措施,这我理解。我会付你全额薪水,直到世纪末。再见,祝你好运。”
我还没说完已经开始小跑了,等说完这最后一句,我以优美的姿势冲进了办公室。我最后一眼看见雷恩格尔德小姐的时候,她正以不那么优美的姿势冲向杰克的办公室。
我坐上办公桌,摆出莲花坐的姿势,开始好奇雷恩格尔德小姐在经历了我不可理喻的暴行之后,将如何面对今后的生活。略作研究后,我觉得,这件事算是为她百无聊赖的生活添上了值得回味的一笔。我想象着多年以后,一犬群侄子侄女围着她瘦骨嶙峋的膝盖,听她讲述一个邪恶医生的故事:那医生会把大头针戳进病人的身体,还会强奸病人,正是这个医生,在迷幻药和进口苏格兰威士忌的影响下,把善良的、努力工作的人给炒了,用变态的慕男狂取而代之。
我为我的想象力而洋洋得意,不过我摆的这个瑜伽姿势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于是我往上伸了伸手臂。有人敲门。
“哟!”我回道,我的手臂仍伸展着,我的晚礼服被拉伸得不成样子。杰克把头钻了进来。
“我说,卢克,宝贝儿,雷恩格尔德小姐刚和我说——”他看到了我的样子。杰克惯有的犀利目光不能很好地和眼前的景象协调:他眨了两下眼。
“怎么回事,卢克?”他试探性地问道。
我笑了。“哦,这个,”我指着晚礼服说道。“昨晚聚会到了深夜。我正想办法在奥斯特弗拉德来之前把自己弄醒。希望我没让R小姐〖※指雷恩格尔德小姐〗不高兴。”
他犹豫了一下,他肉嘟嘟的脖子和圆滚滚的脸仍是他身上唯一挤进门来的部位。
“那么,”他说道,“嗯。她说你炒了她。”
“胡说,”我答道。“我刚是在和她说一个我昨晚聚会时听到的笑话;它可能有点黄,但绝不是那种会让抹大拉的玛丽亚〖※抹大拉的玛丽亚是《圣经·新约》中的人物,关于她的身份众说纷纭,一般认为是被耶稣所救后从良的一个妓女〗不高兴的事。”
“嗯,”他说道,他惯有的犀利目光开始回复生机了,他的眼镜就像两个藏着致命射线枪的带凹槽的飞碟。“好嘞,”他说道。“抱歉打扰了。”
门慢慢地关上,他的脸消失在了门外。几分钟后我正在冥想,这时门又缓缓地被打开了,杰克的眼镜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