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我再确认一下,她没有被炒。”
“告诉她明天来上班的时候要做好充分准备。”
“好嘞。”
当奥斯特弗拉德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一瘸一拐地走动着,我的脚麻痹了。他径直向沙发走去,我拦住了他。
“不,你别,O先生〖※指奥斯特弗拉德〗你今天坐那,我躺沙发。”
我舒舒服服地躺下,他则迈着沉重的步伐,满腹疑惑地往我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走去。
“怎么了,莱恩哈特医生,你是不是——”
“我今天很高兴,”我说道。我注意到天花板的一角有张引人注目的蜘蛛网.我的病人们看这张蜘蛛网看了多少年了啊?“我觉得我在成为新人的道路上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
“什么新人?”
“百变人。不可预料的人。我觉得今天我证明了习惯是可以被打破的。证明了人是自由的。”
“我希望我可以打破强奸小女孩的习惯,”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到他身上。
“有希望的,0先生,有希望的。只要你把平时做的事都反着做就行。如果你想要强奸她们,就给她们很多糖果,善待她们,然后离开。如果你想打一个妓女,就让她打你。如果你想来找我,就去看电影。”
“但这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喜欢伤害人。”
“那倒是,不过你可能会发现善待他人也是件快乐的事。就拿今天来说,我发现跑着去上班比我平时坐车去上班有意义多了。我还发现欺负雷恩格尔德小姐令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可我之前是乐于善待她的。”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哭。发生什么事了?”
“我指责她有口臭,还有体臭。”
“天啊。”
“是的。”
“这么做太过分了。我可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也不想的。可市里的卫生当局已经发出正式的控告,说整栋大楼已经开始发臭了。我别无选择。”
之后是一阵沉默。我听到他的椅子发出了吱吱声;他可能又往后靠了,不过从我躺着的位置我无法判断。我只能看到部分墙壁,书架,书,我的蜘蛛网,以及一小张描绘苏格拉底服毒的画像。我为安抚病人情绪而挑的图片很有问题啊。
“最近我的心情也蛮好的,”奥斯特弗拉德若有所思地说,而我则意识到我想把话题转回到我身上。
“当然,打破习惯有时也蛮烦的,”我说道。“比如,我发现,想要即兴寻找新的方法和地点小便就比较麻烦。”
“我觉得……我几乎觉得你可能已经带我走到了一个突破口,”奥斯特弗拉德说道——无视了我刚说的话。
“我现在特别关心我下一次的大便,”我继续说道。“在我看来社会的忍耐极限正系于此。人们允许各种荒唐和可怕的事存在——战争,凶杀,婚姻,贫困——但如果大便不拉在厕所里似乎全世界都会觉得这不可原谅。”
“你知道吗,只要……我觉得只要我能戒掉对小女孩的瘾,只要……失去兴趣,我就没事了。那些大的不要紧,至少大的能用钱买到。”
“移动也是个问题。要从A点移动到B点的方法是很有限的。就拿明天来说,再跑着来上班我也觉得不那么自由了。我能怎么办?倒着走?”我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地望向奥斯特弗拉德,但他正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
“但现在……近几天……我必须承认……我似乎对小女孩失去兴趣了。”
“当然,倒着走是个办法,但只是权宜之计。在倒着走,爬着走,倒着跑,以及单脚跳之后,我仍会觉得被限制了,会觉得不自由,重复又重复,像个机器人。”
“这是好事,我知道这是的。我是说我痛恨小女孩,而现在我对于她们不那么感兴趣了,我觉得那……毫无疑问是一种进步。”他满怀真诚地望向我,我也满怀真诚地回望他。
“对话也是个问题,”我说道。“我们的句法都是习惯性的,包括措辞,包括逻辑。我有理性思考的习惯,毫无疑问这必须被打破。词汇也一样。为什么我要被习惯性的词语所限定。我是个呆子!一个呆子!”
“但是……但是……近来……我恐怕……我感觉到……这事我几乎不敢说出口……”
“安破威利斯。阿特富得。味需猛个。歌拉的少。啪民科森。窘逼。不力特〖※莱恩哈特的胡言乱语〗。有什么不可以?人把自己限定在了过去里。我觉得自己在挣脱。”
“……我,我觉得我开始想要,开始喜欢……小男孩了。”
“一个突破。绝对是一个突破,只要我能继续像早上这样,和自己的习惯做斗争。对了,还有性爱。性爱习惯也要被打破。”
“我是说真的喜欢他们,”他强调道。“不是想要强奸他们或者伤害他们或者做任何类似这样的事,只是想让他们把我弄得爽爽的。”
“这个实验可能会让我步入危险的领域。我觉得既然从习惯上说,我对强奸小女孩是不感兴趣的,那么理论上说,我就应该尝试去强奸她们。”
“再说男孩们……小男孩们更容易接近。他们更相信人,不会那么多疑。”
“但真要去伤害什么人,我又不敢。我觉得——不!这是个障碍。是一个我必须克服的障碍。为了从习惯的禁锢中得到解脱,我必须强奸和杀人。”
他的椅子吱了一下,我听到他的一只脚触到了地面。
“不,”他坚定地说道。“不,莱恩哈特医生。我要告诉你,没有必要再去强奸和杀人了。连打人都不必了。”
“强奸,或者至少杀人,对于百变人来说是绝对必需的。这是义不容辞的。”
“男孩们,小男孩们,甚至十几岁的男孩们,都是可以的,我敢肯定。对小女孩们下手是危险的,医生,我警告你。”
“危险是必需的。这整个的百变人的想法是人类所想到过的最危险、最具革命性的一个想法。如果最终的胜利需要付出血的代价,那么也在所不惜。”
“不,莱恩哈特医生,不。你必须再找一条路。一条不那么危险的路。我们现在谈论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也只是我们的习惯看法。事实上,小女孩们很可能是另一个世界派来毁灭我们的魔鬼。”
他没有回应,但我听到椅子小声地吱了一下。
“再清楚不过了,”我继续说道,“要是没有小女孩,我们就不会有女人,而女人——斯诺福伯可克里斯定林斯乔〖※同样是胡言乱语〗。”
“不,不,医生,你是在试探我。我知道,我现在明白了。女人也是人,她们肯定是人。”
“不管你把她们称为人还是称为别的东西,她们就是和我们不一样,奥斯特弗拉德,这你是无法否认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男孩们不会,男孩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孩们是好的。我想我可以学着去爱男孩们,并且不用再那么担心警察了。”
“给女孩们糖果,善待她们,0,那你就没事了。对你来说,这绝对是件打破习惯的事。”
“是的,是的。”
门口有人敲门。时间到了。当我恍惚地从沙发上起来,奥斯特弗拉德握着我的手使劲摇晃;他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棒的一次心理治疗。你真是……真是……真是一个男孩,莱恩哈特医生,一个真正的男孩。”
“谢谢,0。我希望你是对的。”
20
迈着缓慢而又坚定的步伐,朋友们,我开始走向疯狂。我发现残存的自我正在改变。当我选择让骰子沉睡,并做回“正常自我”时,我发现我喜欢上了奇谈、轶事,和古怪行为。我在中央公园爬树,在鸡尾酒会上摆出瑜伽的冥想姿势,并且每两分钟就要讲几句装神弄鬼的话,搞得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和不胜其烦。我在和曼恩医生的电话结尾撕心裂肺地大喊:“我是蝙蝠侠。”——这些都不是骰子让我做的,纯粹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我会无缘无故地大笑,我会小题大做,不管是生气、害怕还是同情我都会反应得比正常人激烈得多。我一下这样一下那样。有时我很欢乐,有时又很悲伤;有时我口齿清晰,为人严肃,才华横溢;有时又莫名其妙,心不在焉,呆头呆脑。所幸那天在我对雷恩格尔德小姐说了那些胡话以后,杰克建议我接受他的心理治疗,而我也同意了。他每周会对我进行三次心理治疗,正因如此,我才没被关进精神病院。只要我没有暴力行为,人们就还不至于太紧张。“可怜的莱恩哈特医生,不过埃克斯坦医生已经在给他治疗了。”人们会这么说。
莉儿变得越来越担心我,但骰子一直不让我告诉她实情,所以我只能不断为自己的古怪行为找各种蹩脚的借口。她去找杰克、艾琳还有曼恩医生谈话,他们都能给我的状况找出无比合理而且通常也是很有才的解释,但要说到怎么才能治好我,很不幸,没人知道。
“再过个一两年……”曼恩医生和颜悦色地对莉儿说道。她都快忍不住要仰天长啸了。我向她保证,我会更加努力克制自己的怪异行为。
“全国打破习惯月”活动显然是火上浇油。当人们看到习惯被打破时该多不爽啊,多不爽,或者也可以说多爽啊。我跑步去办公室,我胡言乱语,我大不敬地试图诱奸性冷淡且正气凛然的雷恩格尔德小姐,我喝得烂醉,我对病人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所有看到这一切的人都感到震惊和恐慌,但同时,我开始觉察到,这也给他们带去了快乐。
当我们看到那些不合常理、莫名其妙、荒诞不经的事时,我们是多么的乐在其中啊:道德和理智都无法抑制我们对新奇的渴望。暴动,革命,灾难:多么振奋人心啊。日复一日地读着一样的新闻该多没劲啊。哦上帝啊,要是能发生点什么就好了——其实就是在说,要是习惯能被打破就好了。
那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始想,真希望尼克松喝醉了然后对人说,“兄弟,操你妈。”真希望威康·巴克利或者比利·格拉汉姆〖※二人均为当时美国著名的反共人士〗会说,“我有几个好兄弟是共产主义者。”真希望比赛评论员会说哪怕一次“观众朋友们,这场比赛真无聊啊”。但他们不会。所以我们去旅行,去劳德代尔堡〖※旅游城市,位于佛罗里达州,号称“美国的威尼斯”〗,去越南,去摩洛哥,或者闹离婚,或者搞外遇,或者换工作,搬新家,尝试新毒品,总之不顾一切地要找点新的东西。习惯,习惯,哦,去打破这些锁链。但不论我们去哪,做什么,我们的旧我都像栎木相框一般,牢牢地把我们的所有经历框在里面。
但是“全国打破习惯月”活动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不易操作的;我一度让骰子决定我什么时候去睡觉,以及睡多久。没有规律的睡眠很快让我变得心烦意乱,无精打采,但有时我又会极度亢奋,特别是在嗑了药或者喝高了以后。吃饭,洗澡,剃须,刷牙的时间都是每三天由骰子决定一次的。结果就是,有几次,我发现自己拿着电动剃须刀站在闹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路过的人纷纷寻找摄制组的存在),或者在一个夜总会的厕所里刷牙,又或者在维克唐尼健身房洗澡擦背,并在凌晨四点去内迪克快餐店吃正餐。
还有一次,骰子命令我要时刻保持敏感,每时每刻都要带着完全的知觉生活。这貌似是一件极度唯美的事。我想象着自己是沃尔特·佩特、约翰·罗斯金、奥斯卡·王尔德〖※三人在“唯美主义”运动中都起过不同的重要作用〗三合一。我在“唯美敏感日”感知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我鼻塞了。我可能鼻塞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了,但一直没发现。在那年的一月份,由于骰子的这一命令,我开始感知到我会周期性地把空气通过鼻孔吸入,沿途经过积聚的黏液发出一种通常被称为“哼”的声音。要是没有骰子的话,我可能还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在“敏感日”那天还感知到了其他一些之前没感知过的感官体验。我去了现代艺术博物馆,拼命地想要一尝审美之乐,半小时后我决定追求简单的快乐,而在脚疼了一个半小时后,我决定享受这轻度的疼痛感。我的视觉感受力一定已经在什么时候萎缩掉了,就连伟大的骰子都不能使其复原。第二天我很高兴,因为骰子做掉了沃尔特·佩特。
总之,那个月我穿了从未穿过的衣服;我骂了从未骂过的脏话;我嫖了从未嫖过的妓女。
打破性爱习惯,颠覆性爱观是一切之中最难的。漫步下楼与艾琳合体对我来说并非是对性爱观的颠覆,恰恰相反,这正是我性爱观的体现。我很快意识到,打破性爱习惯,意味着变换最喜欢的性交姿势,换女人,把女人换成男人,把男人换成男孩,或者完全禁欲,诸如此类。一想到这,我的“多相变态”倾向又蠢蠢欲动了。一天晚上聚会回来,已经凌晨两点了,我在公寓的电梯里试图从后方插入我老婆的肛门。但莉儿的反应与其说是愤怒或羞涩,不如说是提不起劲,她坚持要从电梯里出来,上床,睡觉去。
我决定寻找新的女人,这时我意识到,按照骰子的指示,我必须改变自己对女人的品位。因此,我的下一个目标应该要又老又瘦,头发灰白,戴眼镜,大脚,并且喜欢看桃丽丝·戴和洛克·哈德森〖※桃丽丝·戴,著名女演员,曾以邻家女孩的灿烂笑容征服了20世纪50至60年代的影迷,有“雀斑皇后”之称;洛克·哈德森,著名男演员,曾与桃丽丝·戴在电影《枕边话》中饰演情侣〗演的电影。可以肯定的是,纽约有很多这样的女人存在,但我很快意识到,要找到她们并和她们约会的难度并不亚于要找一个身材接近拉蔻儿·薇芝〖※以性感著称的美国女演员〗的女人。我不得不把门槛降低为年老、瘦弱,以及“像鬼一样”,剩下的细枝末节就听天由命吧。
雷恩格尔德小姐的形象顿时浮现在了我脑中,我心里一颤。如果我要颠覆自己的性爱观,我就不得不诱奸她。我咨询了骰子的意见,它说是的。
我很少对骰子的决定这么反感。雷恩格尔德小姐无疑是我性爱口味的对立面,她就是地狱版的碧姬·芭铎。虽然她真的不算很老,但她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她明明三十六岁却能给人以六十三岁的印象。没人敢去想象她小便的样子,我就连写下这几个字都要脸红。在她为我和杰克工作的一千两百零六天里,我们从未见她使用过办公楼的厕所。她身上散发的唯一香味是无处不在的婴儿爽身粉的气味。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平胸;正如人们不会去猜测自己母亲或者祖母的三围。
她的谈吐比狄更斯笔下的女主人公还要端庄;她能把一篇关于慕男狂的性行为报告读得像一家公司冗长而乐观的业绩报表。末了她还会问一句:“要不要我把关于温纳小姐多次性交的那个句子改成平行结构?”
可是啊,不要照我的意思,哦骰子,只要照你的意思行事。带着病态的痴迷,我在“全国打破习惯月”进行到大概第三周的时候,终于约了她出去吃晚饭。随着夜色渐浓,我开始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我有可能会得手。用完晚餐,我去了厨所,我拿了好几个选项咨询骰子,可骰子只是让我抽两根大麻烟卷:拔牙前的麻醉啊。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和她坐在沙发上,谈起了慕男狂(我对天发誓,这话题不是我挑起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尽管我开始注意到她的笑容还不错(她笑的时候会把嘴巴完全闭上),但看着一身黑色低胸晚礼服穿在她白色的身体上,我还是会觉得这是一口立着的棺材,上面挂着一块黑布。
“那你觉得慕男狂们生活得快乐吗?”在大麻和雷恩格尔德小姐的共同作用下,我豁出去地说道。
“哦不,”她马上回道,把眼镜往上推了八分之一英寸。“她们一定很不快乐。”
“嗯,也许吧,但我不禁要想,和她们从众多男人的爱慕中获得的巨大快感相比,她们的不幸又算得了什么呢。”
“哦不。埃克斯坦医生和我说过,根据罗杰斯,罗杰斯和希尔斯曼的说法,百分之八十二点五的慕男狂无法从性交中获得快感。”她笔直地坐在沙发上,我在大麻的作用下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和服装店里的塑料模特说话。
“嗯,”我说道。“但不管是罗杰斯,还是罗杰斯和希尔斯曼,他们都不是慕男狂。他们连女人都不是。”我得意地笑了。“我的最新理论是,慕男狂其实是一群快乐无比的享乐主义者,她们只是在骗心理医生,说自己性冷淡,目的是要勾引心理医生。”
“哦不,”她说道。“谁能勾引得了心理医生呢?”
我们俩有些暧昧地对视了一眼,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绿,最终定格成白纸的颜色。
“你说得对,”我说道。“她们是我们的病人,我们的职业准则不允许我们向她们屈服,但是……”我的声音小了下去,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两手拽着手帕,小声地问道:
“但是……?”
“但是?”我重复了一遍。
“你刚才说到职业准则不允许你们向她们屈服,但是……”
“哦,是的。但是这很困难。我们受着各种刺激的诱惑,但却无法在不违反道德的情况下使自己得到满足。”
“哦,莱恩哈特医生,你还有个妻子啊。”
“妻子?哦没错。确实是。我都给忘了。”我看着她,脸上戴着悲伤的假面。“但我的妻子是练瑜伽的,因此她只能和古鲁〖※印度宗教中的灵性导师称为古鲁(guru)〗做爱。”
她看了看我。
“你确定是这样?”她问道。
“我甚至连个倒立都做不好。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了。”
“哦别这样,莱恩哈特医生。”
“更糟的是,你好像从来没对我有过男女间的那种兴趣,一想到这我就觉得难过。”
雷恩格尔德小姐的脸色又像变戏法一样变了一圈,最终还是白得像张纸。之后她用我听过的最小的声音说:
“可我有过。”
“你……你……”
“我对你有过男女间的那种兴趣。”
“哦。”
我语塞了,我残存的所有力量都在动员我往门外跑;只是靠着虔诚的纪律性我才留在了沙发上。
“雷恩格尔德小姐!”我冲动地吼道。“你能让我做一个男人吗?”
我坐起身,向她欠过去。
她凝视着我,摘掉眼镜,然后把眼镜放到了沙发旁的垫子上。
“不,不,”她温柔地说道,她的目光暖昧地落在我们之间的沙发上。“我不可以。”
一开始,我遇到了人生中唯一的一次与骰子无关的阳痿。于是我只好坐在她床边,赤身裸体,摆出改进过的莲花坐姿势,在不用手摸的情况下,用尽一个瑜伽修行者所有的力量去冥想艾琳的胸部、琳达·丽奇曼的臀部,以及莉儿的阴部,直到七八分钟过后,我终于成功集中了精力,然后像翻花绳那样压向死尸般的雷恩格尔德小姐,俯身进入了三摩地〖※三摩地或译三昧、三摩提等,也有的译为“定”,即“住心于一境而不散乱”的意思〗(虚空之境)。
和一个人的母亲做爱是个可怕的经历,特别是当这位母亲就像具死尸时,那感觉根本就不是弗洛伊德想象的那样。在面对这位有如我母亲的人物时,我之所以还能摆出该摆的姿势,并完成所有该做的动作,全要归功于我作为瑜伽修行者的蓬勃力量。这件事对打破心理障碍来说是巨大的一步,直到第二天想起来,我仍颤抖不已。与此同时,我惊奇地发现,我和雷恩格尔德小姐的距离从此拉近了不少。
21
不过没有那么的近。
22
早在那年的“打破习惯月”之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骰子会让我承担起这个重任,我必须步入世界,直面挑战。我去了下东区,琳达和我说过那有不少的同性恋酒吧,其中有一个叫“高多”的酒吧我记得特别清楚。
晚上十点半左右,我进入了高多酒吧。出乎我意料的是,这
酒吧看上去非常正经,和男人坐在一起喝酒的全是女人。而且,酒吧里只有七八个人。甚至没有人看我一眼。我点了一杯啤酒,开始搜索我的记忆:我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故意记错了那个同性恋酒吧的名字。高登?索多?索多玛?高奇?摩多?高公?高公!多么同性恋的地名啊!我走到一个投币电话旁,开始在曼哈顿区号码簿中搜寻高公酒吧。我一无所获。又惊讶,又失落,我坐在电话亭旁,望着这家正常得不正常的酒吧。这时,四个年轻男子突然从电话亭旁走过,往酒吧前台走去。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离开电话亭,往里头走去。我看到里面有楼梯通向楼上,有音乐从上面传来。我沿着楼梯走上去,看见某个目光有如钢铁般坚毅的前克利夫兰布朗队〖※美国橄榄球联盟球队,1995年迁往巴尔的摩,改名巴尔的摩乌鸦队〗的防守截锋坐在楼梯口。我从他身旁走过,进入了一个小前厅。从巨大的双扇门后传来了音乐声。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离我三英尺远的地方,两个年轻男子正吻得火热,他们的舌头都快伸到对方的喉咙里了。我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口袋又湿又滑的女阴在我的腹部轻轻敲打。
我从他们身旁走过,在穿过一群疯狂舞动的男人和男孩后,来到了一张没人的桌子旁。二乘三英寸大的桌上还残留着三个酒瓶,十一个烟头和一支口红。我透过缭绕的烟雾,心不在焉地望着熙熙攘攘的男人们,一两分钟后,一个小伙子来问我要不要喝的,于是我要了一瓶啤酒。我望了望四周,发现一共二十几张桌子上,现在坐着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坐在我右手边的一对中年情侣外,其余的都是男性。那男人脸上带着苍白的笑容,那女人则看上去逍遥自在。当我往他们那边看的时候,她就像在看神经病似的看着我,她的丈夫则显得很紧张;我朝他眨了眨眼。
我的目光似乎无法聚焦在任何个人或情侣身上,我看到的只是一具具舞动着的男性躯体。最终,我抬头望向离我最近的两个跳舞的男人。其中一个,较高的那个,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得可以说是不尽如人意,鼻子扭曲,眉毛浓密。另一个要矮些,年轻些,长得很好看,有点像年轻的彼得·方达〖※美国男演员,其父是著名影星亨利·方达〗。他们跳得有些心不在焉,两人都时不时朝别的情侣那看去。我正观察他们的时候,那个年轻些的男人突然把目光转向我,对我抛了个媚眼,并耸起一边的肩膀,风情万种地朝我抿了抿嘴唇。我被电到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具挑逗性、最令人兴奋的表情。
砰!这是否意味着,其实我一直是个潜在的同性恋?我面对女性挑逗时的生理反应到底表明我是健康的异性恋呢,还是龌龊的性变态,又或者是健康的双性恋?
到了摊牌的时候了。骰子是希望我做偏男性的一方还是偏女气的一方:是像宙斯对伽倪墨得斯〖※据希腊神话记载,伽倪墨得斯原是特洛伊的王子之一,相貌俊美无比。众神之王宙斯因垂涎其美貌而化作老鹰将其劫往奥林匹斯山,并任命他做众神的司酒〗那样,还是像哈特·克莱恩对水手〖※哈特·克莱思(1899-1932),美国诗人,同性恋者,曾爱上一名丹麦水手,并为其作爱情诗《远航》〗那样?我是要像苏格拉底和他的一个学生开展对话那样,还是要像热内〖※让·热内(1910-1986),法国作家,同性恋者〗那样,仰面躺着迎接朝他走来的六英尺高的勃起的男人?骰子的旨意不怎么明确,不过看起来做被动的、女性化的一方要比做主动的、男性化的一方更合适,也更具颠覆性。但我这个六英尺四英寸高的伽倪墨得斯去哪里找一个宙斯?可我不是来图容易的。我需要做一个女人,去扮演一个女人的角色。即便我的男人在我面前就像小灌木碰上珠穆朗玛峰那样,我还是要学会仰面躺着让他上。我女性的一面必须得到释放。除非我成了一个女人,不然我这个掷骰者就是不完整的。
“我能请你喝杯酒吗?”一个男人问道。他站在我面前,就像珠穆朗玛峰对上了小灌木。是那个前克利夫兰布朗队的防守截锋,他以不羁的神情低头看着我,面带微笑。
23
你决不能质疑骰子的智慧。他行事不可测度。他牵你的手引领你到达地的渊处,看呐,那是多么肥沃的平原。他给你负上重担,但看呐,你已飞翔。骰子从不偏离道,你也不偏离。
想要借着顺服骰子而让自己获利是徒劳的。这样的顺服永不能让你从自我之苦中解脱。你必须放弃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目的,所有的财富,所有的追求,唯有当你放弃了想用骰子来为自我谋取利益的时候,你才能从重担下获得解脱,你的生命才能自由流动。
没有折衷的办法:你必须放弃一切。
——引自《掷骰经》
24
“我是第一次,”我轻声细语地说道。“温柔一点。”
25
有两条路:你使用骰子,或者让骰子使用你。
——引自《掷骰经》
26
“啊,”我费力地说,“等一下会不会很痛?”
27
自我,朋友们,自我。它是个自相矛盾的玩意。我越想通过骰子摧毁它,它越变得强大。每一次掷骰都会削下一块旧我,用以滋养掷骰者的新我。我杀死的是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论文作者、英俊男人和慈爱父亲的自我,但每一具旧我的尸体,都被用来喂养我那食人的超人新我。我多么为自己是一个掷骰者而骄傲啊!而掷骰者的首要任务正是要杀死自我中所有的骄傲。在所有的选项中,唯有那些会威胁到骰子权威的选项我是绝对不会考虑的。什么都可以践踏,唯有骰子的权威不能践踏。没了它,我就是个可怜虫,在空荡荡的宇宙中无依无靠。有了骰子,再加上决心,我便是上帝。
有一次我写了一个选项,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如果我不想服从骰子的决定,只要我能掷出一个奇数,我就可以不服从那个决定。这种可能性让我感到恐惧。直到我想到,“不服从”在这种情况下其实也就是一种服从,我才安心了一些。不过骰子弃绝了这个选项。还有一次我想要写一个选项,以后骰子所有的决定都将只作为建议而非命令。这意味着我要把骰子的角色从总司令变为参谋官。拥有“自由意志”的想法再次吓得我不得动弹。我始终没敢写下那个选项。
骰子不断地使我谦卑。一个周六它让我把自己灌醉:而我认为醉酒是有辱我的尊严的。醉酒意味着失去自制力,而这也不符合我作为掷骰者这样一个超然的实验性生物的原则。然而,我还是很享受。醉酒后的放纵和我清醒时的疯狂也相去不远。那天晚上我和莉儿还有埃克斯坦夫妻一起,到半夜的时候我开始拿我的手稿(就是我在写的那本关于虐待狂的书)折纸飞机,然后把它们扔出窗外,让它们飞向第七十二街。我醉酒后对艾琳的抚摸被当成了:醉酒后的抚摸。这一事件再次见证了卢修斯·莱恩哈特的缓慢分解。
二月份的时候骰子命我拿“费隆妮-莱恩哈特性行为研究计划”做实验,特别提到要“做点有价值的新东西”。我把骰子收好,之后花了几天的时间想,能做点什么好。可我觉得一筹莫展。
要拿人类做实验是有很多限制的。你可以强迫他们回答问题,但是你不能强迫他们做什么。而对于其他动物,显然你不能让它们回答任何问题,但你却可以对它们为所欲为。你可以阉割它们,切除它们的半个大脑,让它们为了食物或者配偶而从火热的煤块上走过,断绝它们的食物、水、性行为或者和外界的接触几天甚至几个月,给它们吃大量的迷幻药,量多到它们兴奋过度而死,把它们的手脚一个个切下来以研究它们的行动能力,等等。这样的实验让我们了解了阉割的老鼠、没有脑的耗子、精神分裂的仓鼠、孤独的兔子、兴奋的树懒和没有脚的黑猩猩,但很不幸,对于人类我们仍是一无所知。
出于伦理考虑,我们不可以让实验对象做他们自己或者社会认为不道德的事。而我毕生所研究的问题——一个人到底能被改变多少——对科学家们来说是触碰不得的,因为所有的人骨子里都是拒绝改变的;而逼迫实验对象做他们不想做的事又是不合伦理的。
我决定改变“费隆妮-莱恩哈特研究计划”的研究内容。由于这个计划是研究性行为的,因此我会设法去改变人们的性观念、性倾向和性行为。不幸的是,据我所知,要把一个同性恋变成一个异性恋至少需要两年的心理分析治疗,并且成功率很小。我能把处女变成慕男狂吗?把手淫者变成采花大盗?把贞洁的妻子变成荡妇?把淫棍变成禁欲者?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要想改变一个人,就必须改变他借以评价自己的观照物。一个人是由他的观照物塑造的:人群、机构、作家、杂志、电影主角、哲学家,他们的喜恶是他自我评价的依据。一个人心理之所以会有重大波折,产生“身份认同危机”,正是由于观照物的改变而导致的:观照物从父母变成了同辈人;从同辈人变成了阿尔贝·加缪的作品;从《圣经》变成了休·赫夫纳〖※色情杂志《花花公子》的创刊人〗。从“我是一个好儿子”到“我是一个好哥们儿”的转变是革命性的。另一方面,如果那人的哥们儿今年认为忠贞重要,明年又认为忠贞不重要,而那人从忠贞的丈夫转变成了一个风流鬼,则没有发生革命:因为整个的规则没有改变,他只是随着细节的改变做了调整。
在刚开始成为掷骰者的时候,我的观照物从我在精神病学界的同僚变成了布莱克、尼采和老子。而我的目标是最终摧毁这整个的参照物观念,变得没有价值观和评判者,无欲无求:不再是人,而是全知全能的——上帝。
在掷骰者介入我的性行为研究后,我所需要的只是让实验对象们去做爱。宙斯喜欢化身成野兽和美人通奸。而我带着同样的渴望,要化身成为实验对象的观照物。作为观照物,我可以给他们创造出一种包容一切、允许一切的环境,在那样的环境里处女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肉欲;同性恋也可以把他潜藏的对女阴的渴望表现出来。掷骰者已经发现丁实验中的人几乎百无禁忌。我是不是也可以为我的实验对象们创造出这样一个百无禁忌的环境?
这就是我所希望的。诱惑是一门艺术,它能把原先被当成不正常的、不被需要的、邪恶以及不值得做的事变成正常的、被需要的、正义并且值得做的事。诱惑是一门通过改变一个人的观照物进而改变他的性格的艺术。当然,我指的是通常意义上的对于“无辜者”的诱惑,而不是指狼狈为奸时的互相诱惑。
费隆妮医生那女学监般的庄严外表和我自己严肃的职业表情使得我们的实验对象确信我们就是权威的代言人。比起一般人,他们已经更习惯于和不会去谴责他们的陌生人谈论各种见不得人的性事。我想,所有这一切,都为我们之后可能给他们下达的各种无耻指示做好了准备。
“关于下午的安排,F先生,隔壁房间有一个既害羞又淫荡的姑娘,年纪和你差不多。我们付了钱让她来和你做爱。好好对她,一定要让她爽。你体验完以后,把信封里的问卷给填了。请尽可能如实作答;问卷是绝对匿名的。”
“F小姐,隔壁房间有一个害羞的小伙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名叫F。和你一样,他也是处子之身。我们告诉他你是我们雇来教他爱的艺术的妓女。通过这个实验我们希望知道你能不能扮演好这个甬色,去和他进行两性互动,以便我们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如果你克服了对裸体和亲密性接触的恐惧,我们会给你一百美元的奖励。如果你允许他和你发生性行为,我们会给你两百美元的奖励。更多的奖励信息,请参阅信封里的指示表和问卷的第五、第六页。你不必担心会怀孕,因为另一个实验对象已经被证实了无法生育。”
“明天下午,J先生,你要去这张卡片上写着的地址。你会在那遇到一个男人,我们跟他说你也是一个同性恋。他会想办法诱惑你。你要尽可能配合他,并注意观察你自己的感受和反应。如果他性高潮了,你会因提供了这么重大的信息而得到一百美元的奖励。如果你也性高潮了,我们还会再追加两百美元的奖励。我们对于研究像你这样的正常男人在与同性恋进行社交和性交活动时的反应很感兴趣。在信封里有……”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样的指示。我可能需要雇佣妓女和同性恋,不过有些时候我也可以全交由实验对象来扮演。(比如让两个异性恋男人抱着干,两人都以为自己在搜集信息。)
我开始相信人类没什么不能做的。我们这些没有主见的现代人太习惯于寻求旁人的肯定了,因此,只要有合适的实验带头人,并且提供合适的环境,我就能让实验对象改变他们惯有的性角色。
这似乎是一个有价值的研究项目,对萨德侯爵〖※萨德(1740-1814),法国贵族,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因其作品中露骨的色情描写而成为色情狂的代名词〗来说。我的出发点是想要验证我关于人的可塑性的理论,但我想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那些事,我就忍不住有种莫名的、不正当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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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乱,忙乱,忙乱。做一个实验者可不轻松。建造迷宫,找老鼠闯迷宫,得出结果,并把一切制成表格,难啊。而要找到合适的人,给他们制造邂逅,得出结果,并相信每件事,更难。
不过,我还是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完成了我们的“费隆妮-莱恩哈特道德容忍度研究计划”,纽约心理学界一般称之为“为了快乐和金钱肆无忌惮地上床计划”,而《纽约每日新闻报》则称之为“哥伦比亚交媾大狂欢”。为了让费隆妮医生相信我们合作计划的正确性,我煞费苦心。我约她一起吃饭,并不断和她扯什么“在实验条件下的行为方式和态度稳定性的调查”,还有什么“定义同性恋的莱伯维茨-卢恩准则”,以及“异性恋的定义就是在面对女人时可以保持超过五分钟的勃起”,最后是我的杀手锏,“对于一切结果的量化”。她最终被我说服,不过她反复强调了对所有实验对象采取匿名保护的必要性。
实验刚开始的两个星期乱透了。我们雇佣的人员——男妓和女妓——很多都没有出现,而更多的人是出现了但没能按照我们的指示去做。我们雇来扮演“难以接近的姑娘”的女人结果带了个朋友来,让我们的实验对象欲仙欲死。还有一个女的,我们雇她来竭力满足一个“唐璜”类型的实验对象,结果她没过十五分钟就睡着了,连用皮带都打不醒。
很多实验对象一开始说得好好的,后来就不见人影了。我急需实验对象、“实验助理”(我们在预算报告中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帮手”的)和实验数据。我发现我不禁都想要雇佣我的妻子、艾琳甚至雷恩格尔德小姐来满足各种约会需求了。费隆妮医生报告说她也遇到了同样的人手短缺问题。更惨的是,我们可以用来做“实验性治疗”的地方只有两间公寓而已。
有一次我派了艾琳去扮演一个寂寞、古板、思爱成病的家庭主妇,去见一个性饥渴而又害羞的大学生,我指派给他的角色是亨利·米勒;她回来的时候容光焕发。她说当晚的会面非常成功,尽管她承认刚开始的两个小时没什么进展,并且当她洗宪澡光着身子走进房间的时候,她一度觉得自己没办法把角色坚持演到底。她表示以后的实验里如果还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她都很乐意帮忙,她甚至答应不告诉杰克。
最后我决定,老教练必须从板凳上站起来亲自上场了。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哪有缺就往哪补上,或者直接冲上去达阵得分。当我跑上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安静了。
T小姐收到的指示是:“去三十五岁的0先生的公寓,和他共度一晚。为此你将得到一百美元。0先生是个寂寞的大学教授,他的妻子一年前去世了。他对这次实验一无所知,他以为你是他朋友帮他叫的一个经验不足的应召女郎。你要尽可能地让自己委身于他。仔细观察你自己的态度和情绪变化,并填写好信封里的问卷。”
根据T小姐填写的资料,她十九岁,从未有过性行为,只和两个男生“亲热”过,吻过的男生不到十个,并且没有同性恋的倾向或相关经历。她认为不应该有婚前性行为,原因是“这会受到上帝永远的惩罚”,而且这是一种“心理不健康”,并且有“怀孕的危险”。不过她也承认,好的一面是这可以促进种族繁衍。据她所说,她从未进行过自慰,因为“这会受到上帝永远的惩罚”。她对于除了异性恋之外的其他性反常都有些不太容忍,并在其他一些事情的态度上也极为传统。除了她的母亲,再无其他人和她有特别亲近的关系。她表示自己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并希望以后成为一名社工,去帮助那些有情感困扰的孩子。
在我看来,T小姐到时可能连面都不会露。在另外七位收到类似指示(我让他们互相见面或和我雇的人见面)的实验对象之中,有三位根本没有露面,其中就有两位是和T小姐差不多类型的人。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八点左右”。作为一名自雇者,我怀着奉献精神,七点半就到了那里。我给自己调了杯小酒,准备开始漫长的等待,可没多久门铃就响了。门口站着一位小姑娘,她告诉我她就是“泰莉·特蕾西”。当时的时间是八点差五分。
泰莉欢快地抬头看我,就像是来带孩子的小保姆。她娇小而活泼,有着一双温暖的褐色眼睛,一头柔软的棕发,紧张中透着优雅,让我想起了娜塔莉·伍德〖※娜塔莉·伍德(1938-1981),美国女演员,其代表作为歌舞片《西区故事》〗。她穿着一条裙子和一件宽松的高领毛衣,左胳膊下还夹着家庭作业(我后来发现那其实是她的调查问卷)。我笨拙地请她进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淫荡的老色鬼。
“喝点酒吧?”我问道。我在想,她是不是误解了我们给她的指示。
“好的,谢谢。”她走到房间中央,开始打量屋里毫无特色的现代沙发、椅子、桌子、书柜和地毯,仿佛它们是来自月球。
“我叫罗伯特·奥康纳。我是长岛大学的历史系教授。”
“我叫泰莉·特蕾西,”她欢快地说道。她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好玩的叔叔,正要给她讲航海的故事。
我试图借着酒意通过冥想进入慈祥模式,不过我又觉得这蛮荒唐的。
“最近有没有看什么好电影?”我问道。
“哦,没呢。我不怎么去电影院。”
“现在的电影票都太贵了。”
“哦,是的。而且很多电影都……怎么说呢……不值得去看。”
“确实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