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耶。”埃克斯坦太太说道。
“那本书上说的到底是哪两种操法?”莱恩哈特医生面无表情地问了这么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会教你的。还有啊,谁高潮次数多就算谁赢。”
“赢什么?”
“我也不知道。免费赢得一对骰子吧。”
“我懂了。”
“我们怎么没早点开始这个掷骰疗法啊?”埃克斯坦太太说道,迅速地脱掉了衣服。
“你要明白,”医生一边说一边慢慢地为“手术”做准备,“我们做过一次爱以后,必须重新问一次骰子。”
“肯定的,肯定的,来吧。”埃克斯坦太太说完,便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和莱恩哈特医生的掷骰治疗之中。上午11点,莱恩哈特医生通过电话告诉他的秘书,由于当天早上的治疗开展得特别深入,并且有可能产生深远的影响,有必要取消下一个小时的病人预约,好让他和埃克斯坦太太可以继续治疗活动。
正午时分,埃克斯坦太太春风满面地离开了医生办公室。掷骰治疗的历史就此展开。
31
[以下材料来自雅各布·埃克斯坦医生最初为神经官能症患者卢修斯·莱恩哈特医生所做的心理治疗的录音。我们的文字从治疗的中途开始。第一个说活者是莱恩哈特医生。]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始这段婚外情,但是我想,可能和我对她丈夫的敌意有关。
——你这段时间和莉莉安的关系怎么样?
——还不错。或者说,老样子,时好时坏,不过总的来说还算幸福。我不认为这事和莉儿有关,我对她没有敌意。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可你对那女人的丈夫有敌意。
——是的。我不会提到名字和细节,因为当事人你也认识,我就是觉得她的丈夫太雄心勃勃,太自以为是了。我把他当成了一个对手。
——你没必要隐瞒姓名。你知道,出了这间办公室,就算见到他们,我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好吧,也许吧。就算你说的对,但是我想如果我能把其他信息如实告诉你,说不说名字都无关紧要。
——说细节。
——好。尽管我觉得只要我一说,你马上就能猜到我说的是谁,我还是希望省去姓名。
——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有一天晚上,我……我突发奇想,去了她家,发现她一个人在家,就强奸了她。
——强奸了她?
——怎么说呢,其实她也很配合。事实上,她比我还要享受。不过是我先找她的。
——嗯……
——我们两个的关系持续了差不多有半年了。
——嗯……
——她丈夫不在的时候我就去她家,有时我们也会在我的办公室里见面。
——啊。
——她给了我很大的性满足。她毫无保留。我把我能想象到的各种做爱方式都试遍了,可她的鬼点子比我还多。
——嗯。
——她的丈夫好像一点都没有怀疑。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
——是的。他似乎只关心工作的事。他妻子说他每两个星期才应付地和她做一次,就和拉大便似的,毫无激情和乐趣可言。
——嗯……
——有一次,她丈夫正在浴缸里洗澡,我在她给他递毛巾的时候,让她达到了性高潮。
——什么?
——我是从后面插入的,当时她正把半个身子欠到浴室里,一边和她丈夫聊天一边给他递毛巾。
——听着,卢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还以为我知道。
——你怎么能……你怎么可能会……
——怎么了?
——你怎么可能会没发现这件事的重大含义呢?
——我不知道。这事不过是……
——自由联想。
——啊?
——我给你一个词,你自由联想。
——哦,好的。
——黑色。
——白色。
——月亮。
——太阳。
——父亲。
——母亲。
——水。
——啊……浴缸。
——公路。
——路面。
——绿色。
——黄色。
——从后面操。
——啊……啊……啊……做作。
——做作?
——做作。
——为什么说做作?
——我怎么会知道?我自由联想的。
——那我们继续。父亲。
——形象。
——湖泊。
——塔霍湖。
——饥渴。
——水。
——爱。
——女人。
——母亲。
——女人。
——父亲。
——女人。
——白色。
——女人。
——黑色。
——女黑人。
——好了。足够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什么意思?
——浴缸里的是你父亲。
——是吗?
——明显是。原因一:你联想到了父亲形象。你可能会把这归因于它是心理分析常用的一个术语,当然,也确实有这层含义,但是这样的联想也表明了你把“形象”——自然是女性形象——和父亲联系了起来。
——哇哦。
——原因二:我说“从后面操”的时候,你联想到的是做作,但你是犹豫了半天才说出口的。我倒想知道你最开始联想到的是什么。
——呃……
——说吧。
——老实说,我觉得“操”的行为本身是做作的、不必要的、不相关的。我的目的是要伤害某人……一个更强大的人。
——正是这样。原因三:从后面操很明显是鸡奸的姿势,也就是男性和男性做爱。
——可是……
——原因四:湖泊让你联想到的是塔霍湖。而塔霍这个词,即使你执意否认,它在切罗基人〖※北美印第安人部落之一〗的语言里是“大酋长父亲”的意思。湖泊明显意味着水,而你把水和浴缸联系在了一起。那也就是说:大酋长父亲在浴缸里。
——哇哦。
——最后,当然,事实对你来说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只是再确认一些小细节,你听到“饥渴”的时候联想到的是“水”。你不是对女人感到饥渴,而是对水,对浴缸,对你父亲。最后,你把你母亲和父亲都和女人联系到了一起,看上去好像是自由联想出岔子了,但事实上,这正是你的通奸事件和这次的自由联想的关键所在,它进一步证实了你对你父亲有着乱伦的、同性恋的爱。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绝对是……晴天霹雳……【一阵长长的停顿】……可是……可是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这么问?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我是说……那我该怎么办?
——啊,是这样。具体来说,既然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你对那个女人的欲望可能也会随之消失了。
——我父亲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死了。
——正是如此。我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他身高六尺四,白皮肤。那个女人的丈夫五尺八,深色皮肤。
——移情作用。
——我父亲从不在浴缸里洗澡,他只会淋浴,至少我妈妈是这么说的。
——这是无关紧要的。
——当一个女人一边和她丈夫聊天一边给他递毛巾的时候,要想从前面插入是很不方便的。
——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塔霍是大酋长父亲的意思。
——自欺欺人。
——我觉得我还能继续享受和那个女人做爱这件事。
——我倒想知道你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
——我做的时候一般想的是我妻子。
——时间到。
32
耶鲁的欧威尔·博格斯教授尝试了它;艾琳·埃克斯坦发现它很有用;泰莉·特蕾西通过它重新发现了上帝;QSH的病人约瑟夫·斯皮西奥则把它当成是一个试图逼疯他的阴谋:掷骰疗法,在我的妻子和同事不知情的情况下,正迈着缓慢而坚实的步伐,向前发展;但“哥伦比亚交媾大狂欢”活动在达到了高潮之后便走向了结束。两个按照指示扮演过同性恋的女大学生(均来自伯纳德学院)向她们的女学监反映了情况,这位女学监立刻对此事展开了调查。尽管我向她保证费隆妮医生和我都是童叟无欺的专业人士、美国医学协会会员、登记在册的共和党人(并且对于发动越战只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她还是认定我们的实验“有伤风败俗之嫌”,于是我只好终止了实验。
事实上:我们所有计划中的“临床实验”都已经完成。只有六成不到的实验是按原计划进行的。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都忙着和两个研究生一起东奔西跑,搜集填写好的调查问卷,并设法采访我们的“实验助手”;不过实验本身已经结束了。在秋天的时候我就我们的工作发表了一篇论文(费隆妮医生拒绝承认和这篇文章及本次实验有任何关联),这篇论文在业内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并在日后成为我的敌人们把我逐出美国医学协会的证据之一。
尽管本次实验的大部分参与者都从中得到了快乐,可仍有少部分受到了心理创伤。在我亲自参与的那次“三人舞”过后的大概第十天,我收到请求,有一位参与了我们实验的实验对象需要治疗。这位微戈丽奥塔小姐声称她在参与了我们的实验后患上了神经官能症,需要接受心理治疗。我们约好了时间,第二天我在约定的时间坐在办公室里等她。我正构思着几个新的掷骰练习,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娇小的女孩走了进来。当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吓得跌跌撞撞地倒在了沙发上。
进来的是泰莉·特蕾西·微戈丽奥塔。我花了足足二十分钟才让她相信我真的是莱恩哈特医生,一个精神科医生,而我参与到她的实验中去完全是出于搜集资料的需要,那是我的职责所在。当她最终冷静下来之后,她告诉了我她为什么要来接受心理治疗。她坐在沙发边上,两脚离地有好几英寸高。她穿着一件保守的灰色外套和一条短裙,在她谈话的时候她看上去比一个多星期前显得要更娇小、更不安、更紧张。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接下来的几次治疗中,我发现她始终不敢直视我,并且在进门和出门的时候那双褐色的眼睛总是垂着看地板,仿佛心事重重。
在与我和乔治度过了那不同寻常的夜晚之后,泰莉显然经历了一次身份认同危机。与那位历史教授以及霍布斯神父的对话让她对天主教信仰有了新的认识,但她后来意识到,她的性行为经历和“上帝的荣耀”并没有关系。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关心上帝的荣耀,反而越来越关心男人。可性和欲是邪恶的,至少她之前的全部人生都是这么相信的。可霍布斯神父却说教会的人也是享受性行为的。可结果她又发现霍布斯神父原来是个精神科医生,一个科学家,一个医生;可他们也同样享受性行为。她原以为自己抚慰乔治的寂寞是在做好事,可霍布斯神父离开后,乔治再一次让她为他抚慰寂寞,之后便开始斥责她是一个妓女,一个荡妇。这一切使得她发现自己再不能相信任何东西了。那晚的经历打碎了她所有的信仰和希望:她整个人都空了。一切看上去都不再可靠,不再有意义。
尽管我很希望能早点开始对她的掷骰治疗,但在最初的两次会面中,我还是不得不先让她把自己的苦恼都倾诉出来。到了第三次会面——她仍是坐着,两腿悬空,盯着地板——她终于在不幸中爆发,开始重复那句被人们重复过最多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总是摆脱不了那样的想法,”我说道。“觉得自己所有的信仰和希望都是虚幻的,毫无意义。”
“是的。我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空虚的感觉才来接受心理治疗的。那晚过后,我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上星期我发现你是我的心理医生,我都以为自己肯定是疯了。连我的空虚感都变得空虚了。”
她笑了,那是一个像娜塔莉·伍德那样的悲伤而又温柔的笑容,她低着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是对的?”我问道。
“你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如你想的那样,所有的希望都是不可靠的,所有的信仰都是虚幻的,你的想法才是对于现实的真正成熟的、可信的认识,而其他人都不过是活在幻想之中,而正是你的经历让你打碎了那样的幻想?”
“当然,我就是这么想的。”她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想法呢?”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皱起了眉头,不过仍旧没有看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成为一名掷骰者。”
她慢慢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什么?”
“成为一名掷骰者。”我重复道。
“什么意思?”
“我,”我借助地心引力探过身去。“就是掷骰者。”
她略微笑了一下,望向别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悬着双脚,专心地听我给她阐释我“创建选项,掷骰决定”的生活。
“上帝啊,”她在我说完后感叹道。她瞪大了眼睛。“这真是太棒了。”她顿了顿又说,“刚开始你是一个历史教授,后来成了霍布斯神父,之后则是情夫,拉皮条的,心理医生,而现在你又成了——掷骰者。”
我一脸的得意。
“其实,”我谠道。“我是一个演员。”
事实上,泰莉和我一开始并没什么进展。她太缩手缩脚了,对于骰子的决定总是敷衍了事。由于她的冷淡,她只能想出一些很没想象力的选项,而当我着逼她做出了更大胆的选项时,她甚至开始违背骰子的决定。
直到两星期后,我才在一次治疗中取得了突破,让她开始信赖骰子。可以说,她触及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我的信心……不够。我必须要有…信仰,但是我没有……”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知道,”我缓缓说道。“掷骰生活必须要有信仰,你要把它当成一种宗教,虔诚的宗教。”
一阵沉默。
“是的,神父,”她说道,给了我一个很少见的微笑。
我也回给她一个微笑,继续说道:
“不管你信不信,基督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你必须丧失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是的,神父,”她再次说道。
“你必须放弃个人的、俗世的欲望,成为虚心的人〖※《马太福音》第5章第3节,“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放弃个人的意愿,顺服于骰子的异想,这正是《圣经》中教导的自我牺牲精神的体现。”
她茫然地看着我,似乎听是听了,但是听不懂。
“用心听,泰莉。如果一个人用自己的意志力战胜了罪,这会使他的自我更加膨胀,而这种自我骄傲正是罪的根源,就连《圣经》上都这么说。人只有借助外力战胜了罪,他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也只有到那时,人才能消除骄傲。当你通过自我去追求善时,要么你会失败——随之而来的是负罪感——要么你就会骄傲,而骄傲正是万恶之源。负罪感或者骄傲:这就是自我给你的礼物。唯有信仰才能拯救你。”
“对什么的信仰?”她问道。
“对上帝的信仰。”我回答。
她看上去很迷惑。
“那骰子怎么办?”她问道。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些笔记,是我近来在发展我的掷骰理论时整理的,我花了半分钟找到了我要找的段落,开始读道:
“当我做如下教导时,我并非是在亵渎上帝:万物之上有偶然之神,天真之神,嬉戏之神,机缘之神,而机缘乃是世上最古老的神。看呐,我来是要将万物从目的的奴役下解放,让机缘之神重归王座,再次统领万物。思想被目的和意愿所禁锢,但我将解放它,让它重回偶然之神和嬉戏之神的怀抱,我所教导的是,万物之中唯一物不可能:便是理智。些许的智慧是可能的,此正是以将事物恰如其分地混淆,确实之性被赐予给每一个原子、分子、实物、植物、生物乃至星尘:但它们宁愿在机缘脚下起舞。
“哦,我头上那纯洁高远的天!现如今我已晓得世上并无怀有永恒目的的蜘蛛,亦没有理智的蛛网,你之于我已成了神圣的偶然起舞之地;你已成了神圣的赌桌,摆放着神圣的骰子,围坐着神圣的掷骰者。可为何听见我话的人羞赧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难道我带着祝福之意,却口出亵渎之言?”〖※以上两段化引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之“日出之前”〗
我读完后又找了找看是不是还有其他相关的资料,发现没有,我便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你读的是哪本书里的话,”她说道。
“那你能理解这段话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喜欢这段话。里面有些东西我很喜欢。但我不——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对骰子怀有信仰。我想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
“若是上帝不许,一个麻雀也不能掉在地上。〖※参见《马太福音》第10章第29节〗”
“我知道。”
“若是上帝不许,一个骰子能掉在桌子上吗?”
“不能吧,我想是不能的。”
“你还记得《约伯记》伟大的结尾〖※见《圣经·旧约·约伯记》第38-42章〗吗?上帝从旋风中开口问约伯,他如何胆敢质疑上帝行事的方式。在整整三章美丽的经文中,上帝指出了人类是如何地无知和无能。上帝就这样对可怜的约伯不停地说啊说,但是说得很漂亮——他用了世上最美的诗的语言——然后约伯终于知错了:他不该抱怨,也不该质疑上帝。最后他对上帝说:
‘我知道你万事都能作,你的旨意不能阻拦……
因此我厌恶自己,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
我停下,泰莉和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
“上帝是无所不能的,”我继续说道。“他的旨意不能阻拦。绝对不能。”
“是的,”她说道。
“若想得救,我们就必须厌恶自己,失丧自己。”
“是的。”
“连最小的麻雀掉在地上,上帝也会知道。”
“是的。”
“最小的骰子掉落在桌子上也是。”
“是的。”
“不管你给骰子定了什么选项,上帝都是知道的。”
“是的。”
“泰莉,你必须信仰骰子的原因很简单。”
“是的。”
“骰子就是上帝。”
“骰子就是上帝。”她说道。
33
那年春天的一个星期三晚上,我正在参加昆斯伯勒州立医院的一次董事会议,我脑中突然有了要创立一个“百变环境实验中心”的想法。与会的是十五个老男人,全是医生、医学博士和百万富翁,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方桌旁,讨论着管道扩建、薪级表、药价表和公共用地等议题,而方圆几里内的病人们此时则仍旧舒服地沉浸在他们各种各样的痴呆中。当时我正在信手画一个多手多脚多头的湿婆〖※印度教的三大主神之一,作为世界的毁灭者和重建者而被崇拜〗,突然,砰!我被一个想法击中了:掷骰中心,一个把人转变成百变人的机构。我突然想到,要是能为人们提供一个掷骰生活的封闭环境,给他们灌输掷骰的理念,教导他们去实践,只需几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就能达到我经历了许多个月才达到的掷骰境界。我看到了一个掷骰人的社会。我看到了一个新世界。
一脸严肃的高个老男人科伯斯通是我们的主席,他正从容地就昆斯伯勒地区的各项拨款事宜发表讲话。会议室的墙壁是绿色的,在六根烟斗、三根雪茄和五根香烟的作用下,整个房间给人一种海底世界的感觉。我旁边的那位年轻医生(四十六岁)一直在抖脚,抖了四十分钟没停过。所有人的笔都躺着没动,除了我的:而我在涂鸦。在咳嗽和烟斗掩护下的是大家不住的呵欠。科伯斯通说完,轮到了温克医生,他开始抱怨官僚体系在解决管道问题时的低能,我则在看着那个七只手六条腿三个头的湿婆,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产生了创办掷骰中心的想法。
我从马甲口袋里拿出我的绿色骰子,给了创办掷骰中心五五开的机会,骰子的回答是:可以。我差点尖叫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但无论那是什么声音,都没能让我旁边的人停止抖脚,虽然他确实在那一刻放慢了速度。有四个人略微把头往我这边转了一下,之后又恭敬地转回到温克医生那。掷骰中心的想法使我激动万分。我在涂鸦纸上又掷了一次骰子。
“先生们!”我大声说道,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我让温克医生倍感压力,他就站在我的正对面,张大了嘴巴。其他人都恭敬地转向我。抖脚的那位继续抖脚。
“先生们,”我重复了一遍,在找合适的词句。“讨论下水道的问题,最多只能让我们把大便管理好;此外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这倒是,”一个声音支持道,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想履行好自己的董事职责,我们必须要有远见,去成立一个能改变病人,让他们能作为自由人重返社会的机构。”我说得很慢,故作声势,有两个人点了点头,一个人打了呵欠。
“正如埃兹拉·庞德〖※埃兹拉·庞德(1885-1972),美国意象派作家、诗人,曾被关进精神病院达十二年之久〗在他晚年的一首诗中所写,一家精神病院就是一个封闭世界:在它特有的那套规矩下,病人们形成了特有的习惯和态度,这能有效地把他们和外面不可预知的世界隔离开来。病人之所以能顺利地适应医院生活,是因为他知道它的底线在哪,一切都是可以预料的。外面的世界就不一样了。因此,他可以适应医院的生活,而一旦想到要离开医院,他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这么说,我们的工作成果就是让病人出了精神病院,到哪都活不下去。”
“你说的话和本次会议有关吗?”老科伯斯通坐在主席位上问道。
“哦,有关的,先生,有关的。”我急忙说道。我镇定一下情绪,继续严肃地说道:“我有一个梦想。一个希望:我希望我们能帮助病人完善自我,让他们在各种环境下都能快乐地生活,我希望将人们从对挑战和改变的恐惧中解放出来。我们——”
“这……但是,莱恩哈特医生,”温克医生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们要创造一个成年儿童的世界,人们将不再有恐惧。我们要释放人们内心的多样性,因为社会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结合体。我们希望街上的人都能互相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我们希望把个体从身份认同中解放,让人们摆脱对安全性、稳定性和一致性的依赖。我们想要一个人人都是创造者的家园,一个其乐无穷的疯人修道院。”
“你在说些什么?”科伯斯通严厉地说道。他已经站起来了。
“看在基督的份上,卢克,快坐下。”曼恩医生说道。每个人都面面相觑,之后又都转向我。
“哦,我们以前太傻了!太傻了!”我把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几千年来我们都以为自己别无选择,要么去控制,要么就只能放任;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是,二者都只是着眼于维持稳定的习惯、态度和个性。该死的个性!”我激动得直咬牙。“我们需要的是有纪律的混乱,控制下的放任,一天的女皇,俄罗斯轮盘赌,否决权,咦呢-咪呢-咪呢-摸〖※一种儿童玩游戏时念的口诀,类似于我们的“老狼老狼几点钟”〗:全新的生活方式,一个新世界,一个掷骰者的家园。”我这些话都是直接对着老科伯斯通说的,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在说些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态度柔和了些。
“我在说的是把QSH转变成一个治疗中心,在那里我们可以有系统地教病人们去游戏人生,让他们把所有的幻想都付诸实践,让他们不再诚实,乐于撒谎和伪装,并根据骰子的奇思异想去感受仇恨、愤怒、爱或者同情。我在说的是创建这样一个机构,在那里医生会周期性地扮演病人,几天,或者几星期,而病人则扮演医生来给人做心理治疗,而其他医护人员则扮演病人、探访者、医生和修电视的,总之这整个操蛋的机构就是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能在上面自由来去。”
“我认为你已经情绪失控了,莱恩哈特医生。请你坐下。”科伯斯通医生笔直地站在桌子远端,说话时面无表情。大家又把头都转向了我,全场沉默。我开口的时候,几乎像是对着自己在说话。
“该死的机器社会已经把我们都变成了仓鼠。我们看不见心中埋藏的万千世界。一个演员一辈子只能演一个角色:谁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我们必须创造出百变人,掷骰族。这个世界需要掷骰族。这个世界必将会有掷骰族。”
有人紧紧抓住了我的一只手臂,试图把我拉走。有半数的医生现在已经站起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挣脱抓着我的手,高举起拳头紧握的右臂,对着老科伯斯通吼道:
“等一下!”
这一刻全场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放下紧握的拳头,往我面前的涂鸦本上扔了一个骰子:五。
“好吧,”我说道。“我走。”我拾起骰子,把它放回马甲口袋里,便离开了。不久后我得知,一个新的污水处理系统被全票否决了,之后又有人提出了一个临时的管道修整提案,不过没人对这一提案感到满意。
34
我只有一次机会向埃里克·卡农推荐掷骰疗法,因为他和他父亲已经达成了协定,三天后他就将被释放。他对于即将离开一事,自然是十分兴奋,因此,当我试图通过苏格拉底式的对话让他接受掷骰疗法时,他显得心不在焉。问题就在于,要用苏格拉底这招,对方至少也要哼几声回应,可埃里克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于是我只好放弃。我直接给他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演讲,告诉他掷骰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直保持着警惕。当我说完以后,他只是缓缓地摇着头。
“你怎么还在外面,医生?”他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能让自己还坐在桌子的那一头?”
“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怎么没把你关进去?”
我笑了。
“我是专业人士。”我回答。
“专业疯子。还给人做心理治疗呢。”他又摇了摇头。“可怜的老爸。他还以为我是在接受治疗。”
“掷骰生活这个理念难道不让你着迷吗?”
“它当然让我着迷,你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种类似我方空军在越南使用的那种计算机。只不过它们是被用来杀死尽可能多的敌人,而你设置的程序却是随机投弹。”
“你还是不懂。由于没有确实可见的敌人,因此生活中所有的战争都是游戏,而掷骰生活帮我们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战争游戏,以此取代日常生活中连绵无期的堑壕战。”
“‘没有敌人,’”他冷冷地引用道,低头去看眼前的地板。“‘没有敌人。’再没什么比那些认为没有敌人的人更让我感到恶心的了。你的掷骰生活比我父亲还要恶心一百倍。他是个瞎子,还情有可原。而你!‘没有敌人!’”埃里克开始在椅子上翻来覆去,他的脸也激动得扭曲了。他不停扭动着健硕的躯体,站了起来,两眼注视着地板,他的脖子还在扭动。他紧握着双拳,最终冷静了一些。
“你这个大蠢货,”他说道。“这个世界是一个疯人院,到处都是杀人犯、刽子手,邪恶的虐待狂掌控着教会、企业和国家。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可以让它变得更好,而你却坐在自己的那坨肥肉上掷骰子。”
我什么话也没说,因为我没心情和他来一场摔跤比赛,也因为我在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多少也感到有些愧疚。
“你知道这家医院就是一个闹剧,但它又是个充满了苦难的悲剧——一个悲惨的闹剧。你知道运行这家医院的人都是一些混蛋——混蛋!——还没算上你!——他们让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像是奥齐、哈里雅特、大卫和里奇〖※四人均为一部叫《奥齐和哈里雅特的冒险》的连续剧中的人物〗。你知道美国的种族主义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你也知道越南战争是怎么回事。而你却还掷骰子!还掷骰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拿他的两个拳头敲击我面前的桌子,他的长发就像黑色的纱巾,随着每一次的敲击而飘扬。然后他停了下来。
“我要走了,医生,”他平静地对我说。“我现在要到外面的世界去,我要设法让它变得更好。你就留在这里继续随机投弹吧。”
“等一下,埃里克。”我站了起来。“在你走之前——”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大麻,谢谢你的沉默,甚至谢谢你的那些游戏,但不要再说一句掷什么操蛋的骰子,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埃里克……我……你……”
他走了。
35
当曼恩医生让莱恩哈特医生去他在QSH的办公室时,莱恩哈特医生就该知道,这下有麻烦了。在看到老科伯斯通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进门时,莱恩哈特医生更加确定,这下有麻烦了。科伯斯通医生又高又瘦,头发灰白,曼恩医生则又矮又胖并且秃顶,但他们的表情是一致的:严厉、强硬、苛刻。被叫到QSH的主任办公室让莱恩哈特想起了八岁时因为在双骰子赌博游戏〖※一种掷两个骰子的赌博游戏,其中第一掷掷出7或11即获胜,第一掷掷出2、3或12即输〗中赢了六年级学生的钱而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时的情景。如今,又是骰子惹的祸。
“骰子的事是怎么回事,年轻人?”科伯斯通医生严厉地问道,他坐在椅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用力地把两腿间的拐杖往地上一顿。他是医院的资深董事。
“骰子?”莱恩哈特医生问道,他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他穿着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和一双运动鞋(骰子的决定),这使曼恩医生进门的时候脸色一下就白了。科伯斯通医生则似乎没有注意到。
“我想我们还是按你之前提议的顺序来问吧。”曼恩医生对他的主任同事说道。
“啊对。对。没错。”科伯斯通医生又顿了顿拐杖,仿佛大家商量好了这个动作就标志着游戏要重新开始。“我们听说你在性行为研究实验中使用了妓女和同性恋者,这是怎么回事?”
莱恩哈特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若有所思地从一张严厉的脸转向另一张严厉的脸。他平静地说道:
“实验细节我们的报告中会有。有什么问题吗?”
“费隆妮医生说她已经彻底退出这个计划了。”曼恩医生说道。
“啊。她从苏黎世回来了?”
“她表示她之所以退出,是因为有人让实验对象去做不道德的事。”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这个实验的主题是改变性习惯。”
“是否有人让实验对象去做不道德的事?”科伯斯通医生继续问道。
“说明写得很清楚,他们不必做任何他们不愿意做的事。”
“费隆妮医生说这项计划鼓励年轻人去通奸。”曼恩医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应该知道的。那些说明是她和我一起制定的。”
“这项计划是否鼓励年轻人去通奸?”科伯斯通医生问道。
“还有老年人——听着,我认为也许你应该在我写完实验报告以后,问我要一份报告。”
他们严厉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科伯斯通医生继续说道:
“你有一个实验对象声称自己被强奸了。”
“没错,”莱恩哈特医生回道。“但是我们的调查表明强奸一事要么就是他幻想出来的,要么就是他瞎编的,他是为了逃避承认自己主动参与其中的事实。”
“你说什么?”科伯斯通医生不耐烦地把手放在耳朵旁,向莱恩哈特医生问道。
“他很享受被人上,他说自己被强奸是撒谎。”
“哦。谢谢。”
“你应该知道,卢克,”曼恩医生说道,“我们允许你让QSH的病人参与实验,我们就对实验中发生的事负有法律和道义上的责任。”
“我明白。”
“不少医护人员向我们报告,说有一大堆的病人争着参加你的性行为研究计划,并且声称你们向病人提供妓女。”
“等我写完报告,你可以看我的报告。”
科伯斯通医生第三次跺了跺拐杖。
“我们得到一份报告,说你本人也参与了……了……实验。”
“那是自然。”
“那是自然?”曼恩医生问道。
“我参与了实验。”
“但是我们的报告说……”科伯斯通医生由于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而恼怒得面红耳赤。“……说你和实验对象进行了……性交。”
“啊,”莱恩哈特医生说道。
“怎么?”曼恩医生问道。
“我想是一个患有神经官能症的小伙子造的谣吧?”莱恩哈特医生说道。
“是的,是的,”科伯斯通医生立即说道。
“他把自己潜在的欲望投射到了所敬畏的权威人物身上,是不是?“莱恩哈特医生接着说道。
“正是如此。”科伯斯通医生说道,放松了些。
“悲剧。就没人帮帮他吗?”
“有的,”科伯斯通医生回道。“有的。威纳医生已经……你怎么知道是个小伙子?”“乔治·洛夫赖斯·雷·奥莱利。情感投射,心理补偿,移情作用,肛欲发泄。”
“啊,是的。”
“还有什么事吗?”莱恩哈特医生边说边做出要起身离开的架势。
“恐怕还有一件事,卢克。”曼恩医生说道。
“嗯。”
科伯斯通医生小心地用两手握着拐杖,瞄准了一下,然后把拐杖第四次往地板上跺了跺。
“骰子的事是怎么回事,年轻人?”他问道。
“骰子?”
“你的一个病人举报说,你让他玩一个奇怪的骰子游戏。”
“新来的那位,斯皮西奥先生?”
“是的。”
“我们给病人玩黏土、布、纸、木头、皮革、珠子、纸板、车床、电线……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能让一些病人玩骰子。”
“我明白了,”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为什么?”曼恩医生不动声色地问道。
“等我写完报告,你可以读我的报告。”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事吗?”莱恩哈特医生最后问道。
两位长辈面带难色地看了看对方,之后科伯斯通医生清了清喉咙。
“你近来的所作所为,”曼恩医生说道。
“啊。”
“你在我们上次董事会议上的那些无礼并且……反常的行为,”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是的。”
“你那些偏执的、社会无法接受的古怪行为,”曼恩医生说道。
“你对于温克医生讲话的打断,”科伯斯通医生接着说道。
“我们接到了不少抱怨,有些是来自QSH的护士,自然还有些是来自董事会的成员,还有来自斯皮西奥先生的,还有……”
“还有?”莱恩哈特医生问道。
“还有我也不是瞎子。”
“啊。”
“我可不觉得在电话上大喊自已是蝙蝠侠有什么好笑的。”
一阵沉默。
“你近来的行为不仅不得体,而且不专业。”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沉默。
“我写完报告以后,你可以看我的报告。”莱恩哈特医生最后说道。
沉默。
“你的报告?”科伯斯通医生问道。
“我在写一篇论文,是关于人们对于古怪行为的各种反应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科伯斯通医生说道。
“我的假设是——”
“够了,卢克。”曼恩医生说道。
“什么?”
“够了。除了杰克,所有人都相信你已经精神分裂了。只有他还对你抱着信念。”
“我的假设是——”
“够了。你的朋友们已经尽了他们的全力来保你。你要么就做回原来的卢克·莱恩哈特,要么你就别想再做心理医生了。”
科伯斯通医生表情凝重地站起身来。
“还有,如果你想提出什么建立新治疗中心的想法,你必须要在会议前把它纳入议程。”
“我明白了。”莱思哈特医生说道,也站了起来。
“够了,卢克。”曼恩医生说道。
莱恩哈特医生明白。
36
当莉儿让莱恩哈特医生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并拒绝了他递给她的大麻烟卷时,莱恩哈特医生就该知道,这下有麻烦了。作为“善待所有人月”活动的一部分,同时也是骰子六分之一的决定。他用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无私浪漫的爱去讨她的欢心,而他们也度过了无比甜蜜的一周。先是四天的传统节目(一出戏剧,一场音乐会,一次午后的公园漫步,以及一个哈西希〖※哈西希(hashish),一种印度大麻〗之爱的夜晚),之后是持续三天的周末,没有孩子的羁绊,住宿在长岛东部的老农舍里,尽情地游泳,晒太阳,坐帆船出海。他为她摘野花,买上一瓶香槟,坐上帆船去法尔岛〖※位于纽约长岛南岸外〗,抽点大麻,在沙丘上铺上毛毯,在欢声笑语中做上一个绵长的爱——只是偶有马蝇会来打扰——他们在海边游泳,嬉戏,她是那么漂亮,双眸澄清,像少女般灵动,而他则是那么英俊,深情款款,却又像少男般生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