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个人不谦虚的言行
安娜·谢苗诺芙娜能正确无误地猜中,什么时候不用问就接通。有人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打来了电话,这时他正在收拾文件准备去中央。亚古博夫不认识说话的人,但他是“那里的人”。来电话的人询问了伊弗列夫的情况。亚古博夫停止了匆忙并平静而不失尊严地回答了问题,但是回避了直接评价,免得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同志们。他说,这个工作人员是马卡尔采夫录用的,而主编本人在生病。
“我们多半不会等了,斯捷潘·特洛菲梅奇。我们的材料足够了,并且已经协商好了一切。”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亚古博夫回答道,“我们自己这方面会重视信号的。”
尽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快迟到了,他决定再耽搁一会儿并依照他从美国商人须知中读到的原则干练地解决问题:一份文件不要看两次。他有意识地没有打电话确切了解任何情况,目的是在行动上更自由。马卡尔采夫回来后会开始心慈手软,说应该保护有才华的工作人员,有分寸地纠正他们的错误。他努力当个好心人,但遗憾的是,他的做法不仅损害原则性,而且落后于生活。他不明白,现在正在进行的是领导层与国家安全机关的合并进程。并且执行统一的方针意味着要彼此帮助,而不是固执。可马卡尔采夫不仅自己与机关没有联系,对机关的态度也傲慢。如果坦率地说,这样的领导人妨碍机构的完善。
“安娜·谢苗诺芙娜!”他叫来了洛科特科娃。“让卡申马上来!”
亚古博夫一边等着,一边围着桌子走来走去。瓦连京走了进来,礼貌地微笑着。
“今天的阳光真好,斯捷潘·特洛菲梅奇!考虑到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诞辰……也许,把您办公室的窗帘换成夏天的,颜色浅一点的,看着更让人愉快的?”
“可以换。”亚古博夫同意了,他没有认真理会他的废话。“是这样,瓦里亚:根据哪一条辞退伊弗列夫最好?”
卡申变得严肃的目光停留在了副主编的身上,他在考虑。
“我问过马卡尔采夫的情况了,”他似乎是顺带地说道,“他过节后上班……”
“我知道……”
“那党委希望根据哪一条处理他?”卡申追问道,他在继续斟酌局面。
“我们过后通过党委的会议记录处理他。”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因编辑部主任的脑筋迟钝而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瓦里亚,不明白吗?”
“来过电活了?”卡申更准确地问道,用大拇指指了指肩后。“可他们自己没提示哪一条吗?”
“要是一切都提示的话,我和你还有什么用?”
“明白了,斯捷潘,特洛菲梅奇!那就是这个……根据苏联劳动法典第47条B款,因为不信任?”
“这太直截了当了。”亚古博夫延迟了片刻后反对道。“会有议论的……对了,他的道德面貌怎么样?”
“说道面貌吗嘛这当然找得到……如果根据说明辞退呢?不久前收到的公函有一个新的定义‘因个人不谦虚的言行’……涉及的正好是这条战线的工作者。并且根据它法院被禁止审理不公正辞退的案子。”
“这个合适!”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同意了。“你赶快准备命令还有:你把这一切登记成,这样,一星期前的日期。不然就弄成我们自己忽略了,一直等着人家指出来……”
瓦连京拖着自己落在后面的腿向门口走去,体谅地目送他走了之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桌后坐下并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片。纸片上分两个纵行写着姓。左面的名单上打着负号,右面的打着正号。亚古博夫扫视了一遍左边的纵行。他从波利修克开始。在这个姓旁边打着两个问号,现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坚决地把它们勾掉了。接下来是拉伯波尔特,马特里库洛夫(带问号),伊弗列夫,卡奇卡廖娃(带问号),扎卡莫尔内(已经被画掉了)以及其他几个姓。这一列的最后写着马卡尔采夫。亚古博夫从兜里掏出了圆珠笔,喀嚓一声推出了笔芯,然后小心地勾掉了伊弗列夫。
此后他的眼睛溜了一遍带正号的右面一栏。这里是他根据以前工作了解的那些可靠的同志,他们是证明了自己忠实于亚古博夫的志同道合者,他可以依靠他们。在这份名单中,沃罗布耶夫被勾掉了,因为已经成功地把他调进了《劳动真理报》。其他人在不同地方工作:区委、研究所、机关,并且原则上已经同他们商定好了一切。的确,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同新闻工作打过交道,但是他们的组织能力毋庸置疑。
浏览完这一栏后,亚古博夫在阿弗久辛的姓旁边打了个粗点。阿弗久辛在市委鼓动宣传部任指导员,以前曾和亚古博夫一起在匈牙利待过。人可靠,话不多。善于收集信息,而这对特派记者来说是主要的。开始我们责成拉伯波尔特替他写东西,让他和同志们分享经验。卡申打断了这些思考的继续。
“好了,斯捷潘·特洛菲梅奇。”他把命令放到了桌子上。
“我要它干什么?”亚古博夫惊讶地问道,一边把写有姓的纸片收进钱包。
“签字。总算可以打发走了。”
“瓦里亚,亲爱的!我开始为你担心了。你把伊弗列夫叫来,让他递交自愿的申请。然后向他解释个人不谦虚言行的规定……按规矩办理好一切手续,那时再来签字。”
卡申默默地拿起命令并难为情地走了出去。亚古博夫耸了耸肩,然后开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同时把局面思考周全。他夸奖了自己有勇气。要知道主编不在——亚古博夫自己承担了责任,尽管卡申也试图提醒,马卡尔采夫吩咐了他不在时不要解决任何人事问题。但是在这件事上伊戈尔·伊万诺维奇未必会表示愤怒。现在他被牵连了进来,所以他不得不吞下这颗苦果。中央有人包庇马卡尔采夫。但如果政治局收到资料,会立即做出组织结论的。问题不在于我的候选资格,亚古博夫随即想道,完全不在于我的!问题在于原则性。杜布切克被解职了,可伊戈尔,伊万诺维奇有一次正面地评论了他。
考虑好了这一步后,亚古博夫从安娜·谢苗诺芙娜旁边走进了马卡尔采夫的办公室并通过专线电话给克格尔巴诺夫的秘书沙马耶夫打了电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认为,只要汇报给叶戈尔·安德罗诺维奇是亚古博夫的电话,他就会明白,同乡是不会为小事打搅他的。沙马耶夫对亚古博夫的态度友好,但是对亲自接见的请求要他陈述问题的实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简洁而言之有据地作了解释,同时让自己置身事外。他援引了党委和编委会的看法,他亚古博夫是他们意志的执行者。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马卡尔采夫在党困难的时刻躲避开了机关,但是决定,这个事实以后会派上用场。他只是提到了马卡尔采夫的儿子。
“记下了吗?”亚占博夫等了等后问道。
“一切都有记录。”沙马耶夫安慰道。“我会汇报的。”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情绪振奋地出来到了接待室。
“去中央,廖沙!”他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阿列克谢赶紧站起来并跑在了亚古博夫的前面,旋转着小坠儿上的钥匙。当副主编坐进车里时,马达已经发动了。两个工作人员礼貌地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点头致意,他也不失身份地点了下头,同时想道,有朝一日,司机会在他面前打开车门。对不低于中央部长的级别会这样做。然而,这不是实质性问题,自己开车门不困难。这里面能感到特别的民主作风。
卡申站在窗口旁看着亚古博夫离开了。他桌子的后面坐着伊弗列夫。
“给谁的名字写申请?”
“你写给马卡尔采夫。按照规定。”
他同情地看着维切斯拉夫。
“这件事可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明白,我是执行者。下了命令——我执行。要是照我的意思,你在我们这儿尽管干到退休才好呢……”
“可我看这家报纸快完蛋了,瓦连京!”伊弗列夫不客气地轻巧说道。“难道问题在这里吗?”
“也许,你会在别处找到工作……”
卡申忍不住自己加上了他不该说的话。伊弗列夫据以辞职的那一条排除了这种可能性。维切斯拉夫不知道这点,也没有注意到编辑部主任的最后一句话。
维切斯拉夫潇洒地迅速写好了申请,签了名,把申请递了过去。
“你过一会儿来拿劳动登记册,好吗?”
在走廊里伊弗列夫站住了,犹豫起来。他决定,要快点离开,免得遇见任何人,解释,听同情的话。然后他想到,他只告诉希洛特金娜。但随即说服了自己,最好也别去找希洛特金娜。当他已经不在时,她会从其他人那里知道的。也最好别出现在雅科夫·马尔科维奇那里。结果他顺便去了波利修克一个人那里。
“我要开溜了,列夫·维克托雷奇。你好!”
“去出差?可为什么我不知道?”
“看来,斯捷潘·特洛菲梅奇没有屈尊征求意见。我是完全地……”
“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呀!要知道马卡尔采夫禁止了……”
“这我听说了,廖瓦……总而言之,你小心点:我有尾巴。”
“没事!他们不会得逞的!”波利修克打开了通话器。
“安娜·谢苗诺芙娜,亚古博夫在吗?”
“他在中央,列夫·维克托雷奇。过两个来小时回来……”
“明白了。”他摁下了另一个按钮。“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您能赶紧过来吗?谢谢!”
“我走了。”伊弗列夫精神饱满地说道。
“你等等!”
“你知道吗,没有心情……”
“但是我们会推倒重来的,我坚信!”
这话他是冲着维切斯拉夫的后背说的。对方耸了耸肩并快速向电梯走去,免得遇见拉伯波尔特。
波利修克的桌子上放满了为纪念列宁诞辰九十九周年准备的材料。完全献给这个有重要意义的日子的今天这一期容纳了一小部分。现在波利修克正在归纳整理:什么到下一个,一百周年纪念时不会过时,什么随着纪念日筹备的进行要逐步地放行,什么要退回各处并用新的事实更新,而什么因完全不能用要放弃。责任编辑把没有整理的材料推到了一边,拿出了有代号的工作用电话手册并迅速地翻起来。
波利修克的目光盯住了哈尔党金,他曾跟后者一起在共青团中央工作过。这个人希望迅速成长,对可以得到的福利感到高兴,但是没有强迫过同志们就范。当建议他调入机关时,他充分地了解了条件后同意了。接通后列夫询问了建议。如此这般,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很可惜……
“可我们不管傻瓜,”哈尔党会严肃地回答说,“干这事的有民警。”
问了姓什么之后,他答应打听一下,让他三天后打电话。波利修克摊开双手向走进来的塔甫洛夫解释说,他试图起码弄清楚点什么。
“这是亚古博夫的把戏,”列夫说道,“要知道,他也在说我的坏话马卡尔采夫回来后会撤销命令的。”
“把戏有各种各样的。”雅科夫·马尔科维奇喘息了一阵后严肃认真地说“那时亚古博夫把我叫去问道:‘您为什么自己杜撰出倡议?要知道这是作假。倡议是人民的!不应该编造它们,而要从生活中吸取。’‘这是个好想法!’我对他说。‘您要是看到,就吸取吧!’从那时起他闭口不淡倡议……”
“笨蛋!”波利修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完全不是!”雅科夫·马尔科维奇反驳道“你今天看看第一版革命火焰工厂的工人们的倡议:节约出够二十五米高的列宁雕像用的钢材。实际上钢材会用于新型坦克,但这已经是细节了。斯捷潘·特洛菲梅奇大人晚上把文章作者,颇有名气的雅·塔甫洛夫的签名勾掉并写上了雅·希德罗夫。‘为什么?’我问。‘同样一些姓会让读者感到厌倦,’亚古博夫给我解释道。‘何况塔甫洛夫这个姓让人想起早就被谴责并且遗忘了的时代。雅科犬·马尔科维奇,给自己取个新笔名吧。’‘没问题!我就用拉们波尔特署名……’‘不恰当的幽默,’他说,‘您用伊万诺人或者彼得罗夫署名——世上的姓还少吗?’我认为,廖瓦,这是信号……”
“信号?”
“那还用说!以前他们刊登我们弟兄的文章,如果他用俄罗斯人的姓署名的活一现在他们问:那他真正的姓是什么?然后——不刊登!所以,按照我的理解,哑古博夫是晴雨表的指针,而发条……”
“但是伊弗列夫呢?不经过党委,不经过编委会……”
“是啊,他们稍微操之过急了,可伊弗列夫在哪儿呢?……”
从编辑部出来后,维切斯拉夫慢慢地走去,感到太阳晒得厉害。他解开了风衣,然后脱下它搭在了手上。他试图集中精神,决定往哪里走并且以后怎么生活。思绪绕着圈子跑着,一个撞上另一个,彼此跨过,然后可能是由于炎热而融化了。伊弗列夫决定,步行走回家里,在桌后坐下并随后真的集中精神思考。要开始新的生活。一定要是新的。还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但清楚的是,小是以前那样的。报纸强使他与其断绝了关系,这是好事。令人窒息的环境在吞噬他,可自己没有足够的决心决裂。他想起了雅科夫·马尔科维奇的话:“给报纸写东西跟往大海里大便没有两样。”
市中心的广场上和宾馆附近停满了国际旅行社的大巴。外国人拿着电影摄影机。他们向过路的人们微笑,于是伊弗列夫放慢了脚步,试图捕捉到陌生口音的只言片语。他沿着马克思大街在自己大学的旁边走过这里的人少一些。一伙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追上了他。当他们走齐之后,突然把伊弗列夫紧逼到了围墙边。
“别出声。”一个声音紧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到车里去!”
他的右臂被扭脱了臼,于是他痛得呻吟了起来。他竭尽了全力,抵抗着这种荒谬、粗暴、强制的行为。
“放开我!”他猛力一挣并的确挣脱开了一瞬间,但随即被从两而截住了。
“嘿,你这个混蛋!”
“大家看啊!”伊弗列夫声嘶力竭地喊道,于是一开始没发现打架的外国人开始仔细观望。“大家看啊!他们在逮捕我,像个人崇拜时一样!我是无辜的!凭什么?看那,这是克格勃!”
他立刻感到,自己的行为很愚蠢,但是最后这句话救了他。他们四下散开了,做出了与他们无关的样子。汽车开走。维切斯拉夫站了一会儿,抖落掉他被按在墙边时袖子上蹭的黄色白灰,然后接着慢慢地走去现在他的思绪不再呆板,而是像轮舞一样旋转了起来。应该立即消失,离开,躲起来……去哪里?回家——不行。到朋友们那里——更不行。
在紧张无措中伊弗列夫又走过了半个街区。他决定跑到另一面并坐上出租车。溜掉,在他还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时,溜掉,让他们看不见他他下到了地下通道并在里面跑了起来。
德·库斯汀男爵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伊弗列夫面前,张开了双臂,准备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为了不被撞倒,男爵不得不靠在了两个书摊之问瓷砖砌的墙上。维切斯拉夫停下来片刻。他慌张的眼睛看见了—个奇怪的人,他像一个衰老了的火枪手或者身穿道具服装从某一出老戏中走出来的演员。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下:那一瞬间将留在记忆中,并且伊弗列夫以后会长久地绞尽脑汁,试图弄明白,他以前在哪里遇见过这个人,但是到底没有想起来。
他沿着通道继续跑了下去,而库斯汀握住佩剑跟在他后面追去。为数不多的行人向两旁让出道来并四下张望着,其他人没有注意他们。年轻人们在拐弯处的台阶上等着伊弗列夫。他们有六个人。他刚一出现,他们就紧紧站成一圈围住了他,并首先把一个网球塞进了他的嘴里。颧骨抽搐起来,维切斯拉夫痛得发出了嘶哑声,但是他已经喊不出声来了
他们顺着阶梯迅速把他拖到了人行道并扔进了紧紧停靠在人行道边上的黑色伏尔加里。为了杜绝看到这令人讨厌一幕的可能性,他们给他套上了装电视机的纸箱子。车门砰砰地关上了,汽车随之开动了,这时,德·库斯汀男爵气喘吁吁地顺着台阶从通道里上来并跑到了车前。他天蓝色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梳得十分光滑的头发散乱开了。库斯汀拔出了佩剑,准备投入战斗,但是已经没有厮杀的对象了。
“真该死!”男爵气喘吁吁地挤出了一句。“我一百年前没有介入此类事情,并且顺从地忍受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但是这已经太过分了!”
奔跑中他愤怒地把宝剑扎入了伏尔加的后轮胎,拔出来又扎了进去拔出佩剑后他看了看它。它变短了:被折断的一头留在了外胎上。汽车开走了,但是发出了冒出轮胎的空气的咝咝声,随后是轮胎外箍撞击柏油路低沉的声音。男爵应该回头看看,因为后面响起了嘎吱的刹车声并且其他特工正向他跑来。几秒钟后他们已经拧住了他的胳膊。伊弗列大坐的伏尔加车停了下来。坐在里面的人一拥而出并打电话呼叫增援。他们没有拿下电视机箱子,把伊弗列夫拖到了第二辆伏尔加的后座上,随后它打开了警笛急驶而去。伊弗列夫眼前是模糊的灰色硬纸板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油漆及合成材料的气味。他没有看到,正在把他送往跟家相反的方向——克格勃的列福尔托沃监狱。
人行道上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民警也出现了,他严厉地让他们散开。过路的人们看到,两个穿便装的人把一个身着更适合上世纪的奇怪装束的人带到了开过来的第三辆车前。发生的事像是在拍电影。
德·库斯汀男爵沉默不加抵抗地坐进了车里,可当在他身后关上车门后,他消失了。不相信自己眼睛的特工们找遍了车里面:那里谁也没有。
69.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拉伯波尔特同志!现在要和您通话的是装甲兵元帅米哈伊尔·叶菲莫维奇·卡图科夫。”
“好的,”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无精打采地回应道,“请讲。”
“拉伯波尔特同志!”元帅说话了。“我想提醒您我的文章的事。它应该在纪念胜利日时发表。”
“是的,当然,”塔甫洛夫含混不清地说道,“请不要担心……”
“可我不担心,”元帅吼道,“如果不见文章——请注意:我派坦克进编辑部!”
雅科夫·马尔科维奇闭上了眼睛。卡图科夫的文章他老早就扔掉了。他没有力气拿着燃烧瓶再度冲向坦克了。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拉伯波尔特决定,他再也不接了,他累了。但是铃声没有停止,于是他恼火地一把拿起了听筒:
“快说!”
“雅科夫·马尔科维奇,”他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我是托尼娅……”
“哪一个托尼娅?”
“托尼娅·伊弗列娃……”
“啊,当然,我没弄明白!对不起!”
拉伯波尔特明白了,托尼娅听说了娜佳的什么事并且现在要请他劝导丈夫。这只是说得轻巧!当然,他会说服她,伊弗列夫什么人也没有,这些都是流言蜚语。如果她聪明的话,就应该听从说服。
“我不知该怎么办,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我不知道该找谁……”
“怎么回事,托涅奇卡?”拉伯波尔特无辜而温柔地问道。“主要的是不要激动!”
“他们逮捕了斯拉瓦……”她的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然后变弱了。
“什么?”塔甫洛夫吸进了一口气并把它憋在里面,害怕吐出来,好像要是他吐出来,他就不会再有空气了。这辈子他头一次事先没有猜对,别人为什么找他。他沉默了一阵后问道。“您从哪里知道的?”
“他们自己打来了电话。他们说,让我不要担心,也别找他。说他在……”
“哪里”
“他们那里……”
服务多周到!他们现在亲自打电话……他们给她打电话,目的足婴弄清楚,她会给谁打电话,要去什么地方。他们需要他的关系。塔甫洛人开始从鼻子里发出喘息声。安托尼娜·唐纳德芙娜明白了。
“我从公用电话亭给您打的电话,离家很远,所以说……”
这是微不足道的安慰,因为拉伯波尔特用的不是公用电话。
“您和什么人商量过了吗?”他问了这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给他母亲去了电活。她喊了起来,说她的儿子是祖国的叛徒并且让他受到惩罚好了。说她感到羞愧的是,她生下了他……我该怎么办呢?”
“不要哭,托涅奇卡①!我恳求您……”拉伯波尔特逾越了危险,问道。“那他们指控他什么?”
“他们说,是流氓行为。似乎他挑起了斗殴,有证人……会调查的……他们说,做判决的当然是法庭,一切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还用说,当然了,依法办事……”
老一套,我们已经领教了。噢,上帝,一切在重新开始。篝火因潮湿在冒烟。
“您想想办法吧,雅科夫·马尔科维奇!要知道这是谎言……他不会的……”
“难道我怀疑吗,托涅奇卡?但是我能做什么呢?当发生这样的事时,谁能帮助呢?除非是所罗门王……也许,会顺利解决的?他们审问完,拘禁一阵,就会释放……应该抱有希望……给我来电话,托尼娅,告诉我你们怎么样。我也会打电话的。”
塔甫洛夫上楼到了波利修克那里。把他招呼到了走廊里并把粗糙的手指放在他肩上,他一口气说出了事情的实质。波利修克皱起了眉头,就像因为牙痛一样。他争取恢复伊弗列夫工作的全盘计划蒸发了,就像干冰一样,没有留下痕迹。无论是在党委,还是在编委会,已经无法提出问题了。马卡尔采夫的到来什么也不会改变,甚至不能提起这个活题。给哈尔党金打电话也有失分寸:这意味着质疑机关活动的正确性。只剩下抱希望了。并且一定要沉默,免得搞砸了。帮不了伊弗列夫,却会损害到别人。还有自己。
“事情就是这样!”拉伯波尔特仅仅说道。
瞧,这就是对捷克狂欢的惩罚,他一边嗒嗒地走在走廊里,一边低声嘟囔着。烟火熄灭了,路灯不亮了,该各自回家了。我们这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我们是一整块磐石。篝火因潮湿而冒烟,然后又燃烧起来。每个靠近的人都会像飞蛾一样被烧焦。散发着烧焦了的人肉味。如果我更年轻并且我的脊柱没有受伤的话,也许,我会尝试一下的。但是现在……我只想一件事——退休金,可他们就是不把坐集中营算做工龄。这样的小事——可他们不算做。我就是希望退休,之后我从早到晚都不会看报纸!马卡尔采夫答应了争取到荣誉称号——功勋文化工作者②。这样的人的退休金吃喝够了。还有免费乘坐有轨电车……但现在我要是出头的话,他们不会给我签署任何鉴定书的。帮不了伊弗列夫,可他们会给我咸鱼,然后不给水喝,于是我自己会告诉他们,他的手稿藏在我这里。没有力气了。如果他们再把我关起来,我就吊死在第一个厕所里。我总是随身在兜里装着领带。
但拉伯波尔特还是因这些想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哼哧着去了信函部。
“娜杰日达·瓦西里耶芙娜,”他站在门口说道,“您能帮帮我整理一下信件吗?不然我陷进去就出不来气了。”
“什么时候?”娜佳笑了笑后问道。
“现在。”
她乐意地从自己的小桌子后站了起来。塔甫洛夫满意地打量了她一番并让她走在了前面。途中他讲述了发生的事情,把娜佳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并让她坐在了椅子上。她缩成了一团,用两只手掌捂住了鼻子和嘴,用呆滞了的瞳孔看着,等着,他现在会说出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
“我理解,你痛苦,娜佳。”塔甫洛夫说道,于是从鼻子连到下巴的两道深深的皱纹布满了他的脸。
“我算什么?他才是呢!”
“这是他的命运。他知道,要去面对的是什么……”
“您做点什么吧。”娜佳哀求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要知道您可以的!”
“我?!为什么所有人都求我?我是谁呀?一个可怜的老朽。我确实能炒作运动,并且让小人物在全国出名,也许,甚至能让他们进入上层可等我让他们进入了,他们就不服从我了,娜佳。你最好试试跟你父亲谈谈。未必行,可如果不是他,那就谁也不行了!”
“娜杰日达,你在这儿吗?我在整个编辑部找你!所有人都见到了,可没看见你……”
门敞开了,门口站着萨沙·卡卡巴泽,双腿大大地劈开。让他出院了,所以他看上去被自由的感受陶醉了。
“萨什卡,你健康了?”娜佳高兴了起来。
“那几个民警被判了刑,我当了证人。上帝是存在的,正义是存在的,你们看到了?”
“你却没有被判罪。”拉伯波尔特高兴地说道。“好样的!”
“当然,请您原谅。也许,您和娜佳有事?但是我都想死她了,简直受不了!娜佳,你出来,和我聊一聊……”
“小姑娘,”塔甫洛夫说道,“我们就当我和你整理好了信件。去吧,孩子们!”
他低下了自己的大脑袋看文稿,做出一副他对娜佳和萨沙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在走廊里卡卡巴泽弯下了腰,从放在墙边的大箱子里拿出了照相机,然后开始拍照。娜佳冲他做轻蔑的手势——什么也没奏效那时她双手捂住了脸并转身冲着墙。
“哎呀,娜佳!你就这样站着——从后面看你更漂亮!你明白吗,我从医院回到了家里——我一看:没有你的照片。怎么会这样呢?我拍摄了全国,却没拍你,娜佳!听我说,我住院的时候想了很多。我都决定了。我们应该赶快结婚……”
“你发疯了,萨什卡!别说了!”
“不,我绝对不动摇。我告诉妈妈了,她很高兴,是的。我决定结婚,并且这是认真的决定,娜佳!”
他把照相机放进了包里并且毫不在意不时从走廊里走过的人们,他抓住了娜佳的臂肘。
“放开,萨沙,听见没有!放开呀!”
“不,不,娜佳!我正式地向你求婚。你不要有任何犹豫,娜佳!我们去婚姻登记处,然后去格鲁吉亚,去旅行结婚。会按最高等级迎接我们的,你就看吧!”
“你胡说什么?去格鲁吉亚?那茵娜呢?”
“茵娜?看你说的!这有茵娜什么事?她告诉你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可不能完全没有女人呀?别吃醋,娜佳!”
“我没吃醋,哪里的话!”
“好样的!我们结婚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女人了。我会对爱情专一的!你为什么哭,娜佳?谁欺负你了?”
两滴眼泪挂在希洛特金娜的睫毛上。她把背紧紧靠在了墙上,凝视着萨沙。突然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并痛哭起来,把满是泪水的鼻子埋到了他的脖子里。
“你怎么了,娜佳!……哭什么呀?脸变得不上相了。可我还想给你拍照。我要一辈子给你拍照,所有样子的。”
“所有样子不行!”娜杰日达一边哽咽一边说。“为这个他们又会把你关起来的。”
“妻子可以!谁也不会知道的!这么说,你同意?”
“不!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可是朋友。可出嫁——不,我不能。”
她松开了手,向后退去离他远点。他不知所措了。
“冬天过去了,夏天到来了,这要感谢……这就像当头一棒……好吧,娜佳!我再等等!我反正要娶你!……我是想征求意见的。明天有会……”
“可你不是成员!”
“但是,也许,加入?要知道大家早晚都加入的,你知道的。难道因为这个会改变吗?亚古博夫叫我去过,让我代表……对开除伊弗列夫的事发言……”
“那你呢?”
“嗯,我怎么啦?大家都会对他吐唾沫——一口多余的痰什么电改变不了。他会明白的,我不是自愿的。我过后请求他原谅。可要是我拒绝,就是说,我赞成他,是吧?这一切都是卑鄙的事,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动不动他们就指责,说我是格鲁吉亚人并且赞成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怎么办,娜佳?不得不发言,躲不过去的……”
走过他们身边时,拉伯波尔特拍了拍萨沙的肩膀。
“快点,阴谋家们,散开!”
塔甫洛夫掩上了风衣的下摆,看了一眼电梯,决定不等它了,然后步行向楼下走去。
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等着他的是扎卡莫尔内。实行通行证制度后他一段时间里可以凭雅科夫·马尔科维奇通过电话给他办理的一次性通行证到编辑部来。但是亚古博夫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卡申给通行证处打了电话。
“但我们素来所盼望要赎……的就是他。”马克西姆放松地半躺在离儿童沙箱不远的长凳上,并且眯缝着眼睛对塔甫洛夫引用了《路加福音》上的这句话。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明白了,扎卡莫尔内已经知道伊弗列夫的事了。他在长凳上并排坐下,四面看了看,以便确信,没有人对他们感兴趣,然后放下心来,开始满意地从鼻子里发出喘息声。
“我多少次告诉过他,”扎卡莫尔内低声嘟囔道,“让他不要把草稿扔进垃圾管道!只能扔进抽水马桶,那也得小批量地。断送伟大人物的总是小事……”
“安静,马克斯。问题不仅在于草稿。是斯维特洛杰尔斯卡娅……第五份……”
“嗨哟!”马克西姆吐了口痰。“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跟她睡觉的。不过,不是她,就是另一个。人世间总得有人履行这个职能!真难以设想:一个有能力摧毁世界的国家害怕一个奋笔疾书的小人物。按西方的说法这个人是持不同政见者,按我们的说法是没坐够牢的人。当讨厌的翅膀在眼前闪现时,他们就用别针钉住蝴蝶并把它藏在盒子里。在17世纪时需要堂吉诃德,并且是在欧洲。而在俄罗斯,人群指点着他们并建议头冲下吊起来,处以尖桩刑。任何一个正常的制度都会对批评者关怀爱护备至,因为没有他们它会衰败,就像女人没有男性的荷尔蒙一样.可我们这里呢?”
“我们这里,马克西克③,我说过,现在也说:不要出风头,伙计们!”
“有点无原则的味道!”
“无原则——这是为了朋友出卖主义。有原则——是为了主义出卖朋友。哪个更好呢?”
“唉,雅沙,雅沙!
当我看到拉伯波尔特时,
会产生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拉伯波尔特的妈妈,
没有做堕胎手术?”
“你在老调重弹,孩子!”
“说到‘不要出风头’,拉普,我有个主意。我们的边境封锁着。海关人员扯下被搜查者风衣的里子,戴肩章的妇科专家在其他部位翻寻。可鸟儿们不知为什么飞越边境!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飞,尽管有人给它们套上环标,它们是否飞回来,不得而知!”
“你有什么建议?”
“沿着我们的边境竖起一张通天的网,不让一只苏联的夜莺飞出去!更不要说仙鹤和天鹅了!要不要给卢比扬卡写封信呢?贡献一份力量!”
“我带来了你义务星期六文章的稿费,马克西姆。拿着!”
雅科夫·马尔科维奇的手中出现了两张五十卢布的票子。他把它们递给了扎卡莫尔内。后者拿了过去,对着光线看了看。
“宣传的酬劳,”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可以看得透人像。”
扎卡莫尔内闻了闻五十卢布的钞票,往上面啐了几口唾沫并贴到了皮鞋的鞋底上。
“开什么玩笑,同事?”
马克西姆对另一张五十卢布的钞票重复了一遍操作,然后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哎呀,踩着钱走路真愉快!”他重新坐了下来,揭下了两张钞票并藏在了兜里,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败类!捷尔任斯基广场上来的丑八怪!他们连我朋友伊弗列夫的大便也配不上。难道这一回我们也要放过他们吗,拉普!……拉普!!你怎么不说话,囚犯?喂,这辈子你当一次正经倡议的创始人吧,比如:请烧掉报纸,不要看!你对爱好猜字游戏的订户人群解释:每个人都应烧掉报纸。揪断收音机和电视机的线。他们会变成聋子和哑巴,被自己的胆汁呛死!”
拉伯波尔特呼哧着,讥笑着。
“你不想?那我就自己干!”
“小心点,孩子。”
“得了吧,拉普!我小时候就冲这个单位撒过尿。”
雅科夫,马尔科维奇知道马克西姆履历中的这一历史性细节。
“我们最好去喝一杯,马克斯。”拉伯波尔特提议。“也许,会轻松些……”
“没有心情,对不起。我要去给卢比扬卡写信去了……”
马克西姆没有告别,迈步走开了。雅科夫·马尔科维奇目送他离开了,站起身来,然后弓着背向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在拐角的食品店旁边他停了下来。
“怎么样,朋友,凑一张一卢布?”
一个瘦削,没有刮脸的男子眼光很准地瞄定了人群中的拉伯波尔特他用手指摇晃着有列宁头像的周年纪念卢布。
“有第三个人吗?”雅科夫·马尔科维奇问道。
“他在那儿,肃反工作人员,拿着两只瓶子站着,我们让他加入!酒瓶是我们的,零头你添上吗?”
“我添上,肃反人员们。”拉伯波尔特同意了。
那个拿着酒瓶,穿着上面就缺子弹带的皮夹克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排着队了。他们转交给了他两张一卢布和零钱。三个人一步也不掉队地向街心公园的灌木丛中走去。
“要不,卖点下酒的东西?”雅科夫·马尔科维奇谨慎地提议。
“你是知识分子?”肃反人员问了一句。“到家里你再吃……”
“喂,开始吧,赶紧开始吧,我从早晨就没喝过!”没刮脸的人用指甲抠掉了铁盖。“咱们对着瓶口喝,所以说不许欺骗!”
然后他先把酒瓶底朝上举了起来,发出了咕嘟声。肃反人员的嘴唇微微动着,数着喝了几口。
“停!”他像对开关一样抓住了酒瓶,然后向下一拧,关上了。“你用树枝压压酒劲儿,我来喝几口。”
他自己停住了。就算是多喝了,那也超出不多。雅科夫·马尔科维奇眯缝住了眼睛,准备像他们一样做。他预先感觉到了,他胃里的游走溃疡如何开始蠕动,疼痛感开始在整个胃部蔓延,捎带上了肝部。但是无路可退了。他多吸入了些空气并且在拖延。
“犹太佬,是吗?”肃反人员猜到了。
“有点是。”塔甫洛夫承认了。
“难怪我看到,你在犹豫。没关系的,喝吧。喝完你就变成人了!”
他们没有笑起来,在等着。他又吸了口气,然后喝了起来。酒瓶在天空中两片在他头上停下来的云彩间摇摆着。天空深不可测,伏特加从上面流下来,并且让人觉着,它是喝不完的。可要知道只有一百五十克……喝完后雅科夫·马尔科维奇勇敢地用袖口擦了擦嘴并把瓶子还给了肃反人员。他们两个都看着拉伯波尔特。
“应该再来点。”没刮脸的人说道。“喝得是真痛快,该再来点。再来点——就更痛快了。但是我没有……”
“没有,没有。”肃反人员说道,一边盯着第三个人看。
“我付钱,肃反人员们。”拉伯波尔特立即同意了。“既然应该,我出钱。”
“你自己做买卖?”没刮脸的人问。
“大概是吧……”
“那你付钱。快去,肃反人员,再买一瓶。”
肃反人员毫不拖延地急忙跑去。
“你别怕,他不会溜掉!……而我一看见你,立刻就明白了,你是商店主任。你的样子像商店主任。”
“我不是商店主任,”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澄清道,“我是拉伯波尔特。”
“我干嘛要知道你的姓?我怎么,是机关干部吗?喝酒就是喝酒!”
此后他们二十来分钟没说话,转过身去不看对方,各自感受着身体同样地变暖。然后肃反人员跑了过来,腋下夹着原封未动的酒瓶。
“我第一个喝!”拉伯波尔特宣布。
“嘿,他还很聪明。”没刮脸的人对肃反人员说道。“来吧,聪明人!”
“我不是聪明人,肃反人员们!我是臭狗屎!给我,我要第一个喝不然你们,下流,给我留得少!”
用大拇指卡住定额,他喝完了自己那份并等了等,直到他们喝空了酒瓶。
“我是臭狗屎!”拉伯波尔特固执地重复道。“是大粪,它上面会长出鲜花!”
“你抛弃家庭了,是吗?”没刮脸的人同情地问道。“那没有你他们甚至会更好。”
“这跟家庭有什么关系?!主要的是,请烧掉报纸,肃反人员们!烧掉,看也别看!”
他握了握他们的手,走开了,步子迈得尽量不让脚下的人行道向一边滑去。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没有被允许进地铁。拉伯波尔特感到他就要摔倒了,他先给了出租车司机五个卢布,说服了他把自己变得臃肿的躯体送到伊兹马伊洛沃去。但塔甫洛夫不是随便就入睡的那种记者。
勉强把钥匙插进锁孔后,他没有脱下风衣就走进了房间并开始挪动柜子。把柜子倾斜靠在一边后,雅科夫·马尔科维奇从它下面抽出了厚厚的灰色文件夹,然后还有几页手稿——是分开的。他把手稿扔到了地板上。在浴室里他解开了小带子,划着了火柴并点燃了德·库斯汀男爵作品的第一页。在烧着了的第一页上拉伯波尔特又放了一页,然后又放上,很快浴室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黑烟遮住了天花板。塔甫洛夫被烟熏得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他气喘吁吁地把手稿烧完了,放了水,免得灰烬再冒烟,然后冲出了浴室。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了房间的地板上,却无力挪到沙发床上,随后他失去了记忆。
当感到有人在晃动他的肩膀时,他睁开了眼睛。雅科夫·马尔科维奇很长时间不能弄明白,他们要他干什么。梦中他们两次逮捕了他,并且他认为,这里他走运了:朦胧中你完全不会紧张。他只是害怕肉体的疼痛,可那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以至于他呻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