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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尤里·德鲁日尼科夫/译者:王立刚 当前章节:14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不要,”他苦苦地央求,“不要打我……”

“你说什么呢,爸爸?你醒醒!你感觉不好吗?”跪在他面前的是科斯加。

“儿子……”雅科夫·马尔科维奇眼也不睁地说道。“我很好。只是头痛……”

“我看到了,父亲。还算是走运,你没给熏死。”

康斯坦丁走进了没有锁上的门并看见了仰面躺在沙发床旁边地毯上的父亲。两只猫蜷成一团睡在他的肚子上。吓坏了的科斯加一瞬间想象到了最坏的事情以及紧接着这个最坏事情后面要发生的一切。但是他随即明白了,那样的话猫就不好在他身上取暖了。父亲吧嗒着嘴并不时重复道:“烧掉报纸,不要看!”连猫身上都有伏特加酒味。把枕头垫在了父亲头下后,科斯加在桌后坐下来看扔到地板上的手稿。

手稿是记者塔甫洛夫写的作品,其体裁是他开创的,他称之为诬蔑小品文。这是塔甫洛夫诬蔑自己的小品文。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替所有人写过并且写过所有人,可关于他(如果不算告发信)从来没有人写过。因此塔甫洛夫事先决定,为防用得上的时候,亲自准备好关于自己的文章,以便人们随时能发表它。不然要知道,如果你自己不关心自己,别人写得会更糟,不够职业。诬蔑小品文《报界的弗拉索夫分子④》的创作遵循了党的报刊最优秀的传统。诬蔑小品文中使用了拉伯波尔特结构模型中的全套标签:两面派、祖国的叛徒、道德败坏的家伙、投靠犹太复国主义情报机关的国内移民、被社会抛弃的恶毒的人、卑鄙的挑拨者。

“这是什么,爸爸?”

“这个?”雅科夫·马尔科维奇背靠着沙发床坐了起来。“谁知道呢,儿子!也许,这很快会用得上的……”

“那你不想离开吗,父亲?”

“我?你想号召我参加离开前的挑战竞赛?不,儿子。你年轻——你还有一丝希望。可我……”

“你竟然没厌烦吗?”

“唉,厌烦透了,科斯吉克⑤!但我要把这部电影看到底!有时候我觉着,犹太人比俄罗斯人更爱这个国家。他们为它考虑得更多,不那么狂饮而毁掉它。而从哈扎尔人开始,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时间简直不比俄罗斯人短。并且当年他们纯粹出于偶然开始在这里推行拜占庭宗教,而不是犹太人的宗教。俄罗斯人习惯了在别人的土地上定居。所以说他们移民更符合逻辑。到蒙古人那里去,他们部分是后者的后裔。而犹太人留下来。……我感到恶心,科斯加。”

“你为什么喝醉了?为了成为民族主义者?”

“所发生的事情让我恶心……”

“你自己说过,父亲,所罗门王的宝石戒指上刻着明智的话:‘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说过!我说过的话还少吗?可要是我有宝戒的话,我会在上面刻上:‘这一切都不会过去的!’”

①托涅奇卡和托尼娅都是安托尼娜的爱称。

②双关语,在俄语中,功勋文化工作者的缩写与“造粪机器”谐音。

③马克西姆的爱称。

④弗拉索夫分子指的是苏联卫国战争期问曾在投敌的俄罗斯解放军中作战的前苏联军人,因向德国人投降的弗拉索夫将军而得名。

⑤科斯吉克与科斯佳都是康斯坦丁的爱称。

70.不祥的姑娘

在老阿尔巴特街上的储蓄所里人们顺着墙弯弯曲曲地排着队:老头和老太太们等着领退休金。希洛特金娜请别人说一声,她排在最后,离开到了长桌边,然后翻开写着谢维洛夫·戈尔杰伊·瓦西里耶维奇名字的存折以及女儿有权在三年内使用存款的证明,填好了单子。账户上有二千五百多卢布。母亲死后父亲没有动过它们。

娜杰日达没有动零头,在排完了长长的队后把二千五百卢布取走了。人家让她签了三次字——娜佳感到紧张,所以每次的签字都与前一次的不一样。最后人家让她出示了身份证。这之后希洛特金娜才领到了有号码的领款牌,把它交给了女出纳员,于是后者数好了钱;娜佳在高高的柜台后没能看见是多少,但是她没有清点。她走开到了长桌前,从包里拿出了盖着《劳动真理报》图章的编辑部信封,把钱装了进去并粘好了。

在大学站之前娜杰日达坚决地乘着地铁,当她坐着升降滚梯往上走时,这个决心有所减弱。通常,当娜佳送伊弗列夫时,他不希望她跟他一直走到楼前;她留在下面,于是滚梯把他一个人向上送去。但有时他只顾说话了,没有发现她已经站在滚梯上了,于是她得以送他到地铁的出口跟前。在这样的日子里娜佳是幸福的。

现在希洛特金娜走进了门洞。她找也没找就沿着楼梯上去了,好像来过伊弗列夫家一百次似的。她希望见到安托尼娜·唐纳德芙娜,却又害怕见到。这是希洛特金娜和伊弗列夫相遇后自己与自己玩的某种游戏。安托尼娜·唐纳德芙娜在第38音乐学校曾是她的老师。娜佳小姑娘时喜欢过她,然后迅速忘记了,就像自己的所有其他老师一样,但是得知特派记者伊弗列夫是她丈夫后,想了起来。女老师曾经讲起过他(他是个多么聪明并且出众的人),所以当娜佳在编辑部不时看到他时,感到了好奇。

什么时候游戏以及有点孩子气的用意变得认真了,希洛特金娜没有发觉。但发觉的只是,她爱伊弗列夫,并且她因此不仅感到好,也感到不好。她到底也没有告诉他,她知道他的妻子。

“希洛特金娜?!”安托尼娜·唐纳德芙娜感到了惊讶,她打开门后立刻认出了娜佳。

她穿着花花绿绿的长袍,手里拿着不太干净的擦碗巾,认出来后,她仍然继续打量着精心地穿戴簇新的娜佳。

“我就来一小会儿,安托尼娜·唐纳德芙娜……”

“你进来呀。我这里乱七八糟的,对不起……你脱衣服,我马上来……”

趁着娜佳脱下风衣时,托尼娅在浴室里往脸上薄薄地搽了点粉,好哪怕稍微遮盖不眠之夜和泪水造成的青色浮肿的痕迹。她脱下了长袍,套上了裤子和短上衣,用小梳子拢了两把头发,然后走出了浴室。

“我都知道了。”希洛特金娜立即说了出来,免得来回兜圈子。

“都知道什么呀?”

“要知道我和维切斯拉夫·谢尔盖耶维奇一起工作。噢,就是说我在编辑部是小小的技术工作人员。他绝对是无辜的,我坚信。他们应该释放他!简直是必须!”

托尼娅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否定地摇了摇头,只是眼泪淌了下来,在匆忙间搽在脸颊上的扑粉上留下了两道痕迹。

“我的确知道,安托尼娜·唐纳德芙娜!报纸会为他鸣不平的,而他们会认真对待报纸的意见的……我们的主编马卡尔采夫快出院了。他对伊弗列夫很好,他明白,这是个有才华的人。他会打电话,如此等等……您等着瞧吧!”

“他往哪里打电话,娜秋莎?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天真小姑娘!”

“不是!”娜佳表示了抗议。“也许,我真是天真,但不是您想象的那样!要相信,这是主要的!……”

“我尽量吧……”

“对了,我差点忘了,不然就走了……我带来了您丈夫的稿费——会计室让我转交的……”

希洛特金娜慌忙地拿出了信封,放在了桌子上。伊弗列娃没有看一眼。

“那你生活得怎么样,娜佳?”

“我?好极了。很快活!发展变化得这么快——没时间回头看。我在大学上学,在夜校部,快毕业了。总而言之,很好……”

“可以羡慕你了……”

“许多人羡慕我。当你一切都这样好时,甚至觉得不好意思……您儿子怎么样?”

“现在在外婆家,正在长大……”

“嗯,我走了。”娜杰日达站起身来。“对不起,我没有被邀请就闯来了。”

“正相反,娜佳,我很高兴。坐会儿吧,我们喝喝茶……”

—F次吧……我一打听到什么,就过来。”

在娜佳身后关上门时,托尼娅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道。这个味道早就刺激着她,然而她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只是现在她隐约地猜到了,但是她没有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并让意外的发现摧毁她的意识。

娜佳连蹦带跳地跑到了街上,对自己感到满意。清秀而执著的她微笑着急忙走向地铁,行人也目送着她。她预感到,父亲在家。但是真的碰到他在厨房时,她想了起来:他早晨说过,会议结束后要早回来,然后又要离开并且不回来过夜了。她坚信,他有女人,不可能没有。只是他把她当成孩子,所以瞒着这个。以前也发生过,他意外地宣布,不回来过夜了——他要出差。可这回没有解释原因——他不想撒谎。这已经是进步了。

“你好,爸爸!”

瓦西里·戈尔捷耶维奇没有穿上衣,身着白色衬衣,领带松开了,正坐着吃东西。她搂住了父亲的脖子,紧紧贴住了他的背。娜佳的房间里传出了愉快柔和的音乐声。

“这是你开的电唱机?”

“是啊!”

“你怎么——恋爱了?”

他默默地微微一笑。

“脸刮得比平时更仔细,音乐……”

“脸是在中央理发馆刮的,唱片是我的副手送给我的。还有吗?”

“还有。你准备去哪里?”

“噢,如果坦率地说,那么我要去别墅,去打朴烈弗兰斯牌。”

“我希望,那里会有女人的?早就该了……”

“该了?”瓦西里·戈尔捷耶维奇又微微一笑。“不,那里不会有女人的。并且‘该了’是什么意思?我可不说,你该嫁人了……”

“噢,你不说,因为你有分寸。可要是我做了这事呢?我有新男朋友了……他对我那么认真,我简直害怕……”

“新的?是谁?”

“是军人。在茹科夫斯基学院研究班学习……你有什么看法?”

“我?我认为,你既然问,那么你自己不坚定。”

“我倒是坚定的,”她冲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可我不知道,你的态度会怎么样……要知道那时你……”

“那时?跟这个反苏分子?当时关于他你对我撒了谎……他姓伊弗列夫,并且他和你工作过!”

“嗨,你看!马上就骂起人来。跟他早就结束了……可要是你想要真相的话,那他根本不是反苏分子!他从法语翻译了一本小书,每个凡人都能在列宁图书馆借到它。而且不是在特别馆藏处,而是随便借。”

“问题不在于这本书,娜杰日达!问题在于,这个人可能写不该写的东西。”

“这可怕吗?”

“看对谁了……对不坚定的人来说危险。大多数人,很遗憾,不能区分好坏并且可能上你了伊弗列夫这样的人的钩。我是想说,你原来的……”

“你是对的,爸爸!我都明白了。好在这对我具有纯理论上的意义。”

“嗯,你看看……”

“你说,你是怎么做到这个的?难道你强大到了可以把人关起来的地步?”

“瞎说!问题当然不在于个人因素,我希望,你能理解。”

“那你能放他出来吗?你说,你能吗?”

“这话怎么说?”瓦西里·戈尔捷耶维奇站起身来,把领带拉紧了。

“你明白吗,我们分手了,可他给关起来了。要是把他放出来,我就能安心地嫁给我的军人了,可这样……求你了!我很少求什么事!”

“不行,娜杰日达!你不明白我们工作的特殊性。问题不在于这个伊弗列夫。现在我们不想隔离所有出于某些原因对我们感到不满的人。我们进行预防工作。但是放出来就意味着显示我们虚弱,反苏分子们可以行动。再说也不是我决定这事。”

“那是谁?”

“人民……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你最好忘了伊弗列夫!”

“好的,爸爸,我尽量吧……对了,你论文怎么样了?”

“我希望,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真高兴!你知道吗,我们来为你一切都顺利干一杯吧。”

“嗯,好吧,要是你坚持……”

瓦西里·戈尔捷耶维奇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出口伏特加,倒满了娜佳摆上来的两个酒杯。他们干了。

他套上了上衣,亲了亲她。

“你真优雅呀,好爸爸!并且几乎完全年轻……”

她拿起了小梳子,把父亲耳朵旁边和后面拳曲的花白了的头发向后梳了梳。

“这样的男人对某人来说白费了?”

“别胡闹,娜奇卡。”他拍了拍她的大腿。

在父亲身后关上门后,娜杰日达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顺手在厨房拿起了酒瓶。她把唱片放进了电唱机,倒上了伏特加。

“为你的健康,好爸爸!”她大声说了出来并不皱眉头地干了。

娜佳又倒上了并再次喝了进去,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摆着姿势旋转起来,似乎有人扶着她的腰似的,然后坐在了钢琴前。她按照旋律调好了音,用生疏了的弹琴的手指丁当敲了一阵,然后继续大声地“思考”。

“谢谢你,好爸爸,你让我重新自由了!我,小傻瓜,都没有怀疑过这是你干的。我不仅仅是娜佳·希洛特金娜!不,我是真正不祥的女人!每个跟我有一次接触的人都会是不幸的。因为我鲍勃·马卡尔采夫杀了两个人。因为我萨沙·卡卡巴泽被打得半死。我一委身于伊弗列夫,他就已经在监狱中了。谁是下一个?谁会冒险亲吻我呢?可要知道我还年轻呢,没有一次堕胎。我还没学会好好地爱呢。我会学会的!我走过的地方——是监狱和死亡……我是巫婆,只不过还是见习的。我仅仅是克格勃将军的女儿。可长大后——斯拉瓦,请原谅!……”

唱片放完了,自动停止器出了毛病,它继续旋转着。娜杰日达没有在意它。她从容地在沙发床上坐下并把手伸向了小柜子。她摸索着掏出了一包异戊巴比妥,躺了一阵,懒洋洋地咀嚼着难吃的药片。她的兴奋过去了。她不想再说下去了。她只是累了。她抬起了头,只是因为吱吱响了一声:那边站着伊弗列夫。

“你好。”她说道,然后脸上浮现出了幸福的微笑。她一点也没有吃惊:她毫不怀疑,他会来的。“别那么站着,好像走错了地方似的。”

维切斯拉夫用手指威吓了一下并一动不动地站着。娜佳高兴起来了,她响亮而无忧无虑地大笑起来,翻过身仰面躺着并向他伸出了双手,用手指招呼他过来。他慢慢地走到了床前并倒在了她身上,像站着时一样穿着衣服,她的手和脚组成的监狱随后立刻关了起来。光秃秃的,没有叶子的白桦树在娜佳的头上轻轻拂动起带着去年发黄的小枝的树枝。而周围水洼在闪闪发光,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白雪,还有软软的陈年青草。

“永远不会!”娜佳激动地喊道,她一边露出幸福的游移不定的微笑,一边看着伊弗列夫刮得不干净的脸颊。“我永远不会像在林子里,在柔软的地上,在白桦树下感觉那样好了!为了幸福想要的事情太多了。但在现实中为了幸福几乎什么也不需要。”

71.报复

把一个小背包的两条背带挎在一面肩膀上走出来后,扎卡莫尔内出于囚犯的习惯左右看了看。门口附近没有人站着看报纸,离开墙并跟随他。

在编辑部的前厅里马克西姆把背包上交挂在了挂钩上。他背对着值班守卫员站了一会儿,做出一副等待给他办好通行证的样子。当值班员转过身去后,马克西姆机灵地蜷起身来并匍匐着爬到了桌子下面,差点碰着了值班员的脚,他年轻时在集中营就是这么干的。在走廊里他尽量不和任何人碰面,这一点他也成功了。扎卡莫尔内从一个没人的房间给安娜·谢苗诺芙娜打了电话:

“安涅奇卡!小卖部正卖意大利熏肠呢……”

很快安娜·谢苗诺芙娜从一旁跑了过去,他随后走进了接待室。洛科特科娃没有留下人替自己盯着,于是扎卡莫尔内明白了,亚古博夫不在办公室。马克西姆从兜里小心地抽出了一管合成胶水,拧开了小盖,然后用管口顶住亚古博夫办公室门上的锁眼,猛地把整管胶水挤进了锁孔中。它会把锁死死地粘住.他们非得砸门不可了。扎卡莫尔内下来到了卡申的办公室前,把耳朵贴到了门上,仔细听了听。编辑部主任锁住了门,正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马克西姆又掏出了一管胶水并重复了操作。就是现在胶水还没来得及干的时候,卡申别因为需要出来就好了。

马克西姆·彼得洛维奇因首战告捷而开心起来,他肩挎着背包来到了白俄罗斯火车站。买了到兹韦尼哥罗德的票并在半空的电气列车车厢里把双脚放在了对面的座位上。阳光闪耀并晒得厉害。沿路的草木突然全都同时“开放”了,长出了尖尖的叶子,并且在看不到垃圾和穿戴不好的人群的地方,美景把心灵纳入幸福的怀抱中,也没有任何东西刺激被命运的波折弄得疲倦的眼睛。

在兹韦尼哥罗德他长时间地沿着公路边走着,一直走过了萨文一斯特罗热夫斯基修道院的围墙。他边走边回忆了一下修道院的创始人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大公——德米特里·顿斯科伊的儿子,想到生活变得多么复杂,但随即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论点,认为,什么也没变得复杂,一切依然简单而庸俗。

从高高的岸上,马克西姆的眼前展现出弯曲的莫斯科河,辽阔的田野和露出裸地与灌木丛的森林,这一片空间饱含着空气和光明,以至于他一瞬间忘记了,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里的。从废墟中重建的教堂圆顶闪闪发光。马克西姆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背包,沿着岸边走到了桥前面,然后踩着晃荡的木板来到了莫斯科河的对岸,这里的地势低并且不远处有条道路。他决定尽可能地往前走,直到绿色的栅栏前,栅栏后面是干干净净的小路,还点缀着浴棚,还有拴在链子上的摩托艇。还有松林中不正眼瞧你们的高官们的豪华独家住宅。

扎卡莫尔内记得,这里某个地方应该还有一处采砂场,他们用这里的沙子修建独家住宅以及附近的道路。半小时后旅行者果然走到了这个地方。建筑垃圾被堆放在采砂场洁白的沙子上。

“他们甚至把这里,把政府别墅附近弄得乌七八糟。”马克西姆大声说道。“真是个垃圾坑国度!这让我的良心能轻松些,上帝,宽恕我这个有罪孽的人吧!”

他蹲了下来,解开了背包,从里面掏出了成卷的胶卷,几本裹在报纸里的书。用几个塑料口袋装好,仔细地粘好后,他把这些东西纷纷扔到了坑底。

扎卡莫尔内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红袖标,把它戴到了袖子上,让自己看上去像管理人员,把背包放在了灌木丛下面。他自己坐在了路边,开始等待。这里没有人,也没有汽车:一早一晚,豪宅的主人和他们的亲戚们从这里飞速地驶过。然而,马克西姆·彼得洛维奇知道等的是什么,并且等到了。一辆带着灰色油罐的重型吉尔卡车慢慢地顺着道路爬行。扎卡莫尔内从路边站起身来,命令式地挥了一下戴着红袖标的胳膊。

“是满的吗?”他在行地问司机。

那人减缓了车速,证实了。

“是这样,有这样的命令:倒进这个坑里。这里将进行回收和充气的科学试验。你不要怕!你不会吃亏的。为这个工作下拨了资金。把粪便倒下去!……”

司机服从了。他急忙下了车,把粗粗的管子抛了下去,打开了泵,于是液体沸腾起来,开始向坑底流去,四周充满了浓缩的人类粪便令人窒息的气味。

“那什么时候结算?”油罐刚一清空,司机就问道。

马克西姆懒洋洋地掏出了五卢布。

“我现在再拉一车来。”司机一边收起钱,一边忙活起来。“这种宝贝在别墅那边太多了。要是不够——我可以从兹韦尼哥罗德拉来!”

半天坐着守卫政府粪便可不容易。在第十车之后,钱用完了,这时马克西姆认为,采砂场上的积累足够了。他下来走到了发出恶臭的“海”的紧边上并挖了个小洞。把从背包里取出的另一个小盒子放了进去,然后埋住了它,沿着粪水的边缘拉了一根细细的金属丝。他欣赏了一下自己干的活,爬到了上面,然后把背包搭到肩上,沿路往回向兹韦尼哥罗德走去。那里,在邮局附近,他找到了电话,然后放进了硬币,拨打了他早就背熟了的朝思暮想的号码。为了让声音失真,他用手绢裹住了话筒,在两腮里面各放上一个又干又硬的罂粟籽面包圈。

“对不起,我找领导,”马克西姆说道,“哎呀,您听我说!我本人是共产党员,享受个人特定退休金的人。我姓扎鲁宾。起初我想亲自坐车去到你们那里,去报告,可后来我想,我来不及……”

“怎么回事?”

“事情在于,我发现了反苏书籍的藏匿处,并且我有义务帮助机关……”

他简要地说明了开车怎么走。

他在食品店买了面包,一罐番茄汁鱼罐头和一瓶矿泉水。商店里没有别的东西了。扎卡莫尔内直接横穿过没有围起来并且还没有种上土豆的田畦,沿着盖满了小棚子和小屋的高高的河岸走去。很快他看中了没人住的别墅附近的一个棚子,他小心地钻了进去,挪开了墙上的一块坏了的木板并坐在了它旁边的原木上。他面前的缝隙中出现了莫斯科河的一段以及对岸低处道路附近准备用做科学试验的采砂场。马克西姆解开了背囊,掏出了望远镜。在一边的地上摆开了水、面包、罐头,然后用矿泉水冲了冲手,用细劈柴从罐头里掏出汁里的鱼,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的午餐中断了:因为看到下面的路上出现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它停了下来,从里面跳出来一位身穿运动夹克的精神饱满的人并沿着路边走去。汽车跟着他慢慢地开动了。

“噢,我看到,你们认真地对待了散步!”马克西姆把望远镜贴在眼前,满意地说道。

离第一辆伏尔加不远的地方又有两辆停了下来。最后一辆车中司机旁边坐着一位军官:可以清楚地看到肩章,可上面的星星连望远镜也没帮助看清楚。从汽车里跳出来的第一个人开始挥起手来。于是三辆伏尔加头尾相接地停在了采砂场附近。车门砰砰地关上了。连军官在内,马克西姆数了一下共有十二个人。

他们散开了,四下张望,在工作开始前有几个人去了灌木丛里,然后走了出来,扣上裤子的前开口。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地槽的边上,用手指捏住了鼻子。充满了空气的装胶卷的塑料口袋从槽底浮了上来并在表面上漂荡。军官对自己的一个人命令了几句。那个人向后备箱走去并拖来了一根头上带三角顶的拉杆,边走边拉长。

“刻尔勃路斯,那凶残而庞大的猛兽,它有三个咽喉,朝着人们狗吠似的狂吼。”扎卡莫尔内郑重地引用了伟大的但丁的话。

他们钩起了装胶卷的小口袋。聚集起来好看看,里面是什么。他们开始厌恶地打开。“喂,怎么样,败类?到了你们亲近的环境中了吧?”马克西姆今天清早在那里把笔拴在右脚上,在纸上写道。“你们等着瞧,你们全都会淹没在自己的大便中。祝你们游泳愉快,捷尔任斯基分子们!”遗憾的是,不是所有聚集起来的人都来得及看完马克西姆的作品。他们当中一个沿着陡岸努力搜索的人碰着了金属丝。轰隆响起了一声爆炸。轰隆的回声响起了几次。扬起了灰尘和碎末,然后慢慢地落了下来。当望远镜里重新看到地槽时,路的边缘滑落了,让赶来的专家们滑到了下面。在崩落的石堆下恶臭的粪浆中露出了手、头。他们挣扎着,并抓着别人,好不容易上到了路边。

“你们得在卢比扬卡洗干净了,”马克西姆·彼得洛维奇皱着眉头说.道,“如果给热水的话。不然的话,就得用凉水了。”

他轻轻地从小原木上站了起来,立即把东西收进了背包中,把木板掩在了棚子墙上原来的位置上,然后穿过菜园子向公路走去。在途中,马克西姆绕了个弯,在教堂附近停了下来,画了个十字并走了进去。他买了根蜡烛,摆上了它,跪了下来并额头触地祷告了很长时间。

“宽恕我,主啊,我让你的奴仆们泡在了粪便中!因为他们不是你的奴仆。这样的人出卖了你,出卖着我们并且将一刻也不迟疑地毁掉人类。他们卡住能说话的人们的喉咙。主啊,难道你没有给所有人这样生来的权利吗?”

扎卡莫尔内站起身来,再次画了个十字,走出了教堂,然后向公路走去。这里他拦住了一辆过路的卡车,乘坐它走过了几公里,然后下了车,沿着林间通道,穿过森林走去。

72.扎卡莫尔内诗歌选集

  出自用细绳卷成筒状并塞进塑料桶的笔记本

埋藏于兹韦尼哥罗德郊区森林中:第一环形混凝土公路第二十四公里处,地图上没有标出;从一公里路标处沿林间通道至三棵白桦树前;从中间的白桦树面向4月时升起的太阳走六步。

  楼房与人们

在寂静的沙石大街,

公园和电影院的对面,

你有固定的登记地址,

并且你只不过是早就住在

寂静的沙石大街罢了。

在公园和电影院的对面,

楼房背对背地矗立着,

在橱窗里陈列出葡萄酒,

忍受着炎热与暴风雪,

面对着公园和电影院。

楼房背对背地矗立着。

它们无所谓,谁住在这里,

谁喝伏特加,谁写赋格曲,

谁睡觉,谁开飞机。

楼房背对背矗立着,

并且它们无所谓,谁住在这里。

人们也完全不关心:

我们俄罗斯人民在变得低下。

你因忧愁而死去,而我感到很好。

并且他们无所谓,谁住在这里。

人们也完全不关心:

那里是婚礼,这里浴缸在漏水。

一些人感到好笑,另一些人感到悲痛。

须知连关心——也是欺骗!

人们也完全不关心:

那里是婚礼,这里浴缸在漏水。

我们才不管你们的痛苦。

看这是进口的新沙发。

男孩儿们在栅栏上写字。

那里是婚礼,这里浴缸在漏水。

我们才不管你们的痛苦。

要是视野中能寻得神圣的和

某种人所固有的东西就好了!……

但是!……

我们才不管你们的痛苦。

  行人

一切都通向一个地方……

传道书,3.20。

行人走在街道上,

他不妨碍任何人。

大家在走,他也在走。

大家呼吸——他呼吸。

并且他十分缓慢地

朝着一个方向走。

他顺便地觉察了,

某个人的某些事。

低语声,喊叫声,谈话声,

某人的喜事,某人的笑声,

透过窗帘观察到窗里面

某人的羞耻事和某人的罪孽。

而稍后迎面朝他

如人流的潮涌一般

走过来一个

长得像行人的行人,但是不同的人。

根据嘴脸他认得出

那些散步张望的人,

标定下这样的行人,

好加进自己的报告中。

还有一个行人,

他神气地行驶在黑色的

海鸥牌汽车中。这算是什么呢?

这也是散步。

然后第三个行人

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汇集起这些报告,

向厕所走去。

在厕所里他研究

个人的每个事实,

然后,对不起,孩子们,

完成了某项活动。

报告一份接一份

顺着管道奔流到河中。

河面上升起团团雾气——

不分老幼都呼吸着臭味。

上帝不会自我批评,

无意中说道:

“唉,大自然,就是这样的母亲!

它创造了——你就接受吧!”

他不妨碍任何人。

大家在走,他也在走。

大家呼吸——他呼吸。

  中尉之歌

无线电干扰的吱拉声停止了,

突然出现了如此的寂静,

以至于上帝还可以怀上耶稣

或者制造出雅佳录音机。

喝完啤酒后中尉回来了,

打开了刀形开关,于是重新呼啸起来,

哼哼地叫起来,吱吱着,敲击着铃鼓。

第聂伯水电站喧嚷并渐渐消失在广播中。

中尉洋洋自得:

在这个世界中他拯救世界免于和平。

我们的救星五点整交班,

他来到了家里,他的梦也是清醒的。

在梦中他又握紧了刀形开关,

却没有注意床上妻子的乳房。

国内外的敌人没有睡大觉。

中尉是对的,他们找他图个啥?

不管怎么说,趁他喝酒时,

我收到了一丁点没被干扰的毒害。

“阿芙乐尔”号的齐射密不透风。

压制者没有睡大觉,他们的工作光荣。

只有寄希望于啤酒馆里排队的人。

喝吧,中尉!真想听听啊!

  造访彼得堡

我很少去列宁格勒。

沙皇政权在这里溜达过。

轻歌剧《1917年》

踏平了它。他们消灭了政权。

沼泽已经消失了三百年,

骑兵连踩着尸体走了过去。

只是在这个士兵与乌鸦的王国里

我感到有点发冷和忧伤。

你看他们已经拉上了

通向欧洲的窗口上的窗帘。

不久后我们将把“阿芙乐尔”号调到纽约去,

为的是让自由女神像消失。

啊,丧失理智的发作多么愉快,

血海受手的支配。

那个头发浓密的人骑着小马,

那个秃顶站在装甲车上。

城市生病了。它面黄而阴森。

并且尿的味道刺鼻。

一张张被砂纸磨损了的脸孔。

只是对此最好保持沉默。

  祖国

“别相信,”朋友们教导我们,“别请求,

别撒谎,别妥协,别参与。”

谁在罗斯能微笑呢?

对谁说一句简单的“你好”?

我们的汗水干枯在这里黑色的烟囱中。

于是火箭闪耀着红色的灰烬。

于是我们苏联激昂的波尔波特

向往着让所有的星球幸福。

这里因为忧愁声音凝固了,

而谁唱歌,就堵住谁的喉咙。

这里的香肠像大便,

在儿童剧场里闻得到伏特加的味道。

这里是不会让您自然地

爱祖国的。而只是听命令。

你说,从幼年起就身带麻风病,

怎么能不哀号,怎么能不狂饮?

无知而阴沉的国家

躺在熊窝里,用角顶住了世界。

它很分明。但是我们何罪之有?

凭什么我们和她被绑在一起面对上帝?

  领袖之歌

蓝天是否感到可怕,

俄罗斯永远在冒烟

并且为满足愁眉苦脸的领袖们的要求

用荒谬粉饰真相?

从领袖们的去世到去世

我们为空想而生活。

我们死于饥饿,霍乱,

我们靠贫乏压制人们。

在战斗前夕小号号召我们

去参加营火会和节日。

我们是卒子,下棋的是狂热者,

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

沉默是一代代人的苦难,

是深陷罪责中人们的不幸。

天才的叔叔会干出什么来,

你和我都不知道。

如果年轻些的领袖

在一切之后突然脱颖而出,

上帝啊,保佑我们的孩子

免遭他的试验吧。

领袖们……啊,俄罗斯的麻风病!

我们注定不能摆脱。

我们在斧头下低下头,

我们等待电影的结束。

  大老鼠

纵帆船航行在海洋上。

舵损坏了,什么办法也不管用。

水手长代替船长值更,

船长自己日夜烂醉如泥。

突然出现了一座岛屿,好像个粉刺,

也许,是个斑点或者幻景。

疲劳而饥饿的船员

想采集水和食品。

可你们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没有风和舵你试试靠岸。

而在底舱里有老鼠。你们怎么了?快去呀!

你们游到岸上!那就是陆地!

由于坏血病这里的人都没有牙和头发,

他们活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趁着还不晚,分头逃命吧,老鼠!……

但是它们谁的话也不听。

“我们船上有果皮和壳,

并且穿堂风吹不到洞里来。

夜里我们舔盘子——

过后海员们不用刷它们。”

船长在喝酒。水手长在值班室呜咽着:

“我想要氰化钾!”老鼠们只有一个念头:

“就让船沉了好了——

我们可是能胜任任何事!”

  论阅读报纸

报纸给家里带来香肠

并且用来生炉子;

把窗户糊上,好打发闲暇时间,

还能期待报纸的言论做什么?

蜡烛在燃烧,它的烛泪纯洁——

报纸的臭味在全球散发。

同志,在厕所里陷入沉思时,

你可不要读它们。

宁肯看足球,朋友,不搞什么花样。

也别让胆囊吸收笔墨官司。

你可要藏起报纸不让孩子看到,

就像火柴、毒药或者有毒的蘑菇。

  五一节

苏维埃的国度,我爱你!

请让我和你在政治狂热中融成一片。

我现在向上帝祷告一件事:

我只要不与众不同。

电视屏幕上导弹一列接一列地

逼近,为的是让孩子们安静地睡觉。

一些人创造,另一些人制作,

第三批人让所有这些导弹瞄准。

要思考吗?在谢赫拉扎德的国度绝对不行。

肩并肩——几代人团结一致。

一百年前有先见之明的人们

已经替我们所有人思考过了。

今天阳光闪耀在克里姆林宫上空。

闪耀——是政治局的指示。

我们走向顶峰,

只是气味有煞风景。

一列列的纵队迈着整齐的孔雀步,

竭力奉承地把卫星掉转。

从墓穴,从下面,从光荣的观礼台上

散发出死气沉沉的味道。

  秤

您刚一出生,被女助产士一声喝醒的您

就被她们放到秤上。

钟摆摆动了一下,表随之走了起来,

而您还躺在秤盘里。

婴儿,少年,男子,然后是老人。

小姑娘,美人——老太婆。

一生被压缩在难以捕捉的一瞬间,

一生是轻飘飘的,吹口气——比羽绒还轻。

表针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忙乱——

不是吗,稍微有点像?

像降雪一样,成年的界限来临了。

人的分量如何?他没能达到什么?

付出了?索取了?保持住了?引导了?摧残了?

在尘世为客的那个人对走下秤来不感到遗憾。

朋友们会来——可怜的人似乎死了。

快活的小伙子抓起一把灰烬——

放入密封容器。并在上面写下您的编号。

73.蓝色信封

亚古博夫脱下了风衣,把它递给了安娜·谢苗诺芙娜。

“别放任何人进来找我!”

“沙马耶夫给您来过电话。”

“打的是市内电话?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洛科特科娃没有做声,向门口走去。

“沏杯茶,要热点和浓点的。”

既然沙马耶夫是通过市内电话打来的,亚古博夫也通过市内电话给他打了过去,但是听到的是长音。亚古博夫急于集中思想,用手掌紧紧压住了太阳穴。房间里半明半暗,尽管早晨阳光明媚。为庆祝五一节晚上被高高挂在大楼墙壁上的卡尔·马克思肖像挡住了办公室的窗户。窗户上透射出肩膀、面颊和部分胡须,而整幅肖像挡住了两层楼上的四扇窗户,并且挂在绳子上的肖像被微风吹得微微摇晃,吱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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