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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美-凯伦·罗巴德斯 当前章节:61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葛尼克逃走了,雪兰惊讶她竟然感觉如此烦恼。他应该知道他在荒野中没有逃生的可能,应该有一点理智,他们刚到罗威庄时,彭约翰就已经向他们警告过逃亡的危险。可是葛尼克却选择漠视他的警告。以前也有许多像他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而他们不是被抓回来,就是被发现渴死在荒野中,葛尼克的命运是可以预期的。

但她仍然期盼他会回来,他当然会回来……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是两个、四个。雪兰必须面对事实,葛尼克非常可能已经死了,而他的尸体正躺在焦干的地面上,血肉被吃腐尸的兀鹰啄光,连骨头都被野狗拖走,什么都不剩了。这个念头骚扰着雪兰,使她白天无法安心工作,晚上无法入睡。

「你们有没有找到那个叫葛尼克的犯人?」她终于在晚餐时提出这个萦回她心头的问题。

艾德耸耸肩,瞥向坐在雪兰正对面的彭约翰。他拿起酒杯,缓缓摇动红色的酒液。

「没试过。」彭约翰漠不关心地回道。「失去那个男人根本不算损失。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们,他会是一个专门惹是生非的家伙。」

丽莎格格笑着。「我觉得雪兰喜欢他。」她狡猾地说道。

雪兰感觉得到自己的脸转红,即使她的神情不变。「别胡说了!」她不悦地说道,希望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发红的双颊,除了她父亲,所有人都望向她。

「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莲蒂说道,用慵懒的语气掩饰她闪亮的眼神。但雪兰还是注意到了,并感觉她的胃开始打结。「即使他搞得雪兰略微头昏眼花,我也不会怪她,她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噢,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雪兰。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恶意。当然喽,我们都已经晓得重视你的才能和美德,并不在乎你的容貌。」

这些话伴随着一个足以毒死人的甜蜜笑容,雪兰本能地瞥向她的父亲,认为他这一次当然能够看出隐藏在亲热假象后的敌意。可是他只是忙着叉起一块羊肉,雪兰怀疑他根本没听到。即使听到了,他也不会为她辩护,她在许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讨厌被夹在妻子和女儿的争执之间,也知道如果他为他的女儿辩护,莲蒂一定不会给他好日子过。

「你当然是。」她设法不在乎地说道,知道装聋作哑是对待莲蒂的唯一法门。

「西边牧场起火的原因有没有查出来,约翰?」艾德问道,很快改变话题。但雪兰永远无法确定他这么做是否要转移莲蒂的注意力。她父亲对于与他的心爱牧场无关的任何谈话,不论长短,一律不感兴趣。

「你知道那是有人纵火,」约翰回答。艾德点点头,女士们沉默地聆听,莲蒂和丽莎显然觉得很无聊,雪兰则全神注意。「可能是几个月前焚烧白家牧场的同一伙人干的,或者是某一个罪犯,甚至可能是一个土著或者一群土著,即使他们通常不会做这种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不会再有下手的机会,我已经加强站岗的警卫,如果他们回来,一定会碰上一个不愉快的惊喜。」

「做得好,约翰。」艾德心不在焉地说道。

莲蒂俯向前,超低的领口裸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几乎连乳头都露出来了。「敬你,约翰。」她娇声说道,朝约翰举高酒杯,伴随着那个动作是一个挑逗的笑容。

雪兰注视她的继母当着父亲的面卖弄风情,惊讶于她的鲁莽和大胆。在七年的婚姻之后,莲蒂显然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了解她的丈夫,艾德通常是一个脾气温和的男人,因为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羊群上。可是如果莲蒂真的敢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她一定会发现麦艾德的脾气绝对不容忽视。

「如果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呢?」莲蒂继续说道,笑容转变为单纯的礼貌,因为现在她丈夫的眼睛正盯着她。

他也举起杯子,丽莎和雪兰跟随他。「愿你很快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

正在饮酒的雪兰差点被呛住。她当然知道莲蒂是什么意思,她父亲朝她微微一笑,丽莎压抑住傻笑的冲动,彭约翰则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我期盼雪兰小姐能早日决定日期。」彭约翰回答,彷佛他们的婚姻已经谈妥了。

雪兰决定在此时为自己澄清,以免全家人都以为她真的要嫁给彭约翰。「我根本不打算为我们的婚礼决定日期,彭先生。」她平静地说道,从容不迫地放下她的酒杯。「你应该知道,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许多次,我不希望嫁给你。」她的话冷静而礼貌,但带来的却是触电般的效果。彭约翰僵硬地怒视她,她的父亲则沮丧而不以为然地盯着她;莲蒂显然以她的创造力为乐,丽莎先瞪着雪兰,然后转向工头。

「雪兰!」艾德斥道。「原谅她,约翰,每一个少女都喜欢故作矜持,对不对?她一定会及时回心转意。」

父亲的默许伤透雪兰的心,他从来不肯听她诉说,从来不是真正地关心她,至少不曾关心到会保护她免受莲蒂的攻击,现在他甚至和彭约翰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为了他心爱的羊群,他显然准备把她奉送给他的工头。

「我先告退。」她说道,突然站起身子,在任何人来得及回答之前走出餐厅。

那个晚上的剩余时间,雪兰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小说,藉着精彩的情节遗忘葛尼克、彭约翰、莲蒂、父亲、她应该整理的那些文件和需要修缮的项目……直到她终于困了。然后,她清洗手和脸,换上一件无袖的白棉睡衣,古板的式样有一排直扣到颈项的扣子。但在炎热的气候下,连雪兰都必须敞开前两颗扣子。她梳理长发,把它绑成一根粗大的辫子,用一根黄丝带固定后,松松地盘在头顶。今晚似乎比平常更热,只有一丝微弱的风透过敞开的窗户拂动桃黄色的窗帘。

雪兰吹熄灯火,走到窗前眺望,但视而不见。葛尼克的蓝眸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它们专注地扫视她赤裸的身躯,蓝得不可思议……雪兰颤抖着,伸臂抱住自己,突然在酷热中感觉寒冷。她不知道葛尼克的失踪为什么如此困扰她。她转身准备走开时,突然瞥视到橘黄色的火焰迅速地冲向黑暗的夜空。老天,是马厩!

「失火了!」尖叫声冲出她的口中,她倏地转身奔出房间,连件披肩都来不及加。「失火了!」

她跑向父亲和莲蒂的房间,狂乱地敲着房门。「爸爸,快点起来!马厩失火了!」她尖叫,听到他大声回答后,就立刻跑下楼梯奔出后门,甚至不曾意识到她没穿鞋。

还没跑到一半,她就感觉得到迎面袭来的热气,听得到马匹凄厉的嘶呜和怒火狂烧的声音。男人们纷纷冲出来面对共同的敌人:火。雪兰奔向马厩,感觉得到那些马匹的惊恐,它们一定吓坏了,她必须救它们出来……

「老天爷,育种棚!」雪兰几乎认不出那是她父亲的叫声,但本能地瞥向西方,更猛烈的火焰自那个方向升起。

「不要管马厩!全部赶去育种棚!我的羊!」她父亲凄厉地吼叫,所有的男人立刻服从他的命令,抓起水桶、铲子、毯子等跑向西方。

「马匹怎么办呢?」雪兰对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尖叫,马匹已开始嘶呜,惊骇的声音撕扯雪兰的心。陷在马厩里的马匹会全部被烧死!

不,她必须去救它们,救多少算多少。她跑向马厩的门,使尽全身的力气要打开它,那些木头都已经烫手了。然后冲进去,迎面而来的浓烟几乎使她窒息。

她强迫自己往前走,知道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解救所有的马,但还是必须尽力而为。

「麦克斯」在第一个马栏,她打开门,惊惶的马匹立刻越过她奔出马厩。

她开始咳嗽,但还是继续打开栏门,有些马迅速逃出去,有些则抬起前腿,害怕得不知道该离开它们的马栏。火星从屋顶落下,射向雪兰,几乎整座马厩都着火了,她不知道还有多少匹马,但她必须离开这里了,否则就会太晚;浓烟刺痛她的眼睛,引发出泪水,头顶的屋梁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彷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马拉奇」!雪兰看到她心爱的马还在它的马栏里挣扎,连忙奔过去。她不能留下「马拉奇」。屋顶发出另一声警告,火星像雨点般洒下,伴随着木头的碎片和灰烬。雪兰恐惧得全身发抖,但还是等待「马拉奇」平静下来,然后抓住它的马鬃,引导它离开马栏。

黑烟越来越浓,热度越来越高,雪兰一直屏住呼吸,但现在她无法再支持下去了,她的肺彷佛要爆开了。深吸一口气,她感觉炽热的恶臭灼烧她的肺,几乎使她窒息,她的头也开始旋转。她知道她快要昏倒了。

掌握住最后一丝力量,她跃上马背,用力夹紧马腹,催促它为他们的生命而奔跑。「马拉奇」在她身下流汗和发抖,但还是奔向敞开的门口。雪兰紧紧抓住马鬃,俯低身子趴在它颈上,防止自己滑下光溜溜的马背。

在他们冲出去之后,她立刻听到屋顶坍塌的声音,雨点般的火星和碎片凌空朝他们飞来。「马拉奇」吓得拔足狂奔,越过马厩前的庭院,冲向东方黑漆漆的树林。雪兰紧紧贴住它的背,感觉黑暗即将笼罩她,她想着,马的叫声跟人多么相像呀!

在她的西方,育种棚和羊栏的方向传来枪声,雪兰听着那颇有节奏的枪声,了解到这场火绝非意外而起,而且前来攻击的人数目还不少,听起来像一场小型的战争。雪兰考虑是否过去帮忙,但随即想到自己或许只会碍事,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回返家里。

目前她的所在处是在主屋的好几哩外,受了惊吓的「马拉奇」跑到它不能跑了才开始小跑、慢跑、慢走到停下来,它现在正站着喘气,腹部因激烈运动而急遽起伏,全身打颤。仍然穿着睡衣但因跨骑而被拉到腿上的雪兰一直拍抚着它的颈背、安慰它。

雪兰知道马最怕火,它真的是筋疲力尽了才停下来。如果她穿了鞋,她会下马来牵它走回去,可是多石的地上到处都是尖锐的树枝和刀片似的干草,一定会割伤她的脚。她只能骑它回去,但速度会非常的慢。

他们是在一片莽原的中央,四周有许多已被晒得只剩枯枝的橡胶树,张牙舞爪的伸向夜空。雪兰想起土著绝不在夜间通过死去的橡胶树林,这想法令她浑身一颤,他们相信死人的灵魂盘踞在树上,所以那些枝桠才会这样的灰白。白天的时候要将这些传说嗤之以鼻非常容易,在夜晚,尤其是方圆数哩皆沓无人迹的夜晚……雪兰命令自己改想一些比较踏实的事。

没有辔衔,雪兰无法将马的头拉起来,她想了一下,撩起睡衣的下摆撕下一条长长的布幅,再将这布条穿过「马拉奇」的嘴让它咬住,藉此传达命令。她拉起「马拉奇」的头,轻踢它的身侧,将它朝向家的方向。浑身大汗的马儿慢慢往前走,雪兰在它耳边轻声的鼓励它,一边拍抚它的颈项。

雪兰估计他们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到峡谷,牧场就在峡谷过去的山下。夜间有着一种怪异的宁静,枪声不知何时停止了。由於干旱,羊群都集中在围栏里,而非在草原上,以便集中喂水。雪兰倒是满想念它们在草原上咩咩叫的声音,那是陪伴她从小到大的自然天籁。

马儿应该也都睡了,大地因此一片岑寂,只偶尔传来野狗在莽原上猎食的吠叫声。雾蒙蒙白的月亮浮在她身后的地平线上,热风把小小的土块连带的吹了起来。

一人一马来到可以俯见牧场的高地时,雪兰注意到空气中有一种焚烧的气味。除了熟悉的木头焦味,还有一种叫人反胃的强烈异臭。「马拉奇」开始不安的甩头,拒绝再继续前进。雪兰跟它斗了一会儿,它才缓缓开步,但仍一副想掉头就跑的样子。

雪兰已经知道那味道来自烧焦的马肉,这令她想吐。她摇摇头想使自己转移注意力,却在这时发现她不是附近唯一的一个人,在她的右手边一段距离之外,正有一群黑暗的人影也朝向罗威庄的方向前进,他们有几个人拿着正炽烈燃烧的火把,有的带着铲子和尖嘴锄,还有极少数的人扛着来福枪。雪兰勒住「马拉奇」,惊视着他们。这是一支如假包换的军队,而他们正朝罗威庄而去。她只听到几十双脚前进的声音,而他们的静默正是充满恶兆。

一个暴动!这唯一的可能性令雪兰无法呼吸。和白家牧场一样的,罗威庄的罪犯们已拿起武器,正要向他们主人报复!

可是,他们的人数太多了,罗威庄只有三十几个罪犯。她父亲和彭约翰一向都宁可多花些钱雇用土著或在乡间来来去去的季节工人。他们的作法的确是对的。眼前这批暴民如果未被阻止的长驱而入罗威庄,她的家铁定不保。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她便用力踢向马腹。「马拉奇」已筋疲力竭,但她必须回去警告牧场的人……「马拉奇」发出抗议的声音,但仍跑了起来。她俯低在马背上,但仍回头去看是否有人发现她。

的确!火把挥向她的方向,火焰下的那些脸都很丑恶,而且纷纷发出愤怒的话语,有几个人还跑了起来。更多人跑过来,朝向她和罗威庄……雪兰更用力地夹紧马腹,不再去注意那威吓的暴民,专心一志的朝刚经过一场火灾、人员才安歇下来的牧场迅速驰去。

「马拉奇」的身体在她的腿下用力的伸展,侧边则猛烈的上下起伏,雪兰只感觉到恐惧似要扼住她的喉咙。假如那群暴民追上她……不,他们追不上她的,她骑着马而他们徒步。

马蹄声在她的身边回响,就快到了,那时她便可以发出警告的叫声……突然间,她发现马蹄声并非「马拉奇」的,太多匹了!她稍微扭头,发现三个骑马的身影就快要追上她了,在黑暗中,他们像冲出黑暗洞穴的三只蝙蝠。

「快呀,『马拉奇』!」雪兰叫道,她踢着马儿用替代的缰绳鞭策它。这匹高大的马的确也正尽着它英雄般的努力,奋力的疾驰过高高低低的地面,在另三匹马的追逐下,朝牧场和安全之地飞奔而去。

「暴动了!」雪兰在他们靠近主屋时,厉声尖叫。她看见马厩已被烧成平地,只有一片墙仍立在焦黑的废墟之中。她不敢往后看,只高声又叫了一次。可是「马拉奇」却因为她声音中的恐惧,以及追来的马阵而惊慌失措的往前冲撞。雪兰没法再控制它,但她一心只想警告牧场的人。

「暴动了!」她已经快到院子,便冒个险往后看。追来的马已快到她身后,暴民则尾随其后,火把发出一片的烟。他们已不再静寂无声,临时拼凑的武器发出金属的碰撞声、跑步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混杂出一种地狱般恐怖的声音。雪兰再踢「马拉奇」一下,感觉到它似乎也豁出去了。

「暴动了!」雪兰这时才不解的注意到,屋子里一片漆黑,一种颇不寻常的黑。怎么会这样呢?一场火灾之后,他们应该要预期到会有麻烦随之而至呀!另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万一男人全都还在羊栏那边,屋里只有女人怎么办?她一边惊惧的想,一边放声高叫。事实上那已经不大必要了,暴民的吼声已像雷声那么大了。

然后,毫无警告的,许多男人从屋子和附近的建筑物跳出来。他们手持来福枪,跑过去在主屋和后来的暴民之间形成一条防御线。雪兰不禁发出喝采——并弄不懂他们为何还不开枪……

「走开,别挡路呀,雪兰!.」她听到父亲愤怒的声音由屋子附近发出来。雪兰这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可是「马拉奇」已经不受控制,她只好抓住它的马鬃,硬把它往右方扯去……突然地,他们便已不在抵御者和暴民之间。双方开火时,「马拉奇」仍然在跑。

终于安全了,雪兰开始尝试使「马拉奇」平静下来。一只坚硬的手臂突然地箍住她的腰,将她由马背上抱了起来。雪兰大声尖叫,但她很快被放到另一匹与「马拉奇」并肩疾驰的马上,脸朝下的趴伏在马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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