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尼克。」雪兰认出那个在那可怕的一夜之后,她再也不想见到的犯人的脸。他在马厩中做什么?由於他的背伤,她和她父亲都同意由柏太太照顾他几个星期才开始工作。
「你知道我的名字。」适应黑暗后的她看见一道黑眉扬了起来。他看来已经好了许多,但他的高大似乎也把她比了下去。虽仍削瘦,但他已不再那么虚弱和憔悴,他的肩膀已足以挺起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穿着黑色长裤的腿看来十分结实。她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圈,那锐不可挡的男性令她奇异的不安起来。
想起他荒谬的建议以及他可能会如何解释她的意图,她赶忙将眼光移回他的脸上。
一到那里,它们又情不自禁的睁大了。看过脏兮兮的、痛苦且胡子一把的他,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真面目会恍如每个女学生的梦想。
他的头发已清洗梳剪过,但仍有些鬈,黑亮一如她父亲星期天上教堂穿的长靴。他脸上的平面和角度都是绝美的雕塑作品才会有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完美。他的前额平直而宽,颧骨线条优美,下颔则方。此时他下唇较厚的嘴抿成似笑非笑的曲线。鼻梁直而且高,毫无瑕疵。苍白病容已经被澳洲烈日晒出了颜色。使得那对圈在女孩子都会羡慕的睫毛之中的清澈蓝眸,望之也就会忘了说话。它们真的像一对蓝宝石,雪兰心里想着。而且,闪闪发亮的——似乎正在取笑她!
她这才震惊的发现,自己这副呆若木鸡、张口结舌的样子,不知被他想成了什么。她突然想起她要帮他敷药那晚他所说的羞辱的言辞,眼前便浮现他裸着毛茸茸的胸膛,她甚至记得他的气味。
雪兰感觉自己的脸又讨厌的红了起来,拚命想要记起她呆掉之前,他们正在谈些什么。噢,对了,名字。
「牧场的一切记录都由我管理,」她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不让他发现他正小心强烈的影响她。「你的文件也在其中。你叫葛尼克,三十二岁,爱尔兰人,没有亲人,因抢劫被判刑十五年。而我似乎请你帮我上鞍。」
他眯起眼睛注视着她,她突然发觉他们是多么孤立。马厩位置偏远,四周除了马儿,连人也没有,而且他的手和脚都是自由的。罗威庄通常不禁锢犯人,因为不熟悉地形的他们几乎无处可逃。
静默中,雪兰甚至听到苍蝇的嗡嗡声,她看着门外亮晃晃的太阳,极想赶快出去,以便离开这个犯人所散发出来的敌意和汗臭。然后,她记起她是谁,赶紧挺直脊梁。她不必怕他,即使有一点点,也不必让他知道。
「是的!小姐。」他重复先前的话,但这次没有取笑她。雪兰把嘴一抿,决定建立应有的主仆关系。
「你可以称呼我雪兰小姐。」她对转身打开「马拉奇」的门并领它出来的身形说。她看着他处理高大的种马那份自信满满的样子,知道他对动物很有一套。
「是的,雪兰小姐。」他故意装出一副土著的口音,令雪兰的无名火又要冒起来。这个男人竟然这么容易激怒她?平常她对这种冒犯都是冷然相向,面对他则经常濒临爆发的边缘。
「请告诉我哪副马鞍是你的,我就尽快帮你准备好,雪兰小姐。」他向鞍具室走去,雪兰只好跟过去指出她常用的侧鞍、毯子和辔衔。他是故意要激怒她,但从他的某些动作,她仍可看出鞭打的伤仍未痊愈,也仍给他带来不少痛苦。
「乔吉哪里去了?」她受不了沉默,只好说。
葛尼克扭过头来看她,双手仍熟练的进行系鞍带的动作,显然对马极其熟悉。奇怪的是,看着他的手,她竟然仍感觉到那些修长手指在她的腕上留下的印记。
「你的未婚夫觉得没有理由放纵我躺在工寮养伤,三天前命我代替乔吉管理马厩,而乔吉现在大概取代我在挖井吧?」
雪兰咬咬牙,这犯人真的很会惹人生气。「如果你指的是彭先生,他并不是我的未婚夫。」她冷冷地说。
「这话你也说过了,但他似乎认为你只是害羞。」他转过身,一把就握住她的腰将她举起。她惊喘一声,不由自主地抓住肌肉虬节的前臂,在他将她荡起时求取平衡。
被举起在他身前,她觉得自己小得离奇。面对巨大的男性力量而感觉无助,对她是一种崭新的经验,而她的确不喜欢!她也告诉自己,那加快的心跳绝对只是因为她的愤怒与警戒。
「放我下来!你好大胆!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她的大眼睛怒视着他。
「我当然是要协助你上马呀,雪兰小姐,」他说,那眼中的闪光揶揄她。她的臀部也真的碰到光滑的马鞍了。「你还会以为我要做什么?」
当他握住她的脚踝放入侧鞍的适当位置上,她的脸全红了。
「你真无礼。」当他将缰绳放入她未戴手套的手中,她马上挣脱他的碰触,「马拉奇」因此惊跳了一下。她只好先专心去控制和安抚马匹,才再狠狠地瞪视葛尼克。坐在马上,她可比他高多了,这令她重拾自信。
「看来这并不符合你的基督徒善行标准,」他的声音和眼中的恨意与责难,令雪兰禁不住往内缩了一下。「我宁可选择他们的残酷,也不要你虚伪的善意。他们至少是诚实的。」
这实在太过分了。雪兰挥起手中的鞭子朝他的脸打去,皮革接触皮肤的声音极为刺耳,葛尼克举手护脸,人则退后一步,他放下手时,掌中和颊上皆有血迹。
看着那些血,他的嘴愤怒的抿直,蓝眼烧向她的。但他还来不及采取行动,她已促马飞奔而去。「马拉奇」本已因周围两人的敌意而惴惴不安,经此一踢,真是拔足飞奔,雪兰差点掉了下来。
她出来骑马的兴致全被毁了,两个星期仅有的悠闲时刻,竟然被一个犯人全部破坏?想到此,她自己都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但想到她在他脸上打出的伤口,笑声就不见了。葛尼克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她不敢想像自己若未曾及时逃出,后果会是如何。
身为被判刑的罪犯,他对暴力绝对不会陌生。而看他当时的表情,也是一副恨不得将她扭断的样子。想起他那被自己故意打出的血,她有点想吐,她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看来父亲在「史特姆号」上说此人十分危险的话,的确有些道理。他是如此无礼、粗鲁和……她想到他坚硬的手在她的鞍上、脚上,胃部不禁打颤。她那时的反应、现在的感觉和回忆,必定只是单纯的愤怒与嫌恶,不可能是别的。这个人是个罪犯!她发觉自己总不能在未来的十五年都提心吊担的害怕他的报复,但她又该怎样说才不会引起她父亲或彭约翰的怀疑?她必须想个法子赶走这个葛尼克,她该怎么做?
雪兰专心的想着这件事,并未留意「马拉奇」正往它平日最喜爱的尤加利树林走去,反正马儿认得路,它们是绝不会迷失的。她又联想到一个问题,葛尼克在马厩里工作,她稍后如何将「马拉奇」还回去?
由加利树林中因为一股清泉而成了干旱天气里的绿洲,可是雪兰竟无心情享受。甚至连在蕨类植物之间恣意生长的美丽粉红色兰花,这会儿都无法让她分心。「马拉奇」高兴的吃着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吃到的嫩草,雪兰坐在它的背上,静听林间风声虫鸣,她该怎么——
一双粗鲁的手握住她的腰,令她立刻回到现实之中。她正被人由鞍上向后拉去,「马拉奇」受惊之余急步后退便跑掉了。她出声正要尖叫,嘴却被人蒙住,她最害怕的事发生了:葛尼克追踪她离开牧场,在无人能协助她的地方采取报复。
这时她被人抓住头发,后脑撞上一个男人坚硬的肩骨。她扭动她的头,又踢又扭的只想挣脱那双禁锢她的双手,这样的扭打中,雪兰第一次看见攻击她的人。
那张饱经日晒的瘦长脸、鬈毛发和红圈眼绝对不属於葛尼克。怪异的是,这个发现反而令她的恐惧陡增十倍。她更是努力的挣扎,拚命用手肘撞击那人的肋骨。
对方闷哼一声,稍微放松他的箝制。她抬起马靴坚硬的后跟朝他的膝盖用力踢去,差点令他跪了下来。但他一边咒骂,一边后退。趁他的抓握更是松开时,雪兰用力朝那蒙在她嘴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同时猛地使劲扭动。她并未挣脱,但至少嘴巴是暂时自由了,便赶紧利用被再度蒙住之前,放声尖叫了起来。
当他将她又拽回树丛中时,雪兰一边挣扎一边害怕的抽泣起来。他是一个白人,这表示他极可能是罪犯;但他并非在罗威庄工作,这表示他是从某处逃了出来,是个恶棍。也许他就是上个月前烧了罗威庄南方白家那个牧羊场的罪犯之一。虽然白保罗一向以残酷对待罪犯闻名,但不应换来一个全家被杀的下场……感觉那双手臂的强大力量,她机灵灵打个冷颤。他会杀她吗?
他在要抱起她时,又颠了一下,她疯狂扭动,再次想要挣脱。突然的,她却毫无预警的被放开了。雪兰跌落地面,惊骇地叫了出来。厚厚的苔藓成了她的坐垫,但痛楚仍由首先触地的手肘和臀部传到全身。她摸索着想站起来,一边害怕的看向刚才攻击她的人。令她惊讶的是,他正像她刚才那样死命挣扎,一只有力的手臂正箍住他的喉咙,尽全力几要将他扼毙,他的另一手则被扭在身后。
她睁大了眼,如今心神稍定,听觉方才恢复功能,听见了男人的怒斥和两双脚在苔藓地上急遽移动的摩擦声。
雪兰望向攻击者后方那个前来拯救她的人,葛尼克那张俊美的脸正因用力而胀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