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他确实做了一些事情,」雪兰缓缓说道,很快瞥视葛尼克的眼眸,看到一抹戒慎,只可惜她没有时间享受这一份报复的快感。她真气他引发她体内那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彭约翰转头看她,拉下来福枪的保险闩。「他救了我一命。」她很快说完,知道约翰不需要其他的藉口,他随时会射杀葛尼克,好像他只是一条狗。
「怎么会呢?」他的父亲问道,严肃地注视她和尼克。「你被摔下马背吗?我认为不太可能……可是『马拉奇』跑回马厩,确实一副发疯的样子。」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看你跌下马,雪——雪兰小姐。」工头粗声插进来。「你是我所见过最会骑马的女人,不要因为不好意思而保护一个罪犯。」他朝葛尼克的方向点个头。「他显然曾经攻击你,你的衣服不像在摔倒时弄破的,而且看看他的脸,今天早上,他的颊上并没有那道刮伤。」
雪兰渴望能跟彭约翰做出最后的谈判,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这样质问她,可是她又不希望他把怒气发泄到葛尼克身上。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或是因为当葛尼克不再发怒或嘲讽她时,她突然了解他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凡人,随时可能受到伤害吧!或者是因为他最轻微的碰触也能够唤起她的许多反应。多么可怕的念头!她立刻摒除那个想法。不!她向自己保证,她的动机绝对是纯正的,当然是!
「如果你愿意给我说话的机会,彭先生,我就可以告诉你们真正发生的事情。」她冷冰冰地瞪工头一眼,然后转向正仔细打量她的父亲。「真是的,爸,你应该比彭先生更清楚我的个性,如果葛尼克真的对我做过什么,那我根本不会阻止别人杀他,甚至会亲手开枪!不错,确实有人攻击我,大概是一个脱逃的罪犯吧!他把我拖下马背,想把我拉进树丛里,幸好葛尼克及时制止他。葛尼克的脸颊就是打斗时弄伤的,你应该感谢他,而不是站在这里注视彭先生用那把来福枪威胁他,彷佛他是一条疯狗!我告诉过你们,他救过我的性命。」
艾德注视她许久,皱紧眉头考虑她的话,然后转向彭约翰。「放下那把来福枪,约翰。」工头勉强服从他的命令之后,艾德的视线才转向葛尼克。「我确实感谢你及时解救我的女儿 你叫什么名字——葛尼克?」
「是的,先生。」在听到葛尼克尊敬的声音时,雪兰希望把惊讶掩饰得很好。至少他并不愚蠢,不会因为他的自尊而与她父亲为敌。「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你……」艾德正要开始,但彭约翰打断他的话。
「你出来这里干什么呢?」他的语气充满嫌恶。「我派你在马厩工作,而我不记得曾经允许你出来骑马,尤其不曾允许你骑麦先生最好的一匹马。」
葛尼克眯起眼睛,雪兰看到他眼中的怒火,连忙抢在他开口之前说话,以免他触怒彭约翰,但她也再次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乎。
「是我要求他陪伴我。我相信我的命令一定比你的更具效力吧,彭先生?」她转向她的父亲。「我想起白家牧场在上个月曾经遭到罪犯的攻击,所以突然对独自出来骑马感到紧张,而事实证明我的作法是正确的。」
她父亲知道她难得有紧张的时候,所以雪兰担心他可能会怀疑她的解释。但他却接受了,使她松了一大口气。
「对。」他点点头,双颊的红热开始消褪,但汗水仍然滑下他的额并沾湿他的红发。雪兰注意到他忘了戴帽子,或者可能在匆忙中遗失,而她突然认为他的气色不太好。
「我们快回家!爸。我又热又累,而且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这一身脏得可以。」如果她表示出对他健康的关怀,那他一定会顽固地待在炽热中,直到夜晚降临。艾德憎恨别人担心他的健康,而且认为生病是娘娘腔的行为。
「好主意。我要组织一群人去抓那个攻击你的男人,不能允许那种恶棍逍遥法外,同时,我也要求你不能再独自骑马外出,雪兰。只要离家稍远,你就得带着葛尼克,即使是出门散步。我会告诉你妹妹和莲蒂做相同的预防措施。懂了吗?」
雪兰很快瞥视葛尼克,眼眸也略微睁大。他仍然站在「麦克斯」旁边,一手放在黑马闪亮的毛皮上。约翰的注意力已转移,正朝艾德皱起眉头。葛尼克的嘴角微微一撇,绽开一个嘲讽的微笑,然后像出现时一般迅速地消失。雪兰相信她是唯一猜得到那个笑容涵义的人。他正在幸灾乐祸地注视她掉入她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该死的猪!
「懂了,爸爸。」她低声回答,在心中发誓绝对不再给他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在攻击她的恶棍被抓到之前,她将一直待在家里或附近,即使骑马和散步的乐趣都无法说服她忍受葛尼克的陪伴。
「请容许我说句话,麦先生。我不认为葛尼克是保护女士们的适当人选,不过我确实同意她们需要保护,只要你允许,我愿意亲自担任这项任务。」
艾德嗤之以鼻。「你疯了,约翰!你明知道我需要你为我照顾那些羊,你不能像小狗般跟在女人后面。」
彭约翰紧抿着嘴。雪兰首次注意到他的唇有多厚,而这或许是因为她仍然记得葛尼克线条坚毅而优美的嘴,在它落向她的时……
「我还是认为应该派其他人来担任这项任务,任何人都比这个人适合。」约翰并不掩饰他的厌恶,但葛尼克只是面无表情地迎接他的目光。雪兰必须再次钦佩他的理智和识时务,艾德永远猜不到他刚才已经任命一只狐狸去照顾他的母鸡。「麦先生,我认为你一定忘记我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买下他,这男人是个不能信任的流氓。
「我认为他已经用今天的行为证实他值得信任。葛尼克,你觉得你有能力保护我的妻子和女儿吗?」虽然艾德的视线锐利如子弹,葛尼克却不曾眨一下眼睛。
「有的,先生。」他回答,雪兰偷偷瞥他一眼,确定她父亲和彭约翰都没看到。
「那我们就这样决定。雪兰,你听到没有?」雪兰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怎么能在现在抗议而不泄漏她和葛尼克之间的所有过节呢?她压抑住叹息的冲动,沉默地点个头。
「麦先生……」约翰还想争辩。
「不要再说了,约翰,我已经决定了。即使你自己都说葛尼克还不适合做我们需要他做的那些工作,看护那些女人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胜任的,何况,我们也腾不出其他的人手。如果我们想挽救剩余的羊群,就必须全力运用每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人。」
这是事实,所以彭约翰不能再说任何话。他转向他的马,一言不发地跳上马背,仍然皱着眉头。然后,他握住缰绳,转向雪兰。「你最好坐在我身后,我相信我的马匹比令尊的略微强壮一些。」
雪兰昂高下巴,冷冷地凝视他。「谢谢你,可是我宁可和我父亲一起骑。」
艾德瞥视他们,显然不喜欢他女儿的态度。「约翰说得对,女孩。为了追赶你,我差点累死这匹马。我想不出它怎么会站在马厩的第一个,可是『麦克斯』不见踪影,为了赶时间,我只好骑这匹不讨人喜欢的瘦马了。」
「你可以骑『麦克斯』,我坐在你身后,葛尼克可以骑你那匹马。」
「我今天没体力驾驭『麦克斯』,女儿。」艾德显然一心要强迫她和彭约翰共骑,雪兰气得差点跺脚。
「那我就坐在葛尼克身后吧!毕竟,『麦克斯』是最健壮的一匹马,我可不希望伤害彭先生的马。」
「我的女儿不准和一个罪犯共骑!」艾德的声音如此严厉,使雪兰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的父亲突然显现出满脸的愤怒,她忍不住瞥视葛尼克,看到他也很生气,但他控制得相当好,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看得出他正怒火中烧。
雪兰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允许彭约翰扶她上马,但决心不碰触那个男人。在他们骑回罗威庄时,她的手指因为紧紧抓住马鞍而发痛,幸好她的父亲拒绝虐待疲惫的马匹,所以他们的速度很慢,雪兰才能够保持平衡而不必抱住彭约翰的腰。他曾经一、两次尝试跟她聊天,但雪兰却装聋作哑,最后他也生气了,他们一路沉默地骑向罗威庄。
他们终于到达马厩的庭院,葛尼克首先下马,朝雪兰伸出手,知道彭约翰必须等待雪兰下来才下得了马。为了避免引起她父亲和彭约翰的好奇,雪兰不敢抗拒他,只能把双手搁在他宽润而坚硬的肩上,汗湿的棉布衬衫根本无法阻止她感觉那纠结而平滑的肌肉。他握住她的腰抱她下马时,她的手指像叛徒般竟然渴望轻抚那宽阔的平面,发掘那完美的骨架和肌肉。可是,在她的脚着地之后,她立刻缩回双手,他也立刻放开她,往后退开。没有人能够挑剔他的行为,可是雪兰却备感威胁,她很快走开,甚至不曾看他一眼。她的掌心因为接触他的肩而刺痛,但她命令自己漠视那种感觉,迳自走向主屋。
丽莎坐在屋后的门廊上等待她,在雪兰走上去时,她的眼眸只和姊姊的相交片刻,随即移向雪兰身后,而且变得闪亮而有神。雪兰困惑地转回头,立刻了解丽莎睁大眼睛的原因。葛尼克!他竟敢跟随她走到房子这边来!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她倏地转身面对他,忘记他们还有一位观众。
「噢,雪兰小姐!」他的声音和那对蓝眸都充满嘲讽。「你当然不会认为我会毫无理由地跟随你上来这里吧?麦先生决定留我在屋里保护诸位女士,直到他们抓到那个攻击你的男人。他认为你或许可以找些事情给我做,让我打发不需陪伴你们的时间。他说,没有必要浪费一个人力。现在你了解我来这里干什么了吧,雪兰小姐?」
「噢,你是一个犯人。」失望至极的声音来自丽莎。
雪兰看到葛尼克撇动嘴角,然后他的神情变得深不可测。她转回头,朝妹妹皱起眉头。「你的礼貌跑到哪里去了,丽莎?」
年轻女孩傲慢地垂下嘴角,靠回摇椅。「对不起!」她的道歉完全出自勉强,因为雪兰在无言中要求她。丽莎和她的母亲在许久之前就发现雪兰不会容忍任何无礼的行为,即使是对一个犯人。丽莎的眼眸阴郁地打量过葛尼克,然后略微开朗。「你知道,你长得非常好看。你可不可能正好会跳舞呢?」
「丽莎!」
「可是,我的生日舞会下个星期五就要举行,而我却还不会跳那种最流行的舞步。我必须找个人练习,而你知道爸爸跳舞时简直像头水牛!」
「丽莎!」
「我习惯跳的那种舞恐怕完全不适合在舞会上表演。」葛尼克说道,而雪兰惊讶地发现他似乎觉得有趣,并不气愤。她回头瞥视他,看到他正朝丽莎绽开笑容,看起来如此英俊,使雪兰的心立刻一痛。她当然不会嫉妒她妹妹和一个罪犯!丽莎只是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孩,而且非常非常愚蠢,从来没见过任何像葛尼克这样英俊的男人,足以给她一些浪漫的梦想。
「丽莎,注意你自己的行为!葛尼克,如果我爸真的派你来这里工作,那你可以在办公室中等待,我换好衣服后会为你找些工作。跟我来吧!」她快步登上阶梯,葛尼克温驯地跟随她。
「噢,雪兰,你真是一个大怪物!如果你再这样道貌岸然的活下去,真会一辈子找不到丈夫!」
丽莎尖刻的批评跟随雪兰进入后门到达厨房,雪兰必须压住转身掐死她的冲动,而她对葛尼克也有相同的渴望,因为在她回头瞥视他时,看到他正用那种冰冷而嘲弄的眼光注视她。在她向那个冲动屈服之前,幸好管家兼厨子的柏太太大步走进厨房里。她也是一个罪犯,因为行淫被判罪流放至澳洲。但雪兰从未像她的继母和妹妹一样的轻视她,所以柏太太也很喜欢她。
「老天!雪兰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柏太太。」雪兰回答,不想对任何人详细述说她的遭遇,尤其葛尼克还在她的身后。「这位是葛尼克,他将在房子附近工作一阵子。葛尼克,这位是柏太太,罗威庄的管家,也是一位非常高明的厨师,如果你饿了,我相信她一定有东西可以喂饱你。吃饱后,你可以在办公室里等我,柏太太会告诉你办公室在哪里。」
「乐意之至,」柏太太说道,朝葛尼克绽开满脸的笑容。「坐下吧!年轻人。我刚刚才烤好一些姜汁面包,还做好一些奶油。雪兰小姐,你也应该停下来吃点东西,你几乎是皮包骨了。」
「我不饿,柏太太。」意识到葛尼克得意的笑容,知道他正以目睹她的不安为乐时,雪兰不禁又开始恼怒。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后,逃出厨房。葛尼克已经在柏太太的催促下坐在餐桌旁,她相信柏太太一定会用无数的姜汁面包和奶油服侍他;似乎每一个女人都会被他迷住,不论老小。她叹口气,让厨房的门用力甩上,至少她不是其中之一。
走向她的房间时,雪兰看到正在费力擦拭木板的两个土著女仆——玛丽和黛丝,为了丽莎的生日舞会,已经把所有仆人忙得鸡飞狗跳,可是莲蒂坚持她女儿的舞会必须盛大而隆重,不论必须花费多少钱。像往常一样,艾德再次迁就妻子的心愿,不顾这会增加雪兰和仆人多少额外的工作,或者他此刻根本负担不起这笔花费。
「雪兰!你看起来真是一团糟!如果我不认识你,一定会以为你刚刚去清理过马厩!」莲蒂走下楼梯,朝雪兰厌恶地皱起眉头。雪兰叹口气,无奈地走过去。莲蒂拉开她的裙子,避免和雪兰的相碰。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只是容忍雪兰的存在,因为她从来不掩饰对雪兰的看法。七年前,莲蒂刚嫁给艾德时,她曾经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想重新改造十五岁的雪兰,但在她的努力终归徒劳时,雪兰也几乎崩溃。她确实希望自己能够像莲蒂那么美丽和时髦,可是她的身材太瘦,脸孔棱角太多,头发又硬直得不可救药,唯一能希望的就是保持干净和整齐。在宣布放弃之后,莲蒂便毫不留情地批评雪兰的外貌,认为她永远无法和她及她女儿相比。而雪兰也羞愧地接受莲蒂的评估,再也不企图改善她的外貌,或者追求时尚。
「我遭遇一个意外。」她简单地说道,知道她的继母根本不会关心她的遭遇。
「我希望是如此。」上流社会的英国腔中带着一丝嘲讽。「我憎恨认为你有追求寒酸打扮的倾向,可是,仔细想一想,这和你平时的表现其实也差不多嘛。」
「请容我先告退。」雪兰已经学会漠视继母的讽刺,知道和莲蒂起冲突,吃亏的必然是她自己。
雪兰走进她的卧室,那张盘踞大部分位置的大床曾经是她母亲和父亲的床,她自己也是在那上面出生的。莲蒂来到罗威庄之后,它几乎是立刻遭到贬谪,而雪兰,在它被肢解之前及时抢救下来。此刻,她最想做的就是扑倒在床上,永远不再离开它柔软而舒适的怀抱,可是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她脱下肮脏的衣服,用清水擦洗脸孔和身体,并梳理头发,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瞥视镜中的自己,确定所有扣子都扣上,头发也夹好。突然之间,她对自己的外貌感觉强烈的不满,而这是她多年不曾有过的感觉。在头发全部梳向后方时,她的脸上好像只剩下一对眼睛,使苍白的脸庞更显无神,而扣到颈间的宽松洋装则遮掩住她仅有的一点曲线,裸露的手臂在长年的日晒下变成棕褐色,几乎和土著差不多了。
雪兰转身背对镜子,极度厌恶自己的影像。她为什么必须如此平庸?而这个发现为什么突然如此困扰她?她一直以为她已经成功地抛弃任何残留的女性虚荣。然后,她强迫自己把心思转向在楼下等待她的工作,并了解问题的答案在哪里——在一张削瘦而英俊的脸庞上,一对美得叫人屏息的蓝眸和一具高大而结实的男性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