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月十四日
倪杰密在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时抵达茉莉家，带她去时时乐用餐。他是在星期一提出要求──在威尔进入她的人生的前两天。她一直考虑应该打电话到车厂或杰密家里，告诉他她临时有事不能前往。但是，在她考虑再三时，她了解她为什么不想去，而且原因令她害怕：是因为威尔。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她坚决地提醒自己。
她当然可以跟倪杰密出去吃个晚饭、看场电影。威尔或许会过来──她几乎确定他会过来──但是，他们之间并未有任何约定。她可以明天再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任何消息。
杰密的父亲拥有镇上唯一的修车厂，而且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许多本地的女孩都视他为最佳的丈夫人选。茉莉相当喜欢他，但是，对他的感觉仅止于喜欢。
在看电影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茉莉也任由他。电影结束之后，他试图说服她让他带她前往雷辛顿的一家夜总会，但是她予以拒绝，她明天一大早还得工作，必须早起。
他很有风度地送她回家时，还不到十一点半。
威尔的白车停在她的蓝车后方，茉莉坐直身躯，她的每一根肌肉都紧绷起来。
“新车吗？”杰密问道，熄掉引擎，把手臂搭在椅背上。
“是一个朋友的车。”茉莉回答，杰密即将与她吻别──他以前已经吻过她，她也打算由他，甚至会给他比他预期的更多。
因为威尔在她家里。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了解她真正想要的是威尔的吻。
威尔躺在白家客厅的椅子上，听到车子驶近的声音。“波克”开始在外面吠叫。
她回家了。他的手指握紧椅子的扶手。他可以待在这里等待茉莉进来，或者可以出去站在门廊上，像一个保护过度的父亲般斜眼瞥视她和她的男朋友吻别。更令他烦恼的是，他对茉莉没有一丝一毫身为父亲或长辈的感觉。
山姆蜷缩在长沙发上，在看威尔租来的电影时就睡着了。艾莉坐在山姆脚边，眼皮沉重地看着电视上的脱口秀，麦克则在楼上。在电影结束之后，他立刻躲进他的房间里，不过，威尔的存在并未浇熄他与他们同看“魔鬼大帝：真贫的谎言”的意愿。
“茉莉回来了。”艾莉说道，隔着黑暗的房间瞥视威尔一眼。威尔再次猜想艾莉到底有什么企图。他在大约七点半时抵达这里，带来一袋零食和一卷电影带子，立刻得到那个令人惊讶与气愤的消息：茉莉出去约会了。艾莉坚持要他留下来，说他应该陪他们一起看电影，而且要继续教她跳舞，还得保护他们，因为茉莉不在家，她和麦克都尚未成年，会有一点害怕。
威尔注意到艾莉说那句话时麦克并不在场，也不认为艾莉会害怕。不过，既然艾莉的邀请完全符合他自己的意图，他就欣然接受了。他修理好纱门和楼上卧室的窗户，陪艾莉练习跳舞，和山姆角力，然后一起看电影。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饰住他的不悦。
“是吗？”威尔继续瞪着电视，好像很热中。其实，他根本是视而不见。
已经很久了，茉莉却尚未下车。
“我想上床了，”艾莉说道，站起身子。“谢谢你留下来陪伴我们，威尔。”
“不客气。”
他继续瞪着电视。艾莉唤醒山姆，推着他走向楼梯。
“晚安。”她轻声说道。
“晚安。”威尔回答，希望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他感觉的那么酸涩。
不需要拥有多么丰富的想像力，就可以猜到茉莉在那部车里做什么。
艾莉曾经向威尔形容茉莉这个男朋友有多么喜欢她，几乎是为她而疯狂。
见鬼了，这个地区的男人似乎有半数以上都为茉莉而疯狂。
他不打算加入他们的行列。
他太老，也太有经验，不会允许自己喜欢上一个热爱招蜂引蝶的女人，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女人，拥有天使般的脸孔和魔鬼般的身材。
他绝对不是一个大笨蛋。
不过，她到底在那部车子里干什么？
愚蠢的问题。
威尔无法再忍受下去。如果她要跟那个家伙亲热，应该找个比较隐密的地点，而不是在她自己家的车道上。
他不打算坐在这里等候一整个晚上，等待他们翻云覆雨完毕。他要把她拖出那部车子，告诉她他想告诉她的话，然后返回他的旅馆房间上床睡觉。
在听到车门甩上的声音时，他已经站起身子。
两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廊上传来，接着是拉开纱门的声音，茉莉把钥匙插进锁孔。
沉默降临。
威尔本能地走上前，停下脚步，用肩膀倚着门，等待着。
她花费很长的时间才打开门。
“再来一个嘛，茉莉，一个就好。”那个家伙死皮赖脸地请求。
“晚安，杰密。”茉莉笑着说道，走进屋里，“波克”跟着她进屋，在黑暗中瞥视到站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的威尔，并跑向他。茉莉和她男朋友忙着调情，甚至不曾转头瞥视一眼。
“下个星期六？”老天爷，那个男人听起来真是热情如火。威尔回忆那天在奇尼兰时他的身体如何产生反应，而他仅仅是亲吻那个女孩的手而已。更糟糕的是，即使只是跟她跳个舞，都会使他勃起，而且还是当着她的弟弟和妹妹之前！
这个女孩是个危险人物。他不打算仿效那群追随在她身后猛流口水的男人。在跳过那支舞之后，他立刻下定决心：从此不再与她有任何身体接触。
“打电话给我。”茉莉保证，但其实并未做任何保证。那个家伙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前亲吻她。他有棕色的头发和非常结实的身体，在亲吻茉莉时，他的手深深埋入茉莉的秀发中。
他显然缺乏技巧，但热情十足。
威尔站直身躯，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不属于他，他提醒自己。他不是她真正的男朋友，他们只是在演一场戏，而他也只想演好这出戏，没有其他的念头。
“晚安，杰密。”茉莉挣脱身子，绽开笑容。
那个家伙勉强地退开。“我明天会打电话给你。”他沙哑地说道。
“好，晚安。”茉莉隔着纱门说道，然后含笑挥个手，终于关上木门并上锁，转身走进房间里。
威尔伸手打开厨房的灯。
茉莉的秀发披散在脸上和肩膀上，化过妆的眼睛性感地迎接威尔的凝视，美好的唇上只留下口红的残影。
威尔不喜欢去思考她的口红如何消失。
她穿着紧身的黑色针织高领衫，像第二层肌肤般贴着她的身体，下面是超短的裙子。
穿着黑色丝袜和高跟鞋的双腿看起来匀称而修长，美得令人垂涎。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突然问道。
“等你啊！”威尔已经控制住自己，再次用单肩倚着房门。
“如果我知道你会在这里，一定会晚一点再回来。”茉莉走向冰箱，脱下外套丢在桌子上。她打开冰箱取出一罐汽水时，威尔只能瞪着她的背。
“要一罐可乐吗？”她转头问道，好像突然记起应有的礼貌，然后在他尚未回答之前，她又补充道：“噢，我忘了，我的意思是，要一杯牛奶吗？”
“不要。”她的那身打扮太紧、太短、太──太不像话。她看起来非常苗条，甚至显得柔弱，但是，却有圆润的臀部曲线和高耸的胸脯。
威尔了解他从未见过她化妆的模样，也没有见过她穿裙子和高跟鞋。
她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穿着牛仔裤、素着一张脸就已经非常美丽，今晚的打扮更是足以夺走他的呼吸。
他从未见过比她更加性感的尤物。
“你要什么吗？否则，我要上床了。”茉莉打开她的可乐啜饮一口，她的眼眸挑战地望着他。
威尔徒劳无益地尝试挥去茉莉躺在床上的旖旎画面，并朝她眯起眼睛。
“你有没有做我要你做的事情？”他问道，压低他的声音。客厅里的电视音量足以遮掩他们的对话，小孩也都上床了，但他还是不想冒险，不希望被任何人听到。那天下午，她已经在奇尼兰向他报告过检查结果：没有冒牌货出现。接着，威尔又指派她另一个任务：拍下石唐恩办公室里的档案资料，并提供她一个笔形照相机。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茉莉又喝一口可乐。
“没有。”
她喝着可乐，没有回答。
“怎么样？”威尔催促，努力维持他的耐性。
她走向橱柜，打开一个抽屉，取出那个笔形照相机，用力丢向他。
“接住。”
威尔用单手接住，把它放进衬衫的口袋里。
“做得很好。”
“我们的交易内容并不包括偷偷摸摸溜进石先生的办公室照相。我要额外的报酬。”
“我已经支付足够的酬劳。”
“我还以为是政府支付给我的。”
“确真是，不过，由我授权支付。”
“所以你认为你是我的老板。”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
他看得出来茉莉并不喜欢他的回答。她又喝了一口可乐。
“现在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能不能请你离开了？我很累。”
“我相信你一定是。”威尔无法制止那充满嘲讽的字句。茉莉变得僵硬。
“我为什么不应该感到疲累？我清晨四点就起床，工作一整天，又出去吃晚饭和看电影，现在已经快午夜了，而且我明天必须在清晨四点起床。”
“明天是星期天。”
“那又怎么样？马匹是没有星期天的，它们还是需要照顾，就像其他的每一天。”
“我需要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参加骆霍华的追悼仪式。”威尔透露另一个在这里等候的原因。
“我不能去。我必须工作。”
“那就请病假吧！”
茉莉大笑。
威尔重新考虑。“追悼仪式是在十点之后举行，第一场比赛则从下午一点开始。如果你不能请病假，就设法溜出来一个小时。”
“噢，是噢，穿着牛仔裤和Ｔ恤去参加一个追悼仪式吗？我不认为行得通。”
“那就带着衣服出来，在车上换。”
“你喜欢那样，对不对？”茉莉露出近乎鄙夷的神色。
“你以为我会从后视镜偷窥吗？”
“你可能会。”
“你把我跟你那些流口水的男朋友混为一谈了。”
“所有男人都会流口水。”
“你或许是对的，但不一定都针对你。”威尔感觉有必要保护他自己，如果让她知道他的身体对她有多么强烈的反应，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茉莉没有说任何话，垂下视线盯着手中的鲜红罐子。片刻之后，她再次抬起视线望着他。“你为什么需要我陪你去？”
“我要你去辨认一些人。”
“你的意思是，你的电脑无法做到吗？”她嘲讽地问道。
威尔摇摇头，拒绝被激怒。
“好吧！”茉莉突然感觉疲惫至极。“我会告诉石先生我要去哪里。他不会高兴，不过，也不会因此而开除我。”
“我九点半去接你。”
茉莉摇摇头。“我宁可跟你在其他地方碰面。我不要石先生认为我在工作时间溜出去跟男人约会，他会大发雷霆并开除我。”
“你要在哪里碰面？”
“追悼仪式在哪里举行？”
“圣路克教堂。”
“凡赛尼路上的那家便利商店可不可以？你知道那家店在哪里吗？”
“我知道，”威尔冷冷地说道，忆起黏住他皮鞋底的口香糖。“九点半。”
“九点四十五分。我不能离开太久。”
“那就九点四十五。”
“还有其他事情吗？”她放下可乐罐，把双臂交抱在胸前，显然要他赶快走。
“你刚才并不急着打发你的男朋友？”威尔忍不住讥讽道，即使他已经打算离开。
“但你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对不对？”茉莉反问，甩甩头发。“不是真的。”
“你的脖子上有一个吻痕。”淡棕色的吻痕就在她的下颚下方，刚才一直被她的头发遮住，威尔突然感觉一股愤怒。
茉莉的脸胀红，她抬起一手遮住脖子。“那又怎么样？”她防卫地问道。
“明天最好用化妆品遮住。我不要别人以为是我弄的。留下吻痕不是我的风格。”威尔对自己的强烈反应深感惊讶。
“我猜也是。”茉莉投给他一个过度甜蜜的笑容，放下她的手。“你太老了。”
“我三十九岁。”他回答，深受刺激。
“老头子！”
威尔感觉熟悉的火焰在他的胃里燃烧，这是他的身体对紧张、沮丧或愤怒通常会产生的反应。
“只有二十四岁的人才会觉得三十九岁似乎很老。”
“我下个月就二十五岁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三十九岁很老。喝牛奶，不留吻痕──老头子喽！”
威尔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子，缓缓走进客厅。
“提醒你一声，大门是在另一边。”
“我去拿我的鞋子，还有外套和领带。拿了以后才可以走。”威尔穿上鞋子，拿起外套和领带，转回身子面对她。客厅里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视荧幕。
他用力关上电视，发泄掉一点怒气。
茉莉站在走廊上，正好挡住他的去路，使他必须停下脚步。威尔惊讶地发现，在穿上高跟鞋之后，她的眼睛几乎平视着他的。
她的嘴唇也是。
威尔望着那微启的红唇，立刻感觉全身绷紧。
他是如此渴望亲吻那两片红唇，甚至害怕她可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他的心意。他垂下视线，但并未奏效，反而看到另一个男人留下的那个吻痕。
“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不要你再跟其他任何男人出去约会，”他突然说道，希望他的声音不要那么沙哑。“我们应该是在谈恋爱，记得吗？”
“你不能阻止我跟其他男人约会。”她的声音充满挑战，而且她仍然挡住他的去路。
威尔抬起视线。“我不能吗？”
茉莉坚决地摇摇头。
一股香水味飘向威尔的鼻孔。她用眼眸向他挑战，也用她的身体。
威尔提醒自己，眼前这个长腿的大眼睛尤物是一个热爱招蜂引蝶的女人；提醒自己她刚刚才跟另一个男人在车上亲热了半个小时，而且以留下吻痕为荣；他更提醒自己他从来不把工作和私生活混为一谈。他提醒自己他比她年长许多，她是为他工作，而且是个大麻烦。
“能不能请你不要挡住路？”他礼貌地问道。
她的唇抿紧，她的眼睛眯起，但是，她退开身子。威尔走进厨房，穿上他的外套，感觉得到她正在监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在我离开之后，记得锁上门。”他说道，走向门口。
“乐意之至。”她嘲讽地回答。
他打开门，转头瞥视她。
“明天，如果你能穿其他比较──保守的服装，我会非常感谢。”
“你不喜欢这套衣服吗？”
威尔摇摇头。“太短，也太紧。”他回答，走进凉爽的黑夜之中，感觉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