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月十五日
茉莉在便利商店的洗手间换衣服，因为她的衣服实在有限，所以她还是穿着昨天晚上的那条黑色短裙，配上黑色的裤袜和高跟鞋之后，她看起来高挑而修长。
她看过威尔如何盯着她的腿。
白色的尼龙上衣端庄地扣到领口，外面是长及臀部的双排扣黑色外套，她的耳上戴着珍珠耳环，完全是适合上教堂的装扮。
她放下头发，遮住那个吻痕，而且涂上粉底和蜜粉，完全盖住它。为了激怒威尔，她原本根本不打算遮掩，但是，想到带着吻痕坐在教堂里参加仪式，终究是不太好。
有她的裙子就够了，她想着，她不必因为要激怒威尔而招来大家批评的目光。
至于她为什么要激怒威尔，茉莉拒绝仔细地研究。她只知道自己无法抗拒那个强烈的意念。
看着镜子，她涂上睫毛膏，用粉扑拍拍鼻子，抹上深红色的口红。
甜蜜而纯真，她检视她的外貌，决定这是最适合的形容。当然喽，只有她的裙子例外。
茉莉朝自己绽开一个邪气的笑容，关上皮包，转身走向出口。她只希望威尔已经在外面等候她。
她打算在走向他的车子时使出浑身的魅力。
在外面的停车场上，两个男人注视茉莉走出洗手间。在驾驶座上，威尔在看到那件迷你裙之后，立刻感觉他的血压开始往上窜升。
她故意穿那条裙子，因为他曾经告诉她不要穿它。威尔心里非常清楚。
她瞥视到他们的车子，开始走过来。虽然她跟威尔一样用两条腿走路，却带来截然不同的视觉效果，好像不只是在走路而已，而是在放送她的性感。
坐在后座的墨非显然也注意到，并吹声口哨。
“我无法相信。光是看她走路，我的骨头就已经开始酥软。”
听到那句话时，威尔冻结在座位上，感觉他的血压窜升到最高点，他的胃也开始燃烧。
“闭嘴，”他说道，凶恶地瞪墨非一眼。“请闭上尊嘴。”
“对不起。”墨非说道，吓了一跳。令威尔气愤的是，几秒之后，另一个男人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然后，他绽开笑容。
茉莉在那个时候抵达车旁。威尔最后一次怒视墨非，走下车子，墨非也跟随他。
威尔绕过车头去为茉莉开门。他非常生气，气她、气墨非、气他自己，但是，他决心不显露出来。
在他走向她时，茉莉朝他绽开笑容，如此甜蜜而纯真的笑容，威尔立刻了解其中的嘲讽与揶揄。他打开车门。集中意志力阻止自己拉长脸、唠叨，或者做任何会让她感到心满意足的事情。
“这位是钟墨非，他会跟我们一起去。”他说道，指着他色迷迷的搭档。“墨非，白小姐。”
“嗨！”茉莉含笑招呼。
“很高兴认识你，小姐。”墨非回答。在茉莉钻进车里之后，墨非的视线转向威尔，露出了解的笑容。
追悼仪式简短而隆重。尸体已经火化，没有棺木。前来悼念的人挤满整座教堂。
茉莉跪在威尔与墨非之间，威尔不断低声询问，要她介绍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所有大马场的人都出席了，除了骆霍华工作的葛洛维洛马场之外，还有甜草原马场、绿光马厩、韦兰农场、洛克溪马厩、橡树丘马场、莫瑞吉马场和丘侧农场。
“那些是韦兰农场的人，”茉莉低声回答。“戴帽子的妇人是崔海伦，她女儿妮妮站在她身后，妮妮身边的男人就是海伦的丈夫崔华特。你已经见过泰勒和索顿。跟索顿在一起的金发女郎是韦爱丽。她和她的母亲──陪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妇人──已经追求索顿多年。”
“嫉妒吗？”威尔斜瞥她一眼。
“才不。”茉莉甚至无暇感到气愤，因为教堂里是如此拥挤，她和威尔相距如此之近，她的肩膀碰触他深蓝色西装的袖子。她猜想她的接近是否对他有任何影响。她希望有，因为他的接近已经严重影响她。
在她的另一边，她几乎不曾留意到墨非的腿已经碰触到她的小腿，对她而言，他几乎不存在。
置身在这群有钱人之间，威尔似乎完全融入其中，不像她这般格格不入，茉莉想着。他的西装、领带都很优雅，和这里的任何男人相比，毫无逊色之处。她开始感觉她的迷你裙是一个错误，不过，当然已经达到激怒威尔的目的。其他女人的裙子都到达膝盖，或者更长，而且非常保守。每次环顾四周，茉莉都被迫注意到她的上衣是尼龙，不是丝料，她的外套也是便宜货。
教堂里点满蜡烛，唱诗班在圣坛后方柔声歌唱。威尔低着头，他的侧影粗犷而英俊，在白衬衫的衬托下，古铜色的肌肤显得非常黝黑，在烛光下，他的金发闪闪发亮。茉莉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的五官，并连忙垂下视线，望着自己交握的手。
威尔再次用手肘轻轻拐她，要她注意接下去那群离开座位的人。
“那是柯家的人，来自绿光马厩。记得我们提过的那个柯莉比，那个失踪的小女儿？”
威尔点点头。
“前面那个白发妇人是她的母亲柯莉诗，站在她身后的是她的女儿潘唐娜和她的丈夫潘泰迪。还有莉诗的儿子和媳妇黛安。他们的后面是哈提姆，绿光的驯马师，和他的妻子。接着是贝杰森，甜草原马场的驯马师。甜草原的老板邰先生和邰太太跟在他们身后。”
茉莉继续辨认威尔指明的任何人，直到轮到他们出列。威尔退开身子，让她领先步上走道，他和墨非跟随在她身后。茉莉走到圣坛前跪下，接领圣餐。
威尔在她身边跪下，墨非则在他的另一边。茉莉从眼角注视他接下那片小圆饼。跟威尔一起跪在教堂里的感觉是如此如此舒服，但也令人不安。他是一个好男人，她想着，一个端正的男人，仁慈而坚强。那种会照顾自家人的好男人。
她必须记得的是她不是他的自家人。
在返回他们的座位时，她小心翼翼地在他们之间保持足够的距离，确定他们的身体不会再有任何接触。
祈福结束，赞美诗响起，然后仪式就完成了。
威尔开车送她回便利商店换衣服和取车，一路上，茉莉几乎不曾开口，不过，她并未注意到威尔几乎也没有开过口。
“我就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忘记，骆霍华的死疑点太多。”威尔在茉莉离开之后对墨非说道。
“验尸报告上载明是自杀。”墨非现在坐在驾驶座上，不安地咬着拇指的指甲。
“我知道验尸报告上写着什么。”
“尸体已经火化。验尸报告是我们唯一能够依据的证据。”
威尔没有回答，只是沉思地凝视着挡风玻璃。天空灰扑扑的，布满乌云，随时会下雨。
“茉莉还没有发现任何冒名顶替的马匹。骆霍华说过他们每个星期会用冒牌货参加一两场比赛。如果我们一直没有发现，很有可能是某个人在搞鬼。或许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决定先暂停违法活动，直到我们放弃后再恢复。”
“你真的认为他们已经发觉我们的存在吗？”墨非皱起眉。
威尔摇摇头。“我不知道。有这个可能。或许他们发现骆霍华跟我们交谈过，决定杀死他并灭口。下一个合于逻辑的步骤就是保持赛马场的干净，让我们嗅不到任何违法的气息。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冒牌货，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场内根本没有任何冒牌货。”
“也有可能骆霍华根本就是自杀，而我们只是运气尚未抵达。”墨非合理地指出。
“是啊，这也是一个可能。”
他们俩都沉默一分钟，陷入沉思，墨非瞥视威尔。
“你有没有考虑过茉莉或许同时为双方工作？”
“什么？”威尔惊愕地瞥视他。
“她或许向他们泄漏我们在做什么。毕竟，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只有芝加哥的那些人，你、我和她。”
“茉莉没有泄漏我们的秘密。”威尔冷冷地说道，显得很有把握。
“听我说，我知道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我也知道你们两人之间有某种私人关系正在发展，但是，你不应该完全漠视这个可能。”
“我和茉莉之间没有发展任何一种‘私人关系’。”威尔的声音严厉。
墨非耸耸肩。“如果你们有，也不关我的事。我更没有责备你的意思。相信我，如果我是单身，又处于你的立场，我一定会充分享受她的美貌。”
“听着，墨非，”威尔咬牙说道。“我没有跟茉莉睡觉。对我而言，她只是一个小孩子，才二十四岁。她是我们的线民，我对她感觉同情，可以吗？她的人生沉重而艰苦。但是，我没有，没有在充分享受她的美貌。”
“完全是你自己的事。”墨非耸耸肩说道。
威尔知道再说也没有用，只会越描越黑。他考虑用双手扼住墨非的脖子并压挤，直到那个白痴的脸变成紫色。他强迫自己思考墨非提出的可能：茉莉有可能同时为双方工作吗？
“等一下！骆霍华被杀死的时候，就是我第一次去找茉莉的时候，我那时跟她在一起，”威尔得意地说道。“所以她没有嫌疑，她不可能有时间去向任何人通风报讯。”
“说得有理，”墨非同意，再次咬他的指甲。“那么，你认为我们接下去应该怎么做呢？”
茉莉不确定到底有多晚了，不过，她认为可能是午夜时分，或者可能再晚一点。她清醒地躺在床上，沮丧地倾听雨点拍打她的窗户。乌云已经遮住月亮和星星，外面的夜色非常漆黑，她的房间里也是一片黑暗。
她这一生中难得失眠，但今晚就是其中之一。她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因为她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她的身体却偏偏就是不能放松下来。
幸好明天是星期一，是她休息的日子。只要她高兴，可以睡晚一些。
明天也是麦克必须去见警察的日子。
她的身体焦躁不安。她翻转身子，俯卧在床上，用力拍拍枕头，闭上眼睛，希望用意志力强迫自己入眠。
或许她是因为担心麦克而失眠。
威尔的脸孔浮现在她紧闭的眼睑上。茉莉想像他躺在她身边的床上，他的双手抚过她的身躯……
她的眼睛倏地睁开，她的牙关紧紧咬住。她拒绝，百分之百拒绝允许自己让威尔出现在她的性幻想之中。
他今晚没有过来，不过，在第二场比赛之后不久，她在奇尼兰跟他打过短暂的照面。她摇摇头，告诉他他似乎已经知道的结果──她检查过的那些马匹都没有问题，然后他就消失在人群里。
从那之后，她就没有再看到他。
或许他在生她的气，因为她穿了那条裙子。
或者因为她跟杰密出去约会。
这太荒谬了，茉莉想着，坐起身子，把双腿移下床沿，打开床边的灯。她一向喜欢穿着宽松的大Ｔ恤睡觉，今晚也不例外。她披头散发地走向浴室，感觉脚下的地板分外冰冷。
正要走出浴室时，她听到那个尖锐的声音：是马匹恐惧的哀鸣，或者是因为痛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