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震惊茉莉。她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瞪着白色天花板，试图否认。
角落里有蜘蛛网。
威尔趴伏在她身上，仿佛有一吨重。
接近天花板的烟雾警报器闪动着微小的红光。
她的手放在威尔强壮的背上，他的肌肤温暖，因汗水而潮湿。
天花板的一个角落有条裂缝。
威尔转过头，开始冒出胡渣的下颚轻拂她的颊，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他把唇印在她耳下的柔软肌肤上。
茉莉变得僵硬，伸手推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朝她绽开笑容。那是一个甜蜜的笑容，温柔得令人停止心跳，就像他眼中的柔情。
茉莉缩回放在他衬衫下方的手，设法不去感觉他光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她不想知道更多的他，她现在知道的就已经够多了。
太多了。
“请让我起来。”
“现在？”他略微皱起眉头，显然认为她或许有某个急需下床的理由，并翻下她的身子。茉莉滑下床，站起身，环顾四周寻找她的衣服，设法不去注意他注视她的目光。现在，他仰躺在床上，用双手枕着头，除了那件敞开的衬衫和他脚上的袜子外，他的身体完全裸露在她面前，但是，他显然并不在意。
她也全身赤裸。她第一个直觉是抓起某样东西，任何东西，来遮掩她自己。他专注而欣赏地凝视着她的身躯，令她尴尬不已，但是，遮遮掩掩只显示出那份难为情，并且令她感觉脆弱。只要跟威尔有关，她就不敢让自己显示出任何弱点。
所以茉莉赤裸地站在床尾，假装一点也不在乎。她傲然昂起头，甩开脸上的头发，让他任意浏览，而且告诉自己她一点也不觉得困扰，即使这并非事实。
她一向擅于伪装，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她谨慎地用一层坚硬的外壳遮掩住脆弱的内在，就像一只躲在硬壳里的螃蟹。
她已经发现，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威尔的长裤躺在床边，他的皮夹和一些零钱落在口袋附近的地毯上，还有一个用金箔包住的保险套。茉莉猜想他是为了保护她才准备那个保险套，但是，却没有来得及使用，他们的欲望太过狂猛与强烈，容纳不下这种预防的措施。
她先瞥视到她的内裤──然后是裤袜和鞋子。她走过去优雅地捡起它们。
“你在干什么？”他慵懒地质问。
“准备穿回衣服。”茉莉的回答简洁，在捡起她的胸罩和洋装时，她感觉他坐起身子。
“怎么回事？”威尔皱起眉，茉莉鼓起勇气瞥视他。他坐在床中央，一头乱发，只穿着敞开的衬衫和袜子，是她这一生中见过的男人当中最性感的一个。
“我讨厌跟穿着袜子的男人做爱。”她乖戾地说道，抓起她的皮包走向浴室。他跳下床，但是没有赶上她，她冲进浴室，关上门并上锁。
然后，她用前额抵着冰冷的木头。
门把响动。
“茉莉，让我进去。”
她退开身子，离开门边。“我很忙。”她说道，按下马桶的冲洗键。
“茉莉。”
“滚开！”她说道，把她的东西放在台上，镜中的人影攫住她的视线，她怔怔地凝视它片刻，她的头发凌乱，她的嘴因亲吻而肿胀，她的眼中有某种奇异的神情。她拒绝允许自己再往下看。
如果她的身体留有和威尔做爱留下的痕迹，她绝对不想看到。
“茉莉……”
“我要冲个澡！”她叫道，转开身进入浴帘内。
在关掉温水时，她已经再次恢复冷静与镇定，完全控制住自己。她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梳理头发，重新化妆。在完成这一切之后，没有人猜得到她刚刚才跟她心爱的男人轰轰烈烈地做爱。
她心爱的男人，只是想到这个念头，就足以令她恐慌。她甚至不愿意去想它。
爱某个人只会让你心碎，在多年困苦的生涯中，她已经得到太多教训。
她是笨蛋，才会让她和威尔之间发展到这种地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怎么可能没有预先看到她有多么渴望认识一个能够照顾她的强壮男子？再加上一些爆炸的性吸引力，她当然就会糊里糊涂地爱上他。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她到底预期会有什么结果，他会从此与她快乐地共度一生吗？再过几个星期，他就会返回芝加哥。她认为他会带她一起走吗。还有那些小孩和狗？
是噢，对极了。她已经得到的一个教训，人生中绝对没有幸福的结局。
浴室外是一片沉默，茉莉侧耳倾听，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不过，她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他就在外面，等待着，她迟早必须面对他。
茉莉挺起肩膀，昂起下巴，拿起她的皮包，然后打开浴室的门，走进那个房间。
威尔坐在椅子上。他的衬衫扣了一半，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短裤和他的黑袜子；他正在喝一杯牛奶，在她出现时，他放下牛奶。
“溃疡又犯了？”茉莉嘲讽地问道，打算尽可能推开他，斩除他在她心中已经占据的地位，以免将来受到更大的伤害。她知道揭发他的隐私是一个卑鄙的手段，但是，她必须使出她能够使用的每一项武器来解救她自己。
“或许可以这么说。”
威尔不曾显示出任何困扰，反而又啜饮一口牛奶。他的眼眸沉思地梭巡过她全身，然后回到她脸上。
“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已经很晚了。”
“还不到九点。”
“我累了。”
“相当快速的约会，对不对？”
茉莉耸耸肩。
威尔站起身，走向她。茉莉必须使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制止自己往后退，她坚守原地，昂高下巴。她穿着高跟鞋，他只穿着袜子，所以她的头顶几乎到达他的眉毛，不过，他还是比她魁梧许多，他的肩膀宽阔而结实，根据最近的经验判断，他或许比她重七十磅左右。
他应该可以威胁她，但不是因为他的体型，而是因为他带给她的感觉。
威尔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握住她的上臂。茉莉猛地挣脱。
威尔注视她片刻，他的视线带着沉思与不解，然后，他把手臂交抱在胸前。
“怎么回事，茉莉？”他温柔地问道。
茉莉抿紧双唇。“没事。”
威尔叹口气。“女人在明明有事时总说没事。不必是天才就能猜出你突然非常气我，问题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呢？”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想回家。如果你不送我，我就走回去。”
“在黑夜里徒步二十英里吗？我不以为然。”
“那我就搭便车，或者，打电话给艾莉，要她过来接我。”
他望着她。她脸上的某种神情必然已经说服他相信她是认真的，因为他的语气改变。“你真的想回家？”
“真的。”
“那我会送你回去。给我一点穿衣服的时间。”
他走向衣橱，抽出一套运动服，丢在床上。茉莉设法不去看他，但还是忍不住注意到他有漂亮的腿，黝黑结实，均匀强壮。他解开衬衫的扣子，好像她没有站在一旁，她不安地移动脚，看着任何东西，就是不看他。
“冰箱里有可乐。我特地为你买的。”
她转头瞥视他。这是一个错误。他只穿着浅蓝色的短裤，她先前不曾仔细看他的雄伟身躯，现在完全展露在她面前。美极了，他的肩膀宽阔而结实，晒成匀称的古铜色，他的手臂也同样强壮与结实。他的胸膛宽广，罩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金色体毛，既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他的小腹平坦，腰带上方露出结实皓肌肉。他的臀窄窄的，双腿修长而有力。
茉莉瞪着他，然后避开视线。先前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她不会允许自己再对他感觉如此强烈的欲望，或者其他的任何情感。
“我不要可乐。”她说道。
“冰箱里也有食物，冷鸡肉。”威尔穿上运动裤，他的动作从容，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不饿。”
“你先前很饿。”茉莉不可能忽略他话中的双重涵义。
“我现在不饿了。”她简单地说。
“所以，这一切完全是因为我没有脱下袜子，对不对？”威尔系上腰带，茉莉再次转开视线。
“能不能请你快一点，我真的必须回家了。”
“为什么？你上一次出去约会时，一直到近午夜时才回家。”威尔套上运动衫。
他指的当然是她和倪杰密的那次约会，威尔曾经显示出强烈的醋意。即使在现在，醋意仍然弥漫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茉莉想起那个吻痕，感觉她的脖子滚烫，知道那里有一个新的吻痕，而且是威尔刻意留下的。
“听着，你是那种一定要死缠到底的男人吗？我们刚刚确实有过性行为，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要，我也要，我们就做了，现在已经结束，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接下去的一、两秒钟，威尔只是望着她。
“你是在试图告诉我你只是视我为一夜风流的对象吗？”威尔的语气近乎啼笑皆非，茉莉把双臂交抱在胸前，注视他穿上运动鞋。她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而他从容不迫的动作已经快把她逼疯了。
“我不会那么说，不过，大致上是如此。”她厉声说道。
“不要打电话给我，我会跟你联络吗？”他问道，站直身躯。
“对。”
威尔走向她，看起来性感得不可思议。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茉莉期盼什么呢？期盼他会尝试拥她入怀并亲吻她吗？期盼他告诉她她的行为愚蠢，并请求她重新考虑？他会生气、伤心，或者哀求？
“如果你想的就是这样，我也不能勉强。”威尔说道，耸耸肩，从椅子上拿起她的毛衣递给她。
在他们到达她家时，威尔坚持送她到门口。茉莉大步走在他前方，越过朝他们开心狂吠的“波克”，屋里的灯亮起。门廊上一片幽暗，但没有暗到看不见的地步。在抵达门口时，茉莉转身面对威尔，他当然已经跟随她走上门廊。
“没有疯子来抓我，满意了吧？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必须看你进门。”威尔平静地说道，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被女人甩掉，令茉莉为之气结。她以前交过的每一个男朋友，不论有没有跟他们睡过──老实说，她只跟非常少数的几个睡过──都会在这个时候请求她解释清楚。事实上，男人似乎就是无法接受被甩的事实，你越是告诉他们你不要他们，他们就会越爱你。
只有这个男人例外。
“好吧！”她怒声说道，转过身拉开纱门，把她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厨房的灯亮着，她推开门，没有看到任何人。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猜想她的家人应该在那里。
“茉莉，是你吗？”艾莉叫道，证实她的猜测。
“对，是我！”茉莉回答，转回去面对威尔，挡住门口，不让他进去。
“我猜测你并不想邀请我进去。”他似乎认为这一切相当有趣。他已经抓着纱门的边缘，所以她不能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对，我不想。”
“你不打算跟我吻别吗？”
茉莉甚至懒得回答他。
“你的弟弟和妹妹会怎么想呢？”
她无法相信，这个男人真的在消遣她！茉莉咬紧牙关瞪着他。
“老实告诉你，我并不特别在乎。我只要你离开这里，离开我的人生。”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威尔朝她绽开笑容。“我认为你忘记一件事情了。”
“什么事？”茉莉狐疑地问道。
“不论你私底下对我有什么感觉，就公务上而言，一切都没有改变。你仍然为我工作，仍然必须做我要你做的事情，而且，在众人面前，我仍然是你的男朋友。记起来没有？”
茉莉瞪着他。她真的忘记了。她不能就这样将他永远逐出她的人生。她必须继续跟他打交道，每天跟他见面，直到他返回芝加哥。
依照他的条件。
“好好睡一觉吧，蜜糖。”威尔用爱抚的语气说道。在她的身后，茉莉瞥视到走进厨房里的艾莉，并假设他的话是说给她妹妹听的。威尔伸手拉住她的颈后，低下头，很快在她唇上留下一吻。
“不要再那么做！”茉莉低声咆哮，不敢提高音量。令她气愤的是，他宠爱地轻敲她的下巴，愉快地朝艾莉道声晚安，然后才离开门廊。
她不能享受在他身后用力甩上房门的快感，因为艾莉就在旁边观看。她必须轻轻地关上门，只能在锁门时偷偷加上一点力气。
“你回来得好早，”艾莉完全不知情地说道。“威尔不想进来吗？”
茉莉在面对她妹妹时，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继续编织似乎越来越无法收拾的谎言。
然后她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爬上床，睁着眼睛度过剩余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