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月十七日
午夜时分，威尔发现自己再次开车经过茉莉的家。在送她回家之后，他利用突然多出来的空闲时间再次去搜寻骆霍华的办公室。这次他找到某件相当有意思的东西：一张勒索的纸条，或者至少看起来很像是。
白纸上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各种大小字体，简单地写着，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没有特定的威胁，也没有要求勒索金额。威尔怀疑这是一连串勒索字条其中的一张，不过，他并未找到其他类似的字条。他的直觉难得出错，而他始终认为骆霍华不是自杀，所以他觉得这张纸条可以证实他的想法正确。某个人显然知道骆霍华跟他交谈过，而且利用这点向老骆勒索。骆霍华就是因此而死吗？似乎很有可能。
没有信封，纸张也没有摺过的痕迹，所以这张纸应该是由某人亲自送来。威尔决定明天一大早就找人测定是否有指纹。他也要去查核骆霍华的银行帐户，看看是否有任何不寻常的支出。他当然不指望老骆会开支票支付勒索金，但是，某笔不寻常的交易至少能够证实他的理论。
在返回雷辛顿的途中，他发现自己再次绕路经过茉莉家。在马场工作的人都是早睡早起的类型，他经过的每一栋屋子几乎都是一片黑暗，茉莉家也不例外。
茉莉──和其他的所有人──都睡着了。
他知道他是个大白痴，才会在三更半夜开车经过她家。威尔想起那个害相思病的家伙，几乎嗤之以鼻，他当然不会那么悲惨，即使他是，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还是无法准确地猜出他和茉莉先前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不过，他确实知道一个通行于世界的准则：你越是努力追求某样东西，它就会越快逃走。他已经太老，不适合陪女人玩游戏，也不可能在茉莉离开之后自怨自叹。
在那种情况下的正确策略就是自己识相地离开。
不过，这次的情况比较困难。他们刚刚发生过美妙至极的性关系，而且他还想要更多，许多。
他好像必须努力去争取。
笨蛋，他第十几次咒骂自己。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即将坠入一个男人陷阱，那个性感的小恶魔专门吞食男人，然后再把残渣吐出来，轻松得好像在嚼口香糖。
所以，他到底期盼什么呢？当然不是永远。反正，他自己也不适合永远，他不要永远。
他要带茉莉上床，让她在那里待上一个月，然后……
然后他或许就可以把她摒出他的脑海。他会跟她吻别，返回芝加哥，继续过他的生活。
但是，必须由他提出分手的要求，不是她。该死！不是在现在。
在快要越过那栋屋子时，威尔看到一个黑影闪过茉莉家的院子。他眨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的车差点撞向一棵树。
在及时调正车头之后，他的第一个冲动是踩下煞车，跳出车子，立刻去追赶那个黑影，但是，他控制住自己，驶过转弯，熄灭灯光，掉转车头，停进一条小径里。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车门，取出手枪，走下车子。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提供足够的照明。
威尔绕过院子，继续隐形在黑暗中，谨慎地打量着屋子旁边的树丛。
他绕过屋角，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沿着屋后前进。事实上，是悄悄走向茉莉卧室的窗户。
威尔突然感觉怒火高涨。
威尔奔向那个人影，拔出手枪。
那个人影转头瞥视，看到他，慌乱逃走。
“站住！”
威尔用手枪瞄准，但是那个人影继续奔窜。威尔咒骂一声，把手枪塞进背腰的腰带里，开始追逐。他相信这个人就是苏姗在那晚看到的那个人，或许也就是那个伤害马匹的疯子。
他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追上那个人，一直到用膝盖顶住那个人的背脊时，威尔才了解他抓住的是一个小孩。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抓到麦克。
“你这个愚蠢的小鬼，”威尔说道，略微放松，但没有放开那个小孩。“你难道不知道在别人叫你站住时就乖乖站住吗？我很可能会射杀你。”
“放开我，屁弹！”麦克转头吼道。
“你这个时候在屋子外面干什么？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我在这里干什么与你毫不相干。因为你在干我姊姊，并不表示你就有任何管我的权利。”
“嘿！”威尔说道，再次扭紧那个小孩的手臂。
“放开我！”
“不准用那种方式说你姊姊。”
“她是我姊姊，我可以用我想要的任何方式说她。现在立刻放开我。”
“否则怎么样，硬汉？”威尔移动姿势，很快用单手检查那个小孩，发现他的口袋满满的。
“你不可以那么做！我会宰掉你！我向上帝发誓我会！”麦克徒劳无益地挣扎着，威尔开始掏出他口袋里的各种东西，最后一项宝贝是一个装着少量烟草的小袋子。威尔皱起眉，在麦克面前晃动那个小袋子。
“这是什么，大英雄？”
麦克猛力一挣，但根本无法挣脱威尔的箝制。他开始骂一大串脏话，威尔却不为所动。
“这也不关你的事！”麦克终于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吧！”威尔用单膝顶住那个小孩的背脊，继续抓着他的一臂，在沉思片刻之后，说道：“我认为你有三个选择；我可以现在打电话报警，把这个有趣的案子交给他们；我们可以唤醒茉莉，告诉她故事的来龙去脉，让她决定应该怎么做；或者，你可以跟我走，设法说服我相信我为什么不应该做上述的两件事情。”
麦克似乎仔细地考虑着，并停止挣扎。“跟你去哪里？”他怀疑地问道。威尔差点绽开笑容。和茉莉一样，这个小孩也不太信任别人。
“去我的车子里。就停在那边的路旁。”
“你是什么，某种变态狂吗？如果你认为我会让你随便玩弄我，你最好再想清楚。”
威尔抓紧麦克的手臂，麦克大叫一声。
“再说一句这种话，你就不再有任何选择了。”威尔厉声说道。
“好吧，我跟你去你的车子里！”麦克喘息道。
“我没有听到道歉。”
“对不起。”
“好多了。”
威尔放开他的囚犯，站起身。麦克跳起来，抓起他的东西塞回口袋里。威尔保留那个小袋子，放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屁弹！”麦克喃喃咒骂。
“逃跑，我就立刻叫警察。”威尔说道，完全猜中那个小鬼的心思。麦克的脸立刻拉下来。
“走吧！”威尔走向他的车子，很快转头瞥视一眼，确定麦克跟随在他身后。
威尔滑进驾驶座，把枪放回置物格里，麦克坐进乘客座中。
“你是要出去，或者进去？”威尔在麦克关上车门之后问道。车里很暗，但威尔还是看得到麦克的表情。那个小孩非常厌恶地瞥他一眼。
“进去。”
“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跟你有任何关系吗？”
威尔稳稳地看着他。“有，有关系。”
麦克的神情变得乖戾。“我去找朋友。”
“去甜草原马厩的仓库碰面吗？”
“我们并不愚蠢。”
“找到新的聚会地点了，对不对？”
“对。”
“大麻烟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偶尔会抽一点。那又怎么样？”
“抽大麻是违法的，如果你被抓到，就有可能被关进少年监狱。你应该想想你的家人会因此而受到多么大的伤害，或者，他们可能必须花多少钱才能解决你的麻烦。”
麦克耸耸肩。
“而且你的举止真的非常愚蠢，因为条子已经摆明要盯牢你。他们知道你去过那座仓库，只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种情况最容易激怒条子，只要他们逮到你抽大麻，你就死定了。他们也想把其他罪名栽在你身上──像凌虐马匹。所以如果你惹上麻烦，他们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是狗屎。我从来没有碰过那匹马。”
“茉莉也是这么说，我相信她的话。不过，条子并不知道。他们认为是你和你的朋友做的，如果他们逮到你抽大麻，就会顺道解决另一个案子。”
“即使他们逮到我，又能拿我怎么样？我才十四岁。”麦克说道。
“只要罪名够严重，他们还是可以把你当成年人般起诉。这表示先关少年监狱，等满十八岁之后就转进成年监狱。你曾经待过少年监狱吗，麦克？”
“没有，”麦克回答。“茉莉待过，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尔停顿片刻，咀嚼那个消息。“茉莉喜欢假装她很强悍。少年监狱是非常不好的地方，麦克，我不希望看到你最后沦落到那里去。”
“你干么关心？你甚至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姊姊。其实，我喜欢你们全家人。到哪里去找比你们更热闹的一家人呢？”
某种类似笑容的神情浮现麦克的脸孔。
威尔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如何走出那栋屋子而没有吵醒每一个人？不是有保全系统吗？”
“你买的那个吗？”敌意返回麦克的声音里。“我把它关掉了。”
“你的口袋里没有钥匙。你打算如何进去呢？你应该不会在关掉安全系统后，又让门锁敞开着吧？”威尔开始紧张起来，并想像着可能发生的每一件事。
“你没有权利搜查我的口袋，而且，我是从窗户爬出来。你修过的那一扇。顺道提一声，那个锁很棒。”
“谢谢，”威尔冷冷地说道。“你知道，其他人也可以利用同一扇窗户爬进你家。你有没有想过这点？”
“谁会从那扇窗户爬进去？”麦克嘲讽地问道。
“苏珊看到的那个人或许就会。”
“那只是苏珊的想像。她一向想像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重点是，你每一次偷偷溜出那扇窗户时，都会让你的姊妹和弟弟置身危险之中。”威尔决定说教到此为止。根据他与他儿子打交道的经验，他很清楚啰嗦只会引起青少年的反感。
“你念初二，对不对？”
“初一。”麦克露出戒备的语气，好像不太相信他改变话题的目的。
“你喜欢学校吗？”
“还可以。”
“你打球吗？”
“不打。”
“为什么不打？”
“无聊的人才打球。”
“你不喜欢篮球吗？”威尔似乎很震惊。
麦克耸耸肩。
“你有没有打过篮球？”
“我当然打过篮球。在体育馆里。”
“你们学校有校队吗？”
“当然有。哪一所中学没有校队？”
“你不是校队的队员。”
“不是。”
“你有没有试过？”
“我为什么要试？我根本没有一点点当选的机会。”
“真的吗？我很惊讶。你长得高，速度也快，似乎很有运动细胞。哪里有问题呢？”
麦克耸耸肩。
“我念书的时候，女生最迷运动员。只要是校队的成员，不论是篮球、足球或者田径队，都有成列的女孩等着跟我们出去。”
“你参加过校队吗？哪一种？”
“田径队和篮球队。我喜欢女孩子。”
“是啊！”麦克的语气如此忧郁，威尔知道自己已经击中他的要害。
“不过，情况或许已改变。现在的女孩子太聪明，不会因为男孩子是校队就喜欢他。”
“不见得。”
“噢，是吗？”威尔斜瞥他一眼。“我知道那里有一座篮球场。你有兴趣偶尔去射几个球吗？”
“我根本射不到篮框。”
“我们可以练习看看。你知道，那纯粹是技巧。我教我的小孩如何投篮，现在他投得相当准，其实，他有大学的篮球奖学金。”
“你有小孩？”
“一个儿子，叫凯文，十八岁了。他今年要进西伊利诺伊斯大学。”
“真的吗？”麦克显然想到一件事，并皱起眉。“你是在告诉我你也有一个老婆吗？而且你还跟茉莉出去？”
威尔大笑，很高兴这个小孩确实关心他的姊姊。“不，我没有老婆，她在许久之前就去世了。”
“天啊！”麦克说道。“你很老了，对不对？”
威尔再次大笑。“我没有那么老。我可以跟你比赛赛跑，也可以在篮球场上斗垮你。”
“随便说说。”麦克说道，但绽开笑容。
“你这么认为吗？”威尔看着麦克。“我可以跟你打个交道。只要你保证每天晚上待在家里，不再抽大麻，我就教你如何打篮球。怎么样？”
“真的吗？”麦克充满戒备地问道，令威尔再次联想起茉莉。
“真的。我们可以明天就开始。我会过来──噢，大概六点左右。”
“你通常是来带茉莉出去。”
威尔耸耸肩。“茉莉现在在生我的气。总而言之，我会喜欢教你打篮球，我有预感，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球员。”
“真的吗？”这次麦克同时流露出戒备和喜悦。
“真的，”威尔坚决回答。“呃──麦克？”
“干么？”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戒备再次返回。威尔猜想这个小孩到底预期什么，忆起他先前提过的变态狂，忍不住绽开笑容。
“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他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茉莉以前是什么模样。关于你们家的一些事情。”
“啊，”麦克说道，斜瞥他一眼。“你想知道像我们的妈妈自杀的那些事情吗？”
“对，”威尔说道。“我想增加对你姊姊的了解，但是，茉莉不喜欢提起过去，尤其是你们的父母。”
“茉莉总是说回顾过去是个错误。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他再次斜瞥威尔一眼。“其实，她就是不喜欢回忆过去。茉莉并没有一般人所谓的快乐人生。”
“我也是这么猜想。你告诉过我你们的妈妈是自杀。你们的父亲又发生什么了？”
“我老爸在监狱里，持械抢劫。”麦克的语气近乎骄傲。“茉莉不知道她的老爸在哪里。他在她还是个婴儿时就走了，从此没有任何音讯。”
“你们有不同的老爸？”
“我们的老爸通通不一样，当然哇，双胞胎例外。”
“原来你们的妈结过好多次婚。”
麦克摇摇头。“她嫁给茉莉的爸，和艾莉的。在那之后，我认为她就懒得再结婚了。”
“她是一个好妈妈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她是全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麦克的声音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威尔了解，麦克和茉莉一样，仍然因为他们母亲的死而感到痛苦。“有时候不是。有时候她会随便跟男人离开，留下我们不管。或者，她会试图杀死她自己，他们就会带她去医院。社工人员总是来接我们，把我们送进寄养家庭。我大概待过七家。”
“茉莉呢？”
“她也一样，不过，她总是不断逃走。他们终于把她放进一个专门给女孩子住的地方。她说她比较喜欢那里，但是，后来她偷东西被逮到，他们就把她送进感化院。”
“她在那里待了多久？”威尔的声音平静。这个悲惨的小故事足以解开茉莉之谜。她的骄傲、外在的强悍，以及无法让任何人太过接近她，就是因为她曾经在艰困的人生历练过并学习到生存之道。
“大约两年吧！他们在她满十八岁时放她出来，然后她回来跟我们的母亲同住。他们在感化院里教她如何照顾马匹，所以她出来后就在韦兰农场找到这份工作。我妈很高兴有她。”嘲讽的语气中不见苦涩。
“你那时候也跟你们的妈同住吗？你们之中的任何人？”
麦克摇摇头。“在茉莉发现可以用部分的薪水租下这栋房子时，我妈才把我们都接出奇养家庭。妈和茉莉一起照顾我们，茉莉努力工作，即使在妈离家或发作时也没有关系，因为总是有茉莉在这里。我认为，我们都相当快乐，然后我妈离开并自杀。茉莉说她只是病了，就像那些患癌症的人，只不过她是头脑有病。她真的不是有意那么做，只是无法控制她自己。”最后一句话变得轻柔。
威尔必须按捺住轻拍那个男孩肩膀的冲动，知道麦克不会喜欢任何带有同情意味的动作。这个小孩太像茉莉了。
“在你们的妈去世时，你们不必再返回寄养家庭吗？”威尔在片刻之后问道。
麦克摇摇头。“我不认为茉莉曾经向任何机关通知我们妈妈去世的事情。她只是继续照顾我们，艾莉那时候也可以帮点忙，我们就继续住在一起。”
威尔沉默片刻，思索着这一切。然后，他故意用比较轻快的语气问道：“茉莉总是有许多男朋友吗？”
麦克看他一眼。“你相当喜欢她，对不对？”
威尔耸耸肩，微微一笑。“对，应该是吧！不过，不要告诉她，好吗？”
“好。”威尔看得出来，麦克很喜欢这种男人之间的情谊。
“怎么样？”威尔问道。
“噢，男朋友。”麦克想了一下。“对，从我有记忆开始，总是有许多男人跟在她屁股后。你知道，她真的很漂亮。”
“我知道。”威尔淡淡地说道。
“威尔。”麦克说道，移动身体面对威尔。威尔了解这是麦克首次直呼他的名字，他也了解，从那个小孩急切的语气判断，麦克正准备说出某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样？”威尔给麦克所有的注意力。
“茉莉真的是个好人。许多男人徘徊在她身边，可是她并不──她并不……”
威尔知道麦克想说什么。“并不随便？我知道。”
“我只是要你知道。”
“我非常感谢，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威尔瞥视仪表板上的钟。“你知道，已经一点多了。你明天不必上学吗？”
“要啊！”麦克丝毫不带热忱地说道。
“那么你最好赶快上床。走吧，我陪你走回去。你从那扇窗户爬回去，锁上窗子，待在那里，听到没有？”
“听到了。”麦克说道。
威尔在晚餐时间出现时，好像他们之间并未发生任何事情。在“波克”开始吠叫时，忙着准备晚餐的茉莉瞥向敞开的门，看到威尔的车停在车道上，威尔则穿过满地的红叶走向屋子。他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大包裹。
茉莉的反应是一串互相矛盾的情感。只是看到他就足以使她的心开始发痛，但是想到他以为他可以继续来造访就令她生气，而且，不论她多么决心不再与他有任何私人瓜葛，看到礼物还是让她觉得很满意。她确实打算把这个男人摒除在她的心和人生之外，但是，在看到他打算屈服时，她还是觉得很痛快。
送她礼物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不过，这是男人的典型作风。
男人都是同一个模样，每一个都是：他们都觊觎他们无法拥有的事物。
“是威尔！”在威尔轻敲纱门时，苏珊兴奋地叫道，急切地打开纱门让他进来，并睁大眼睛瞪着那个礼物。
“那是送给茉莉的吗？”苏珊问道，茉莉转身背对他们的客人，准备用最鄙夷的态度对待那份礼物。
“不是，”威尔愉快地道，漠视茉莉冷冰冰的沉默。“是送艾莉的。”
“送我的？”艾莉惊讶地看着他。
威尔绽开笑容并点个头。艾莉丢下正在削的马铃薯，接下那个礼物，低头注视它片刻，再抬起头看着威尔。
“打开来。”他说道。
“打开，打开……”双胞胎齐声叫道。山姆和苏珊围着艾莉，麦克显然也听到吵闹声，从客厅走进厨房。
茉莉设法假装不在意，把鸡肉盛到盘上，从眼角观看其他人的动静。
艾莉慢慢打开包装纸，略带犹豫地揭开银白色的盒盖，望着垫在上方的白色薄纸。“到底是什么……”艾莉低声问道，拿起白纸下力的东西。“噢，我的天！”
艾莉喘息地拿起那件礼服。粉红色礼服的领口缀着一朵丝质玫瑰，蓬裙一路落向地板，缀着层层花边。
“噢，我的天！”艾莉再次叫道，无法置信地瞪着那件美丽的礼服。
“艾莉，好美！”苏珊低呼。
“是件衣服。”山姆对麦克说道，显然非常失望，麦克颇有同感地扮个鬼脸。
“茉莉，看！”艾莉转过身，要她姊姊审视她。
“好漂亮，艾莉，”茉莉说道，不忍心浇艾莉任何冷水，即使她已经决心不领受威尔的任何好意。那件礼服显然非常昂贵，而且会使艾莉转变为童话中的公主。“真的美极了。”
“可是我已经有那件白色的礼服。”艾莉突然忆起茉莉已经在那天为她购买的旧礼服，并露出困恼的神情。
茉莉摇摇头。“这件非常完美。我可以把另外那件退回去。”
“我爱它。”笑容浮现艾莉的唇边，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在目睹她妹妹明显的喜悦时，茉莉不得不对威尔产生一股感激之情，但随即强迫自己压抑住。不错，他确实仁慈、强壮、英俊，又性感，但是，他很快就要走了。
“谢谢你，威尔。”艾莉柔声说道，转动视线凝视着他，然后走过去，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
“不客气，”威尔说道。“在践踏你的脚趾那么多次之后，我认为我至少应该表示一点心意。”
“践踏我的脚趾……”艾莉大笑地摇摇头。
“试穿看看嘛！”苏珊说道。艾莉开心地拿起那件礼服走向浴室。
“我猜你要留下来用晚餐。”茉莉酸酸地说道，拿起艾莉先前丢下的马铃薯。
“今晚不行。”他瞥向仍然站在客厅门口的麦克，提高声音。“麦克和我要去投篮，我认为我们可以在打完球之后随便吃点东西。”
“你们要去打球？”茉莉震惊的视线从威尔转向她的弟弟，发现麦克已经站直身躯，脸上露出几个月未见的热切神情。
“对，”麦克说道，谨慎地装出不在乎的样子，然后转向威尔。“准备走了吗？”
“等欣赏过你姊姊的新衣服之后就走。”威尔说道。
艾莉在此时走出浴室，害羞地说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她看起来真美，这是茉莉唯一的想法。粉红色把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晢，使她看起来好像仙女一般。对于一个初次参加舞会的少女而言，这确实是一件最完美的礼服。茉莉突然非常高兴艾莉能够拥有它，即使为她购买的人是威尔。
“你看起来美极了。”茉莉说道，其他的每一个人──包括麦克和山姆──也都同声赞美。红着脸的艾莉极端快乐地走回浴室去换掉那件礼服。
“准备好了吗？”威尔询问麦克。
麦克点点头，走向房门。
“我不会让他太晚回来，”威尔转头叫道，跟随麦克走出去。“再见。”
茉莉瞪着他们的背影，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能相信吗？”她对艾莉说道，艾莉已经换回牛仔裤，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新衣放回盒中。
“相信什么？”艾莉问道，仍然沉湎在美妙的幻想中，并未注意到周遭的事情。
茉莉注视她妹妹的神情，知道她此刻根本无暇注意麦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就不再说话了。不过，在想到麦克如此热切地跟着威尔离开时，她忍不住皱起眉，而且整晚都无法释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