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月十八日
第二天早上的黎明之前,威尔坐在货车里的监视荧幕前方,忧郁地注视着在马栏里工作的茉莉。自从他坐在那里之后,她几乎一直背对着镜头。他整晚没睡,一直在研究石唐恩的档案资料,他的眼睛感觉非常酸涩。现在,他们已经在奇尼兰的每一座马厩都装上监视器,也搜集到四个嫌犯的所有档案资料、银行帐户明细、工作记录、犯罪档案,以及奇尼兰所有马匹的参赛记录。但是,他们的调查工作仍然毫无进展。
他觉得越来越沮丧,因为他们甚至找不到冒名顶替的马匹。最令人困惑的是,那些嫌犯仍然在赛马场上赢得奖金,不过是在合法的情况下,至少他无法证明有任何非法的行为。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根本没有冒名顶替的事情,这表示他从一开始就彻底失败,骆霍华说的都是假话;或者他漏掉某样事物。虽然憎恨承认,威尔却有预感第二种可能才正确。
他一定是忽略了某样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那些人正在当着他的面作弊,他就一肚子火,可是,偏偏就是无计可施,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查起。
骆霍华的“自杀”是另一个疑点。对威尔而言,他的自杀显然太便宜其他人了。
他曾经对那张勒索纸条寄以厚望,但终究没有得到任何收获,纸上只有骆霍华一个人的指纹。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一封勒索信。在目前的情况下,谁能确定呢?
他通常敏锐的办案本能似乎已经在这个案件中弃他而去。威尔相当清楚原因:他无法像往常那样把全神贯注在案件上。至于“为什么”会如此,答案就在他眼前的监测荧幕上:茉莉。她已经迷倒他,令他感到困扰,而且不知所措。
他和茉莉之间的关系正在扰乱他的工作。
车门打开,威尔抬起头瞥视墨非一眼。他早到半个小时了。在看到他时,墨非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们已经协议,在威尔假扮茉莉的男朋友时,应该尽可能避免来到这里,以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在瞥视监测荧幕之后,墨非似乎已经得到答案,并露出了解的神情。威尔的脸胀红,他必须按捺住关掉监视器的冲动。
“十五号仓库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威尔说道,故作轻松地转开身。
墨非当然不会受骗。他坐进椅子,从棕色纸袋里取出一个覆满巧克力的甜甜圈。
“伍得福郡的南方美人今天怎么样?”他问道,朝荧幕里的茉莉扬起一边眉,把纸袋递向威尔。
伍得福郡的南方美人。这是非常贴切的形容。威尔耸耸肩,挥手婉拒那个纸袋。
“就我所知,应该是很好吧!”
墨非咬下一口甜甜圈,再次瞥向荧幕。“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好。”
“你是什么意思?”威尔倏地转过身子,再次望向荧幕。
“她在哭。”
茉莉跪在地上铺马栏里的干草。现在,她面对着摄影机。威尔可以清楚地看到泪珠滑落她的脸颊。
在那一刻,他只是看着,好像被催眠了。
“狗屎!”威尔说道,站起身。在他离开货车时,墨非绽开满脸的笑容。
虽然天色已经逐渐转亮,马厩里的灯仍然亮着。威尔朝走出来的警卫点个头,那个男人也不带劲地回点一下。
在靠近门边的马栏里,有个矮小的马夫正在用西班牙语轻哄一匹焦躁不安的马匹。在威尔走进去时,他转头瞥视一眼,但没有说任何话。接着是一些空马栏,然后是威尔见过的那匹马,不过,威尔并不记得它叫什么名字。它好奇地注视威尔经过。
茉莉在最尽头的马栏里。威尔走到那里,把手臂搁在半掩的门上,望着她。
她仍然跪在地上铺草,背对着他。灯光洒在她披散的秀发上,呈现出一层透明的亮光。在注视那头垂落在她背上的如云秀发时,威尔了解他从未见过她在工作时披散着头发,然后,他猜想她一定是想遮掩住她脖子上的吻痕。自从高中以后,他就没有在女孩子身上留下过吻痕。他回忆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这个吻痕,感觉强烈的欲望窜起,直接射向他的溃疡。威尔撇撇嘴,对自己的反应感觉几许无奈和讽刺。穿着旧牛仔裤、运动鞋,在高领衫外罩着法兰绒衬衫,茉莉看起来仍然美丽无比,足以让他的胃开始发痛。
在他的注视下,她抬起一手,愤怒地拂掉泪水。他吻到她用力吸吸鼻子。
“发生什么事了,茉莉?”他设法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
她吓了一跳,好像被人开枪击中。她慌乱地站起身,倏地转身怒视着他,用双手擦拭脸颊。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充满敌意地问道,但是,接着又吸吸鼻子,减弱不少效果。
“我只是正好来到这附近……”他自嘲地说道,打开马栏的门走进去。“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我必须猜猜看?”他的声音变得严厉。“是麦克吗?”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她仰起头注视他,他看到不论她多么努力,棕色的眼眸中仍然盈满泪水。他猜想她是不是已经哭很久了。从她的神情看来,显然是如此。
“走开!”她说道,一颗泪珠滑下她的颊。她低咒地拂开它,怒视着他。
“是某个孩子发生什么事情吗?”威尔对自己的焦虑程度感到惊讶。就像他们的大姊,白家的那群小孩也己经以惊人的速度在他的心中占据某种分量。
“不是。”茉莉的语气简洁。她转身背对他,拿起耙子把草铺平。“走开!我不要看到你,而且,如果让石先生看到你在这里,一定会给我惹来麻烦。我们在工作时不应该有任何访客。”
“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否则,我绝对不走。”威尔顽固地坚持,知道一定会激怒茉莉。
茉莉倏地转回身面对他,眼眸闪闪发亮,牙关咬紧,而且手中还有一把耙子。
“滚开!”她说道,好像她真的是那个意思。
“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哭泣。”威尔坚持到底,但谨慎地盯着她手中的耙子。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是‘席拉’。”她在片刻之后说道。
威尔以前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无法确切记得是在哪里听过。他伸出手,抓住耙子的木柄,从她手中扯下,把它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席拉’?”他问道,转回去面对她。
“那匹母马。”茉莉啐道。
“那匹母马?”威尔呆呆地重复,还是没有概念。
“那匹在原野上的母马,被坏人攻击的那匹。记得它吗?”茉莉掷出那些话,好像非常恨他。她的双拳紧紧握住,她的眼眸燃烧着怒火。威尔或许会被骗倒,以为她是愤怒,而不是伤心,但是,另一颗偌大的泪珠随即滑落她的脸颊。
威尔望着她,低咒一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茉莉反抗着,她的身体僵硬,她的手推向他的胸膛。
“‘席拉’怎么了?”威尔说道,他的声音轻柔,眼神温柔。她仰头怒视他,他的双臂锁住她的腰,不打算放开她。
茉莉的下唇发抖。所有的反抗突然消失。她垂下视线,靠向他,用前额抵着他的胸膛。
“他们在今天早上埋葬它。”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她的肩膀颤抖。威尔了解她正在哭泣,也明白她是在告诉他那匹马已经死了。他环紧她苗条的身躯,低下头,把他的唇印向她的秀发,喃喃说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安慰着她,前后摇晃她,亲吻她的耳尖、她的太阳穴,以及他碰得到的任何部位。她偎近一些,仿佛一个寻找着温暖的小孩,用她的双臂环住他的腰。
在她仰起头时,威尔低头亲吻她的唇,并忆起他们是在摄影机下。他移动一手到背后,朝墨非挥挥手。然后,他们的唇相遇,他再次完全忘记墨非的存在。
逐渐接近的谈话声震开他们。茉莉推动他的肩膀,威尔抬起视线,接着她已经离开他的怀抱,正在慌乱地整理她的头发和衣服,并拉起衬衫下摆擦拭脸孔。威尔拉正他的领带,困惑地望着她。她没有瞥他一眼,迳自走向马栏的门,进入大仓库的走道,并关上身后的门。
“哟呵,茉莉小姐!”威尔立刻辨认出那个愉快的招呼声,知道其中一个人是魏索顿。他准备跟随茉莉走出去,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然后犹豫一下。她说过他在这里出现会给她惹来麻烦。威尔了解,如果他现在走出去,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误会,以为她在工作时间和男人幽会。所以,威尔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待在原处,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大白痴。
“嗨──茉莉?”另一个声音略带犹豫,好像不太记得茉莉的名字,而且是女人的声音。威尔从门缝里瞥视,辨认出崔海伦。
“我们正在寻找唐恩,”崔海伦继续说道,威尔了解她指的是那位驯马师。“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或许在跑道旁,”茉莉回答。“他要检查‘塔巴斯科’的状况。石先生对它寄以厚望,希望它会在这个星期六的比赛夺魁。”
“我们也一样。”崔海伦含笑说道,转开身,好像准备离开那座仓库。
“提到星期六的比赛,”索顿对茉莉说道。“我们要在赛后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一个庆功宴。穿着礼服,有丰盛的晚餐,还可以跳舞。我可以七点去接你。”
崔海伦露出惊讶的神情,似乎对她侄子突如其来的邀请有点不以为然。威尔也不以为然,不过,他认为他确实不应该期望索顿和其他的每一个男人都会干脆地放弃,不再纠缠茉莉。他等待茉莉用某种委婉的态度拒绝那个花花公子。
“听起来好像很好玩,”茉莉说道,朝索顿绽开甜蜜的笑容,令威尔的血压倏地升高。“我很乐意前往。”
威尔的下颚往下落。他几乎无法相信他的耳朵。他知道茉莉认为魏索顿只是要玩弄她。不过,他几乎是在同时了解她为什么接受:因为她知道他听得到。
茉莉接受魏索顿的邀请只为了一个原因,就是要折磨他。
威尔握紧双拳,他的肌肉绷紧,他的胃开始翻腾。
他了解他完全无能为力。
只能假装他不在乎。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魏索顿的声音显示出相同的惊讶。在茉莉点头时,他朝她绽开笑容,好像一个刚刚中了乐透奖的男人。“我保证,我们一定会玩得非常愉快。”
“我全心期盼。”茉莉跟随魏家的人离开,她的语气轻快,好像不曾为任何事物伤心难过。如果威尔不曾亲眼目睹,绝对不会猜到,就在几分钟之前,她才在他的怀里哭泣,而且亲吻着他,好像那代表着某种意义。
威尔目送他们三个人一起离开那座仓库,不知道应该咒骂,或者踢墙壁。
所以他两个都做了,而且没有一点帮助。
在做过之后,威尔憎恶地了解,墨非一定正面带笑容地观赏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