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月十一日
“嘿,威尔!威尔!拜托你看一下吧?”
蓝威尔回应他搭档的低声催促,睁开一缝眼睛瞥视架在货车上端的监视荧幕。他有一点点头昏,花费一秒钟才忆起自己身在何方:在肯塔基州雷辛顿的奇尼兰赛马场外,奉命驾着货车在一座仓库外监视,准备逮捕一群小贼。他一向查大案子,现在却沦落到在这种荒凉的地方,难怪他要满心不悦了!
还不到清晨四点,货车里黑得像坟墓一样。监视荧幕的灰光是车内唯一的照明,黑白荧幕上出现一个穿着紧身牛仔裤的苗条女人,她背对着他们俯向钓饵:一个装满五十元现金的大袋子。
他们从天黑后就守候在这里,等待韦兰农场的经理石唐恩出现并带走它,然后在他返家时逮捕他,结束这个案子。
可是,这个女孩并非他们想像中的石唐恩。
“她到底是谁?”威尔现在已经完全清醒,倏地坐直身子,无法置信地瞪着那个荧幕。
“我们有她的档案吗?霍华从未提过有个女孩,他说石唐恩会亲自过来取钱。”
“很漂亮的屁股。”墨非说道,瞪着荧幕。墨非今年五十二岁,已经结婚三十多年,有五个小孩。在碰到漂亮女孩时,他只看,不动手。
“我们有她的任何资料吗?你知道她是谁吗?”威尔不高兴地问道,当然也注意到那圆润而结实的屁股了。
“不知道。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她。”
“好吧,别慌。”威尔抽空怒视他的搭档一眼。墨非从来不慌乱、从来不担心,从来不曾进入任何状况。他的这些美德已经快逼疯威尔了。
“没问题。”墨非绽开笑容,转动座椅面对电脑,开始敲打按键。“白种人,女性,介于,噢,二十与二十五岁之间,五英尺七英寸,大概,或许有一百十五磅,或者一百二十磅……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我怎么会知道?这是黑白荧幕。”威尔设法控制住他的愤怒。“深色,不是金色。”
“棕色。”墨非决定,打进电脑。
“她正在开启那个袋子。”
打字的声音停止,墨非转回身子,也瞪着荧幕。那个女孩现在蹲在袋子前方,忙碌地解着紧紧扎住的袋口,仍然背对着镜头,但至少不再是屁股对着他们。及肩的头发挡住她的脸庞,不过威尔已经牢牢记住她屁股的模样,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根据臀形辨认出她。
“你能为我找到她的任何资料吗,拜托。i”
墨非转回去面对电脑。
“她找到钱了!”威尔真的不是有意大叫,因为他不想要墨非分心,不过,眼前的情况是如此地出乎意料之外,他的头脑不像往常那么有效率。他需要知道那个女孩的身分,才能决定应该怎么做。这个瞪着那袋钞票的女孩是犯罪集团的一员,或者不是?
敲击声停下,威尔转头瞪墨非一眼,看到他的视线又转向荧幕。墨非心虚地耸耸肩,再次开始打字。那个女孩伸手入袋,掏出一把用橡皮筋扎住的钞票。
“没有……没有……没有任何资料,”墨非喃喃自语。“档案里没有女人符合这项描述,除非我弄错某些地方了。”
威尔真想一把扯掉他的头发。对于他这种说话快速、思考快速、行动快速的人而言,跟墨非这种慢郎中型的家伙搭档,简直是要他的命。何大卫在分配他们俩一起工作时,一定是存心要整惨他。威尔的上司仍然在生他的气,可是,威尔并不是故意炸掉他的游艇,纯粹是为了工作的关系。
何大卫一向是个记仇的人。
这次的任务,和墨非搭档,显然是在公报私仇。
“她要把钱拿走了!”威尔注视着那个身分不明的女孩,她再次绑住袋口,很快地瞥视四周,抱着他们的诱饵站起身子,然后转过来,终于面对镜头,直接走向他们。威尔发现,她的脸庞跟她的屁股一样令人难忘:非常美丽。他眨眨眼睛,在那短暂的瞬间,她和钱都已经离开镜头,显然走出谷仓了。
墨非往后靠向椅背,赞赏地吹声口哨。“哇哇!狡诈的女人!”
威尔漠视他,按下一个按键,等待第二部相机启动,荧幕上一片空白。
“看起来好像没有在动。”墨非观察道,注视威尔狂乱地按着键钮。
见鬼了!威尔咬紧牙关,放弃监视器,抓起话筒,用杀人的目光瞥视他的搭档一眼。
麻布袋端端正正地摆在厨房餐桌的正中央,每一次瞥视它时,茉莉都有反胃的感觉。她从仓库里取走五千大元。已经有任何人发现少了这笔钱吗 ?
蠢笨的问题。现在是中午过后不久,而她是在清晨四点之前离开仓库,当然已经有人发现少了这笔钱。哪一个有正常理智的人会不在乎五千元的失踪呢。
问题是,他们已经在多久之前报警?
如果她被逮捕,可能得在监狱里蹲好几年。
或许更糟。
她并不愚蠢。这么大一笔钱被摆在无人的仓库里绝对不是正常的银行存款,而是某个家伙的不当得利。但是,是谁的呢?好几个月以来,在马厩之间一直谣传着有某种肮脏的勾当正在进行。但是,到底是什么呢?迷幻药?非法赌博?设计赛马的骗局?谁晓得呢?茉莉真的不想知道如果那是一笔脏钱,不论它属于谁,那个人都不会──不能──报警。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茉莉想像职业的打手循线追踪她,感觉一阵晕眩。
不过,没有任何人会得知是她拿走这笔钱。她已经不在韦兰农场的马厩里工作,四天前因一时的气愤而辞职,在十五分钟之后,才忆起她和她的家人都得依靠这份微薄的薪资过活,可是,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个不要脸的大学生,即使他是农场主人的孙子,也没有权利捏她的屁股。
昨天晚上──或者该说是今天早上──她前往仓库领取她的最后一张支票,知道石唐恩一定会逼她开口哀求他,而且或许不会给她欠她的两个星期薪资。他不喜欢员工向他辞职,而他一向是个卑鄙的小人。
她认为她甚至可能鼓起勇气请求他让她回去工作,即使明知不可能会有任何用处。石唐恩时常说的一句话是,他不相信第二次机会。
她根本不应该发脾气。在当时的情况下,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拍掉那只放在她牛仔裤上的脏手,然后一笑置之;绝对不可以揍老板的孙子,还威胁说,如果他敢再碰她,她一定会阉掉他。
接着,在石唐恩完全漠视这一幕时,她告诉他他可以自己去照顾那些马匹。
坏脾气,都是因为她的坏脾气。这个坏脾气以前已经惹过许多麻烦,以后也会再次发生。不过,这一次,她真的应该在闭上她的大嘴巴之前想想后果。
没有仔细思考就采取行动一向是她的致命伤,就像她在拿走这笔钱之前也没有仔细想清楚。
问题是,现在她应该怎么办?
在茉莉进入那座仓库时,里头只有那些马和一只猫。石唐恩总是在清晨四点准时抵达工作地点,她比他提早半个小时左右。那个应该整夜看守马厩的马夫完全不见踪影。她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没有人知道她去过那座仓库,没有人知道她拿走那笔钱。
她应该把它送回去吗?
是噢,送回去,一个小声音在她脑海中鄙夷地说道。只要等到明天清晨三点四十五分,再带着那袋钱偷偷溜向仓库,把它放回原处。好像没人发现过,好像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如果她在送回去时被逮个正着呢?茉莉忍不住开始发抖。这会跟在偷窃时被当场逮到一样糟糕,她根本不敢去想会有什么结果。
何况,她根本不能原金奉还,因为她已经花掉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在返家的途中,她忍不住停下来买了一盒甜甜圈,所有小孩在醒来时都欣喜万分,连最近酷得不得了的麦克都显示出愉悦的反应。
不论会发生什么事情,甚至是锒铛入狱或更糟的后果,茉莉都不后悔买了那些甜甜圈。
总而言之,他们需要这笔钱。偷窃是错误的行为,但总比饿死好,尤其是他们即将被赶出这栋屋子时。她的薪水虽然微薄,却还可以支付房租并养活自己和四个小孩,现在,她不再有工作,立刻就要面临被踢出房子的命运,更别提从此勒紧腰带了。
幸好这五千元现金及时出现。
不过,她绝对不想入狱,也不想遭受更悲惨的命运。如果那样,这些小孩该怎么办呢?
破败的门廊上传来脚步声,茉莉转过头。这是坚定的脚步声,显示出来者是个有分量的人,不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孩,也不是来收电费或瓦斯费的人,或者社会工作人员。苦涩的经验已经教会她如何辨识这些人的脚步声。
她跳起来,紧张地盯着她的犯罪证据,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麻布袋,把它塞进水槽下方的柜子,再抓起冰箱旁的猎枪,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猎枪里没有子弹──她担心小孩可能会玩枪,所以把子弹藏在她卧室的床垫下方。不过,门口的那个人不可能会知道这点。她只是要威胁对方,不想杀死任何人。
狗吠声爆发,显示“波克”也听到敲门声了。“波克”是一只德国牧羊犬和不知哪一种品种的混血狗,拥有庞大的体型和凶猛的外貌,足以吓死恶魔。事实上,它和小猫一样温驯而无害。
不过,门外的那个人也不会知道。
“波克”冲向门口时差点撞倒茉莉,她轻斥一声,走过去站在它身边,然后伸手打开木门,另一手抓住“波克”的项圈,好像害怕只要她一放手它就会冲出去吞噬站在纱门外的任何人。
十月的灿烂阳光迎接她,也照亮站在纱门外的那个男人。茉莉没有要打开纱门的意思,只是用力抓住“波克”的项圈。它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白牙威胁对方。那个男人看它一眼,连忙后退一步。
茉莉瞥视他一眼之后,立刻知道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他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体型结实,沙色头发剪得短短的,有古铜色的皮肤和锐利的蓝眸。他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非常严肃。职业打手吗?她放开“波克”的项圈,拿高猎枪对准那个男人的带扣,“波克”歇斯底里地狂吠。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先生?”她充满敌意地问道。
“白小姐?”他必须提高声音,才能盖过“波克”震耳欲聋的咆哮。茉莉按捺住叫“波克”住口的冲动。“波克”的叫声也快要震聋她的耳朵,但是,它有效地威胁住那个男人,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他找的不是她,也不是那四个小孩。在确定她不认识他要找的人之后,茉莉放松下来,用膝盖推回“波克”,准备关上木门。
“白茉莉小姐吗?”
茉莉冻结在那里。他要找的人就是她。茉莉戒慎地盯着他,她的手指移向猎枪的扳机。他不曾再等待她说任何话,迳自伸手探入外套的内袋,掏出一个皮夹。
“蓝威尔,联邦调查局,”他说道,打开皮夹,露出警徽和某种身分证明。“我需要与你交谈,白小姐。能不能麻烦你放下猎枪,命令你的狗退开?”
茉莉很想尝试,毕竟他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但已来不及了。“波克”的注意力突然发现一个值得攻击的对象,狂吠在一个高八度的吼声后戛然而止,那只狗冲过纱门,笨拙地落在门廊上,然后挺身一跃,越过那位不速之客,把他撞倒在地,他的头差点撞上生锈的秋千。邻居的猫冷眼观看它引发的这场灾难,然后敏捷地窜上橡树的高大树干。
“波克”站在树下,朝闯入者大吼,那只猫平静地坐在树枝上,悠闲地舔着它的爪,不屑地望着狂吠的狗。
“闭嘴,‘波克’!”茉莉大吼,即使明知不会有任何用处。
一向不太坚固的纱门(是茉莉自己装上的)又被“波克”撞坏了,她必须在十四岁的麦克回家后说服他帮她修理,她心不在焉地想着。麦克一定会抱怨,就像他对其他的每一件事,但他还是会帮她扶着门。她还必须买新的纱网。
幸好有那五千元,否则她根本买不起任何东西。
不过,她现在不能想这些,当务之急是摆脱那个躺在她家门廊上的男人。
茉莉评估地打量他。他仰躺在木板上,闭着眼睛,摊开双臂,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她突然想到他或许受了重伤,甚至可能死了。恐惧袭向她。她应该如何处理这个联邦调查局干员的尸体呢?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不敢报警,也不要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以免被人发现藏在水槽下方的五千元。
联邦调查局的男人睁开眼,朝门廊的天花板眨眨眼睛。茉莉的恐惧稍微化解。他板着脸坐起身子,用右手扒过头发,茉莉戒备地望着他。他的皮夹躺在距离他左手大约两英尺的地方,他看到皮夹,伸手捡起它,站起身子,用另一手拍拍西装。他的领带歪了,白衬衫也沾着灰尘,茉莉忍不住注意到。
他们的视线相遇,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她,茉莉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
他显然不认为这是多么有趣的一幕,并抿紧嘴巴,把皮夹塞回口袋里后走向她。
“白小姐,我应该告诉你,我们知道你今天早上从奇尼兰赛马场的一座仓库里拿走五千元现金。现在,我可以进去吗?”
他不曾等待她的回答,迳自越过损坏的纱门,一把抓住猎枪,从她手中抽走,完全不在乎这么做是不是会走火。他把猎枪塞在腋下,越过她身边走进房里。
或者,茉莉想着,应该是昂首阔步地走进房里。
他刚刚丢下的炸弹完全震住茉莉,等到她回过神时,那个联邦调查局的男人已经背对着她站在她的厨房里。在确定猎枪里没有子弹之后,他放下枪靠着另一边的墙,转过身子环顾四周,完全漠视她的存在。
厨房很干净,但显然破旧而简陋,每一样东西都是年代久远,颜色斑驳或褪尽,无法辨识当年的模样;餐桌和长椅是他们在许久之前从附近公园里偷来的野餐桌、椅,因为他们负担不起购买家具的支出。任何人只要看这个房间一眼,就会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有多么贫穷。
没关系,茉莉决定并昂起下巴,贫穷并非他们的错,不需要感到羞愧,有许多真正的好人都是穷人,包括他们白家这一伙人。
“进来,白小姐,顺道关上门。”联邦调查局的男人面无笑容,古铜的肌肤与蓝色的眼眸形成强烈的对比,制造出令人如此不安的感觉。
他不可能知道她拿了那笔钱,仓库里没有任何人,一个人影也没有,连马夫都不在,只有那些马,以及一只猫。
但是,他确实知道。
茉莉不由自主地发抖,在那一刻,她考虑冲出去,用最快的速度逃走。他一定追不到她。她是有名的飞毛腿,他却是一个穿西装的老男人。不过,她立刻想起那四个孩子,以及其他千百件缠住她的事务,并了解她不可能逃走。她必须面对他并击败他,尽她的最大努力说服他相信他找错人了。
可是,怎么会是联邦调查局呢?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嘛!她曾经预期在东窗事发时会有警察或职业打手来找她,但从来没有想过联邦调查局!她的心开始七上八下,胃也开始翻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道,把双臂交抱在胸前,尽可能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总而言之,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拿走那笔钱。”
“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眯起眼睛。“不要跟我玩游戏,白小姐,我现在没有耐心陪你玩。”
“噢,天啊!联邦调查局先生大发雷霆之怒了啊?是因为他的屁股摔伤了,还是因为他的自尊受损?”
茉莉看得出他不喜欢她的讽刺,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从口袋中掏出行动电话,做出一个威胁的动作。
“如果你不跟我合作,白小姐,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逮捕你。所有行动只需要一通电话。”
茉莉几乎毫不在乎。“你们现在的配备是电话啊?‘檀岛督骑’里的联邦调查局人员都带着枪。”
他的嘴抿紧。“你要不要合作?”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来自联邦调查局?任何人都弄得到假证件。”
“在你的活动圈子里,或许是这样。不过,我的证件百分之百真实,如果你想要,可以打电话到局里询问。我会给你电话号码。”
茉莉噘起嘴,朝厨房的电话走近两步。“我认为我宁可打电话给警察。”她甜蜜地说道,望着他,并拿起电话。
“请便。”他收回他的行动电话,把手臂交抱在胸前,稳稳地盯着她。
她的虚张声势完全起不了作用,茉莉犹豫不决。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在她还无法掩饰她的神情之前,他也看到迅速闪过她眼眸的恐慌。她根本不可能把警察扯进来。首先,那个装满钞票的麻布袋还塞在水槽下方的柜子里;接着,这里的警察对她并没有好印象,一定会立刻相信是她犯了滔天大罪。去年夏天,十一岁的双胞胎朝一部路过的汽车丢鸡蛋,被他们逮个正着;接下来的圣诞节,麦克因为偷拿录音带被捕,幸好唱片行老板心肠很好,他才不必被关进监狱里。在这种小镇里,每一个人都认识其他的每一个人,也都知道他们白家专门惹是生非,并认定她和她的家人是白人中的垃圾。
对,她绝对不能打电话报警。如果想仰赖他们的慈悲,结果一定是她锒铛入狱,四个小孩则被送进寄养家庭中,再次经历悲惨的命运。
“怎么样?”
茉莉不安地感觉他显然看得透她的心思,并益发紧张起来。她挂上话筒。
“好吧,你或许真的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但是,我告诉过你,你弄错人了。”
“你有录放影机吗?”
“如果我有,又怎么样?”
其实,是麦克有一台录放影机。去年六月,他帮贺老先生做事,赚到那台旧录放影机和一点点钱,让茉莉感觉十分愉快。工作比偷东西好太多了,绝对不会有人因为工作而入狱。
“在哪里?”他没有耐心等待她的回答,迳自转身穿过狭窄的走廊进入客厅,茉莉连忙跟随在他身后,不想让他消失在她的视线外。
客厅的陈设也是七拼八凑的大杂烩,破破烂烂的沙发来自慈善机构,遮住硬木地板的地毯已经无法分辨原来是什么颜色,其他家具也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只有椅垫稍微新一点,是茉莉用枕套做的。
电视和录放影机傲然摆放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的矮墙上,一眼就可以看到,在茉莉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客厅时,那个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找到它们,并从西装内侧取出一卷录影带,很快瞥视她一眼之后,继续做他的事。他按下录放影机的一个按键,塞进一个卷子,再按一个键,打开电视,然后朝她勾勾手指。茉莉勉强前进两步,望向荧幕,前一、两秒钟,什么也没有。片刻之后,荧幕上出现极度清晰的昼面,令她惊骇到极点。她恍惚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望著录影带中的自己和那个装满钱的麻布袋。
他已经全程录影!
在她望着荧幕时,他在一旁观察她的反应,在确定目的达成之后,他立刻关掉机器。
“怎么样?”他再次问道。
茉莉连忙闭上因震惊而张开的嘴巴,把双臂交抱在胸前,设法漠视那股爬上她四肢的寒栗感觉。她迎接他的凝视。他们俩都知道,他已经逮到她。她怎么可能否认?她就在那个录影带里!她能宣称她有一个邪恶的双胞胎姊姊或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