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一月十六日
骆霍华的死仍然困扰威尔。那是一个尚未解开的谜团,而他一向不喜欢解不开的谜团,因为那表示他必然忽略掉什么。
虽然其他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愿意认定那是一项自杀。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都错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不论是自杀或谋杀,骆霍华都已经死了,而且是由当地的警察负责调查,不是联邦调查局。
他按下一个键,他的电脑荧幕朝他闪着绿光,然后将资料传送到雷辛顿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由他们负责逮捕与起诉的工作。他的任务到此已经结束。
“要去喝一杯吗,威尔?”
何大卫探头进来,他是一个瘦削的秃头男子,总是令威尔联想起猎犬。
“今晚不行,谢了。”
大卫的问题提醒威尔现在是五点三十分。是应该回家的时候了。不过,是什么样的家呢?现在凯文已经在外地就学,家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他可以叫个披萨,坐在电视前吃。
威尔决定去健身房。稍后,他总是可以打电话给丽莎,即使在他返回芝加哥之后,丽莎似乎已经失去她的魅力。
好长一段时间,她一直想逼他结婚,但是威尔总是拒绝她,利用凯文做为藉口。现在他的儿子不再待在家里,丽莎变得越来越难缠。
她今年三十七岁,离过婚,很清楚她的青春不再。但是,威尔并没有那么喜欢她,也确定他并不爱她。
何大卫走进他的小办公室。“你在忙些什么?”
“结束肯塔基的那个案子。我刚刚把最后一份报告传送到雷辛顿。”
“你做得很好。”
“谢谢。”
有人轻敲他的房门,他的秘书站在那里。“威尔,你有电话,在二线,”她说道。“是一位白小姐。”
何大卫朝他绽开笑容,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墨非已经把他和威尔在肯塔基的经历传遍整个办公室,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白茉莉的存在,并利用她来消遣他。
“蓝威尔。”威尔简洁地对着话筒说道,绝对不想在他的观众面前流露任何情感。
“威尔?”茉莉的声音像一记快速球般击中他的胃。那是轻柔而低沈的南方口音,使他的嘴巴突然变得干燥。威尔突然无法想像他如何能够度过没有她的三个星期。
“茉莉。”他朝何大卫挥挥手,请他离开,但是他不理会他。
“噢,威尔。”茉莉的声音破碎。威尔突然惊慌起来,因为茉莉会发出那种声音,表示一定发生严重的事情了。
“苏珊不见了。”她说道,好像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是什么意思,她不见了?”他的声音尖锐。
“她失踪了。她在昨天晚上上床睡觉,今天早上却突然不见踪影。她的床是空的,屋里完全没有她的影子。我们找过每一个地方,屋里,屋外,然后我打电话报警。他们好像认定她是离家出走。威尔,她没有离家出走,你知道她没有。我认为一定有人闯进我们的屋子,把她从床上偷走。”
“老天爷!”
“你会过来吗?求求你?现在?”
“我会尽快赶过去,”威尔对着话筒说道,感觉他的血液逐渐冻结。“保持镇定,打起精神支撑住。”
“赶快来。求你赶快过来。”茉莉的声音再次破碎,然后她挂断电话。
威尔放下话筒,站起身。何大卫不再面带笑容。
“发生一件绑架案,”威尔说道。“有一个小女孩失踪了。我必须马上赶过去。”
苏珊在黑暗中醒来。她的头好痛,她的胃翻来翻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是,她知道她不在自己的床上。昨天晚上,她睡在她自己的床上,就像以往那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却在这里醒来。
在哪里呢?苏珊慌乱地爬起来,蹲在好像很肮脏的地面上。不论她是在哪里,这个地方既冷又黑,而且充满着霉味。也非常安静,静得会发出回音,好像一个洞穴。
她有可能是在作噩梦吗?苏珊捏捏自己,以便确定。好痛。作噩梦时会觉得痛吗?
苏珊知道她是清醒的。
一声哀鸣从她的喉咙后方升起,苏珊设法压下它。她害怕发出声音,害怕移动,害怕住在这里的怪兽会听到并跃出来。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幻想一只怪兽,不过,她就是看得到那只长着利爪尖牙的庞然大兽,它专门抓小孩子来做早餐。她几乎听得到它在黑暗中悄悄地走向她。
某样东西爬过她的手指。苏珊倏地缩起放在地面上的手,并大声尖叫,开始往后退,直到她的头撞上一堵石墙。
她的眼前冒出金星,她的身体颤抖着。苏珊曲起膝盖压向胸膛,用双臂抱住她的腿,尽可能把自己缩小。石墙、土地、腐败的气味。小眼睛从远方向她眨动着:是小野兽吗?
她是在地窖里──或者在坟墓里?想到她或许已经被活埋,真的把她吓坏了。在她的四周,黑暗好像是一只有生命的怪兽,聆听着、呼吸着、等待着,准备扑向她。
“妈咪,”她哀鸣。“茉莉。”
威尔在大约四个小时后抵达时,茉莉的家里挤满人:邻居、朋友和警察。联邦干员和当地警察在那里设立了一个指挥中心,因为威尔在离开芝加哥之前已经联络此地的联邦调查局,请他们展开行动。屋里的电话已经装上监听器,以防歹徒打电话来索取赎金。茉莉提供苏珊的照片,和她朋友的名单,以及她昨晚失踪前的服装──及踝的白色法兰绒睡衣,缀着粉红色花朵。他们仔细地询问苿莉、山姆、艾莉和麦克昨晚的行动,直到茉莉感觉她已经背得出她昨天做过的每一件事。他们从每一个角度拍摄苏珊的房间,在屋里检查指纹,也再次搜索屋里、庭院和附近的草原。如果苏珊在天亮时还没有出现,他们会再展开一次更仔细也更广泛的搜索。
茉莉祈祷苏珊会在那之前出现。
威尔从机场打电话告诉他们他会在什么时候降落。负责监听电话的联邦调查局干员把这个讯息转告给茉莉。茉莉、艾莉、山姆和麦克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对着一盘盘没有动过的食物,那是好心的邻居送来的,但是,他们都没有食欲。其他邻居也纷纷过来探望他们。
所有人都同意,苏珊的失踪是一场噩梦,是那种发生在电视上,或者其他人身上的事情。不应该在这里发生,不应该发生在苏珊身上。
大约晚间十点时,一部车子停进车道,“波克”开始兴旧地吠叫。所有人都满怀希望地走到门廊上,希望会是有人送苏珊回来,希望有好消息,希望……
威尔大步走向那栋屋子,他的金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茉莉是如此高兴看到他,她的喉咙都缩紧了。
“威尔!”艾莉和山姆冲下阶梯奔向他,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好像他是某个失散已久的家人。他回拥他们,越过他们的头顶看到站在门廊上的茉莉,还有她身边的麦克。
他们的视线在那一刻相遇并交缠。
“你没有告诉我们你是联邦调查局的人!”山姆指控地叫道。茉莉在那天下午才告诉他们,就在她打电话给威尔之前。他的真实身分是她唯一能够提供给他们和她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
威尔低下头,伸手拨弄那个男孩的头发。“那是一个秘密。”他说道。
“苏珊──”茉莉停下,显然太过激动,无法说完那句话。
“别担心,一切问题都会解决。”威尔说道,环着他们的肩膀走向门廊。
在艾莉和山姆扑向他时,威尔立刻知道他错了,竟然误以为他对白家小孩的喜爱只是某种会很快消失的情感,误以为他可以一言不发地离开他们。在当时,那似乎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他曾经害怕他们──和他──会投入太深而受到伤害。他的人生在芝加哥,他们的人生在这里。在任务结束时,他会突兀地走出他们的人生,就像他当初走入时。诚如茉莉在最后一晚所言,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她的弟弟、妹妹扯上任何瓜葛。他们显然如此需要关怀,尤其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关怀。帮苏珊做功课是如此容易,跟山姆玩球也是,还有教艾莉跳舞。麦克在起初似乎是个架骜不驯的坏孩子,但是,其实他跟他的家人一样脆弱。威尔已经发现教他打篮球是一件有趣的事,只要假以时日,或许就可以纠正他以前的诸多恶习,可是,威尔没有时间,而且认为让麦克和其他小孩养成依赖他的习惯会是一件残酷的行为,因为他无法提供“永远”给他们。
可是,他们每一个人已经深深钻入他心中。事实上,他想念他们。
苏珊的事令他害怕至极,就像她是他的亲生小孩。他了解她可能遭遇的恐怖,因为他曾经见过太多这种案例。
第一种可能是某个变态狂抓走她,在忆起苏珊那晚曾经看到有人站在窗前时,他的血液倏地冻结。或许那个人已经觊觎她好一阵子,直到现在才付诸行动。
另一种可能是,某个人绑架苏珊,来报复茉莉曾经协助他们的调查。
有太多可能,但是没有时间逐一去探索。他知道一个小孩失踪的时间越久,找到他或她的机会就越渺茫,尤其是存活的机会。
但是,他不打算告诉他们这些,除非万不得已。白家的每一个小孩都已经吓得半死,只要瞥视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
在他从车道走上门廊时,茉莉什么话都没说,甚至不曾抬起手跟他打个招呼。她看起来非常苍白,比他上次看到她时又瘦了好多,即使她原本已经不需要减轻重量。穿着褪色牛仔裤和宽松灰色毛衣,她看起来仍然兼具性感与美丽,而且非常脆弱,好像连月光都可以照昏她。她的手臂交抱在胸前,她的唇紧紧抿住,仿佛害怕没有抿紧它们就会开始发抖。她的眼睛好大,眼下有明显的黑影。威尔迎接它们的凝视,感觉他的世界开始倾斜。
三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和茉莉之间有很棒的关系,但是,已经结束了,那只是一桩典型的短暂邂逅,热情无比,也短暂无比。
可是,在他再次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威尔立刻知道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结束。他对她的感觉太过强烈,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失。
威尔要走上那座门廊,把她拥进怀里,亲吻她,直到她无法喘息。
可是,她打电话给他不是因为她要他,而是因为她需要他。他来到这里是以联邦调查局干员的身分,不是茉莉的情人。在找到苏珊之前,他必须记得这点。
“嗨,茉莉”是他唯一能说的话,艾莉和山姆仍然紧紧贴着他。
“谢谢你特地赶来。”茉莉低声回答。
在她的身边,麦克焦躁地移动一下,威尔望向他。
“嗨,麦克。”
“嗨,威尔。”那个男孩并未如他预期般显示出公开的敌意。威尔相信那是因为苏珊的失踪所带来的冲击,使他们必须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直到苏珊安全返回家中。
他祈求上帝会那样安排。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隆伊登。”站在茉莉身后的那个男人朝他伸出手。
“蓝威尔。”艾莉和山姆放开他的手臂,威尔和那个男人握手。
“我是费萝拉。”一个白发的胖妇人朝他点个头,威尔瞥视那群瞪着他的陌生人,很快把他们分为两类,青少年是麦克和艾莉的朋友,成年人则是他们的邻居,只有倪杰密无法归类。
杰密毫不带劲地朝他点个头。
“威尔,”茉莉的声音几不可闻。他站在她身边,在他低头瞥视她时,她恳求地按住他的袖子,她的眼睛巨大而深邃。“一定要找到苏珊,求求你。”
“我们会的。”他保证地说道,希望他说的是实话。然后,他安抚地环住她的肩膀,引领她返回屋里。
所有人都跟随在他们身后。威尔瞥视茉莉疲惫的脸庞,朝伊登招个手,在他耳边说句话。伊登是处理这种情况的能手。几分钟之后,人群开始离去。
费太太一直说道:“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可以留下来。”直到她终于上车。杰密在茉莉苍白的颊上印下一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些话,然后才走出大门。其他人则以不同的方式道别。屋里终于只剩下白家一家人、威尔和负责监听电话的隆伊登。
“我相信你负责监听电话?”威尔询问伊登,他点点头。“待会儿,我会要你向我简单报告搜索的情况。现在我要跟他们交谈。”
伊登点点头,消失在客厅里。威尔望向坐在餐桌前的茉莉、艾莉、麦克和山姆,他们个个无精打彩,和往日截然不同,令人感到心痛,尤其是那个不在场的小苏珊。他脱下外套,解松领带,在茉莉身边坐下。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道。
他们告诉他,有时候单独,有时候一起,他们的声音有时候降为颤抖的低语,有时候变得高高亢尖锐。其实,他们只知道在那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苏珊不见了。她在前一天晚上上床,就像往常一样,只是,在他们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就不见了。连跟苏珊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艾莉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在醒来并发现苏珊的床是空着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苏珊只是突然早起并下楼。
“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吗?”威尔问道。
他们都摇摇头。
“所有的门都锁着,警铃也开着,”茉莉说道。“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一点:苏珊怎么可能从一个密闭的房子里失踪?”
“似乎不太可能,”艾莉说道。“但是已经发生了。”
威尔沉思片刻,望向麦克,发现那个男孩紧张地盯着他。
“你昨天晚上出去了吗,麦克?”
茉莉摇摇头。“我们都待在家里。艾莉和麦克在念书,山姆做完功课后在看电视,苏珊在练习她要演的──戏。”她的声音在最后破碎。
“麦克?”威尔再次问道。
麦克点点头。
“相同的方式?”
麦克再次点头,他的家人瞪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一点半。”
“你昨天晚上跑出去?”茉莉问道,尖锐而颤抖的声音令威尔担心不已。他知道茉莉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事实上,他很惊讶她能设法把自己控制得这么好。
“嘘!”他在她耳边低语,现在不是斥责麦克的时候,他们必须得知真相,才能设法营救苏珊。
他对麦克说道:“在进来之后,你锁上窗口,打开保全系统,对不对?”
麦克点点头。
“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物?苏珊在她的床上吗?”
“我根本没有去检查苏珊是否在床上。我为什么应该那么做?我锁好窗户,打开保全系统,上床睡觉。”麦克的下巴颤抖。威尔了解这个绑着马尾巴、戴着耳环的强悍少年已经接近痛哭的边缘。“都是我的错,对不对?那个人就是从窗户爬进来抓走苏珊,对不对?”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可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威尔说道。“而且这会有利于我们的调查。至少我们可以比较精确地算出她失踪的时间。你在什么时候离开这栋屋子?”
“大约十一点半时。”麦克说道。
“所以那个人可以在这两个小时之内从窗户爬进来并带走苏珊。这表示,那个家伙一定知道你常常在夜间从窗户出去。或许是你的那些朋友,或者他们告诉过某个人。我要一份经常和你在夜间会面的那些朋友的名单。或者,也有可能那个人常常在近距离内监视这栋房子。你昨天晚上是临时起意?或者,你总是在星期三晚上出门?”
“这几个月以来,我通常在星期二和星期三外出,只有你跟我约定的那段时间例外。”
“噢!”威尔可以从麦克的神情看出他们的约定对他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并对自己的不告而别感到惭愧,可是,现在也不是道歉或解释的时候。
“什么约定?”茉莉问道,来回看着麦克和威尔。“你知道他在夜晚偷偷跑出去?”她询问威尔。
“我逮到他一次,我们约定只要我教他打篮球,他就不会再那么做,”威尔简单地解释。“可是后来我走了。”
“是啊!”麦克苦涩地说道。
威尔暂时搁置他的罪恶感,把全神贯注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上。“你没有告诉警察你从窗户出去的事?或者联邦调查局的人?”
麦克摇摇头。“我告诉他们我在睡觉。”
威尔皱起眉头,麦克似乎吓坏了。
“我不要茉莉发现,”麦克说道,似乎突然变得非常小,好像是一个小男孩,而不是少年。他的下巴再次颤抖,他瞥向茉莉。“我知道我给你惹了许多麻烦,害你常常为我担心,现在又是因为我,害得苏珊被人绑架。”
泪水涌进他的眼眶。他用双手遮住脸,开始啜泣。
“麦克,”茉莉说道,站起身走向他。她俯向他,拥着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望着他们相拥的身影,威尔再次感觉他们已经紧紧系住他的心。他喜欢他们,他们两人,他们所有人。或许他最好开始相信终究有永远。
“麦克会因为向警察说谎而惹上麻烦吗?”艾莉小声地说道,茉莉和麦克都抬起头瞥向威尔,等待聆听他的答案。
“我会想办法摆平。”威尔说道。
他站起身,在橱柜里找到一个玻璃杯,为他自己倒了一些牛奶。在他转回身瞥向餐桌时,麦克已经再次控制住他自己,茉莉仍然站在他身边,一手放在他肩上。
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的皮肤看起来如此苍白,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大而深,写着疲惫。她是如此疲惫,站着的身子微微摇晃。
“上床去,”威尔坚决地说道。“你们所有人都是。”